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江總督親自坐堂,巧設奇局為何反將無辜良民送上斷頭臺?《案中冤案》系列03丨公堂辨認反鑄絕路,死囚內監老僧泣血立下復仇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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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以為青天在上,真相終會大白,誰知浩日當空,竟照不透覆盆之暗!兩江總督沈公親自坐堂,巧妙設局讓幹證當堂辨認。怎料奸官威逼在前,稚童慌亂中的壹指,竟將無辜的老僧與屠戶徹底推進了鬼門關。大帥朱筆壹批——斬立決!昏暗陰濕的死牢中,絕望的老僧淚盡恨生,向徒弟泣血立下最後的遺囑:“休忘替我報仇,叫那惡徒血債血償!”
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中国古典小说《案中冤案》,系列3
第八章,皎日难照覆盆
胡得胜从刑房里走出来的时候
蔡屠户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欺得了人,欺不了天!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扑通一声
扔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
水面晃了几晃,荡开几圈涟漪
他的后脊梁竟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他不由得站住脚,抬头望了望天
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什么也看不出来,既没有雷
也没有闪,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天?
胡得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天在头顶上
高得很,哪里够得着我?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
我都不放在眼里
还怕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不过是个杀猪的,被吊得急了
胡乱撂几句狠话罢了
也值得我放在心上?
这么一想
那几圈涟漪便慢慢平了下去
连个印子也没留下
他把胸脯一挺,整了整衣帽
脸上又换回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赶快把这件差使交出去!
招状已经捏在手里,白纸黑字
画了押,按了手印
拿去一交,功劳到手,这才是正经
至于那蔡屠户是怎么画的押
那一夜被倒吊在梁上,血往头上涌
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嘴里骂得有多难听
这些,一个字也不必提
他当即吩咐退堂,揣好那张招状
大摇大摆地去见保甲局的总办洪观察
见了面,他满脸堆笑
打了个千,只说:卑职不负大人所托
犯人的口供,已经取得在此
双手把招状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至于怎么取的
他只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倒吊的事,当真一个字也没露
洪观察接过招状
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这位总办大人,此时脑子里转着的
只有保全自己四个字
制军的札子一道接一道地催下来
措辞一回比一回严厉
他这几天吃不下
睡不稳,头上的顶戴仿佛已经松动了
如今有了口供
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递出去
至于这口供是怎么来的
他连问都懒得多问
他心里想得明白:官场里的事
层层压着,上头压下头,下头瞒上头
大家都是赶快交差为上
谁肯在这个节骨眼上较真呢?
他的心思,和胡得胜竟是一模一样
于是他毫不怠慢,立刻吩咐备轿
匆匆赶到督辕
递了手本,请见制军
制军姓沈,是朝廷简派的两江总督
人称沈公
他这些日子
心里一直挂记着花牌楼那桩命案
一个人,大年初一的夜里
平白无故地死在街上
这是何等的大事!
偏偏案子拖了许久,没有一点头绪
他连发了好几道札子
已经有些动了怒
现在听说保甲局的总办求见
他心头一动
当即吩咐:传!
洪观察进了花厅,行过了礼
便把办案的经过,拣着好听的
简略地禀了一遍
随后将那张招状双手呈上
沈公接过来,戴上眼镜
从头到尾大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
眉毛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把招状放在桌上
端起茶碗
用盖子撇着浮沫,半天不言语
洪观察站在底下,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
只觉得这一刻比一年还长
终于,沈公把茶碗放下
淡淡地说了一句:此案早晚自有发落
说罢,也不再多问
端起茶,那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洪观察赶忙告退
一路走出督署,坐进轿子里
才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像是肩上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一路上盘算:制军说自有发落
那还能有什么发落?
无非是批交首县,照例问个斩罪
一了百了
这回总算过了关了
他靠在轿垫上,竟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谁知世事偏偏不让人如意
次日午后,洪观察正在保甲局里喝茶
忽然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总督衙门派了差弁,已到门口
要提取花牌楼一案的犯人
并要原办此案的守备胡得胜
一同到辕听审!
洪观察手一抖
茶碗里的水洒了一袖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制军竟会亲自提审!
这一审,里头那些见不得人的情形
会不会露出马脚?
他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七上八下
可是令出如山
督辕的差弁就站在院子里
有什么办法呢?
只好硬着头皮照办
他把胡得胜叫到面前,板着脸
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你到了大帅面前,说话千万小心!
一句话说错,不但你的前程保不住
连我也要跟着吃挂落
你可记牢了?
胡得胜听了这个消息
像是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
吓得心胆俱裂,两条腿肚子一阵发软
他怎么也想不通:堂堂两江总督
管着几省的军政大事
怎么会为了一件寻常的命案
亲自坐堂审问?
他心里本来就有鬼,这一来
前头是福是祸
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昨天,他还高高地坐在堂上
威风凛凛,审问犯人
今天,竟要和犯人并排跪在一处
听大帅的盘问
这风云变幻之快,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再害怕又有什么用?
该来的躲不过去
他强自定了定神,把腰板挺了挺
脸上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随着差弁,一步一步地向督辕走去
其实,沈公为什么忽然要亲自审案?
这里头另有一番缘故
原来昨天洪观察走了之后
沈公一个人坐在花厅里
对着那张招状,反反复复地想
他心里有个疙瘩:怎么这么巧呢?
我的札子统催下去,案子就办上来了
拖了这么久的悬案,一催就破
一破就是现成的口供
连主使带行凶,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这世上哪有这样顺当的事?
这里头,只怕还有别的情形
可是这番疑虑
他当时一个字也没有说破
等洪观察走了以后
他又细细地想了很久:
若是派别人去审
万一这些人和下头早有勾结
岂不白白办成一场糊涂账?
思来想去
只有自己亲自出马这一个法子
主意打定,他对身边的亲信、幕友
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生怕走漏了风声
被人预先做了手脚,反倒徒劳无益
直到次日午后,公务办完
才忽然传令,派差弁飞奔保甲局
把人提来,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一个封疆大吏,位高权重,何等尊贵
为了一件命案,竟肯这样委曲求全
不惮辛劳
亲自过问
这样的存心,实在是少见得很
倘若这一番审问,真能水落石出
那当然是大快人心
可惜天下的事,常常是人力用尽
结果仍然无济于事
所谓皎日当空,照不到覆盆之下
太阳再亮,也照不进一只扣着的盆底
这只能说是气数使然了
再说沈公听说人犯已经提到
立刻来到花厅坐下
一声令下:带上来!
堂下一阵铁链响动,胡得胜跪在左边
熙智和蔡屠户跪在右边
三个人一齐朝上跪下
花厅两旁
侍卫、差役、书吏站得黑压压的一片
一个个屏声静气,连咳嗽也没有
沈公的目光先落在老和尚身上
缓缓地问道:
熙智
你把这件案子的始末根由,从头讲来
熙智听到这句话,眼眶一热
差点掉下泪来
他一个出家人
在庙里念了几十年的经
几曾见过官场的阵势?
早就吩咐过徒弟要到总督衙门去上控
可是那呈状递不上去:
衙门口戈戟森严
写状子的人个个推托,连门都进不去
谁想到今天,竟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帅亲自坐在面前
他怎么能不倾吐满腔的冤屈?
他把头叩得咚咚响,一五一十
把自己如何被捕、如何被屈打成招、胡得胜如何捏造罪名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了出来
沈公静静地听着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听完了,心里暗暗揣量:
这话似乎不近情理
胡得胜虽是个武官
但终究是朝廷的命官
哪里敢这样无法无天
凭空陷害两个无辜的人?
便问道:你说胡得胜存心要陷害你们
那么平日里,你们和他可有什么仇怨?
熙智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到以前
并不曾有过什么仇怨
沈公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既然平日无仇无怨
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前程来陷害你们?
我想,这话难免靠不住罢
熙智一听,心里顿时慌了
他一个和尚家
哪里懂得什么叫作官事
更不懂得在官面前每个字都有分量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请大帅开恩……或者……或者以前我们和他有什么仇怨
也说不定……话一出口
他自己就知道坏了
可是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公听了,微微一笑
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冷意:片刻之间
语言反复
这种情形,未免有些可疑了
熙智是又急又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还想再分辩几句,可是越着急
越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心里喊着:我说的是实话啊!
可是为什么,实话说出来
偏偏像是谎话?
这时
沈公的目光又移到了蔡屠户的脸上
只见这个汉子横眉怒目
两只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脸的凶悍之气
沈公心里不由得一皱眉
他虽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大臣
却也难脱以貌取人的习气
看见蔡屠户这副凶相
心里便暗暗想道:
这样一个人,难保做不出犯法的事来
他沉着脸问:你有什么话说?
也只管从实申诉
蔡屠户是个天生的浑人
别说大帅的威严
就是阎王殿的威严,他也不放在眼里
他被倒吊了一夜,满肚子的冤气
此刻见问到自己头上,把眼睛一瞪
怪声怪气地说:
方才老和尚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
还用得着我再说吗?
左右的差役一听,大惊失色
齐声呼喝起来:大胆!
在大帅面前,怎敢这样说话!
沈公没有言语,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脸色越发阴沉了
他心里想:这种桀骜不驯的神气
哪里像是受冤的人?
倒像是惯于逞凶的
这一念头一起
他对熙智和蔡屠户的印象
又坏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胡得胜问:
他们二人所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这时的胡得胜
心里比刚上堂的时候松快多了
他偷眼一看,熙智语无伦次
蔡屠户出言顶撞
堂上的风向,分明对自己有利
他心里暗暗得意
赶紧向前跪爬了半步
叩头道:卑弁全都听见了
不过,犯人当堂翻供
原本是常有的事
这点情形,也瞒不过大帅的法眼
至于熙智说卑弁有心陷害,凭空捏造
那就更是荒唐了!
试问卑弁有几个脑袋
敢做这样不法的事?
再说,他自己亲口说平日并无仇隙
卑弁若是成心害人
为什么偏偏找上他们两个?
这样的话,实在是理屈词穷
大帅圣明洞鉴,卑弁也不敢多说了
说罢,连连叩头
叩得额头上沾了一层灰
沈公点了点头,缓缓地说:你们两边
各执一词
究竟谁是谁非,我一时也难以判断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的目光忽然像两道利剑
直射在胡得胜的脸上
胡得胜心头猛地一跳,咚咚咚地
像是有人在里头擂鼓
他不知道大帅要问的是什么
若是一句话答不上来
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嘴唇也有些发木
沈公慢慢地说道:你办这件案子
毫不费力
一下子就查出一个和尚是主谋
一个屠户是凶手
破案如此神速,真是从来少有
我倒要问问你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证据?
问到这里,他的脸忽然一沉:快说!
休得耽搁!
左右伺候的差役,一见大帅动了怒
也都跟着发出一声威喝
那声音又粗又重
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
足以让人浑身发冷
这一问,真可谓是切中要害
倘若胡得胜此刻答不出来
只怕整个案子都要推翻
从头另审
可是胡得胜早就留了后手
当初他为了稳妥
已经预先安排好了一个证人
所以任凭大帅逼问,左右发威
他心里虽然紧张
面上却一点也不慌乱,立刻朗声回答:
回大帅
卑弁能这样迅速破案
并非卑弁有什么本事
实在是因为有人暗中告密
沈公问:既然如此
你当初为什么不把这一层缘故
禀报明白?
胡得胜赶忙叩头:这是卑弁该死!
卑弁存了个一人邀功的私心
所以没有把别人的功劳说出来
求大帅格外开恩,饶恕卑弁这一回
说着,又是一阵叩头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认了错
又显得老实
沈公看着他
心里不由得对他有了几分信任
想着:看来这个人虽然贪功
倒也不算说谎
他的脸色,也就慢慢和缓下来,问道:
那个告密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的话,可靠不可靠?
胡得胜回答:回大帅
那个告密的
是开豆腐店的王老儿的儿子
名叫牛儿
今年才十来岁
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孩子
绝不会说假话
这话刚说完,熙智忍不住了
在一旁大声叫起屈来:大帅!
冤枉啊!
沈公转过头,瞪着他:
你先住口,我这里的话还没有问完!
左右差役也跟着齐声吆喝
吓得熙智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公转回头,继续问胡得胜:
那孩子是怎么向你告密的?
一五一十,给我据实讲来
胡得胜不慌不忙地回答:据牛儿说
他在正月初一日夜里
经过花牌楼那个地方,路灯照得雪亮
他亲眼看见熙智在一旁指挥
蔡屠户抡刀把那个人砍倒在地
牛儿吓得魂飞魄散,躲在黑影里
悄悄地逃走了
沈公又问: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话来告诉你?
这一问,不可谓不刁钻
可是胡得胜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叩头答道:
回大帅,只因为他的父亲王老儿
和卑弁素来相识
卑弁奉命缉拿此案,一时走投无路
曾经对王老儿提起过
那王老儿一来念着往日的交情
二来也存着想得赏钱的念头
所以才叫他儿子
把亲眼见到的情形,都告诉了卑弁
沈公听了,点了点头
谁知就在这时
蔡屠户忽然跳了起来似的
高声嚷道:
他说的这些话,全都是放屁!
千万别信他!
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王老儿、什么牛儿
这样满嘴胡造谣言
就该抽他的嘴巴!
沈公大怒,一拍桌子:
好个胆大的匹夫
竟敢在堂上这样咆哮!
来人,先把他押下去!
左右的差役立刻一拥而上
把蔡屠户架出了花厅
蔡屠户一边被拖着走
一边还在高声大骂
声音渐渐地远了
花厅上又恢复了安静
沈公转过脸,望着熙智
说道:你方才听了胡得胜的话
曾经叫屈,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
熙智见大帅垂问
神气像是很有把握似的
心里又燃起一线希望
他又向前跪爬了半步,高声说道:
胡守备陷害小僧
现在已有真凭实据,求大帅明鉴!
这句话,像一根针
狠狠地扎在胡得胜的心上
他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眼睛不由自主地斜了过去
暗想:他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
沈公说道:你尽管说,若是证据确凿
我自然秉公办理,决不偏袒
熙智说:胡守备方才说的那个王老儿
还有他儿子牛儿,小僧从来不认识
方才蔡屠户也说了,他同小僧一样
从来不认识他们父子
我们既不认识他们
他们自然也不认识我们
慢说当时并没有人看见
就算真有人看见
既然不认识我们二人
又怎么能一口咬定,是我们干的呢?
大帅请想,这不是有心陷害
又是什么?
这番话说完,花厅里一阵沉默
胡得胜跪在一旁,提起了全副精神
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
听到后来,他心里止不住地懊悔
恨自己一时疏忽:怎么就忘了问一问
那王老儿父子认不认识熙智和蔡屠户呢?
这么大一个破绽,竟被这和尚抓住了!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妨:
就算他们不认识
到了堂上让牛儿指认,面前跪着的
只有一个和尚、一个不是和尚的
还能认错了不成?
他举出这个理由,也未必就能奈何我
想到这里,他提起的心
又渐渐落了下去
沈公听完熙智的话,又问:据你所说
你和那王老儿父子
从来没有见过一面,这话可当真?
熙智毫不犹豫地说:
小僧生平不打妄语
何况是在大帅面前
沈公听了,偏着头
用手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堂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脸
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忽然,沈公嘴角微微一动
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也不多说,只传令:
把两个犯人,先行收押
又指派了一名武巡捕
专门看管胡得胜
不许他擅自离开督署半步
吩咐已毕,便站起身来,离开花厅
回到内署,另外派人去布置一切
这样不明不白地退了堂,揣情度理
一定是有一个尚未说破的办法
留在后头
可到底是个什么办法呢?
这个哑谜,不但熙智想得心悬
就是胡得胜
也如同怀揣着一只小鬼,坐立不安
只有蔡屠户,早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
被押下去之后,照旧吃得饱,睡得香
鼾声打得震天响
一点也不为将来的事悬心
到了第二天午后,沈公照旧升坐花厅
他先传胡得胜上堂
胡得胜一夜没有合眼
那个武巡捕像一尊门神似的守在他身边
他想出去透口气
人家便板着脸说一声大帅有令
他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数房梁上的椽子
数了一遍又一遍,越数越乱
他不明白大帅为什么昨天说退堂就退堂
既不说信
也不说不信,这口气吊在半空中
上不去,下不来,比挨一刀还难受
此刻被带到堂上,他往旁边偷眼一瞧
却发现熙智和蔡屠户都不在
心里不由得更加纳闷:
这是要唱哪一出戏呢?
沈公淡淡地说:胡得胜
你们两边的是非曲直
我已经想出了分辨的办法
今天要让你亲眼看着,少顷便见分晓
胡得胜口里连连答应,向上叩头
心却悬得更高了
他知道,这一回,关系的是生死二字
只好凭着自己的运气
一切听天由命罢了
沈公又吩咐了一声:带上来!
脚步声响,有两个人被带到堂下
一齐跪下
胡得胜扭头一看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暗吃惊
原来被带上来的,既不是熙智
也不是蔡屠户
而是他自己一手逼迫出来的干证
开豆腐店的王老儿,和他的儿子牛儿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昨天退堂之后,沈公便暗中派人
把这对父子悄悄传到督署
先行关了起来
为的就是防备他们和胡得胜串通口供
再生出什么弊端来
一个卖豆腐的老百姓
居然在总督衙门里住了一夜
说起来,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不过,这一夜
对他们父子来说
可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单说王老儿
那天晚上,胡得胜把他叫去
先是软话
后是硬话,最后拍着桌子
说得明明白白:
你不照我的话说
你们爷儿俩,就等着吃官司吧!
王老儿是个本分人
一辈子没打过官司
没见过大场面,听了这话
腿一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家里,他屈着心眼
关起门来,一句一句地教给他的儿子
其中最要紧的是两层
第一层,假如到了堂上,官府问:
正月初一日夜里
你走到花牌楼地方
曾亲眼看见杀人的事情么?
那时候,你也不用多说
只答应一个是字
第二层,倘若再问:
你可曾看清了杀人的是谁?
那时你便说,是大慈寺的和尚熙智
叫一个卖肉的蔡屠户杀的
这两句,是最关紧要的
其余应该预备的话
王老儿也都一一教给了他
怎奈那个牛儿,是个天生的笨孩子
任你说破舌尖,他总是学不好
一句话教了十遍,转眼又忘了
王老儿又急又气,嗓子都说哑了
牛儿却睁着一双茫然的小眼睛
愁眉苦脸地问:
爸爸,你为什么一定要教我说瞎话呢?
这一问,像一把钝刀子
在王老儿心口上慢慢地割
他张了张嘴
想板起脸来训斥儿子一顿
可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傻孩子,我这是没有法子啊!
谁愿意做这亏心的事?
假如不这么办,得罪了那位胡老爷
咱们爷儿两个,只怕就要性命难保呢!
说到这里,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眼泪便纵横而下
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他手里还捏着教口供的话头
却再也教不下去了
牛儿看见爸爸哭,吓得不敢出声
只是怯生生地拉着爸爸的衣角
及至这一天,父子二人被拘禁在督署
牛儿倒是昏天黑地
不觉得怎样,到了晚上,倒头便睡
可是王老儿却如坐针毡
害怕得一夜不曾合眼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回被拘
一定是花牌楼那件案子
被胡守备举出来作证了
可是不对啊,从先想着
这一场牵涉的官司
总是在保甲局里打
怎么如今竟会闹到制台衙门来了呢?
他想不明白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怎样,反正到了堂上
就照着胡老爷嘱咐的去说
眼前没有舛错,日后也不至于结仇
至于那和尚跟屠户,到底冤不冤
我可顾不了
要是人家没救成,反倒先害了自己
无论是谁,也不能那么办
主意算是打定了
可是这一来,却眼见得要大错铸成
冤沉海底
可叹王老儿愚昧无知
一心只知道惧怕胡得胜
一点儿常识也没有
假如他稍微明白一点事理
晓得到了总督衙门
大可据实直陈,不必畏首畏尾
那时不但问心无愧
并且昭雪了两个人的冤屈
真乃功德无量
而胡得胜呢,只怕性命难保
哪里还能再去害人?
这岂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无奈王老儿看不清这种道理
在这个紧要关头
依然朝着错路上走去
便把这一场冤屈官司
生生地给坐实了
到头来,只落得自己亏心,别人丧命
帮助了一个作恶之人
自己其实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捞着
说到这里,真叫人不禁要慨然三叹
再说他们父子二人被带到花厅
一齐朝上跪下
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像筛糠似的抖
这也难怪,一个小本经营的小贩
平常见了一个衙役,尚且害怕
何况是跪在堂堂制台面前听审呢!
在他们看来,这里的威严
简直就像到了森罗殿下
花厅两旁伺候的人,一排一排
好像雁翅一样摆开,黑压压的一片
看一眼便叫人心惊胆虚
倒不如低着头
看着地,还觉得安适些
因此,他们并没有看见
胡得胜就跪在他们旁边不远的地方
正拿一双焦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沈公坐在上面,见两个人都趴在地上
便和声说道:
你们不必害怕,只管抬起头来
左右也跟着吆喝了一声
王老儿父子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刚一和沈公的眼光对上
又吓得赶紧垂下了眼皮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乱跳
沈公却把他们看了个仔细:
一个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
一个是浑浑厚厚的小孩子
满脸都是朴野之气
一点奸诈的神情也没有
他心里不由得暗想:要是照这样看
胡得胜所举的证人
倒不像是有什么弊病
他便问王老儿的姓名、年岁、职业
王老儿结结巴巴,磕磕绊绊
总算一一说清了
再问到牛儿身上,可怜那个小孩子
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早已头晕眼花
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得由王老儿替他回明
沈公于是问起花牌楼的案子
王老儿大着胆子回答:
那都是牛儿亲眼看见
他嘴里说出来的
沈公便和颜悦色地对牛儿说:
你不要害怕
有什么话
只管从实讲来,我决不为难你
饶是这样温和,牛儿还是直眉瞪眼
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没有
沈公见他这样,心里反倒喜欢
认为这样木强的孩子
一定不会说假话
他又问:正月初一日夜里
你经过花牌楼地方
可是亲眼看见杀人的事情了吗?
这一问,总算凑巧
恰恰和王老儿从前教的一模一样
牛儿也真算争气,居然福至心灵
从舌尖上蹦出了一个字:是
他爸爸费了那么多心血,这个字
也算没有白教
跪在一旁的胡得胜
见大帅审问他们父子
早已急出一身透汗
心里像着了火似的
恨不得替他们去答
等到那个是字
从牛儿嘴里又沉重又轻快地吐了出来
他只觉得像是万两黄金
陡然到手,以为大事从此定了
以前几乎跳到嗓子眼里的那颗心
便不知不觉地
随着一口久闭乍舒的长气
渐渐落了下来
可是沈公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桶冷水
兜头浇了下来:那么
你们早就认识那个和尚
和那个屠户了?
这一问,是王老儿事先没有教过的
牛儿翻着白眼,又答不出话来了
沈公转头问王老儿
王老儿的汗已经顺着脖子流进了领口
他明白
到了这一步,要是再说不认识
那不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了么?
只好硬着头皮替儿子回答:
平素就……就认识那两个人
沈公点了点头
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说:据我想
你们既肯挺身做干证,当然是认识的
不过,据那和尚跟屠户说
这实在是一场冤屈官司
跟你们父子素无一面之识
我也不知这两边的话,谁的靠得住
如今我想出一个剖断的办法
不难是非立见:
少时带上十个人来,其中五个是和尚
五个不是和尚,叫牛儿亲手指出来
哪两个是你在花牌楼亲眼看见的
这么一办,谁真谁假
便没有狡辩的余地了
话还没有说完,王老儿已经愕住了
牛儿更是糊涂
胡得胜跪在一旁,心里也敲起了鼓
这里头的情形,旁人谁也不知道:
原来熙智和蔡屠户,除了胡得胜以外
就连王老儿
也并不认识这两个人
牛儿是个呆子,更不用提了
沈公这一试,不打紧
眼瞧着就要图穷匕见
王老儿虽然没有多大知识
却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要是认不出来,或者认错了
不但对不住胡老爷
恐怕日后要有祸患
就连眼前,也难保不担什么罪名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嘴唇发白,慌慌张张地向上回道:
回大帅,牛儿虽然认得
就怕他胆子小
在堂上说不出话来,那可怎么办哪?
沈公听了,并不疑心他是有意推脱
因为牛儿缄口结舌的样子
刚才已经亲眼看过,确实不假,便说:
那也不要紧
只要他能够亲手指得出来就行
王老儿想要再推托,可惜没有话说了
他低着头跪在那里,冷汗直淋
像被宣判了死刑
胡得胜在一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先前见父子二人拙于辞令
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嘴替他们去回
只是怕大帅怪罪,不敢出声
此刻晓得是紧要关头,倘若有了疏虞
这场官司便要败得一塌糊涂
他实在不能再沉默了
他一咬牙,冒着险,向上说道:
请大帅恕罪,卑弁有下情上禀
这一声,把王老儿父子都吓了一哆嗦
他们这才知道
原来胡老爷也跪在旁边呢!
沈公说:你有什么话,不妨说来
胡得胜叩头说:大帅这个办法
实在是公允已极
不过有一样:牛儿慑于大帅的威严
已经失了常态,这也瞒不了大帅
他父亲怕他说不出话来
卑弁还担心他指认这一层
或者也做不到,因此不揣冒昧
要叩求格外开恩,免得到了临时
辜负了大帅的一番深意
沈公说:这话也未尝没有道理
依着你,可有什么办法?
胡得胜回答:牛儿举止无措
无非是害怕二字
依卑弁的愚见,少时让他辨认的时候
叫他父亲用手领着他
自然可以壮壮胆子
到那时神智清楚,不致惊慌
或许就能说得出话、指得出人来
也未可知
这只是卑弁据理而言的一种假定的揣测
是否妥当
还请大帅钧裁
说罢,又向上叩头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
牛儿虽然未必认得熙智和蔡屠户
但王老儿总不能不认识啊!
让父亲领着儿子,只要递个暗号
使个眼色
这个困难问题,岂不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他哪里知道
王老儿也同牛儿一样
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
纵然请求得准,也未必能够得手
这层困难
胡得胜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沈公听完这一席话,略略沉吟
才说:这个办法似乎也可行
不过,辨认的时候,他们父子之间
彼此不得说话
我自当派人监视,免得出什么流弊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小僮儿吩咐:
你听见了么?
回头便由你亲自监着他们
小僮应声答应
胡得胜见沈公这样办理
心里半喜半忧
可是他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沈公又对王老儿说:
为了免除你儿子害怕
准你领着他去辨认
但你不许言语,由他自己指认出来
除了我留神注视之外
还另派一个人就近监视
倘有弊端,你要仔细!
王老儿这时心似油煎
别说有人监视着他、不许他和儿子过话
就算公开让他们商量
他也一样没有把握
因为熙智和蔡屠户,他根本就不认识
听了沈公的告诫,他真是哑巴吃黄连
说不出的苦
嗓子眼里像哭似的,应了一声
沈公又对牛儿说:少时带上十个人来
你留心看一看
哪两个是你在花牌楼亲眼看见的
我派你父亲领着你
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不必害怕
牛儿的脸涨得紫红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直滚
身子微微地打颤
大帅这几句话,在他听来
就好像一条皮鞭
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先前说瞎话
还只是照着爸爸的话学舌
如今要去认人
这可是活活要命的事啊!
他不知道认错了要担什么罪名
只觉得很不对头
又急又怕
吓得面色大变,大汗直流
堂口上的事情,哪里容得人犹豫?
沈公吩咐已毕,便命往上带人
下边答应一声
立刻带来了五个和尚、五个黑大汉
沿着花厅的开口
分成左右两班,齐齐整整地站好
猛然看去
这十个人几乎没有多大分别:
年龄大小、身量高矮,都差不多
这本是遵照沈公的吩咐
昨天夜里特意挑选来的
沈公见人已带到
便命王老儿父子起来
上前辨认
可怜那一老一幼
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王老儿用自己的手
紧紧攥住牛儿的手
一步一步
慢慢向前挪动,就像走上刑场一般
那个派来监视的小僮儿
也紧紧跟在后面
沈公的眼光
同时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所有伺候的人
也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一处
这是被好奇心驱使着
要看这幕辨认的结果,究竟如何
这花厅里,有一个人
心里的焦灼,比谁都强烈
这个人,当然就是胡得胜了
他此刻的心,似水沸腾
早已超过了沸点
他比任何人都想看,比任何人都迫切
无奈环境所限
竟然成了一人向隅,不得亲眼目睹
因为他是面朝上跪着的
跟花厅的门口
恰好成了南辕北辙的方向
沈公端坐在上面,他有多大的胆子
敢扭过头去看?
那一刻,他精神上的紧张和痛苦
真是不可言喻
他只能竖起耳朵
把耳朵尖都绷得发疼
去捕捉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再说王老儿,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
遇到这样万分困难的事
在无可奈何之中
他的脑子反倒转得飞快
他虽然不认得哪个是熙智
哪个是蔡屠户
可是人的脸是会说话的
凭着察言观色
说不定能找出一线希望
到那时,悄悄递给牛儿一个暗号
或许就能无中生有,死里求活
闯过这一关
落个脱然无累,也未可知
所以,当他从地上爬起来
攥着牛儿的手
转过身,慢慢向前挪动的时候
他早已把全副精神都提了起来
两只眼睛像钩子一样
直射在那些等着被辨认的人脸上
恨不得从那几张脸的五官
一直看到他们的心里去
他的脸先转向左边
左边站着的,是五个和尚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只见对面十只眼睛
也正望着他们父子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
有漠然
有的甚至带着一点看热闹的轻松
唯独居中第三个和尚
面容显得十分憔悴
眼圈发青,嘴角下垂,从眼神里
透出一种忧虑不安的神气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鸟
其余那四个,都是舒眉展眼
一副天君泰然、毫无挂碍的样子
王老儿心里咯噔一下:有门了!
这种由内心发出来的神情
无论谁也是掩饰不了的
试想想,熙智此刻
是站在生死的关头,性命悬于一线
其余那四个人
不过是奉命来陪衬一下
逢场作戏罢了
两边的心理,有如霄壤之隔
脸上的神情,又怎么可能一样呢?
王老儿看在眼里,暗暗认定:
这第三个
神色这样不对,应该就是案中的主犯
至于究竟是不是
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可是
怎样才能把这个意思传递给牛儿呢?
身后有人紧紧盯着,低声悄语
万万使不得
就是使个眼色,也决计办不到
一个不留神,被大帅看见
那就是弊端,那就是欺君罔上
况且,还有一层:就算暗号递过去了
牛儿那个糊涂孩子
能不能领悟,也是毫无把握
这件事,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
只有尽力而为,一切全都认命了
他的眼儿看着,心儿想着
脚步儿慢慢地移动着
一步,两步,三步……当他们爷儿两个
刚走到第三个和尚面前时
王老儿的脚陡然煞住了
他用自己的手
把牛儿的手往里紧紧地一握
那一握,用了十足的劲
几乎要把孩子的骨头捏疼
同时,从他的喉咙里
仿佛有一口痰忍不住了
轻轻地嗽了一声
但是,他的眼睛
却绝不敢看到儿子的脸上去
花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说也奇怪
不知牛儿是哪来的一股子劲
倒像是鬼使神差一般
他不但领悟了爸爸给他的暗号
而且连胆子也壮了起来
只见他两道眉毛向上一挑
一双小眼睛里放出了光芒
那只被攥得发疼的手,猛地挣了出来
向着熙智一指,大声说道:就是他!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花厅里炸开
上自制军
下至差役,人人凝神屏息
一点声音也没有
所以这三个字
格外洪亮,格外清楚
可是,他们父子这一手口相应
却把无辜的熙智害苦了
他早已轰去三魂,丢了七魄
眼前一黑,心里一迷糊
脚底下一发飘,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像一堆没有骨头的肉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辩,嘴唇抖得说不成话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老天爷,你真的看不见吗?
王老儿见牛儿指对了
心里先放下了一半
不知不觉精神也长了几分
他刚要领着牛儿转过身
再去辨认另外那一个
只听得背后
有人声如洪钟地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说的!
认出来也不要紧,反正我问心无愧
有个死等着罢了!
只恨我剥不下姓胡的那张皮
心里实在不痛快!
说到这里
那人又对着胡得胜破口大骂起来
左右的侍役
有的低声吆喝着叫他不许乱说
可是哪里禁止得住
这时,王老儿父子已经转过身来
只见那个咆哮的人
是个黑大汉,站在最末了的一个
他们向他望去,彼此的眼光刚一接触
那人便怒目圆睁
大声喝道:你们看什么?
我就姓蔡!
小兔羔子,你凭良心说话
可曾瞧见我杀人了吗?
这一来倒好,也用不着再辨认了
牛儿只是个孩子,并不觉得怎样
可是王老儿晓得,全盘的责任
已经卸脱
按理说,应该欢喜才是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的心里却怦怦乱跳
又愧又怕,说不出的滋味
连头也不敢抬
只觉得蔡屠户那一双眼睛
像两把烧红的铁钩,钩住了他的良心
再说胡得胜
跪在那里提心吊胆地静听消息
简直把呼吸都停止了
及至听到牛儿那一声就是他
又听到蔡屠户那一通咒骂
他明白了:
事情已经解决,自己得了胜利
他才把憋住的那口气
长长地呼了出来
仿佛是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一样
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湿透
黏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想:好险,好险!
老天毕竟没有收我
那一刻,他连蔡屠户那句欺不了天
也忘得干干净净了
沈公见牛儿指认不讹,熙智惊惧仆地
那个蔡屠户,不待辨认
就自己说出了名姓
而且看那种愍不畏死的样子
倒真像一个杀人犯
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挥了挥手
叫差役把这两名犯人押下去
王老儿父子当即开释
那四个和尚、四个黑大汉
也一律放了出去
至于胡得胜,沈公还夸奖了他几句
命他仍旧回去供职
事情办完,沈公便立时传见首县
可怜熙智,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
两条腿拖在地上
像两根软面条,从花厅里被抬了出去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
嘴唇不住地翕动
没人听得清他在念什么
也许,他是在念一句佛号
也许,他是在问天
正是:皎日当空
覆盆之下,一片漆黑
第九章,行刑前之遗嘱
沈公审完了案子
为什么马上传见首县呢?
原来,他是要把这两名犯人
发交给首县看管
并且在保甲局总办所呈的那张供状上
亲笔批下了朱谕:熙智定为主使犯
蔡屠户定为行凶犯
两人一律是斩立决的罪名
命首县监斩,即于次日行刑
沈公这样严办
无非是对近来凶杀的风气
深恶痛绝,存了一个惩一儆百的意思
首县听完吩咐,除了照办以外
自然不敢多说一句话
说到这里,其中似乎有个疑问:
照前清的规矩
一般刑事罪犯,应该秋后处决
有的甚至还要经过皇帝御览
所以当时的宫门钞上
才有内园进呈勾到本的话
可见杀人一事,是何等郑重!
为什么沈公竟能这样专断呢?
殊不知,以上所说的
只是普通的手续
沈公处理这件案子,是便宜行事
两种办法,原是并行不悖的
因为前清时代的督抚
不但是封疆大吏
而且还兼着钦命大臣的职衔
所以督抚发出的告示,都有钦命二字
讲到权力,真是非常之大
说得透彻些
就好比古时候的代天巡狩
虽然没有王命旗、尚方剑的形式
却有那一种精神
无论大小事件,一切皆可便宜行事
就算是文武官吏
若认为应该立置重典的
也不妨先斩后奏
何况是寻常的两个人犯呢?
这当然更是行所无事了
不过,有一件事
假如把人杀屈了
督抚自己也会受到弹劾,奉旨查办
若是把事情平反了过来
便算大帅有错,难免咎有应得
可是,死者已经不可复生
纵然得了昭雪
也不过是徒抱遗憾于九泉罢了
再说当天,首县奉了沈公的交派
把两名犯人从制台衙门带了回去
因为明天就要处决,自然格外慎重
便命收在内监
按理说,狱不通风
何况是已经定了罪的死囚
就是亲人,也无从探视
无奈中国有个惯例:钱能通神!
不管什么办不到的事
只要你肯拿钱去垫
打不通的路
也能打通,办不到的事,也能办到
因此,当天夜里
便有人进了内监,前去探视
这个人是谁?
便是熙智的徒弟达空
他原本托人写呈状,到处碰壁
急得走投无路
可是要救师父的心,一直不曾松懈
所以便带了庙里的一名长工
住在店里
一面就近设法,一面打探消息
后来听说案子已经提到制台衙门审讯
达空这一喜
真是非同小可
以为吉星高照,师父从此有救了
他所以这样痴心妄想
是因为师父曾经再三嘱咐
说要申冤雪枉
非到制台那里上控不可
偏偏那些写呈状的人
不知是什么居心
全都不肯给写
如今好了,总算皇天有眼
居然有了这么一天
这场冤屈,还有洗不清的吗?
他满怀高兴,忙着托人去打探消息
可是制台衙门,不比县衙门
枉自费了一番心机
也打听不到一点下落
这是因为沈公驭下极严
一旦有了劣迹
除了斥革,还要办罪
所以那些当差的人
在睡梦里都要害怕
并且这件案子,一来办得机密
二来办得迅速
没有得着消息的自不必说
就是有人得着了消息
也贪图钱财
肯冒险泄漏,也没有那个工夫
因此
达空除了知道师父被提到制台衙门审讯外
别的情形,一概不知
他心里又急又闷,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天黑夜都坐立不安
及至听说
两名犯人又被发交到首县衙门
他不由得欢喜起来
因为以前在那里,他花过钱,探过监
如今再去,岂不是轻车熟路?
不料这一回,竟与上次大不相同
比先前难了许多
幸好达空舍得花钱,上自书差衙役
下至牢头禁卒
全都用极大的贿赂买通
大家才肯担着干系
在黑夜之中,悄悄地将他带了进去
他一路上抱着很大的希望
以为这场官司
经过制台审讯,一定要由黑暗之路
转向光明
只要见了面,便可以得着喜信
谁知,刚一见到师父,他就大吃一惊
像是从头上浇下了一瓢冷水
把以前的热望,一下子浇灭了
他从师父的神色中,已经看出
事情有些不顺
熙智一见徒弟,心里一阵难受
眼睛一发酸
两行热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达空看着,也忍不住哭了
蔡屠户在旁边,也皱着眉头
唉声叹气
牢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
照着这三个人的脸
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把三个人长长的影子
投在潮湿的墙壁上
晃晃悠悠,像三个鬼魂
熙智说:眼看着这场官司
是凶多吉少
只怕你师父在阳世上
仅有几个月的活头了
我真想不到,在佛门中修行了一场
竟会落得这样一个收缘结果!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再也说不下去
可惜他对生死的大限,还不清楚:
他以为即使定了死罪
也要等到秋后处决
谁知事情不然,他的生命
只剩下一天了
达空听了师父的话
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酸楚难言
但他想:既然还有几个月的工夫
不愁没有办法可想
再者,听师父的口气
大概还不曾定罪
说这样绝望的话,未免说得太早
他便问:莫不成
制台也会冤屈好人吗?
熙智摇了摇头
显出一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慢慢说:我并不怨制台
我只怨我自己的命
这件事,是活该了结了
达空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熙智这才把先前和胡得胜对质
以及今天当堂辨认的经过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叹了一口气:制台的心
总算已经尽到了
无奈我的命是前生注定的
该受这冤屈,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达空咬着牙说:或许王老儿父子
早就和胡得胜串通一气,也未可知
这时,蔡屠户忽然大声道:
那还用说么!
反正我和你师父这两条命
是直接送在胡得胜一个人的手里
我真不信
世界上竟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人!
死活算不了什么
只可恨我出不得这口气
要是先杀了胡得胜,再去给他抵偿
死了我也愿意!
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
怒目拧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手上的铁镣,也跟着哗啦啦地乱响
一副饮恨不平的样子
熙智看在眼里,心中恍然若有所触
他的脸上
忽然现出一种又严肃又悲惨的神气
望着达空,缓缓说道:徒弟
我要问你一句话,平日师父待你如何?
达空见师父问到这里,赶忙跪了下去:
你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
熙智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现在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你可能记得住么?
达空道:师父吩咐
自当铭心刻骨,决不敢忘!
这时,熙智忽然一变先前颓丧的神情
变得很兴奋
眼睛里射出一种可怕的光:
那狠毒的胡得胜
真是我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
眼看我这条性命,要断送在他手里
你要是我的好徒弟,不论迟早
千万休要忘了给我报仇!
倘能叫那厮一样项上餐刀
我在九泉之下
也会瞑目
这就是师父的遗嘱,记得也在你
记不得也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