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能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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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明浩,你變態吧!
我今天等着和你約會,你人不來就算了
給我送菊花和冥幣,你咒誰死呢?
我把門外的袋子拿進來,放在茶几上
解開塑料袋,袋子裏是一大把
慘白的白菊花,下面壓着厚厚疊整齊的冥幣
把你那張自拍照找出來
把菊花擺在照片前
你瘋了吧!
快去做,把剩下的冥幣壓在枕頭底下
記住,今晚不管誰找你借錢,你只能用冥幣給他
葉明昊
這種惡作劇一點也不好笑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刺耳的電流聲
隨即掛斷
手機突然叮咚一聲
微信跳出了閨蜜名稱
林夢,在嗎?
急用錢
能不能借我一千零一塊?
一千零一
哪有借錢借這種數字的?
不好意思啊
我剛付了房租和押金
卡里沒錢了
沒事
現金也行
你在家吧
我這就過去
還沒等我回復
門口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林夢
開門啊,我看到你燈亮着
我嚇得差點站不穩,一回頭看到那疊冥幣
我蹲在門口,將一張冥幣順着門縫塞了出去
我只有這些現金,你要就拿走
門縫外的黑影迅速蹲下,那張冥幣被猛地拽了出去
我一張接一張地塞,直到最後一張塞完
門外陷入了死寂
第二天醒來,公寓樓下停滿了警車和救護車
周圍停着幾十具蓋着白布的擔架
太邪門了
一個公寓樓的人一晚上全死光了
而且都是心臟病
我走出公寓樓,看着手機上的新聞
某小區一夜之間死亡過百人
目前僅發現一名女子存活
不是說好今天來我家的嗎
我點開聊天記錄,翻到昨晚
卻發現昨晚的聊天記錄
變成了答應周力去他家做客
昨晚他明明向我借錢
怎麼變成我答應去他家
猶豫再三,我決定先去坐車
去找明浩問清楚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上車
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邊
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撲在我身上
我沒動
就是你,我骨頭斷了,你得賠錢,沒個幾萬塊別想走
我正要辯解,手機瘋狂響起,是葉明浩
明浩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下車,馬上想辦法下車
個老太太訛我
那是替死鬼在拉人
哪怕是跳車也要立刻下來
老太太死死抱住我的腿
力氣大的驚人
指甲幾乎摳進我的肉裏
我把口袋裏的錢往後一撒
車裏的人順勢去撿錢
我跳車
在地上滾了兩圈後爬起來
那輛公交車剛啓動離站
突然像失控的野獸
猛地撞碎大橋護欄
在巨大的落水聲中
整輛車墜入滾滾長江
現在
立刻買一張去南部邊境的火車票
把手機卡拔了
別被他追上
我盯著手機屏幕
連續給男友葉明浩撥打視頻通話
屏幕提示對方已拒絕
接電話呀到底在哪兒
夢夢我現在不方便接視頻你先照做
不接視頻還讓我買火車票去邊境
這跟反詐宣傳裡的騙子套路一模一樣
該不會要把我賣去緬北吧
我去了葉明浩的家
原本的住宅區變成了一片雜亂的工地廢墟
葉明浩的家怎麼變成工地了
廢墟前周麗蹲在地上往火盆裡扔冥紙灰燼飛揚
周麗你怎麼在這裡
今天是他忌日啊
我本來想約你在家碰頭一起來的
看你一直沒來我就自己先過來了
我看到周麗背後擺的葉明浩遺照
遺照的表情似乎動了一下
包工頭帶著三個老光棍走近
抬腿一腳踢翻火盆,紙灰四散
誰準你們在工地燒這晦氣玩意兒的?
老光棍們嬉笑着圍攏
伸手去摸我和周力的肩膀
長得挺標緻啊
留下來陪兄弟們解解悶
我護住周力往後退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閃爍
葉明昊迅速按下接聽
我一把攥住周力的手腕,拽着他衝進右側半塌的平房
老光棍們剛要追,半空中起重機的鋼纜突然崩斷
一根巨大的鋼架轟然墜落
包工頭和三個老光棍被死死壓在鋼架下,當場斃命
平房內,周力臉色慘白,死死捂住胸口,癱倒在地
我伸手緊緊貼在周力的左胸上
掌心傳來劇烈但鮮活的心跳聲
有心跳,不是鬼
我將繳費單遞給周力
你爲什麼要給葉明浩燒紙?
周力動作一僵,抬頭盯着我,眼神驚恐
一年前那場車禍,明浩爲了護着咱倆,當場就斷了氣,你忘了?
我如墜冰窖,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葉明浩的短信
今晚在病房守着周力,記住,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話
周力在病牀上沉睡,門外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和拳腳聲
就是這老太婆害的
我起身貼在觀察窗前,走廊上,一群人正圍毆一名老太太
老太太的身體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扭曲,像被絞乾的麻花
林夢顫抖着撥通報警電話
喂,110指揮中心,請問有什麼需要?
林夢張開嘴,猛然想起警告,瞬間掛斷電話
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尖鳴
滴,周力猛地睜眼,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夢見死神了,他現在就站在你背後
周力再次昏厥
我意識到自己說話後,愣愣在原地
糟了,我不能說話!
大群醫護推着推車撞開門
將周力推向走廊
我緊跟其後
卻發現走廊兩側層層疊疊堆滿了屍體
渾身浮腫的溺死者
胸口塌陷的病死者
我認出剛纔圍毆老人的那群人
全是公交車事故里的死者
醫生將病牀推入電梯,說
滿了,你坐下一步
顯示屏數字飛速攀升至頂層
又瞬間垂直下墜
砰的一聲,電梯井深處
傳來重物墜地的巨響
手中的手機響了,我接電話
死神追上來了
我撞開醫院的防火門
冷風灌進喉嚨
我大口喘氣
順著街道狂奔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敢回頭看那棟大樓
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動
我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
是葉明昊發來的新消息
立刻打車去西郊公墓
找一個叫老張的人
我死死攥著手機
指關節泛白
十字路口
一輛出租車駛來
我揮動手臂
車停在面前
去西郊公墓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
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將醫院遠遠甩在身後
我靠在椅背上
心跳依舊快得
像要撞破胸腔
窗外的街景快速後退
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少
路燈也變得昏暗稀疏
我握緊口袋裏剩下的那幾張冥幣
車開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
師傅,這不是去西郊公墓的路
另一隻手摸向旁邊,按下中控鎖
咔嗒一聲,車門全部落鎖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咧開嘴笑了
小姑娘,哥哥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我猛地去拉車門把手,拉不開
停車,我要下車
車在土路上顛簸得更厲害
他從後視鏡裏盯着我
目光在我的領口和腿上來回掃視
別費勁了,荒郊野外的
你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
我往後縮,後背緊緊貼着車門
我拉過揹包擋在胸前,車速越來越快
兩旁的樹木像黑色的鬼影一樣閃過
我摸索口袋裏的手機
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
我點開地圖
定位顯示我已經完全偏離了方向
正朝着一片廢棄的荒地開去
我咬緊牙關
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按
打開了葉明浩的對話框
我雙手捧着手機
快速輸入
司機故意開錯路
他把車門鎖了
想對我動手
怎麼辦
我盯着屏幕
幾秒鐘後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跳了出來
葉明浩回得很快
你身上還有沒有剩下的
冥幣?我迅速回復,還有幾張。
葉明浩的指令緊接着彈出來,抽一張出來,當做小費給他,告訴他停車
我放下手機,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
指尖摸到那幾張冰冷的紙片
我抽出一張面值最大的冥幣捏在手裏
紙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聲
我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向前傾
把那張冥幣從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的縫隙遞了過去
師
師傅,我急着去辦事
這是給你的小費,求你放過我吧
我的聲音保持平穩,沒有發抖
點點欄目
司機冷哼了一聲,減慢了車速
他頭也沒回,伸出右手
一把抓住了我遞過去的那張冥幣
車子路過一個微弱的路燈
昏黃的光線穿透車窗
照在他手裏的紙幣上
閻羅王的頭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司機猛地踩下死剎車
輪胎在土路上拖出長長的轍痕
揚起一片塵土
由於慣性
我狠狠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司機看清了手裏的東西
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額角青筋暴起
你耍老子!
他把那張冥幣揉成一團
狠狠砸向儀表盤
他解開安全帶
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大步繞到後排
一把拉開我這側的車門
他伸出粗壯的手臂
揪住我的衣領
硬生生把我從車座上拖了出去
我摔在長滿雜草的泥地上,手肘擦破了皮
口袋裏的其他冥幣順勢掉了出來,被風一吹,散落得滿地都是
手機也從手裏滑落,掉在半米外的石子上
我掙扎着想爬起來,司機衝上前,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腳
對準我的手機狠狠踩了下去,咔嚓一聲脆響
手機屏幕碎成蜘蛛網狀,他並不解氣,又連續重重踩了幾腳
我的通訊工具被完全毀了,司機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盯着我
捏緊了拳頭,一步步朝我逼近,司機撲了
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腳踝
我抬起另一隻腳狠狠踹向他的膝蓋
他吃痛悶哼一聲鬆開了手
但立刻又面露兇光張開雙臂朝我壓下來
我以為自己今天死定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輕微的嘶嘶聲
是被踩爛的手機暴露在外的電池鼓包漏液正向外冒著刺鼻
的白煙砰一聲悶響火星飛濺準確地落在了散落滿地
的冥幣上那紙質極為乾燥沾火即燃一張引燃另一張
地上的冥幣全部燒了起來火光照亮了司機驚恐扭曲的臉
燃燒的紙灰在空氣中盤旋荒地裏突然颳起一陣極其陰冷的風
反而將燃燒的冥幣捲上半空
火團如同有生命一般直撲向出租車
最先點燃的是輪胎火勢迅速向上竄
包圍了整個車身司機見狀轉身衝向出租車
伸手去拉駕駛室的門他半個身子探進車廂
那陣陰風再次猛烈吹過
被打開的車門砰的一聲死死關上
火勢瞬間暴漲吞噬了整個車廂
他在裡面瘋狂拍打車窗
車門彷彿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我坐在地上冷眼看著
車窗玻璃被燒得發黑炸裂
被大火燃燒的噼啪聲完全掩蓋
濃煙滾滾直衝夜空
我扶著膝蓋從地上慢慢站起來
拍打掉身上的泥土
熱浪一陣陣撲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逃跑,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兩道刺眼的車燈從遠處照過來,撕破了夜色
一輛黑色的汽車沿著土路緩緩駛來
我看清了,那是一輛加長的靈車
車頭掛著一朵巨大的白花
靈車在我面前穩穩停下,車窗降下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對襟黑褂
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越過我,冷漠地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燃燒的出租車
你是林夢?他轉過頭問我
我點了點頭
我是墓園老張,上車吧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拉上安全帶
老張沒有多問一句,直接掛擋踩油門
臨車掉頭駛離了這片荒地
把那團火光徹底留在身後
靈車駛入西郊公墓的大門
停穩後,我推門下車
公墓裏卻亮着無數盞昏黃的引路燈
更詭異的是,一排排墓碑間人影綽綽
我看到有人蹲在墓碑前燒紙
有人拿着掃帚清掃臺階
還有成群結隊的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整個墓園熙熙攘攘,像是一個熱鬧的夜市
我緊緊跟在老張身後,穿過人群
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各自忙碌著
我甚至看到幾個小孩子在墓碑之間追逐打鬧
我避開一個迎面走來的中年婦女
她懷裏抱着一個黑色的骨灰盒
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老張雙手背在身後,步伐穩健
輕車熟路地在複雜的墓區小道里穿梭
我不發一言,只管跟着他的腳步
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這些人
我停下腳步,指着不遠處聚集的一大群人
這些人怎麼回事?
大半夜來掃墓?
老張停下來,順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語氣平淡:掃墓
他們是在選墓地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
點燃了手裏的煙
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
花園公寓兩棟集體心臟病死亡事件
他用夾着煙的手指了指左邊的一群人
還有今天公交車墜江事件
他又指了指右邊那些人
這些死者的家屬都在連夜給他們挑地方
死人太多,好位置得搶
我看着那些人,順着老張的手指
確實看到了幾個眼熟的面孔
白天圍觀公寓現場的住戶
還有在醫院走廊裡哭喊的家屬
他們對著空著的墓穴指指點點
老張沒有多做停留,掐滅了煙頭
走吧,帶你去看看該看的東西
我收回視線,快步跟上
我們越走越深,逐漸遠離了那片喧鬧
周圍的光線變得極為暗淡
老張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停下腳步
這裡並排立著兩塊墓碑
老張用腳尖撥開墓碑前的雜草
我走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向左邊的那塊墓碑
我蹲下身,手指撫摸著冰冷的石面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葉明昊之墓
立碑時間是一年前
石碑正中央嵌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葉明昊笑容燦爛
和我在工地上看到的那張遺照一樣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猛地睜開,字跡依然清晰
沒有幻覺
葉明昊真的死了
在一年前就死了
所以給我發消息打電話的
一直是一個死人
我收回手,攥緊拳頭
站起身,看向老張
他依然面無表情
似乎在等待我看向另一塊墓碑
我慢慢轉過頭
看向緊挨着葉明昊的那塊墓碑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林夢之墓
立碑時間同樣是一年前
我盯着自己的墓碑
腦子裏一片空白
老張嘆了口氣
開口打破了死寂
一年前的那場車禍
本該死的是你和葉明昊
但你意外逃過了死亡
結果周力替你死了
我轉身面對老張,死死盯着他
死神爲了糾正這個錯誤,修改了當時的車禍結果
周力被複活,成爲了死神的使者
他接到的任務就是抹去你和所有陌生人的交集
只要把這些交集全部清除,他就能正式還陽
我聽懂了,這一年我在精神病院度過
我和外界幾乎隔絕
所以我開口聲音乾澀
對,所以你在精神病院這一年很安全
但你搬進公寓後,所有和你有交集的人
周力都會替死神清理掉
無論是公寓的住戶,還是公交車上的人
我後退了一步,靠在自己的墓碑上
葉明浩在地府得知了這個清理計劃
所以才用通靈的方法警告我
我不僅害死了所有人
連我自己也無處可逃
我現在該怎麼辦?
老張從黑褂子的內兜裏掏出一個款式老舊的備用手機,遞給我
現在唯一能瞞過死神的辦法
就是裝成一個死人
我伸手接過手機
沉甸甸的
記住
老張盯着我的眼睛
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必須在付給他們的真錢裏
夾一張冥幣
絕不能只付陽間的錢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舊手機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塊墓碑
我將手機揣進外套口袋
把貼身帶着的剩下的冥幣拿出來
認真地整理平整
我明白了
我抬起頭對老張說道
我不再是一個活人
我將以死人的方式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
我留在了西郊公墓,成了老張的副手
老張在墓園偏角有一排平房
外間擺滿了竹篾彩紙和漿糊
裏間則是兩張硬板牀
清晨去打掃石階上的落葉
午後跟着老張扎紙人糊馬車
夜裏則要巡視那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老張話極少
幹活時只顧低頭擺弄手中的竹條
我學着他的樣子
用篾刀將毛竹劈成細絲
指尖常被倒刺扎得鮮血淋漓
我將血抹在褲腿上,繼續糊紙
老張抬頭看了一眼,扔給我一卷膠布
嗓音沙啞,別讓血沾在紙人眼睛上
那是點睛,沾了血他們會鬧
我點點頭,纏好傷口,繼續重複機械的動作
這種生活枯燥,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在這裏,我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面對活人
我徹底成了老張口中那個瞞天過海的死人
偶爾,我會用老張給我的那部舊手機給葉明浩發個短信
內容很簡單,無非是我很好,謝謝你之類的
他回的不多,但只要看到屏幕亮起
我知道他還在那個陰冷的維度裏護着我
我開始習慣這種與屍體爲鄰與亡魂通信的日子
在這裏,死氣就是我的保護色
我紮好一個
紙紮宅院,在門樑上貼好金箔,心裏想着,
如果這輩子就這麼躲過去,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清明節這天,墓園的氣氛變了
訂閱轉發
天還沒亮,山腳下就傳來了密集的炮仗聲
我穿上那身寬大的黑大褂,拎着掃帚走出平房
白天的墓園極其熱鬧,活人們帶着鮮花果品和厚厚的冥
幣湧
入這一座座山頭,我站在高處往下看
到處是晃動的人影和升騰的青
煙
老張叮囑我,白天不許亂跑,就在平房後的靈棚裏守着
不要和任何前來祭掃的活人對
視
我坐在靈棚裏,機械地整理着堆積如山的紙紮
香火味順着門縫鑽進來嗆得我直咳嗽
下午三點多,我的舊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是葉明浩
我接起電話,沒等我開口,他急促的聲音就撞入耳膜
夢夢,聽着,今晚不管發生什麼,絕對不能離開墓園半步
無論誰叫你,都不要出去,怎麼了?
我壓低聲音,手心出了汗
今天是清明,陰陽兩界的門縫最大
不僅活人要進來,裏面的東西也要出來
我掛斷電話,看向窗外,斜陽西墜
最後一批祭掃的活人正匆匆下山,天色漸暗
一種異樣的死寂開始從地底蔓延上來
覆蓋了整座西郊公墓
白天散去的煙火氣重新聚攏
形成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青霧
老張點了一盞油燈,坐在門口磕菸灰
我站在他身後,透過朦朧的霧氣
看到原本空曠的墓碑間,出現了一個個隱隱綽綽的身影
那些都是回來的鬼,他們穿着死時的衣服
有的長袍馬褂,有的西裝革履,甚至還有穿着病號服的
一個沒了半邊腦袋的男鬼正對着一盤
燒雞猛嗅,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兩個老太太鬼坐在臺階上,一邊撕着冥幣
一邊互相埋怨晚輩給的錢太薄
有的鬼蹲在角落,嗚嗚咽咽地喊着冤枉
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我扶着門框,呼吸變得急促
若是換做一個月前,我大概已經嚇得暈厥過去
可現在,我看着這些形形色色的亡魂
竟然沒有多少恐懼
反而生出一絲荒誕的親切感
他們和活人一樣
有貪婪,有瑣碎,有放不下的執念
老張回頭看了我一眼
枯瘦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看習慣了就知道了
死人比活人真誠
他們想要什麼都寫在臉上
我點點頭,死死盯着霧氣深處
尋找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默默
背後突然傳來的一聲輕喚
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猛地轉過身
葉明浩就站在靈棚的陰影裏
如果忽略他側臉上那道猙獰的裂口
和不斷滲出的暗紅血跡
他走進一步
手裏竟然捏着一束金燦燦的菊花
我看着那束花
原本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瞬間憋了回去
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葉明浩
你真是死性不改
哪有送女朋友菊花的
葉明浩愣了一下
看了看手裏的花
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來的時候在路邊順的
清明節嘛
到處都是這種花
別的我也弄不着
我想衝上去抱住他
像以前那樣靠在他懷裏
可我往前剛跨出一步
葉明昊就驚慌地後退了數步
連連擺手
別過來
請
我停下腳步,手在半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
那種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塹的距離感
比死亡更讓我難受
別敘
別敘舊了,時間不多
葉明昊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他側過身,從濃霧中拽出一個瑟縮的身影
打賞支持
當他抬起臉時,我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那張臉和坐在門口磕菸灰的老張一模一樣
甚至連眼角那顆黑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明鏡與
老張也感覺到了動靜
他丟掉菸斗,快步走進靈棚
點點欄目
看到那個鬼的瞬間
老張那張常年木訥的臉劇烈抽搐了一下
嘴脣哆嗦着,哥,你還沒投胎?
那個鬼抬起頭,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弟弟命還沒還完,走不了
葉明浩看向我,低聲解釋道
這是老張的雙胞胎哥哥
他生前是青龍村的大祭司
老張之所以能活到現在
全靠他哥當年的一場博弈
我盯着那個被稱作哥哥的鬼
渾身發冷,雙胞胎
一個守墓,一個成鬼
老張沉默地低下頭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
彷彿瞬間垮了下去
老張的哥哥虛弱地扶着竹架
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
我們兄弟出生在青龍村
那裏有一口傳了幾百年的陰陽井
那口井能通幽冥,更能換命
幾十年前,老張生了一場怪病
醫生都說沒救了
身爲大祭司的哥哥不忍心
趁着月圓之夜
揹着垂死的老張去了陰陽井
他用祭司的祕法
強行將自己的壽元與老張對調
從那天起
老張奇蹟般地康復了
而哥哥卻在三年後意外橫死
換命之後,我就成了這裏的守墓人
也是爲了替哥哥擋住陰差的巡查
哥哥的鬼魂盯着我,眼神裏透着冷冽
陰陽井的規矩是一命換一命
你現在的處境和當年的老張很像
死神盯上了你,是因爲周麗佔了你的生機
如果你能引周麗去青龍村完成祭祀
把她的生機強行奪回來
你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我聽得心驚肉跳
那意味着我要把周麗推進死亡的深淵
我倒退兩步,撞翻了一疊冥紙
不行,我已經害了那麼多人了
浮現出花園公寓那些鄰居焦黑的臉
還有公交車墜江時的慘叫
我和那些殺人犯有什麼區別?
我的聲音在靈棚裏迴響
帶着哭腔
也不想再讓雙手沾上血
葉明浩看着我
眼裏的憐憫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冷峻
他把手裏的菊花隨手扔在地上
任由花瓣被泥水玷污
夢夢,
你以爲你是在積德嗎?
你所謂的善良,
只是在給那個女人遞刀子
你覺得周麗是受害者?你覺得她是無辜被死神選中的?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血水順着他的下頜滴落在地,你錯了
你一直以爲一年前那場車禍是意外,那天在高速上
方向盤爲什麼會突然失控?我愣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擺
破碎的擋風玻璃,刺耳的剎車聲,還有周麗尖銳的驚叫
是周麗奪了方向盤,葉明浩的話像一顆炸雷,徹底粉碎了
我的認知,那時候你坐在後座睡着了
我和周麗因爲一些瑣事吵了幾句,他那時候情緒就不對,瘋了
一樣吼着,突然伸手死命拽向方向盤
我拼死往回掰,纔沒讓車直接撞上油罐車
否則那天誰也活不下來
車翻的時候,我最後看到的是他冷漠的眼神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個陪我逛街安慰我的閨蜜
竟然是親手製造死亡的兇手
她被複活,不是因爲死神搞錯了
而是因爲她這種極度的惡念吸引了死神
她現在清理和你有關的人,不是爲了修正
而是爲了殺紅眼後的業績
葉明浩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他甚至已經盯上了你以前在精神病院認識的護士
還有那些幫過你的鄰居的親友
林夢,你不殺他,他就會殺光所有你在乎的人
我癱坐在地,大腦一片空白
原本的愧疚在真相面前顯得如此滑稽可笑
周麗不是被牽連的無辜者
她是一切噩夢的始作俑者
老張這時也走上前,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顯示着當地的新聞頭條
某市精神病院發生大火,數名醫護人員失蹤
我滑動屏幕,看到了幾張熟悉的照片
那都是照顧過我的小護士
他已經瘋了
老張沉聲說
在死神的規則裏,殺掉和你有交集的人是修正
而殺掉那些人的親友,則是他的額外業績
他想通過這些業績向死神換取更長的壽命
甚至想通過吞噬這些亡靈來增強自己的陰力
我看着照片,握着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周麗的行爲已經超出了還陽的範疇
她現在就像一個開了胃口的惡鬼
貪得無厭地收割着人命
葉明昊盯着我
只有在那口井邊,死神的規則纔會失效
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也是終結這場屠殺的唯一辦法
我閉上眼
彷彿能聽到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在吶喊
善良在極端的惡意面前,成了最無用的累贅
我睜開眼,眼神裏的迷茫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狠力
去青龍村老張見我表態
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底紋
上面只有兩個金漆大字
柳定峯
下方標註着一行小字
青龍村職業風水師
這是我多年前認識的一個怪人
一直住在青龍村
你去了之後,先找到他
他會告訴你陰陽井開啓的時間
和需要的祭品
老張將名片塞進我手裏
我已經給周麗留了信
以你的名義
他很快就會追着你往南走
你必須搶在他前面
佈局好一切
我握着那張冰冷的名片
感覺自己正踏上一條不歸路
走吧
趁着天亮之前
陽氣最弱的時候動身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眼神複雜
夢夢,這一次別再回頭了
我用力點點頭,將名片和舊手機揣進懷裏
老張回平房取了兩件厚衣服和一些現金遞給我
又往我包裏塞了一疊冥幣
記住我教你的,付錢的時候真假參半
我背起揹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西郊公墓的大門
身後晨曦微露,那些熱鬧了一夜的亡魂正悄然隱去
而我的屠魔之路纔剛剛開始
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外,天色鉛灰
我從懷裏摸出老張給的現金,厚厚的一疊
排隊到櫃檯前,值機小姐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女士,去往南疆的航班還有一張餘票,請出示證件
我掏出身份證,手指在包裏摸到那疊冥幣
我抽出一張百元鈔票,指尖飛快地在中間加了
一張印着閻羅頭像的青色冥幣
真假參半,我默唸老張的話,將錢遞了過去
值機小姐接過錢,指尖觸碰到紙鈔時,臉色微微白了一下
她機械地數着錢,眼神有一瞬間的空洞
她沒有發現那張詭異的冥幣,利索地打印出登機牌遞給我
祝您旅途愉快
我攥緊登機牌,低頭穿過安檢通道
金屬探測器沒有發出聲響
我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候機的人群
艙門緩緩關閉,空調冷氣在艙頂噴薄
機艙裏嘈雜得像個菜市場
我坐在經濟艙靠窗的位置,左右全是興奮的旅客
右邊的一名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看我女兒三歲生日
照片裏的女孩笑得天真,男人滿臉橫肉都被溫柔填滿
前座的小夥子不安分地動着
他悄悄從兜裏摸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蓋子彈開,巨大的鑽戒在行李架的燈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他盯着鑽戒,一臉癡笑,嘴裏嘟囔着求婚的誓詞
後座是一名戴着高度近視鏡的教授
他正攤開一疊厚厚的論文,鋼筆在上面飛快勾畫
他壓抑着興奮,對身邊的助手說
只要這次發表,咱們五年的心血就沒白費
我閉上眼,這些鮮活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聲音
在我耳中卻像是一聲聲催命符
叮,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
今天是我平安飛行的第一萬天
降落後,我也將正式退休
艙內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我心裏那股不安感卻在此刻攀升到了頂峯
平安飛行一萬天,今天退休
極致的圓滿往往預示着極致的毀滅
我猛地睜開眼,四下張望
在斜後方的角落裏,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紅,周麗
她緩緩摘下墨鏡,對着我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開門,讓我下去
我猛地站起來,動作劇烈
直接撞翻了前座小夥子的鑽戒盒
鑽戒掉在地上,滾到了座椅縫隙裏
小夥子驚叫一聲,怒視着我
空姐快步走過來,按住我的肩膀
這趟飛機會出事
開門,我要下去
我瘋狂地拍打着艙門
機艙裏瞬間安靜了
那個教授推了推眼鏡,不滿地皺眉
男人收起女兒的照片,一臉厭煩
我一把拽住周麗的衣領
你衝着我來,放過這飛機上的無辜人
周麗一臉無辜地看向周圍
周圍的乘客開始對着我指指點點
保安呢?快把這個瘋子拉走
別影響機長退休,這可是大喜事
兩個安全員衝上來,鎖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掙扎,死死盯着周麗
周麗突然湊近我的耳邊
聲音卻冷得像冰窟裏的蛇
林夢,你救不了他們的
死神選中的祭品,一個也跑不掉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獰笑着輕聲說
我會先你一步去青龍村,把那裏的人殺光
你在乎什麼,我就毀掉什麼
我渾身冰冷,像被定住了一樣
安全員拖着我往門口走
我只能聲嘶力竭地喊道
想活命的跟我下去
這趟飛機回不來的全飛機的人都在冷笑
像在看一場拙劣的小丑表演,我跟你下去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嘈雜中響起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唐裝
手裏拄着一根黑色的柺杖
老先生,您別聽這個瘋子瞎說
空姐焦急地勸阻
老先生擺擺手,聲音平穩
歲數大了,想換一趟
他走到我身邊,示意安全員鬆手
安全員罵罵咧咧地打開了艙門
我拽着老先生跳下舷梯
身後傳來機艙裏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膽小鬼配瘋子,絕配
艙門重重關上,飛機開始緩緩滑行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老先生轉過身,對着我微微頷首
小姑娘,自我介紹一下,老夫柳定峯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名片早已被汗水浸溼
柳定峯,青龍村的大祭司,老張說的那個怪人
我看着他,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看向正在滑行的飛機,眼神裏透着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走吧,進候機樓
柳定峯拄着柺杖,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看向跑道
那架巨大的鋼鐵飛鳥加速,昂首衝入雲霄
我看到前座那個小夥子正貼在窗邊
我看到那個男人在對着女兒的照片親吻
他們的未來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又在雲層中被生生截斷
別看了
柳定峯頭也不回地說
那是他們的命,你換不了
候機大廳裏的廣播還在播報着各航班的信息
安寧得讓人絕望
一小時後,候機大廳的巨大屏幕
突然切換到了緊急新聞臺
插播一條緊急消息
剛纔從本站起飛前往南疆的航班
在起飛一小時後突然與地面失去聯繫
飛機在山區發生劇烈爆炸墜毀
機上所有人員無一生還
大廳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尖叫和哭喊
我癱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指痙攣
那些聲音,求婚的笑聲,教授的論文討論,機長的退休感言
全都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冰冷的灰燼
柳定峯坐在我旁邊,他從兜裏摸出一支煙鬥
沒有點火,只是放在嘴裡叼著
周力呢?我猛地轉頭問他
他是死神的使者,凡胎肉身碎了
魂兒早就飄到青龍村了
柳定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下一趟航班要起飛了,走吧
我們再次站到了櫃臺前
柳定峯從懷裏摸出一張黃紙
手指一抹,黃紙竟變成了厚厚的一疊百元大鈔
他把錢遞給值機小姐,動作自然地像在買菜
整個機場籠罩在一種巨大的陰影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我們順利登機
同樣的機型,同樣的航線,我坐在座位上手腳冰涼
老先生,您怎麼知道那架飛機會出事?
柳定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淡淡道
我看不到飛機出事,但我能看到那一飛機的乘客
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團黑氣,那是死人像
他轉過頭盯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你頭頂也有,不過被你手裡那疊冥幣擋住了一半
飛機平穩飛行,但我知道這場追逐才剛剛開始
周力說他會先我一步去青龍村殺光所有人
柳先生,周力去青龍村到底要幹什麼?
柳定峯閉目養神,聲音斷斷續續
青龍村的陰陽井三年開一次
這一次正是井水最盛的時候
他要借井裡的陰力
徹底斬斷自己和地府的契約
變成不死身
不死身就是不入輪迴
不受死神掌控
以生人為食
永遠遊蕩在陽間的魔
柳定峯睜開眼
到了青龍村
你就是他最後的祭品
吃掉你他的生機就圓滿了
我摸了摸懷裡的舊手機
那是葉明昊留給我的唯一聯絡方式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
只有三個字別回頭
凌晨四點飛機降落在南疆機場
艙門打開
一股混合著沙塵和寒意的冷風撲面而來
柳定峯的步伐很快
一點不像個古稀老人
他帶著我鑽進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司機是個蒙著頭巾的漢子
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麵包車開進了茫茫荒原
路邊偶爾閃過枯萎的胡楊林
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這地方陰氣很重
我看著窗外心跳莫名加速
柳定峯冷哼一聲
這裡是古戰場
腳底下埋的人比地面上的草還多
周力選在這裡動手
是因為這裡的冤魂最容易被煽動
突然麵包車劇烈顛簸了一下
司機的頭猛地撞在方向盤上
我驚恐地看過去
發現司機的脖子上竟然出現了一圈細細的血痕
像是被什麼透明的細絲勒住了一樣
趴下
柳定峯大喝一聲,黑柺杖猛地向前一掃,只聽見嘶的一聲
像是金屬滑過絲綢的聲音,司機軟綿綿地倒在座上
麵包車失控地向路邊的深溝沖去,柳定峯一手按住我的頭
另一隻手死死抓著扶手,轟的一聲車側翻在地,玻璃碎了
一地,我掙扎著從碎玻璃中爬出來,發現周圍的荒原不知何時
起了一層濃厚的白霧,霧氣中一個穿著紅色衣裙的身影
若隱若現。林夢,我說過我會先你一步
我看清了前面的東西
那是幾十個穿著紅裙子的木偶
懸浮在半空中
木偶的臉畫得栩栩如生
每一張臉都是周力
木偶們的嘴巴整齊劃一的開合著
柳定風吐掉嘴裡的煙灰
冷笑道
周力
你不過是死神養的一條狗
木偶們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細長的鋼絲在霧氣中劃出詭異的弧度
直逼我的咽喉
柳定風身形一閃
黑柺杖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弧
將那些鋼絲悉數震斷,往南跑別停
他推了我一把,我沒命地在荒原上奔跑
韓風擱在臉上嚇死我了
像刀子
我不敢回頭
只能聽到身後不斷傳來金屬碰撞聲和柳定風的怒喝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濕冷
我低頭一看
發現草尖上竟然掛著紅色的血珠
手機響了
我顫抖著接通
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樹沒有
往左拐
那是生門
我抬頭
果然看到地平線上有一棵枯死的巨樹
形狀扭曲如龍
衝出那棵樹的範圍後
身後的白霧瞬間消失了
柳定峯跟了上來
他的黑褂子破了幾個洞
臉色愈發蒼白
他追上來了嗎?我大口喘氣,柳定峯看了
一眼身後,暫時甩掉了
但他已經在青龍村佈下了萬鬼陣
林夢,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
眼前出現了一座蒼涼的山村
村口立着一塊巨大的石碑
上面用硃砂寫着青龍兩個大字
村子裏死氣沉沉
煙囪裏冒出慘白的煙
在半空中經久不散
記住
柳定峯站在石碑前,不再往前走
進了這個村子,無論看到誰,都不要叫他的名字
哪怕那個人是我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古舊的鈴鐺,遞給我
如果迷路了,就搖一搖
他會帶你去陰陽井
我接過鈴鐺,冰冷的金屬質感讓我打了個寒戰
我回頭看了眼柳定峯,他正低頭點燃了菸斗
火光微弱,映照着他那張深不可測的臉
我轉過身,踏入了青龍村的範圍
身後柳定峯的身影迅速模糊
最終消失在枯黃的荒草叢中
中我看着這一排排緊閉的木門
感覺自己正走進一張張開的巨口,腳下很冷
寒氣順着鞋底往膝蓋裏鑽,村子很窄
兩邊的土房低矮,牆皮剝落,沒有雞鳴,沒有犬吠
我握緊手裏的鈴鐺,一個老太太推門出來
水落在地上,不是透明的,是粘稠的暗紅色
她抬頭看我,她的眼珠是全黑的,沒有白仁
我錯開視線,低頭趕路,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我看到四個小孩圍在路口踢球,球滾到我腳邊
那不是球,是一顆風乾的人頭
小孩們停下動作,他們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姐姐,陪我們玩
他們異口同聲,我沒應聲,我想起柳定峯的交代,緊閉雙脣
我越過他們,快步走向村子中心,鈴鐺在懷裏微微發燙
村中心的空地上擺着十幾張圓桌
他們手裏拿着筷子,對着空碗做吞嚥動作
中間的主桌上坐着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那是周麗
她背對着我,她的肩膀在抖,發出細微的咀嚼聲,我站住腳步
周麗緩緩轉頭,她的嘴角掛着還沒嚥下去的生肉,眼神瘋狂
周麗放下筷子
她身邊的村民同時起身
他們僵硬地轉過脖子
發出骨骼摩擦的咯吱聲
十幾個人的動作如出一轍
死死盯着我
我掏出鈴鐺
周力笑得猖狂
他打了個響指
那些村民像野獸一樣
四肢着地朝我猛衝過來
我拼命搖動鈴鐺
叮鈴
衝在最前面的村民突然散架
外衣撕裂
是枯乾的竹篾和發黃的草紙
他們全是紙紮人
周力的笑容凝固
他冷哼一聲
地上的碎紙片飛起來,它們在空中重新組合
一個巨大的長着三顆頭的紙怪物出現在我面前
怪物揮動巨大的紙手臂,帶起一陣陰風
我翻滾躲避,懷裏的舊手機突然震動
我掏出來一看,只有一條消息
左跨三步刺他心口
是葉明昊的消息
我沒猶豫,我抓起地上的一根斷裂的鋼筋
向左猛衝三步,使勁捅進怪物的胸腔
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化作一團黑火
黑火散去,一個人影從火光中走出來
夢夢,是葉明浩
他沒受傷,他朝我伸出手
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兒
我看着他,我的心跳得很響
我幾乎要伸手去握住他
叮鈴
懷裏的鈴鐺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它變得像火炭一樣燙
我猛地清醒
眼前的葉明浩腳下沒有影子
他的指尖很細
像被削尖的竹片
這不是葉明浩
這是周麗製造的幻覺
我掄起手裏的鈴鐺
狠狠砸在葉明浩的額頭
葉明浩的面孔瞬間扭曲
他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
被鈴鐺砸中後
消散在空氣中
周麗站在遠處
眼神怨毒
周麗轉身跑進了一座廢棄的宗祠
我跟了上去
宗祠的正中央
有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井口纏繞着黑色的鐵鏈
井裏正向外冒着幽綠色的光
井邊的石板上刻滿了咒文
周麗跪在井邊,她的十根指甲插進石縫裏
鮮血流進井中,井水開始沸騰
無數雙慘白的手從井裏伸出來
抓着井巖向上攀爬,就差一步了
周力回頭看我,他的臉皮開始脫落
裏面的肉是青黑色的,他不再隱藏
我握緊鈴鐺,宗祠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井裏的綠光映着周力那張恐怖的臉
周力撲了上來,他的力量極大
我被他死死按在井邊
井裏的冷氣噴在我臉上
那些慘白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要把我往下拉,你的身體不要了
周力張開嘴,他吐出一團紅色的霧氣,霧氣鑽進我的鼻腔
我感覺渾身的力氣在流失,我摸到兜裏的舊手機,我沒有
打電話,我把屏幕對準周力,照片裏的葉明浩突然睜開了
眼睛,他的眼神裏爆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周力尖叫一聲
被白光震開,我趁機翻身站起,搖響鈴鐺
柳定峯開陣,我大喊
宗祠的房頂突然裂開,幾張巨大的符咒從天而降
精準地貼在陰陽井的四個角落
柳定峯站在房樑上,他手裏拿着一個羅盤
陰陽倒置,乾坤迴環
柳定峯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
井裏的綠光瞬間變成了刺眼的金色
那些原本抓着我的慘白斷手,突然轉向,死死揪住了周力
周力發了瘋一樣掙扎
不,這不可能
周力怒吼,他體內的那些紅色生機開始溢出
他們在空中盤旋,像一群迷路的飛鳥
像一群迷路的飛鳥,尋找着真正的歸宿
有機場那個拿照片的男人
有求婚的小夥子,有教授,柳定峯不斷搖晃羅盤
他大聲唸咒,原本被周力吞噬的那些魂魄
順着金色的光,一個個重新回到了井中
他們要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而原本屬於周力的那一部分生機
卻在此時猛地撞進我的胸口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
我原本乾癟的指尖重新變得圓潤
蒼白的臉色浮現出血色
那是被周力奪走的,原本就屬於我的命
周力的身體卻在迅速乾癟
他像一朵枯萎的花,在金光中逐漸凋零
救我,林夢救我
他哭得梨花帶雨
像極了以前那個陪我逛街的閨蜜
他伸出來的手裏
藏着一枚淬毒的鋼針
到這種時候他還想拉我下水
我後退一步
我看着她被那些冤魂的手一點點拖向井底
這是你欠他們的
我冷聲說道
井水變成了黑色
那是地府的死水
周麗腳下的石板裂開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井底升起
那是地府的勾魂使者
黑影揮動手裏的鐵鉤
鉤尖刺穿了周麗的琵琶骨
她發出最後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
整個人被猛地拽進深淵
井口的鐵鏈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
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宗祠恢復了死寂
柳定峯從房樑上跳下來
他扶住牆劇烈咳嗽
結束了,他沙啞地說道
我走過去扶他
我的手很有力
陰陽井逐漸合攏
最後變成了一塊平凡無奇的平地
我低頭看手機
屏幕碎得更厲害了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葉明浩
夢夢,活下去
我眼眶一溼
我走出宗祠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青龍村
村子裏的霧散了
我看到那些紙人化成了灰燼
被風一吹什麼都沒留下
柳定風帶我回到了村口
他把那個古舊的鈴鐺收了回去
小姑娘你的命守住了
他告訴我大祭司的職責已盡
他要留在這個村子守着這口井
直到他也變成塵土
回去吧
柳定風揮揮手找老張
他還在等你
我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背起揹包踏上離開荒原的路
陽光很暖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得很快
我知道周力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已經永墮地府
在地獄的烈火中償還他欠下的每一條命
而我終於可以像個活人一樣
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太陽底下
一週後
我站在西郊公路的大門前
老張正坐在門口扎紙馬,他的眼神閃爍了
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我點點頭走過去拿起篾刀
我熟練地劈開一根竹子
指尖依舊有倒刺,但我不再覺得冷
老張扔給我一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公墓裡依舊有很多徘徊的魂魄
我能看清他們的悲歡離合
我成了西郊公墓的第二個看守人
清晨掃落葉
夜裡巡視墓區
他教我怎麼給那些迷路的鬼指引方向
我換上了利索的工作服
我會幫他們點上香火
安靜地站在一旁
我變得沉默
但我的心很穩
我接過周力殘留的那部分生機
也替那些在航班上無辜死去的人活下去
我不再躲避陽光
但我依然喜歡這裡的靜謐
這裏沒有陰謀沒有殺戮
只有塵埃落定後的安寧
每天傍晚我都會去墓園的深處
那裏立着兩塊並排的墓碑
一塊刻着葉明浩的名字
另一塊曾經刻着我的名字
現在卻被老張剷平了
我坐在葉明浩的墓碑前
我給他帶一束金燦燦的菊花
我知道他生前雖然覺得這花晦氣
但現在這大概是他唯一能收到的信物
我用抹布仔細擦拭石碑上的灰塵
照片裏的他依然笑得燦爛
明浩,我活下來了
我對着照片低語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我掏出那個舊手機,它已經徹底黑屏了
但我依然把它揣在懷裏
因爲那裏有他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溫度
我嘗試過去維修店修理那個手機
老師傅拆開後搖了搖頭
這主板都爛成渣了,電池也漏液了
這機子早該廢了
我握着手機,沉默地離開
我換了一個新手機
我存進了葉明浩生前的號碼
但我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信息
沒有通靈,沒有警告,也沒有那句溫柔的鼓勵
老張說,在那口井前,葉明浩已經耗盡了
他作爲亡魂留存在陽間的所有念想
他幫我擋住了周麗最後的一擊
他也因此徹底失去了和陽間的聯繫
我坐在臺階上,看着乾淨整潔的屏幕
心裏空落落的
現在萬籟俱寂
我把這些話寫在紙上
一張張折成紙鶴,放進火盆裏燒掉
灰燼升空
我希望他能看到
老張偶爾會過來坐在我旁邊抽煙
他不說話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我們兩個守墓人守著這一山的寂寞
我在替葉明浩看著人間四月看著萬家燈火
一年後我在報紙的一個小角落看到了一條舊聞
死狀極其詭異法醫無法判定死因
我合上報紙他要在十八層地獄裡
數著那一百多個冤魂的名字
我沒有快感只有一種釋然
我把報紙點燃火苗舔舐著周麗的照片
灰燼落入泥土又是清明
墓園里人山人海
我站在高處看著那些哭泣的祭奠的活人
我幫一位老太太找到了她兒子的墓位
她拉著我的手不停地道謝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掌心的溫度
那是活人的溫度
我看到老張在人群中忙碌
我們都是擺渡人
在生死之間守住那一點點的善念
夜幕降臨亡魂們再次歸來
但我不再點亮那盞油燈
他們有他們的路我有我的路
在整理老張哥哥的遺物時
我發現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老張的
一命換一命,其實並不是結局
只要活著的人還記得死者,那個人就從未真正消失
我握著信紙,看向窗外
葉明浩的墓碑在月光下顯得很安靜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手機收不到他的信息了
他已經化作了風,化作了光
化作了我每次面對困難時的那一點點勇氣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我的骨血裡
我把信還給老張
老張看了一眼把他投進了火盆
我再次坐在葉明浩的墓碑前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放下一束白色的梔子花
我掏出新手機,屏幕上依舊乾乾淨淨
但我沒有失望
我關掉了手機,閉上眼,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微風吹過我的發梢,那是他在撫摸,明浩,我會好好活下去
我站起身,遠處的公墓大門正在緩緩關閉
老張在喊我吃晚飯
我應了一聲,快步向燈火通明的小平房走去
我守護著死亡,也擁抱著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