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帆海軍 【風帆海軍】風帆時代的商船與戰艦（中）：武裝商船篇

回望本屆世界盃四強 除了未能成功衛冕的阿根廷 英格蘭法國和西班牙 對於關注大航海時代歷史的朋友來說，都是老熟人 因爲從16世紀開始 他們既是歐洲最重要的海軍強國 也是海外貿易競爭最激烈的幾個國家 而貿易離不開商船，戰爭離不開戰艦 當這兩種需求同時出現在一艘船上時 一種特殊的船隻概念便應運而生 武裝商船 上期視頻我們討論了商船與戰艦爲何會逐漸分流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它們之間的第三種選擇 史學界對於武裝商船這種產物 更多將其解釋爲了一種功能性概念 不同國家標準都不同 總結成一個比較嚴謹的定義是這樣描述的 16世紀中葉至18世紀初 歐洲廣泛使用的一類以商業運輸爲主要目的 同時長期裝備火炮 並具有一定海戰能力的遠洋商船 它不同於國家海軍戰艦 其主要任務仍是貿易護航和自衛 而不是主動爭奪制海權 如果展開了解 可以大致分爲存在時間資格標準 火力配置和艦員配置幾個維度 在我看來 最容易讓屏幕前各位觀衆認識武裝商船的是 存在時間這個維度 大致分爲三個階段 即所謂1500到1540年代的萌芽期 1540到1700年代的全盛時期 以及往後一個世紀的衰落期 往期視頻我們就曾經強調過 法國纔是最先執行私掠船政策的國家 正如弗朗索瓦一世針對西葡瓜分世界的 《託德西利亞斯條約》發起衝擊時的放言 請把亞當的遺囑拿給我看看 看看世界爲何只屬於西班牙和葡萄牙 以至於很多瞭解海盜史的研究者 都有一個明確的普遍性認知 16世紀上半葉是法國私掠船海盜最猖獗的時間段 比如讓弗勒裏1523年截獲科爾特斯運回西班牙的 6.2萬杜卡特阿茲特克黃金和大量財寶 而16世紀下半葉纔是德雷克 霍金斯這些英格蘭私掠船海盜追逐法國先輩腳步的時代 英格蘭私掠船海盜接手成爲大西洋搶劫主力的絕對變化 其中固然有法王意大利戰爭的失利宗教戰爭的內部混亂 但傳奇海賊時代的到來同樣也促進 著武裝商船在歐洲海運的全面風靡 講到這裡我們先拋下一個問題 縱觀歷史以及各種影視記錄 為什麼16世紀往前的撕裂船海盜乏人問津且缺少歷史描述呢 估計普通人絞盡腦汁能想到的解釋 無非就是歷史記錄和船隻時代限制這兩種因素 畢竟長久以來教會是歐洲歷史的記錄者和書寫者 本身就沒有足夠大的動機去描述海盜的詳盡故事 並且16世紀往前的船隻受限於搭接法的結構設計缺陷 以及沒有砲窗這種劃時代設計 海盜缺乏跨大洋遠航的能力和火力也算正常 這兩個原因的確沒錯但不夠全面 首先根本原因是16世紀以前海盜還沒有形成獨立職業 因為從古典時代到15世紀 歐洲絕大多數所謂海盜其實只是另一種身份 他們本身可能是商人漁民僱傭兵兼職搶劫 或者是國王徵召的私掠船 當然也有可能是戰爭結束後的失業水手 本質來說海盜並非職業而是行為 以百年戰爭為例 今天受到英王徵召運輸物資 等到明天戰役結束船長就已經失業了 為了生計可能後天就要跑去英吉利海峽搶劫法國商船 幾個月後可能又是一個輪迴 一個身份始終在切換的人沒法記錄在史書之上是很正常的事情 其次是規模太小 16世紀不存在後世加勒比地區海盜共和國這樣的大型組織 幾十個人能夠搶劫的商船噸位規模是有限的 財富價值更是有限的 當然這也帶出另外一個原因 搶不到值得記錄的大型財富 16世紀以前真正高價值的東方香料 貿易傳輸路徑依舊是中東陸路運輸 歐洲的主流貿易還是存在於陸路貿易、地中海貿易和漢薩貿易 海盜能搶到的歐洲商品無非是糧食、葡萄酒 木材、羊毛、鹽和鐵器這類低價值商品 而16世紀往後海盜能搶到的財富卻是幾何倍數的在攀升 我們剛纔講述的讓弗勒裏1523年黃金劫案事件 就被史學界認爲開啓了整個大航海時代的私掠傳統 12000杜卡特黃金的收穫相比後世的大型劫案雖然很少 但1523年之前歐洲人只知道科爾特斯征服了阿茲特克 沒人真正見過墨西哥黃金、阿茲特克珠寶和新大陸貢品 這就引發了私掠船海盜激增的另一個原因財富目標集中效應 無論是美洲還是亞洲新航路的開發 原本零零散散只能撞大運的海盜有了打劫的專項目標 因爲每個人都知道一艘東印度商船價值幾十萬杜卡特 一艘馬尼拉大帆船就是上百萬比索 每個海盜都將西班牙珍寶船隊 葡萄牙印度無敵艦隊 乃至後世荷蘭東印度公司金面回程艦隊 當作打劫的首選目標 眼饞的歐洲私掠船海盜瘋狂激增 那就是歷史大勢了 縱觀16世紀往後私掠船海盜激增的六大因素 其實本質來看 都是在指向大航海時代到來引發的海上貿易巨變 同樣也解釋了武裝商船興起的原因 正是大航海時代的出現 所以回看存在時間這個維度 萌芽期始於16世紀初的問題解釋清楚了 1540年代武裝商船 從萌芽期開始走向全盛期的原因 就該擺上討論桌了 1540年代或者說16世紀中期到底發生了什麼 武裝商船顧名思義 武裝二字就是商船變化的核心原因 本質就是火炮演進變化 風帆系列第四期 我們曾經針對鐵炮和銅炮的優缺點 和時代性選擇做過詳細的講解 作為金屬元素 青銅合金鑄炮的抗拉值 炮壁薄的優勢性被大家讚賞 奈何好貨不便宜 單位重量銅的價格大概是鐵的四五倍 成本實在太高 又極其耗費人力 300-800小時的製造時長難以滿足前線需要 並且大型鍛鐵炮價格同樣昂貴 雖不及青銅炮，成本卻也大致可達青銅炮60% 鑑於青銅炮和鍛鐵炮都不合適 1540年代就是替代品鑄鐵炮開始逐漸普及的時間 先來粗略的瞭解一下冶鐵工業 加工鐵製品通常來說分爲三大類 即所謂的熟鐵、鑄鐵和鋼鐵 區別主要體現在含碳量的差異 人類最早大規模使用的是技術水平最低的熟鐵 原因很簡單，自然界的鐵以氧化物的形式存在 純鐵的熔點是1538度 早期爐溫達不到，即便達到熔點也只是風口區位置 快煉爐其他位置遠遠達不到熔點 但鐵碳合金的熔點是1150度以上 這就造成了冶煉過程中生鐵無法完全融化 因此最後得到的是一種半固態 多孔還有大量爐渣的低碳鐵塊 也就是所謂的海綿鐵 經過反覆加熱鍛打排出爐渣形成熟鐵 這種礦石直接生成熟鐵的年代就是所謂的快煉爐時代 但是15世紀中期低地國家地區因爲背靠阿登山脈 憑藉大量的赤褐鐵礦以及森林木炭 搭配水力鼓風機，成功將高爐鍊鐵搬上了歷史舞臺 由此開始，歐洲鍊鐵的邏輯發生了改變 高爐並非快煉爐 礦石經過高爐加熱後的初步產物是生鐵 但是煉出生鐵後 歐洲人並非只是繼續冶煉熟鐵 而是將目光轉向鑄鐵 理由很簡單，鑄鐵能大批量產出 熟鐵無論是成本和產量都不成正比 也由此，烈日高爐沿着馬斯萊因河冶金區開始對外技術傳播 除了順着萊茵河傳播至北歐 西歐的傳播路線，是從香檳傳播至諾曼底 以及勃艮第尼德蘭 隨着玫瑰戰爭結束 亨利七世面對百廢待興的英格蘭 國家恢復工業武器和農業種種領域需要大量鐵 對於英格蘭這種坐擁衆多鐵礦資源的國家來說 靠進口等於是煤老闆從外買煤，太離譜 爲了開掘自家鐵礦潛力，就需要從外部引進鐵匠 擺脫快煉爐產量低下的現狀 於是，諸如彼得·鮑德這樣的高爐專家以及鍊鐵工匠 從法國東北部和南尼德蘭敦刻爾克潛入英倫 1496年東蘇塞克斯郡紐布里奇 成爲了最早有明確記錄的英格蘭高爐地區 1490-1540年間大批量 法國工匠來到英格蘭威爾德地區 隨着鑽膛工藝逐漸成熟 1520年拉爾夫霍格改進高爐工藝之後 1530年代開始向王室供應鑄鐵炮 1543年被認爲是鑄鐵炮歷史上的里程碑年份 亨利八世在發動布羅涅戰爭時 皇家軍械局向威爾德高爐下達的火炮訂單 就已經說明鑄鐵炮被正式應用於戰場投放了 講到這裡觀眾肯定覺得說這麼多 本質是在闡述鑄鐵炮的戰場應用 是武裝商船成爲海上主流的原因 對的確如此 歷史是最愛開反差感玩笑的 如果要問風帆戰艦中最有名的一艘船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Top 但如果把限定詞沉船加入其中 那一定是瑞典的瓦薩號 奈何全世界資料留存最完整的風帆戰艦 恰恰就是這艘船 瓦薩博物館曾經聲明 瓦薩號的船體造價爲53,300帝國塔勒 鎖具成本爲6,500塔勒 通過含銀量摺合大概14,000英鎊 成本屬實不低 只不過屏幕前的各位可以猜猜 瓦薩號上裝備的48門24磅青銅炮和若干小炮總價值多少 博物館給的答案是超過10萬帝國塔勒，大概23000英鎊 換句話說，這批青銅火炮價格佔總成本的60%以上 咱不得不吐槽一句 手握法倫銅礦的瑞典人裝備一門24磅青銅炮 還得花將近500英鎊的成本，屬實是沒體現出產銅優勢 如果屏幕前覺得拿瓦薩號這種剛出海就失事的船作爲討論對象 以此研究火炮成本在艦船總成本中的佔比有失偏頗 那麼我們就換一艘船 這次還是往期提到過，與瓦薩號同時期的英格蘭海上君王號 1637年海上君王號的總造價大致爲65500英鎊 裝備了102門青銅火炮 配置爲下層炮甲板20門42磅以及8門32磅炮 中層甲板28門18磅炮 頂層甲板40多門9磅及以下輕炮 火炮總成本爲26400多英鎊 因此火炮成本百分比也會高達40% 那麼問題來了 武裝商船的火炮成本比例大概是多少呢 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 畢竟大船裝重炮，小船裝輕炮 且受到年份技術限制等因素影響，數據 爲此，我們先來捋一個粗略的火炮發展與成本預期模型 從1543年鑄鐵炮站上歷史舞臺開始 英王亨利八世的創收模式開始了轉變 原來，1534年至尊法案頒佈後 亨八自領英格蘭教會最高領袖 跟教廷徹底分道揚鑣 抄家天主教修道院成了創收手段 1536到1540年英格蘭王室爆發時 是瘋狂斂財，十幾萬英鎊 這份外快直接相當於全國兩年稅收 看着很爽，對吧？ 但要搞清楚，亨八不只是抄家天主教修道院 而是直接武裝解散 這不是割韭菜，而是直接一次性拔韭菜 收地租的錢，相比於搶來的財富 簡直連韭菜都稱不上 因此進入40年代後 竭澤而漁換來的就是外快收入大幅下降 收租來錢又少又慢 那就索性直接售賣修道院土地 可40年代英法戰爭打得十分慘烈 到45年左右 天主教修道院的油水已經被榨乾殆盡 於是乎，英格蘭王室想到衆多新的創收產業 其中一個就是軍火 賣軍火這事兒，歐洲古已有之 從歐羅巴出現火藥武器開始就沒停過 比如我們往期多次提過的威尼斯兵工廠 德意志紐倫堡鐘錶匠 還有奧斯曼皇家軍械局 都不同程度在對外售賣軍火 所以從時間層面上看 英格蘭不算最早一批的軍火商 但軍火貿易的性質 格局實打實是被英格蘭人改變的 鑄鐵炮出現之前，軍火貿易的買家是國王城邦大貴族 由於青銅火炮火藥 炮彈同時在高昂的價格加上戰爭烈度不高 訂單往往就是幾十門小型後裝鍛鐵炮 或者幾門大型青銅攻城炮 這些當然是戰場上的武器 但90%以上的時間它們更像是貴族的鎮宅之寶 或者是古代人天朝府門前的鎮墓獸 放到今天你可以理解為威懾意義 遠大於戰術價值的彈道導彈和潛艇 所以總結而言這個時代的軍火訂單更像是奢侈品的購買邏輯 但從1560年代女王伊麗莎白時代開始 英格蘭人把可量產的鑄鐵炮送進交易市場之後 軍火貿易的邏輯徹底改變了 最明顯的改變就是小訂單變成了跨國級別的大訂單 1582年葡萄牙一次性給英格蘭鑄炮商約翰· 布朗下單132門鑄鐵炮 1613年聯省海軍一次性向託馬斯· 布朗下單200門大型鑄鐵炮和一眾小炮 1617年詹姆斯一世繼續批准出口200門鐵炮 以滿足荷蘭國內衆多棱堡要塞的火力需求 軍火貿易發展到這一步，英格蘭政府已經有點慌了 因爲威爾德地區生產的火炮要優先滿足本國樞密院的軍事需要 明面上，大型出口訂單採購量就已經相當龐大 鑄炮商走私流入國外的火炮數量更是無從查起 這已經讓英格蘭政府擔心 鑄炮商手中的火炮庫存能否優先滿足本國供應了？ 也因爲這個理由 1618年聯省海軍和威尼斯政府向英格蘭政府提出火炮訂單 直接遭到英格蘭樞密院的拒絕 這促使1619年英格蘭政府決定 再也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當年1月樞密院收到有一大批火炮即將出口的消息 肯特海關當即被要求阻止火炮離境 包括蛇炮 半蛇炮和裂損炮在內總共130門被查封扣留 屏幕前的各位肯定覺得這批火炮是走私品 但事實上火炮商約翰·布朗被審查時 就聲明自己手下200名工匠打造的這批火炮是有出口 許可證的，換句話說 英格蘭樞密院就是明擺着臨時制定規則限制鑄鐵炮出口 儘管這件事是英格蘭未來武器管制的標誌性事件 但各位想想，鑄鐵炮被量產被投入 國際交易平臺造成的後果是什麼 這個答案我們下期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