45天！走完杜甫一生之路，才懂什麼是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公元八世紀，歐洲的詩人們在關注宗教 阿拉伯的詩人在歌頌美酒，日本詩人沉溺宮廷 只有大唐的杜甫在愛護具體的人 爲了還原一個真實的杜甫，也爲了走出人生的低谷 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重走了杜甫的一生之路 從杜甫的出生地河南鞏義，以及他漫遊的洛陽南京山東 到他求職的長安 流亡的鳳翔 天水 寓居的成都 再到他最後漂泊去世的長沙 這趟旅程總共一萬多里 走完這一萬多里路 我才真正理解了 師聖這兩個字的分量 到底有多重 也終於獲得了一些勇氣 來重新面對人生的低谷和失落 接下來，我將用四十分鐘 帶你沉浸式的走完 杜甫一生的旅程 想象一下 此刻的你就是杜甫 你出生於公元712年 你的生日是2月12日 恰好是唐朝的花朝節 是百花的生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父親杜賢給你取名甫 又取字子美 意思都是美男子 我身後這個不起眼的窯洞 就是杜甫出生的地方 這裏是河南鞏義筆架山下的杜甫誕生窯 你的家族算不上大富大貴 但名望極高 你家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兆杜氏 魏晉時期的名臣杜預 就是你們家族最耀眼的名片 亦是你的偶像 你的這位先祖杜預 文能提筆著左傳 武能統帥幾十萬大軍 在西晉和東吳的對峙中 親手終結了三國亂世 唐朝之前 他是歷史上唯一一個 同時進了文廟和武廟的人物 這可是連諸葛丞相都沒有的待遇 從魏晉到盛唐 朝代早已更替了好幾次 宮廷裏的皇室貴族 也像流水一樣換了好幾波 但你們金趙杜氏的名望 從來沒有中斷過 沒辦法 歷史上的世家大族 往往都是比皇權還要穩固的存在 當然 你的家世還不止這些 你的外祖母是李唐皇室 你的祖父杜審言 是名滿天下的狂士 你的母親出身更加顯赫 她來自清河崔氏 屬於當時頂尖的 五姓七家的高門 但可惜的是 你出生後沒多久 母親就病逝了 死亡似乎是你童年時期的常客 你在家中明明排行老二 卻常常被誤認爲是家中長子 這是因爲你有一位哥哥遭殃了 這還沒有結束 母親去世後 你被寄養在了洛陽的二姑母家裏 七歲那年 你和姑母的兒子 同時染上了流行的疫病 而姑母傾盡全力照顧你 結果她自己的兒子 也就是你的表弟 卻因爲疏於照顧 病重去世了 你的人生這纔剛開始 就被迫染上了一層濃厚的悲劇色彩 你的性格也因此變得比常人更加敏感 而你出生的年份 正好也是唐玄宗繼位的第一年 也就是先天元年 緊跟着第二年 玄宗就把年號改成了開元 開元盛世的開元 所以你迎頭撞上了整個開元盛世 盛世意味着什麼呢 對普通人很難說 但對你這樣的世族家庭來說 意味着朝廷分配給你家的公職田 每年都可以按時收租 意味着你那擔任奉天縣令的父親 每個月都會按時給家裏帶來 一百四十擔的祿米和五十貫的俸料錢 也意味着九州道路無豺虎 遠行不勞即日出 唐朝每30裏建一座驛舍 全國總共有一千三百六十九驛 水陸交通都空前的發達 說走就走的旅行在唐朝非常普遍 當時最有名的旅行博主是湖北人孟浩然 他最北到過北京 最南走到了廣西 足跡橫跨5000多里 二十歲 飽讀詩書的你發現 書本里的花團錦簇 終究抵不過山水之間的 大明媚 大自在 於是你決定來一次畢業旅行 真正的壯遊 不是走馬觀花的旅行打卡 而是會像本地人一樣 住下來 去生活 去體驗 你的這次畢業旅行 前前後後 用了總共十年的時間 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壯遊 你先是在洛陽周邊遊 杜甫爲這裏寫了一首詩 叫《游龍門奉先寺》 緊跟着你乘船下江南 在蘇州的虎丘 憑弔了吳王闔閭 你還跑到南京秦淮河北的瓦官寺 尋找一幅讓你魂牽夢繞的名畫 這幅畫就是顧愷之的 《維摩詰變相圖》 王維的名和字 就是來自這幅畫裏的維摩詰 李白也專程來看過這幅畫 這次在江南 你玩的實在是太盡興了 到蘇州以後 聽說這裏是距離海洋最近的大城市 你還想着要不要漂洋過海 去日本看看 但很快你的幻想就被打斷了 開元21年 長安發生了一場特大雨災 傷了五穀 爆發饑荒 玄宗帶着宦官宮女 帶着文武百官 像蝗蟲一樣 撲到了洛陽 俗稱吃洛陽 因此開元23年的進士科考試 也被放到了洛陽 離你家很近 父親寫信叫你回去考試 進士考試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錄取率不到1% 而你考試的這一年 情況更爲嚴峻 錄取名額只有27個 最終很不幸 你落榜了 但你才24歲 你覺得人生還有大把大把的機會 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沒多久 你的父親杜賢升遷了 到山東做了兗州司馬 你的家境更上了一層樓 你也跟着父親到了兗州 繼續你的壯遊 我現在在山東兗州的少林公園 杜甫在這裏登上兗州城樓 看到的滿眼都是浮雲連海岱 平野入青徐的壯麗 放蕩齊趙間 裘馬頗輕狂 這絕對是你人生中最快意的時光 現在你既然到了兗州 隔壁的泰山 你肯定也是要登的 我看到了杜甫二十多歲眼睛裏的 當雄生曾與絕子 現在登泰山的人特別多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當年杜甫那樣的豪邁 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未來一定會會當凌絕頂 一覽衆山小 古人壯遊不只是爲了增加閱歷 其實還有一層非常現實的目的 他們到各個名勝古蹟題詩也好 給各地的顯貴名人獻賦也好 目的都是爲了推銷自己 希望能爲將來的人生找一條出路 漫遊其道間 你結交了高士 他已經快四十歲了 還在爲了吃一頓飽飯 到處給人寫詩獻賦 給人做幕僚 非常的潦倒 當然最讓你心潮澎湃的 是你遇見了一位 天爲容，道爲貌的神人 他叫李白 有人讚歎你和李白的相遇 是青天裏的太陽和月亮碰了頭 堪比孔子和老子的相遇 但這時候的你 還渾然不覺 只是在李白的感染下 一首接一首地寫出曠世的詩歌 痛飲狂歌空度日 飛揚跋扈爲誰雄？ 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 發現了嗎？ 只有在面對李白的時候 你纔會這麼浪漫 這麼飛揚 李白要比你大十一歲 你們相遇的時候 他剛剛從朝中被玄宗賜金放還 是名滿天下的文學巨星 而你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後輩 但神奇的是 你們竟然能像多年老友一樣 親密無間地進行交往 杜甫和李白最親密的一段時光 就是在這裏度過的 這裏就是蒙山 唐代叫東蒙山 也是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的東山 地理位置在山東臨沂的平邑縣 李白和杜甫在這裏 醉眠秋共被 攜手日同行 他們一起吃 一起睡 一起手拉着手進山找仙人 你和李白在山東分開的時候 含着淚說 再次見面 一定要金樽承酒 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但後來 你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每隔一段時間 你就會爲李白寫一首詩 而分開後 李白只爲你寫了一首詩 但這一首就已經足夠了 因爲偶像深情地對你說 思君若問水 浩蕩竟難爭 打開詩句的那一刻 你的心臟不由得陣陣發燙 但這時候家裏突然傳來消息說 那位最疼愛你的二姑母去世了 緊跟着你又收到了父親杜賢去世的消息 這一下子你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庇護和託舉 你唯一的經濟來源也斷了 天上浮雲如白衣 世事變幻如蒼狗 你馬上發現自己已經不年輕了 你馬上就要35歲了 而且你已經結婚了 你的妻子是比你小十歲的楊小姐 她的楊是弘農楊氏的楊 她的祖上有漢朝的開國元勳楊喜 還有被稱爲關西孔子的楊震 很快你們的長子宗文 次子宗武也出生了 生活的重擔像山一樣壓了下來 你的面前只剩下一條路 去長安謀生 這時候擺在你面前的謀生之路 有兩條 科舉和致舉 唐朝科舉也叫歲舉 每年都有 而智舉全看皇帝的需求 哪天缺人了 皇帝就會親自下詔進行選拔 無論是平民百姓 還是現任官員都可以參加 一旦被選中 地位會比科舉及第的進士還要高 就在你進入長安的天寶五載 唐玄宗下詔開了一場智舉 好消息是 你恰好趕上了這場考試 壞消息是 你趕上的是中國有史以來最詭異的一場考試 因爲這場智舉 最終竟然一個人都沒有錄取 主持這場考試的是當朝的尚書令 也就是右相李林甫 資治通鑑評價李林甫： 口有蜜，腹有劍 讓他成了中國史官中奸臣的代表人物 其實李林甫也是李唐宗室 和唐玄宗李隆基一樣 精通音律能歌善舞 不過在當時的文人士大夫眼裏 李林甫這個人沒什麼學問 有一回別人家裏生孩子 他竟然把弄髒之境的髒 寫成了獐頭鼠目的獐 從此成了文人士大夫口中的笑柄 就在天寶五載前後 李林甫爲了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以莫須有的罪名 大量製造冤案 杖殺了李邕裴東甫 逼死了李適之王舉等等 一大批的朝臣 在這樣的背景下 李林甫是絕對不允許 有新人冒出來 在皇帝面前說三道四的 所以他乾脆一個也不錄取 玄宗問起來 李林甫不但不畏懼 反而奉承說 陛下，都是因爲您太英明瞭 這天下所有的人才 早就被您收入囊中了 他一句也無遺賢 把玄宗哄得比招到人才更開心了 但對你來說 這卻是致命的打擊 你的人生彷彿從春天一下子 步入了秋天 而且是沒有盡頭的萬里悲秋 君不見，空牆日色晚 此老無聲淚垂血 你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老了 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爲了生計 你不得不放下讀書人的尊嚴 滿心忐忑地叩開了貴人家的朱門 你以賓客的身份混跡其間 每天都小心地陪着笑臉 你朝扣富兒門 暮隨肥馬塵 只是爲了得到一點 別人吃剩的殘羹與冷炙 公子調冰水 佳人學藕絲 真是很美 但卻是你在貴公子們 攜妓出遊的時候 爲了討好他們而寫的 你懂一點藥理 有時還得上山挖草藥 送給紈絝子弟們 換一點錢家用 這裏是西安的杜公祠 它的旁邊就是少林園 少林園就是唐代的 達官貴人們聚居的地方 而杜甫的長安十年 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他在這裏嚐盡了悲辛 當然，你也不是一直倒黴 天寶十載 玄宗做皇帝已經42年了 太平日子過久了 精神世界難免空虛 於是他瘋狂地迷戀起了玄學 也因爲玄學 招納了各種奇人異士入朝做官 比如有個叫崔昌的方士 竟然因爲議論五行而得官 還有個叫魏包的學士 也因爲環抱星象而進爵了 但你既不是民間方士 也不懂什麼星象 總覺得這些荒誕的機會 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但沒想到 就在這一年的正月 玄宗罕見的在三天內 接連舉行了三個祭祀大典 一祭軒轅皇帝老子 二祭太廟 三祭天地 你突然意識到 機會來了 在高人的提點下 你揣摩着皇帝的心思 寫了三篇大禮賦 內投給了玄宗 這種內投在唐朝叫 投言恩貴 創始人是武則天 貴有四面 東曰延恩 西曰深淵 南曰昭鏡 北曰通玄 凡是覺得自己有本領 希望受到重用的人 都可以把自己的著作或者條陳 投入延恩鬼 不過能真正被皇帝看到 而且看中的概率 其實非常小 但你的這次內投 卻非常成功 玄宗不但看到了你的文章 而且大加讚賞 當即下詔 讓你進入集賢院 等候封官 一夜之間 你杜子美的聲名傳遍了長安城 但沒想到 你的這份運氣來得快 去得更快 因爲玄宗的詔命裏還有一句話 讓宰相考較你的文章 而這時候的宰相依然是李林甫 李林甫第一次沒有用你 第二次當然也不會用你 否則他也無遺賢的說辭 在皇帝面前就要被推翻了 於是你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等待中 等到白髮一天比一天多 等到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等到肉黃皮皺命如線 等到長安城暴雨成災 連續六十多天的大雨 讓米價飛漲 你連飯都吃不起了 總覺得哪天就會餓死 被填埋在長安城外的溝壑裏 等到李林甫死了 等到楊國忠繼任 你始終都沒有得到重用 這天爲了排遣心裏的憤懣 你約上你的三個好友 岑參高適和鄭虔 一起登上慈恩寺的大雁塔 每人在這裏寫了一首詩 這裏就是大慈恩寺 玄奘當年譯經的地方 秋色從西來 蒼然滿關中 岑參在這裏看見了美 相見泯群友 浮屠起諸像 高適在這裏看見了佛 只有杜甫的目光向下 在這裏看見了人 你想起腐爛的朝政 想起在大食戰敗的高仙芝 想起在契丹戰敗的安祿山 想起交不起稅租的底層百姓 突然有一種 盛世崩塌的預感 你走上咸陽橋 突然聽到哭聲震天的響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兵向你走來 你問他們爲什麼哭 老兵說 我十五歲就到北方 駐守黃河要塞 如今熬到滿頭白髮 好不容易回來了 卻又要被派到河西去迎騙 不僅如此 現在朝廷還要讓我們交稅租 可是家裏的田沒人種都荒廢了 我拿什麼交呢 你當場淚目 轉身就寫下了兵車行 君不見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 天陰雨溼 聲啾啾 天寶十四載的冬天 在你獻賦將近五年之後 在你四十四歲的年紀 終於等來了一個小官職 但你卻拒絕了 因爲這個官職叫河西縣尉 縣尉的主要職責 是拜迎官長和鞭撻百姓 你摸了摸自己的良心 發現你無論如何都幹不下去 於是你又四處奔走 找了一個品級和俸祿更低的差事 又爲帥府胄曹參軍 主要任務是看守兵甲器仗 也就是看倉庫 在長安漂了整整十年 終於有了一份還算像樣的工作 你總算可以喘口氣 可以走出長安 去洛陽的奉先縣 看看寄養在那裏的妻子楊氏和孩子們了 這就是驪山 這是從長安到奉天縣的必經之地 玄宗爲楊貴妃建的華清池 就在山裏面 路過驪山的時候 華清池內歌舞不休 驪山腳下卻是餓殍遍地 你內心一陣悲憤 忍不住高呼 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 而更讓你悲痛的 是你回到家推開門的那一刻 你看到妻子楊氏的懷裏 抱着你們不到一歲的小兒子 但那個小小的身體已經徹底冰冷 是餓死的 來不及消化悲傷 更糟的消息又傳來了 天寶十四載的十一月九日 安史之亂爆發了 漁陽鼙鼓動地來 驚破霓裳羽衣曲 你所在的洛陽 很快就被安祿山的大軍攻陷了 你帶着家人倉皇出逃 從洛陽躲到了長安附近的舅舅家裏 這個時候 哥舒翰正率領着二十萬河龍士兵 鎮守潼關 也很信任這位 曾讓吐蕃至今窺目馬 不敢過靈濤的名將 以爲他能擋住叛軍的鐵蹄 但這時候的哥舒翰 已經五十多歲了 而且身患中風 早已力不從心了 再加上楊國忠不斷的施壓 哥舒翰被迫轉守爲攻 在靈寶與叛軍展開會戰 結果不到三天 二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就連哥舒翰本人 也成了安祿山的俘虜 潼關失守了 玄宗逃跑了 長安附近待不下去了 你別無選擇 只能帶上家人 跟着流民一起逃亡 夜深蓬崖道 月照白水山 癡女飢咬我 啼喂虎狼聞 一尋半雷雨 泥濘相牽攀 既無御於背 金華已有寒 你們在荒山在泥濘裏 在飢餓在恐懼中 沒日沒夜的走了好幾天 終於在一個叫周家窪的村子裏 見到了你的一位好友孫仔 孫仔一家又是燒熱水給你們洗腳 又是按照習俗 剪紙人爲過度驚嚇的你們 招魂壓驚 又是做飯給你們吃 兵荒馬亂 飢寒交迫中的這份人情 太難得太熾熱了 不由得讓你記了一輩子 你把一家人安置到鄉村 然後又匆匆忙忙的出發了 在這亂世裏面 你總想着要做點什麼 你已經45歲了 再不做真的就來不及了 天寶十五載的農曆七月 太子李亨在靈武登基 改元至德 李亨就是唐肅宗 你本來想去靈武投奔肅宗 結果在半路上被叛軍俘虜到了長安 說來也諷刺 最後救了你的 竟然是你的一文不名 你沒名望也沒官位 叛軍在你身上實在找不到什麼利用價值 也就不怎麼管你 反觀當時名望極高的王維 直接被俘虜到了安祿山定都的洛陽 王維爲了保住自己的名節 爲了逃避安祿山朝廷的官職 他吃毒藥 吃排泄物 裝瘋賣傻 差點被折磨致死 最後還背上了一輩子的政治污點 你就這樣被困在了長安 但這不是你想要的長安 這座城早已經十室九空 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武林少年胡姬酒肆 只有充斥在空氣裏的血腥味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 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 渾欲不勝簪 夜裏你看着月照荒城 心裏無比的牽掛家人 你非常想念你的妻子楊氏 這個來自弘農楊氏的大家小姐 跟了你十多年 幾乎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每次想到這些 你的心就一陣刺痛 你思念着留守在鄉村的妻子 提筆寫下了月夜 今夜鄜州月 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 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鬢溼 清輝玉臂寒 何時已虛黃 雙照淚痕幹 你在長安被困了將近兩年 到了至德二年的四月 你實在待不住了 就從金光門 連夜逃出了長安 我現在在寶雞的鳳翔 我身後這段古城牆 就是唐代的時候遺留下來的 而鳳翔這個地名 似乎就是專門爲杜甫而改的 在杜甫來這裏之前 這裏叫雍城 做過秦國的都城 而杜甫來了之後 他來的這一年恰好改名爲鳳翔 而鳳凰正好是杜甫的精神圖騰 他的人生 他的命運 就在他來鳳翔的這一年 正好也有了一絲起飛的跡象 你穿過兩軍廝殺的前線 孤身抵達鳳翔的時候 全身的衣服已經破得不像樣了 你只好穿着一雙破爛的麻鞋去見皇帝 肅宗被你的這份赤誠感動了 於是你得到了有生以來最滿意的一個官職 左拾遺 左拾遺這個職位品級不高 只是從八品上 但卻是皇帝近臣 在做官這件事上 可以說是前途無量 張九齡和高適都做過左拾遺 後來他們一個做到了宰相 一個做到了節度使 戶外昭容紫袖垂 雙簪玉座引朝儀 香飄河殿春風轉 花阜千官淑景儀 做了皇帝的近臣 彷彿讓你闖入了一個 不屬於自己的夢境 每天你和百官在殿前花樹下集散 回到家 妻兒都平安喜樂 笑臉相迎 但這樣的日子才過了不到兩年 你就因爲宰相房管的政治風波 被外放到了華州 你的朝堂夢就這樣轟然破碎了 這裏就是陝西渭南華州的老官臺 杜甫在華州任職的時候 本地的百姓都很喜歡 這個沒有什麼官架子的河南老頭 都非常親切地叫他杜老官 所以老官臺這個地名 就是因爲杜甫而得名的 也正是在華州任上 杜甫寫出了人類有史以來 最偉大 最具有人文關懷的反戰詩 三吏三別 乾元二年 身在華州的你 突然決定棄官而去 蹉跎多年 你已經快五十歲了 四十而不惑 五十而知天命 寫完三吏三別 寫出立乎一何怒 復提一何苦 寫出人生無家別 何以爲真理 的那一刻 你終於知道 自己的天命 不在朝堂而在人間 現在的你只想在這蒼茫的人間 找一處安身之地 你很想回洛陽老家去 但洛陽周邊還在打仗 根本回不去 最後朋友介紹你來了秦州 也就是甘肅的天水 這棵側柏樹已經2500多歲了 我現在在甘肅天水甘泉鎮的太平寺 這裏也叫甘泉寺 這棵樹在他1250歲的時候 遇見了一個行銷鼓勵 又病又餓的中年人 這個中年人就是48歲的杜甫 天水很美 你很想跟家人在這裏定居 但在這裏你沒有任何生計 你也不能一直靠朋友接濟 於是你決定自己創業 你買來秧苗開出荒地 幻想着用這裏的泉水 種出一大片的藥田 結果卻失敗了 最後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枚銅錢 正是在這樣的絕境裏 你突然聽說 李白在流放夜郎的路上 墜河而亡了 極度的悲痛中 你夜夜失眠 一個接着一個做噩夢 一天半夜從夢中驚醒後 你寫下了著名的夢李白 死別已吞聲 生別長惻惻 江南戰離地 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 明我長相憶 這年的寒冬時節 你再也撐不住了 你決定離開甘肅，去成都謀一條生路 唐朝中期，天下分爲十五道 成都屬於劍南道 你入蜀後不久 這裏來了一位新任的劍南節度使 名叫嚴武 你給嚴武寫過的詩有三十多首 比寫給李白的還要多一倍 因爲這個嚴武對你真的非常愛護 嚴武比你小十四歲 是你們杜家的世交 他會寫詩，更會打仗 安史之亂中 守護長安的就是嚴武 他不但給你生活上的接濟 還提攜你進入他的幕府 做了從六品的 校檢公部員外郎 這也是你一生中 品銜最高的官 這裏就是杜甫在成都的家 這也是中國歷史上 最有名的一座茅屋 因爲他杜甫纔有了 那個千古英雄夢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新居落成之時 你又得到一個好消息 你得知李白還活着 不但活着 而且還在流放夜郎的途中 遇赦了 李白的那句 輕舟已過萬重山 完美契合了你現在的心境 成都給你以溫情 你便報之以詩歌 你寫細雨魚兒出 微風燕子斜 你寫小看紅溼處 花重錦官城 從此你的人生裏 再也沒有兵戈 沒有飢餓 沒有流亡 只有嫩蕊商量 細細開 只有自在嬌鶯 恰恰啼 可正當 你以爲可以在成都終老的時候 突然傳來噩耗 嚴武死了 永泰元年 嚴武在成都病逝 年僅39歲 真正的英年早逝 這天 你獨自登上 白帝城外的高臺 寫下了 登高 風急天高 猿嘯哀 渚清沙白 鳥飛回 無邊落木 蕭蕭下 不盡長江 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 濁酒杯 徹骨的寒風吹過 淚水止不住地流 這眼淚 是爲早逝的朋友哀悼 也是爲你自己的前路哀悼 沒有了節度使朋友的庇護 你只能捲起行李 又一次踏上流亡之路 但是 哪裏纔是你的安身之處呢 夔州嗎 這裏猛虎出沒 氣候潮溼 你拖着老弱的病體 住了不到兩年 就再也受不了了 大曆三年的正月 你懷揣着弟弟杜觀 寄來的家書 早發白帝城 沿着長江 一路出了瞿塘峽 此刻的你 真的很想北上 很想回家 然而剛到荊州 就碰到商州兵馬使 劉洽叛變 交通徹底癱瘓 你漂在長江上 回家的行程 被一拖再拖 百無聊賴中 你寫下了 旅夜抒懷 細草微風岸 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名起文章著 官印勞病休 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 你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瘧病 肺病 風痹 糖尿病 你都得了一遍 你的聽力也不行了 跟人說話只能寫在紙上 你的右臂偏枯了 筆都拿不起 寫信只能讓兒子代勞 你的好友 也一個接一個死去 762年李白死於當塗 765年高適死於長安 769年岑參死於成都 你好不容易到了潭州 準備投奔做潭州刺史的朋友韋之晉 結果韋之晉也死了 苦搖求實僞，萬國盡窮途 你覺得自己像狗一樣四處搖尾乞憐 結果還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但你依然是那個杜子美 你自嘲自憐自顧不暇 你也羨慕陶淵明和謝靈運的鬆弛感 並且告誡自己 再也不要憂國憂民了 可你總是忍不住 看見別人受苦 你依然會高呼 去年米貴缺軍食 今年米賤太傷農 看見世道不公 你依然會痛斥 戶家鋤肉臭 戰地骸骨白 放眼整個世界 公元八世紀 歐洲的詩人們在關注宗教 阿拉伯詩人在歌頌美酒 日本詩人成立宮廷 只有大唐的杜甫在愛護具體的人 大曆四年的冬天 長沙大雪紛飛 湘江上的漁夫們發現 他們的船隻中間混進來了一家外鄉人 起初他們對這些陌生的面孔非常戒備 可漸漸地看到船主人滿頭白髮 看到這家人生活貧困至極 甚至都無米下鍋 卻還堅持每日讀書 漁夫們便放下了戒備 這家人就是你和你的老妻 以及兩個兒子 我現在在長沙 也就是唐代的潭州 我的面前是長沙人爲杜甫修的杜甫江閣 我的身後就是湘江 杜甫人生的最後幾年 幾乎再也沒有踏上過陸地 他帶着他的家人住在漁船上 一直就在湘江上漂着 落花時節 你在長沙遇到了一個老熟人 李龜年 這個曾經出入宮廷的 大唐頂級歌星 如今也和你一樣 走到了窮途末路 在長沙的街頭 李龜年又唱起了王維的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你的記憶也被拉回到了 開元年間 那時候的你，青春正盛 戰爭還非常遙遠 父親杜賢和最疼愛你的 二姑母都還健在 你記得家門前有一棵梨樹 每年八月，梨子都會早熟 你和一衆兄弟姐妹們 每天上樹千回 梨子好像總也摘不完 須知少時凌雲志 曾許人間第一流 可是今天 怎麼就落魄成這個樣子了 你想愛護很多人 你想報答很多人 你想治君堯舜上 再是風俗淳 但你沒有時間了 大曆五年的四月份 湖南兵馬使臧玠 突然發動兵變 長沙大亂 你又一次被迫流亡 你也又一次迫切地想北歸 但你那老朽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 你沒日沒夜地漂流在湘江上 一頓飽飯都沒有吃過 穿的衣服也像是乞丐一樣破破爛爛 飢寒交迫中 你寫完了人生最後一首詩 流乾了人生最後一滴淚 在公元771年的春天到來之前 你抱病而亡 終年五十九歲 你到死也沒能回到故鄉 你的兒子宗武 很想帶着父親的屍骨回到老家安葬 但他同樣被疾病和貧窮困住 英年早逝 客死他鄉 直到唐憲宗元和八年 將近半個世紀以後 你的孫子杜嗣業 一邊借錢 一邊沿路乞討 才把你移葬回了河南老家 我走了幾萬裏 現在是距離杜甫最近的時刻 近到觸手可及 這裏是河南鞏義 康店村的杜甫陵園 杜甫的遺骨就埋葬在我身後這個冷清的墳墓裏面 隔着層層的厚重的黃土 我彷彿能聽見詩人的心臟 那顆滾燙的心臟 它在裏面跳動 好了 杜甫的一生走完了 最後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和杜甫互換人生 你覺得這樣的人生你能撐多久 你會在哪一刻撐不住，流下第一滴眼淚 這眼淚是爲自己 爲詩人 還是爲這世間奔流不息的苦難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