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隸制：當偏見為了利益量身定做。

奴隸在大洋彼岸最早成爲一個時代符號是在1619年 其中受傷害最深的就是非洲地區的一些人 在當年的勞動力市場上 其實殖民者最先盯上的是歐洲本國的窮人和破產者 當時歐洲剛從中世紀走出來 圈地運動把大批農民從土地上趕了出來 城市裏擠滿了找不到工作的流浪漢 正好美洲那邊缺人手 殖民者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們告訴這些人 你籤個契約，幹個四到七年的體力勞動 我就給你一張去美洲的船票 管你吃管你住，幹滿年限 就還你自由和一塊小土地 這聽起來像是個翻身的機會 可實際上，這些人在契約內 他們的人身自由完全由種植園主支配 即使受到折磨甚至死亡 通常也只需承擔一些經濟賠償 很快，這套模式就不行了 他們畢竟是歐洲人 受母國法律和基督教的保護 只要幹滿了年限 就必須放人，給他們應得的一切 這在種植園主眼裏，簡直就是賠本的買賣 他們更希望獲得可以長期穩定使用的勞動力 而且重新培養一個人是需要成本的 最關鍵的是 一旦這些人受不了折磨跑了 那簡直就是魚入大海 他們只要洗把臉 換身乾淨衣服 就能完美融入當地 畢竟大家都是同樣的膚色，說一樣的話，信一樣的教 誰能分得清誰是誰 所以對種植園主來說，他們是難以長期維繫的短期勞動力 既然歐洲同胞不好用，那直接在美洲當地抓印第安人當奴隸 不是更省錢？連船票都省了 一開始殖民者還真抓了不少印第安人 逼著他們在種植園裡工作，或者去礦裡挖金子 可這幫殖民者萬萬沒想到，他們身上攜帶的 已經產生免疫力的天花、麻疹等，全傳給了印第安人 他們和舊大陸隔絕了上萬年 免疫系統對這些病毒根本沒有任何抵抗力 結果就是，病毒所到之處 印第安人出現了大規模的人口減少 歷史學家管這個過程叫哥倫布大交換 畢竟是哥倫布在1492年發現的美洲 但他老人家直到去世 都一直以為自己到的是亞洲的東印度群島 所以才把美洲當地的原住民叫印第安人 這個延續了幾個世紀的稱呼就是這麼來的 那歐洲人不行 印第安人又倒在了傳染病下 眼下美洲那些肥沃的土地已經開墾出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生物學上的演化特徵 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讓非洲人陷入了災難 在醫學不發達的時代 奴隸主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基因 什麼叫免疫系統 但他們會算賬啊 他們通過賬本發現了一個神奇的現象 花同樣的錢買一個奴隸 在同等惡劣的環境下 非洲人的耐受力是歐洲人的好幾倍 幹的活也比歐洲人多得多 後來現代醫學才揭開了這個謎底 由於非洲人的祖先長期在瘧疾肆虐的環境裡生存 經過成千上萬年的自然選擇 他們演化出了一種特殊的基因變異 鐮刀型紅細胞特徵 這種變異讓他們的紅細胞在缺氧的時候會變成鐮刀狀 形態一變，瘧蟲就失去了生存環境 從而就讓他們對瘧疾產生了很強的抵抗力 但恰恰就是因為這一點 讓他們成了經營者眼裡的完美指標 那麼眼下的問題 就是如何抓到更多的非洲人 當時非洲內陸的氣候比美洲還要惡劣 瘧疾黃熱病更是嚴重 歐洲人進去根本活不了幾天 再加上非洲地形複雜，部落又多，語言又不通 他們根本就不敢，也沒有能力深入內陸 怎麼辦？ 歐洲人先在西非沿海修建了很多城堡 但這可不是什麼軍事據點 而是用來交易的倉庫和中轉站 他們告訴找上門的非洲部落首領： 你把你打仗抓來的戰俘罪犯賣給我 我就換給你歐洲最先進的火槍和火藥 這在當時還處於冷兵器時代的非洲 意味着給了他們壓倒性的軍事優勢 這下直接把整個西非陷入了長期的戰亂 你比如部落A得到了火槍 實力大增 轉頭就去打部落B 抓到部落B的人，再去換更多的火槍 部落B爲了生存 只能去打更弱小的部落C 抓了人來換火槍自保 以前他們打仗是爲了爭奪資源 現在打仗的目的變成了抓人 戰俘成了可以換火槍的硬通貨 原本一些和平了幾百年的部落 為了生存也不得不拿起武器去打別人 不然等待他們的就是被賣掉 歐洲人就坐在海邊的城堡裏 通過這種方式源源不斷的獲取奴隸 完美的勞動力終於找到了 但接下來的問題是 怎麼把他們從非洲運到美洲 當時的航海技術非常落後 全靠木頭帆船和風吃飯 逆風逆水更是比登天還難 稍微遇到點風浪就可能船毀人亡 怎麼辦？一個非常關鍵的地理因素幫了大忙 誰能想到大西洋上的風向和海水流動的方向 居然在這三個大洲之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 而且永遠在順時針旋轉的天然大轉盤 在這條航線上走根本不需要逆風掉頭 全程幾乎都是順風順水 歐洲的商船帶著槍支彈藥一出發 大風和海水就自動推著他們一路南下 半個多月就到了西非南岸 在西非把貨物換成奴隸之後 大風又非常配合的調轉方向 推著他們一路向西 最後在美洲卸下奴隸 裝上滿船的蔗糖和棉花 風向和海水 再次無縫銜接 把他們直接送回歐洲 整整一圈跑下來 快的話只需要半年左右 毫不誇張的說 要是沒有這個天然的洋流閉環 三角貿易根本就不可能形成這麼大的規模 奴隸的價格也會高到讓種植園主望而卻步 整個美洲的種植園經濟也就不復存在 到了這裡奴隸制已經完美閉合了 有人可能會問了他們為什麼不反抗 答案很簡單不是不想是根本沒有能力 奴隸主從一開始從源頭上就切斷了所有可能 他們先把不同部落不同語言 甚至不同信仰的非洲人關在同一個底層 然後等他們熬過大西洋的考驗活著踏上美洲的土地時 等待他們的就是格式化 首先名字沒瞭然後擊垮他們的信仰 強行扭曲他們過去的觀念最後也是最狠的禁止他們識字 當一個人被剝奪了語言、名字、信仰、文字 他在精神上就已經是個空殼了 但這還沒完 奴隸主最關鍵的一招就是從內部瓦解 他們設計了一套精密的工頭制度 奴隸主會從所有奴隸中挑出那些身體最強壯的 給他們一點點特權 比如不用幹最苦的工作 每天能多分一些吃的等等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這些特權的代價就是讓他們去管理自己的同胞 這裡就不得不提漢娜·阿倫特說的那個平庸之惡 阿倫特認為最可怕的惡是普通人在一個邪惡的環境裏 把作惡當成了自己每天要幹的工作 慢慢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也不再覺得自己在作惡 這些工頭他們本身也是奴隸 也受過歐洲人的欺負也挨過鞭子 可一旦他們當上了工頭手裏有了一點點權力 他們下手往往比歐洲人的監工還要狠 為什麼因為他們的地位太脆弱太不堪一擊了 你看歐洲人的監工就算幹的不好 頂多就是被解僱換個種植園照樣當監工 可這些奴隸工頭要是幹的不好 奴隸主隨時可以把他們打回原形 讓他們去幹最苦最累的 甚至直接把他們賣到南方更偏遠 更殘酷的棉花種植園 那基本上就等於判了死刑 所以為了保住自己那一點點隨時可能被奪走的特權 他們只能表現得比歐洲人更忠誠更狠 就這樣受害者階層被成功分化了 當然也少不了告密制度 但即便這樣非洲人也沒有停止過反抗 而且還反抗成功過 這就是人類歷史上著名的海地革命 1791年在杜桑·羅威杜爾的領導下 海地的非洲人揭竿而起 他們拿著砍刀和鋤頭 對抗拿著火槍大炮的法國軍隊 要知道當時的法國可是歐洲第一強國 拿破崙更是派了幾萬大軍 結果被這些非洲人打得全軍覆沒了 1804年海地正式獨立 成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由奴隸起義建立的國家 可這個反抗成功的結局 卻成了西方世界用來恐嚇所有奴隸的最好例子 當時整個西方世界都被海地革命嚇破了膽 於是他們聯手對海地進行了長達上百年的經濟封鎖和外交孤立 沒有任何一個西方國家願意和海地做生意 甚至法國在1825年的時候還派了一支艦隊開到海地門口 強迫海地支付高達1.5億法郎的獨立賠款 理由是海地獨立的時候 沒收了法國奴隸主的私人財產 也就是那些奴隸 所以要賠償他們的損失 1.5億法郎 在當時相當於法國一年的財政收入 對於一個剛剛獨立一窮二白被整個西方世界封鎖的國家來說 這根本就是一個永遠還不清的天文數字 為了還這筆錢海地只能向法國和美國的銀行借高利貸 這一還就是一百多年 直到1947年才終於還清了最後一筆錢 在這一百多年裡海地所有的財富所有的資源都用來還債了 根本沒有錢搞建設辦教育發展經濟 如果說這些因素只是讓他們不敢輕易反抗 那麼另一個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就來了 那些奴隸主他們大多都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 是虔誠的基督徒 是每個星期天都會穿著體面的衣服去教堂跟著牧師念誦著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要愛人如己 可他們轉過身就能把奴隸當商品一樣買賣 看著他們在非人的條件下生存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答案就兩個字偏見 你看他們總要為賺得盆滿缽滿的奴隸制度 找一個能說得過去的藉口吧 最早跳出來為他們辯護的是教會 畢竟那些奴隸主再怎麼貪財，再怎麼唯利是圖 也都是從小在基督教環境裏長大的 天天聽著人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不能做壞事 晚上躺在牀上，難免會想到白天那些遭受非人折磨的奴隸吧 這種道德焦慮要是蔓延開了 整個奴隸制度就從根上動搖了 教會一看這不行啊 而且教會本身就是最大的奴隸主之一 很多教堂和修道院都擁有大片的種植園和成百上千的奴隸 他們比誰都怕奴隸制度垮臺 於是他們翻遍了《聖經》 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含的詛咒 《聖經》創世紀裏原本寫的是 諾亞喝醉了酒，赤身躺在帳篷裏睡著了 他的小兒子含進去看見後，非但沒給蓋上 反而跑出去告訴了兩個哥哥閃和雅弗 閃和雅弗一聽，趕緊拿了件衣服 倒退着走進帳篷揹着臉給諾亞蓋上了身體 保全了諾亞的尊嚴 諾亞醒了之後，知道了這件事 就生氣的詛咒含的兒子迦南 說迦南將成為他兄弟的奴僕，是奴僕的奴僕 你看，原本這個故事裏被詛咒的是迦南以及他的後代 也就是後來生活在中東地區的一些人 和非洲人沒有任何關係 但教會歪曲了這段經文 他們說含的後代就是非洲人 黑皮膚就是上帝給他們打上的烙印 他們天生就該被歐洲人奴役 這是上帝的旨意誰也不能違抗 有了這個神學背書奴隸主們瞬間就安心了 原來我是在執行上帝的旨意啊 他們甚至還派了傳教士去給非洲人傳教 你們要逆來順受要好好工作 不要反抗因為這都是上帝安排好的 最後就連奴隸自己都被洗腦了 覺得自己天生就該低人一等 到了十九世紀隨著啟蒙運動 理性和科學開始取代宗教 成為社會的主流思想 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樣迷信聖經了 你再拿含的詛咒那套東西出來騙人 已經不好使了 可奴隸制的利潤實在是太大了 怎麼辦 奴隸主們立刻脫下了神學的外衣 轉身就穿上了科學的白大褂 他們發現科學比宗教更好用 更有說服力 只要能拿出科學依據 證明非洲人天生就比他們低等 那奴隸制度就依然是天經地義的 於是，一場僞科學的狂歡就這麼開始了 當時西方最頂尖的一批科學家 全都投身到了這場證明種族優劣的運動中 這裏面最有名的就是美國的塞繆爾·莫頓 他是美國科學院的創始人之一 是當時全世界公認的人類學權威 他收集了幾百個不同人種的頭骨 然後發明了一個科學方法來測量智商 把鉛彈填滿這個顱腔 然後倒出來稱鉛彈的重量 以此來計算大腦的容積 他宣稱大腦容積越大，智商就越高 然後他就得出了一個在當時被奉爲真理的結論 他們的大腦容積最大，智商最高 非洲人的最小 而且前額葉發育不全 他們的腦結構更接近猿猴 智商和心理水平也就相當於他們七到十歲的兒童 這下奴隸主們鬆了一口氣 終於有了科學依據 就連很多原本反對奴隸制的人 看到這麼權威的科學研究，也開始動搖了 緊接着，什麼顱相學、人種學、優生學全都冒了出來 然後這些科學家就開始說 非洲人天生就缺乏自我管理能力 天生就懶惰暴力沒有自制力 如果讓他們獲得自由他們就會墮落 所以奴役他們是一種人道主義關懷 是在引導他們走向文明 說出來你可能都覺得不可思議 在當時這就是整個西方社會的主流觀點 報紙上這麼寫，學校裏這麼教，法庭上這麼判 就連總統都這麼說 就這樣，奴隸制在美洲就再也沒有任何束縛了 開始和當時剛剛興起的現代金融業完成了合體 比黃金還要好用，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行走的黃金 你看，當時的種植園主想要擴大生產 手裏沒錢怎麼辦？很簡單 只要把奴隸抵押給銀行，就能輕輕鬆鬆貸到一大筆錢 除此之外，各種金融花樣層出不窮 一句話，凡是能用錢解決的，奴隸在那個時候就是平替 更離譜的是，在當時的美國南方上流社會 奴隸是結婚嫁妝和遺產繼承裏最核心的固定資產 你比如一個種植園主的女兒出嫁 嫁妝裏有多少奴隸，比有多少土地還重要 直接決定了她在婆家的地位 再比如家裏老人去世了，分遺產的時候也是優先分奴隸 說白了，在那個年代 一個家庭的財富有多少 不是看你有多少地 而是看你有多少能幹活的奴隸 後來甚至還演變出了二代奴隸 這裏就不細說了 直到1863年林肯總統頒佈了《解放奴隸宣言》 後來隨着南北戰爭的結束 正式確立了奴隸制的終結 除了人類文明的進步 還有一些其他的因素 史學界普遍的共識有以下幾個方面 經濟學比如亞當·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國富論》裏 就跟奴隸制算過一筆賬 他的理由非常硬核 奴隸制在經濟學上太不划算了 因爲奴隸的勞動效率永遠也比不上自由工人 爲什麼 道理很簡單 自由工人幹得多賺得多 幹得好還能漲工資當工頭 他有奔頭自然會拼命幹 可奴隸呢 幹多幹少一個樣 幹好幹壞也一個樣 畢竟幹得再好也還是奴隸 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那他憑什麼給你賣命？ 而且奴隸在財務上屬於固定資產 作爲固定資產 就必須承擔他一輩子所有的維護費用 比如吃飯看病 反過來，工業革命後出現的自由工人 在財務上屬於可變成本 這可完全就是天壤之別了 工廠的老闆們只需要按小時購買工人的有效勞動時間就行了 工人下班後吃什麼住哪裏老婆孩子怎麼養 生病了有沒有錢看病，他們一概不管 不需要爲他們支付維護成本 更重要的是，可變成本的彈性太大了 你比如訂單多的時候就多招工人 少的時候裁員停工 立刻就能把成本降下來，輕輕鬆鬆度過危機 可南方的種植園主呢？ 遇到危機時，手裏的奴隸還是要吃喝 根本沒法裁員，只能硬扛 除了經濟原因，還有幾個因素 第一個，輿論 經過廢奴主義者幾十年的奔走宣傳 慢慢改變了很多普通人的觀念 反對奴隸制的聲音越來越大 英國在1834年就正式廢除了奴隸制 法國在1848年也廢除了奴隸制 整個國際輿論都在譴責美國的奴隸制 尤其是南北戰爭打響後 南方本來以爲英國會因爲需要棉花而支持他們 但英國的工人階級堅決反對這是一個實行奴隸制的國家 第二個，技術的進步 工業革命帶來的新式機器 需要的是有文化能操作機器的自由工人 而落後的奴隸制根本無法適用這種產業升級 第三個，防範成本 奴隸主爲了防止奴隸逃跑，要僱傭大量的監工 很多看不見的隱性開銷加起來，其實是一筆非常大的支出 最後就是南北雙方的分歧其實也和經濟有關 當時北方走的是工業資本主義道路 開工廠修鐵路搞商業，需要大量自由流動的勞動力 統一的市場，還需要提高關稅來保護本土工業 而南方走的還是種植園奴隸制 全靠奴隸種棉花菸草這些 然後低價賣給英國的紡織廠 再從英國進口廉價的工業品 所以南方堅決反對高關稅 也堅決反對解放奴隸 更關鍵的是，這兩種制度是不能共存的 當時，美國每向西擴張一塊新的領土 南北雙方就要爭一次 這種矛盾越積越深 到最後已經沒有調和的可能 只能通過戰爭來解決 所以很多歷史學家都說 南北戰爭本質上不是一場爲了解放奴隸而打的戰爭 而是一場爲了統一國家和爭奪經濟主導權的戰爭 解放奴隸只是北方爲了贏得戰爭採取的一個手段 總的來說奴隸制的消亡是多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但經濟上的不可持續是其中最根本的第一層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