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妝計】我這昔日的「醜女」出宮時，已二十有五，帶着貴人的賞賜和養護有加的美麗容顏。我回村後，立即就攪黃了村里第一美人的婚事，一樁又一樁。眾人都說我嫉妒她，想搶她夫婿。他們錯了！我要的，從來就不是男人

我出宮時已經二十五歲 滿村只有三戶人家請兵人上門說媒 一個瘸子，一個啞巴，一個瞎子 我把帕子咬了又咬，放出消息 宮裏的主子給了十足的天樁 這回上門的人家，把門檻都踏破了 我掰着指頭數了又數 終於壓過了村西頭的第一美女許凝光 尼爾，你跟爹說說，你到底想要個啥樣的？ 我跟你娘今天喝茶水都喝飽了 也沒見着你點頭 明是真喝不下了 爹坐在我對面訴苦 嘴角的笑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是個本分人 一輩子在地裏刨食兒 只在村子裏徹徹底底丟過兩回臉 一回是生下了我這個模樣難看 嚇哭小孩的閨女 一回是我醜人多作怪 非要學着許寧光裝扮 在村裏鬧了好大個笑話 直到我進宮當了宮女離開村子 這事兒纔算完 這兩天 大概是他最風光的時候 進宮的醜閨女回來了 不僅不醜了 還帶回了大筆賞錢 雖說年齡是大了些 但進宮伺候過貴人 又有金銀傍身 到底是和尋常女子不同 我們閨女好看 又有底氣 慢慢挑 總能挑到好的 不着急 阿孃拉着我的手細細摩挲 眼裏是和我同樣的得意 若是可以 我巴不得閨女在家裏多陪幾年 我輕輕靠在娘身上 貼在她耳邊小聲問 娘，攏共有多少人家來提親了 我娘對我的心思再瞭解不過 我沒提許家 但想比過的，就是許家 她衝我眨眨眼睛，同樣小聲回應 二十一家，比許家還多一家 幼時，我家樣樣都輸給許家 聽見這樣的話 我爹定會吹鬍子瞪眼訓斥我們母女 叫我們不許攀比，惹人笑話 現在卻大不同了 不論是我的嫁妝，我的身價 還是說親的人家數量 全都壓許家一頭 我爹嘴上不說 心裏卻是狠狠出了口惡氣 沒人願意總被人拿來比較 還總是輸 我爹是 我也是 我雙眼一亮 多一家 那就是壓過許寧光一頭了 如此 我就放心了 夜裏我和阿孃一起睡 從村東頭說到村西頭 從殺豬的屠夫說到唸書的秀才公 母女間總有說不完的話 話娘 從前娘睡不好 爹孃沒本事 拿不出豐厚嫁妝給你傍身 又沒能給你一副好模樣 既擔心你尋不到好人家 又憂心婆家輕視你 早晨起來 枕頭總是溼了一大片 如今總算是好了 婉兒熬出頭了 娘一定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不叫你受委屈 娘躺在我身邊 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生得不好看 和同伴玩耍 總是扮演醜態橫生的怪物兇獸 走在村裏 也時常被叔嬸拿出來說笑 我笑得沒心沒肺 不論誰取笑我 都能樂呵呵地同人說笑逗樂 不是我傻 我只是明白 若是生氣憤懣 只會招人厭惡 倒不如得個大大方方 性子爽朗的好名聲 我爹是男子 心疼我 卻不能實打實地感同身受我的難處 只有我阿孃總在夜裏 坐到我的牀前 看着我默默流淚 替我委屈 待我傷心 爲我難過 如今 見我改頭換面 她高興得不行 美滋滋地計劃着 畫娘 阿孃瞧着你比許家丫頭 還要美上許多哩 明日娘帶你出門採買 定要狠狠壓許家一頭 讓所有人都瞧瞧 我閨女有多好看 壓過許家母女 是我和阿孃共同的心願 誰叫許寧光 和我同一天出生 我皺巴巴一團 又黑又瘦弱 像個沒毛的猢猻 穩婆抱着我 接生多年 這討喜的話 硬是說得乾巴巴的 下午去了許家 終於接生了粉白粉白 嫩生生的許凝光 好聽的話說了一籮筐 同一天出生 又是同一人接生 我和許寧光 自然少不得被人一同拿來比較 我娘在牀上氣得直流淚 打從那天起 兩人的樑子就暗暗結下了 偏生我不爭氣 黑也就罷了 明明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一個不差，位置也沒錯，分開看也沒問題 湊在我這張臉上，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微妙醜，越是展開 越是醜，可我娘不死心，許家嬸子誇許寧光膚如凝脂 我娘就誇我八字極好，旺夫旺夫旺兄弟姊妹 許家嬸子誇許寧光腰軟纖細，我娘就誇我孔武有力 是幹活的一把好手，絕對餓不死自己 許家嬸子誇許寧光性格溫順 我娘就嚷嚷 我是如何的落落大方 關鍵是我娘毫不心虛 在她看來 是她給了我 這副平平無奇的五官 是我爹給了我這身黝黑的皮膚 千錯萬錯 都是他們的錯 在她心裏 我有千百樣的好處 如今更是好上加好 一見到許家母女 我娘喜上眉梢 忍不住炫耀 女子就嫁這一回 怎麼重視都不爲過 聽我閨女的 嫁妝箱子挑最好的木頭打 料子，用的是 好日子擡出來纔算是體面 費這些銀子倒不算什麼 我早說過我畫娘有本事 這不 宮裏的貴人喜歡她 又大方 見她出宮 歸家賞些銀子 這些體面 都是我兒自己掙的 誒 許家姐姐 我記得寧光也在相看了 你們也是來挑東西的吧 許家嬸子的笑容僵了僵 侷促地搖了搖頭 腳還沒踏進門呢 就拉着許寧光走了 許寧光美 許家嬸子自然也不差 一模一樣的行走坐臥 在他們母女身上 看起來就是要更有韻味些 這回許家嬸子是氣着了 腳下生風 分明帶着怨氣 毫無美感可言 這一仗 顯然是我和我娘勝了 但許家嬸子也沒有認輸 女子最要緊的 就是嫁個好夫婿 她決心要從那二十多戶人家裏 給許寧光挑一戶最好的 這纔是最重要的一仗 我阿孃也明白這個道理 白日走親訪友打聽 夜裏挑燈 和我爹商議 小妹便趁機鑽進我的被窩 抱着我不撒手 阿姐阿姐 你怎麼變得這麼好看 又好看又香 我好喜歡你 我離開家時 小妹已經能認人 分得清美醜 她雖知道我不好看 也知道我是她唯一的阿姐 又是哭又是鬧 聲音都哭得啞了 但小孩就是這樣 喜怒哀樂都在臉上 我感受得出 這次回來 小妹更喜歡現在好看的我 我低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捏住了她的臉頰 偏要爲難她 那你說 是許寧光好看 還是阿姐好看 我變好看了 是不假 但要說我比許寧光還美的 一個是一廂情願的我娘 一個是看中了我豐厚嫁妝的人家 好在小妹實誠 腦袋往我懷裏一藏 老老實實地說出許寧光的名字 見他這副掩耳盜鈴的模樣 我被逗樂了 知道我不生氣 小妹這才探出腦袋 咧開嘴衝我一笑 親暱地蹭了蹭我的手臂 許家阿姐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皮膚白得像蒸屜上剛出鍋的包子 眼睛像村邊那條水波粼粼的河 嘴巴不塗口脂也紅豔豔的 阿姐 你進過宮 你見到過比許家阿姐還好看的人嗎 我點點頭 進宮數年 我也見過不少美人 但要說比許寧光還美的 要數我伺候的主子 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得寵驕縱 在我看來 卻是理所當然 她貌美 大方 家世又好 大抵天底下所有的男子 都會愛上這樣一個女人 阿姐喜歡她 小妹定定地看着我 語氣是說不出的堅定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 也不瞞着 我自然是喜歡貴妃娘娘 外人都說貴妃跋扈驕縱 可她待我們下人 卻是實打實地拿出了好處 我們進宮做下人的 不就是圖個前程或是金銀嗎 你覺得現在的阿姐好看 可把我丟去宮中 也只算個模樣周正 剛入宮時的阿姐 更不必說了 樣貌擺在那裏 掌事嬤嬤放心我 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放心我 就連貴妃娘娘也放心我 我往貴妃身邊湊 但少說話 多做事 不惹主子心煩 雖然混不上一二等宮女 也不能貼身伺候貴妃和皇上 但貴妃娘娘也不刻意搓磨人 你說 阿姐是不是應當喜歡貴妃娘娘 小妹若有所思地點頭 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阿姐 你說許家阿姐這麼美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 怎麼從前沒人提親 如今二十五了 反倒這麼多人眼巴巴地求娶 就是因爲她太美了 許寧光四歲的時候 他阿孃生了弟弟 人人都跟許家阿叔道賀 你家兒子真是有福 姐姐那麼漂亮 日後不愁沒錢娶妻生子啦 是理是理 凝光這麼好看 聘禮總不能低於這個數 一子一女 正是個好字 許家叔一開始 或許真心疼愛這個女兒 但這樣的話聽多了 難免早早給女兒定了嫁 早早爲兒子打算 所有人都盯着許寧光 想知道這個第一美人 究竟會嫁給誰 到了許寧光及笄的日子 愛慕他的人不少 提親的人卻沒有 家中貧寒的 拿不出聘禮 娶不起 家中殷實的 必須門當戶對的妻子 以結兩家之好 家中有妻子的 大方的妻子們 面對許家都堅定起來 納妾可以 許寧光不行 至於花樓那地方 許家阿叔 或許不是不想 只是大家都盯着 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拉不下這個臉 如今許寧光25歲 不是不美 但所有人又自覺給她降了價 認爲自己配得上 娶得起 許家父子也這樣認爲 再加上我出宮歸家的消息傳回 我爹孃早有意思替我相看 許家再不嫁女 那就是自命不凡 是拿橋 是傲慢 我娘在鎮上 碰上想買的布匹 也是這樣 先是問價 再等降價 最後再用其他店的布匹 來貶低這早就看中的心愛之物 我想 這就是我和許寧光天註定的緣分 瞧着吧 許家挑中的 許寧光一個也嫁不了 他們看中哪個 我就攪黃哪個 小妹被我這話嚇得瞌睡都沒了 一下翻身起來 驚魂不定地看着我 阿姐 你就這麼討厭許家阿姐嗎 我笑眯眯地用力揉了揉她的臉 是啊是啊 誰叫你覺得她比阿姐美 阿姐不高興 要狠狠壓她一頭纔行 許家給許寧光相看的第一個是鎮上的齊掌櫃 齊掌櫃今年三十有五 有個小酒樓 酒菜從不缺斤少兩 也從不濫竽充數 對客人誠信 對小二和善 從沒人說他有什麼不好 更難得的是 第一任妻子走後 齊掌櫃也從不曾拈花惹草 因此 許家嬸子認定 齊掌櫃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許家叔也滿意齊掌櫃提出的聘禮 順利的話 兩家好事將近 但我就是那個意外 齊掌櫃的酒樓小 一樓待客 二樓是他的住所 後院就是庫房和竈房 爲表重視 酒樓今日不待客 阿爹推開門時 我一眼就瞧見 齊掌櫃正在給許家叔嬸敬酒 之前就預備好帶畫娘來齊掌櫃這裏嚐嚐酒菜 沒想到來得這樣不巧 齊掌櫃正在待客 如此 我們就不打擾了 吃飯喝酒 只是來相看的幌子 大家心知肚明 許家叔嬸的臉一下就沉了下去 很不好看 可要是不留下我們 我們崔家就不會再上門 若是留下 那就是明晃晃打許家的臉 齊掌櫃看看我 又看看許明光 明眼人都能瞧出他臉上的糾結 最終 這個老實人咬咬牙 叫住了我們 一家人做了一個一 酒樓裏要新添菜式 這才請兩位老哥都帶親眷來嚐嚐 也怪我是多 腦子都忙糊塗了 還請兩位不要嫌棄 我這就親自重炒一桌 給兩位老大哥賠罪 這一回 我爹孃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若真是來吃飯，也不打緊 齊掌櫃，這是處事圓滑 可真是相看 齊掌櫃便是兩邊都滿意 左右搖擺 猶豫不決 我一屁股坐到了正中間的大桌前 看向了許寧光 我也好些年沒見着許姐姐了 今日正巧 許姐姐 我們好好說說話，吃頓飯吧 我這一坐 意思就是要搶 不退讓 兩家那微妙的爭鬥 也在許家叔嬸和我爹孃心中升起 六個人坐在桌前齊齊整整 你陰陽 我暗諷 只有我和許寧光相視一笑 認認真真吃酒喝菜 送我們出門時 齊掌櫃臉都要笑爛了 如此便不是我或是許寧光 從二十多人之中挑選他 而是他來挑選我和許寧光 哼 今日許家的事 什麼意思 男未婚女未嫁,就只許他們相看,不許我們相看了 沒見過這麼霸道的,原先我還不覺得這齊掌櫃最好 可現在嘛,我偏要把這麼好的夫婿給我畫娘, 爹孃小聲說着,越說越離譜, 一會兒就說到要給我和齊掌櫃的孩子取名的事了, 我當笑話聽着,小妹卻越聽越心驚,悄悄溜到我身邊, 滿臉懷疑,阿姐,你是真瞧上齊掌櫃了,還是故意使壞啊? 我改口成不成 你別拿自己和徐姐姐的婚事賭氣 傻小妹 我一臉正色搖了搖頭 故意壓低聲音嚇她 不成 潑出去的水哪能收回來 我就是要給她攪黃 小妹嚇得淚光盈盈 下一刻 嘴裏就被鼓鼓囊囊地塞了塊飴糖 大姐 小妹膽子小着呢 你別嚇她 二弟攏了攏衣袖 把淚眼朦朧的小妹推進我懷裏 爹孃見她這模樣 就皺起了眉頭 正在商量你大姐的婚事呢 一會兒就要吃晚飯了 你這是要出門去哪 二弟聳聳肩 指向我 大姐方纔說 有人給她送的東西 今日到鎮上 她忘取了 叫我替她去一趟 提到我 爹孃立刻放了人 扭頭又說起 要再次登門拜訪的事 小妹吃着糖 彆扭地動了動身子 我盯着她 腦袋上的兩個髮髻 哼着歌 有一搭沒一搭地摸着 貴妃娘娘說過 世事無常 明日之事 誰又能今日知曉呢 我們家憋着氣 許家也憋着氣 可再生氣 飯總是要吃的 覺總是要睡的 天大的事 也得明日再說 第二日 我爹孃收拾妥當出門 就發覺不對了 村裏人的眼神太過古怪 不是歧視厭惡 也不是豔羨眼紅 只是好奇 我爹是本分人 我娘卻是出了名的好打聽 也不怵 當即走過去 拉着相熟的人聊了起來 這一問才知曉 齊掌櫃哪是個可託付的人 那分明是個恨不得將妻子 敲骨吸髓的大蟲 昨日送走我們兩家 立即有好事者進了酒樓 原先是旁敲側擊 是不是好事將近 大約是齊掌櫃喝醉了 含糊不清地承認 確有喜事 這一任可不得了 衆人又是恭維 又是說好話 都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齊掌櫃越是不說 敬酒的人便越多 好聽的話不要命地往外冒 讓這個從來都是彎腰的男人 直起了腰板 熱酒下肚 人多口雜 齊掌櫃的頭一任妻子 竟再度被人提起 跟着咱們齊掌櫃 竟也能病死 衣來伸手 飯來張口的福氣 到手也能弄掉 真是命賤 不過 要不是他走了 咱們還不知 齊掌櫃還有這等福氣 不論哪一個 都讓我們羨慕得很呢 誒 你這說的哪裏話 那兩位娶回家可是要好生供着的 倒不如娶個尋常女子回來 給咱們齊大哥洗腳端茶 這才叫快活嘛 玩笑的話罷了 又一杯酒下肚 齊掌櫃雙眼迷離 吞吞吐吐 說出了所有人都不知曉的心裏話 敬着 供着 我呸 你 女子娶回來那必得 得百依百順 不從 便餓着 一日不行就三日 三日不行就五日 當然 聽話也不能讓他太 太過舒坦了 嘿嘿嘿 你們都不知吧 我前妻不是病死的 是餓死的 我這 這酒樓的酒肉 都是招待客人的 哪能 哪能給他吃啊 太浪費了 我一口肉 齊掌櫃一根伸出手指頭 晃晃悠悠打了九格 一口肉都沒 沒讓他吃過 剩菜剩飯 不是一樣吃 他 他不也乖乖的嗎 餓死 那是他命不好 這新過門的 甭管是伺候過貴人 還是貌若天仙 嫁給我老齊 都只是個女人 衆人驚掉下巴 錯愕不已 老齊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自己是多麼純善 多麼老實本分 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有人忍不住 走到我爹面前 崔大哥 你們真看上齊掌櫃了 要把畫娘嫁他 我爹氣得雙目通紅 當場拂了袖子 哪有的是 那齊掌櫃比我家畫娘大這麼多 我們捨不得說 也不敢高攀人家一個掌櫃 村東頭的方向 許家大叔也正巧走來 同樣的雙目通紅 吹鬍子瞪眼 不是相看 不是相看 哪有相看是兩家人坐一張桌子的 我們和崔大哥一起吃飯喝酒罷了 我爹 許家大叔 頓時勾肩搭背 爲了兩家女兒的清譽 互相作證 一時之間情同手足 等人散了 我娘又和許嬸子約好 一同去齊掌櫃的酒樓 送上昨日的飯錢 齊掌櫃酒醒 懊惱不已 開門做生意都不敢 哪敢來問親事 就連我們兩家敲門送錢 他也關門躲着不開 還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纔敢悄悄打開個縫拿進去的 後頭再開門做生意 聽見老實本分這誇讚 齊掌櫃都忍不住心虛 當然 齊家酒樓也無女子光臨 生意少了大半 阿姐 小妹吃着果脯 兩條眉皺成毛毛蟲 二哥昨夜回來的晚 她衣服上好像有酒氣 可我分明記得 二哥不會喝酒啊 我伸出手指 細細撫平小妹的眉毛 你昨夜睡得沉 哪裏起牀過？ 怕不是你做夢吧？ 小妹愣了愣 恍然大悟 原來是夢啊！ 我笑呵呵地 搶走她一塊果脯 塞進嘴裏 不言不語 齊掌櫃自己就是開酒樓的 哪裏會那麼輕易喝醉？ 再者 生意人最是嘴嚴 但架不住我有好東西 又清楚他的底細 只要他肯喝酒 只要他肯開口 便有機會 他藏的事也就再也不能暗無天日 永不見人 再蠢笨的人 進宮幾年也會聰明幾分 我回鄉前 早託人打聽 未成親的 成了親妻子離世的 年歲從十幾到三四十 凡有可能 鎮上村裏 一一查清 我娘再健談，也只是個尋常百姓 刻意隱瞞的事，他就是說出花來也只能探出皮毛 譬如齊掌櫃，若不是我又使銀子又用人情 哪能知道他生生餓死妻子 又對外宣稱妻子是病死的呢 官吏和大夫那邊更是好說 送些銀錢去，不必封口 只需讓他們關上耳朵，做個聾子 總不會有尋常百姓專門去找他們詢問 總不會有人爲了個死去的女子計較 如今真相大白，大家也只說他命不好 這便是所有人眼中的本分可靠,值得託付的老實人。 男人嘛，一個不成，總有下一個 有齊掌櫃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我娘愈發小心翼翼了 又將這二十多戶人家細細篩選了一遍，哪怕家中不那麼富庶 也斷不能要這般瞧着本分卻苛責家人的。 尤其嫁娶過的，得再打探一次 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出個十全十美的 我親自替他們挑了一個 是個窮書生 爹孃只好隨了我的意 差人細細打聽 聽人說了一通再回來 心裏那點勉強也煙消雲散 畫娘 你瞧的這個真不錯 只比你大一歲 家裏窮些不打緊 你有銀錢傍身 他又上進 他日就算不能考中功名 也能做個教書先生 日子總不會差的 阿孃越說越滿意 一杯茶接着一杯茶水往嘴裏灌 最先沒瞧中他 是擔心他念書識字 家裏人難免會有幾分傲氣，輕視你 這回我和你爹親自去看過 他爹孃不是那等傲慢之人 家中還有一個表弟 這孩子勤學苦讀不說 還替人寫信抄書 一定要幫着爹孃 把這個無父無母的表弟養大 對一個表弟尚且如此 對自己的妻兒更不必說了 我爹也眉開眼笑 華娘 你不要怕 我和你二弟都會給你撐腰 不怕他欺負你 是了，這麼看來，這個窮書生真是夫君的好人選 我點點頭，連忙囑咐，既然爹孃看中，人家也有意結親 不如早早見上一面，可不要讓許家搶了先，爹孃對視一眼 還真是，不說還好，一說就中，趕去鎮上時 又與許家牛車上相遇，尷尬不已，許寧光渾然不覺 打過招呼後，挨着我坐下，牛車本就小，我們捱得很近 你去鎮上做什麼？ 是生病了嗎？ 我塞給他一顆糖 甘甜清冽 正好去去牛車裏難聞的氣味 我很好 沒有生病 聽說鎮上排了一出好戲 我和我爹孃去看看 許明光點點頭 豔羨不已 可惜我們有事 是看不成了 牛車搖搖晃晃 外頭的叫好聲越發響亮 我忍不住探出視線 說不準你與這出戏有緣 辦完事回來 戲還沒唱完 這出戏排得盛大 有愛子如命的夫婦 有生子早逝的女娃 有懵懂無知的幼子 還有個貪財好色 卻極會裝好人的書生 鑼鼓一敲 書生求爹孃將孫子認作兒子 他日好求前程 嗩吶一吹 一家三代成了一家四口 掌聲陣陣 卻叫我爹孃和許家叔嬸 嚇得渾身發抖 驚懼不已 我丟下幾枚銅板 拉着許寧光找位置坐下 你瞧 我說你與這出戏有緣吧 許家叔嬸都瞧得入迷了呢 這出戏實在精彩 一週目時 書生娶回了對前程大有裨益的女子做妻子 高中之時 爲了更好的門戶 對着懷有身孕的妻子痛下殺手 天神不忍 將一切從頭來過 二週目時 書生貪圖美色 娶了個貌美的女子 自己考不上功名 便將一切罪責怪到妻子身上 妻子生下孩子後 書生嫌棄她容貌逐漸衰老 孃家又無助力 三週目時 書生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女人 雖未考取功名 但進了書塾教書 妻子也順利生下孩子 長子卻知曉自己身世 成了禍端 一幕幕演下來 只叫臺下的人咋舌叫絕 編排這出戏的人是 多恨這書生 他就不能是個 有血有肉有良心的好人 好人 哪個好人會哄騙人家行事不端 生下孩子又不負責 哪個好人又會變子爲弟 不坦白 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是急是急 她倒是有千百條路 可不幸嫁去的女子 只有一條路啊 源源不斷的議論聲傳來 我和許寧光聽得津津有味 身後的爹孃卻看得臉色煞白 直到戲落幕 我和許寧光才被爹孃趕回牛車 你們先回村去 我們還有些事要辦 這一回 牛車上終於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對視一眼 撲哧笑出聲來 許寧光緊緊握住我的手 有些激動 畫娘你找人排的這出戏真精彩 方纔我看着都覺得心驚肉跳 我搖搖頭 我也就是出了個主意 寫出來的東西不成樣子 若不是你逐句提出意見修改 我寫出來的東西 班主怕是不能同意排出來 貴妃娘娘有個疼愛妹妹的兄長 擔心她在深宮無趣 各種珍寶奇玩 畫本首飾都往宮裏送 貴妃娘娘不僅愛看 還喜歡聽人念 看人演 我也得以沾光 聽了不少 每回聽完 貴妃娘娘總氣得咬牙切齒 豎起指頭戳我們的腦門 都聽見了看見了 眼睛放亮些 可別輕易被人騙了 被騙走錢財不算什麼 你們的小命可只有一條啊 就像今天這出戏 要緊的不是精彩 是真實 是殘忍 你放心 我不會叫你嫁給這種人 許寧光只笑不說話 無人知曉 村西頭的美人 和村東頭的醜女 是一對好友 從小我就知道許凝光 人人都說她好看 我娘卻不喜歡提起她 只說村裏人都沒眼光 我偷偷跑去她家看她 許家門口已經等了許多人 他們都叫着許凝光的名字 叫他出門來玩 等了許久 許寧光還沒出門 我還沒見到許凝光 就已經開始吃味 村子就這麼大 玩伴就這麼多 他們從來沒去我家找過我 等過我 有時去得晚一些 他們的玩鬧早已開始 我就得前村後山到處尋人 我走到小河身邊 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小河 我們去玩吧 他不出來就算了 在這裏等着好無趣 小河搖搖頭 一雙眼睛望眼欲穿 不行不行 玩什麼時候都能玩 錯過今天就看不見許寧光了 被玩伴拒絕 我深感背叛 整個人像是被醋泡了一樣 不等我酸溜溜開口 許家的門就開了 許阿叔背上揹着個小小的人 還用一張花布替他遮住了日頭 眼看着人要走 一枚沙包狠狠砸到了我背上 緊接着就是男孩刻意放大聲音的怪叫 崔家的醜八怪來了 崔家的小怪物出來了 有人帶頭 立刻就有人跟着起鬨 哦哦哦 崔慕華是天下第一醜 就讓他來扮山鬼 啊啊 山鬼來抓我了 山鬼來抓我了 沙包朝着我撲來 我十分熟練地蹲下 捂住腦袋 我朝着許寧光的方向看過去 那張花布也被悄悄掀開一角 露出一張清瘦的 惹人憐愛的小臉 我和許寧光正巧對上視線 心裏第一次生出極度的滋味 許寧光真好看 但我討厭許寧光 四歲時 許寧光往返奔波醫館的生活終於結束 不是他病好了 是他多了個弟弟 於是湯藥變成了多走動 多曬太陽 小何他們起初很開心 後來發現許寧光跑也跑不快 爬也爬不高 那點子興奮逐漸煙消雲散 只叫許寧光在一邊坐着看 我依舊扮演山鬼 跑得快 學得像 扮得怪 大叫一聲 其他人就四散開來 等我去追 我心裏得意 接受着許寧光豔羨的目光 但這樣的幼稚遊戲 不能玩一輩子 我們逐漸長大 開始去田間地頭勞作 開始去砍柴挑水 洗衣做飯 等我忙完這些事後 才發覺 少男少女春心萌動 許寧光再一次成了 所有人目光跟隨的人 他的美被提起 我的醜就要被對比 哪怕是他 矯揉造作地捂住心口 也會被人稱讚半天 我嫉妒許凝光 時常在角落偷偷注視他的一言一行 甚至怨毒地希望他的病重一些 少出些門 我蹲在河邊看着自己的倒影 怎麼嘴巴沒有許凝光水潤紅豔 怎麼眼睛沒有許凝光會笑 怎麼鼻子也這樣塌 其實 我已經比小時候白很多了 可醜一旦印在人心裏 就再也洗刷不掉 或許 或許只要我學一學他 也能變得好看一些 愛美不可恥 學着變美也不可恥 模仿許寧光穿衣打扮的人很多 不差我一個 我鼓足勇氣 對着鏡子照了又照 這纔出門 噗哈哈 你看看她 不像是擦的脂粉 像是被人把臉打腫了 畫娘也有愛美的心思了 哈哈 好在你是白日出來的 夜裏出來能嚇死個人 哈哈 今夜我夢裏都不能忘掉這張臉了 哈哈 嘲笑我並不陌生 但此時此刻 被村裏人緊緊包圍 少年人的自尊 不許我像小時候一樣拿自己取笑 笑聲像蠕蟲一樣鑽進我耳朵裏 慌亂之中 我下意識模仿起許寧光的模樣 閉眼蹙眉 輕按胸口 低頭屏氣 人群安靜了 我心如擂鼓 臉比不上許凝光 身段總不至於差那麼多了吧？ 下一刻 人群中再次迸發出震天笑聲 哈哈 原來是在學人家許凝光啊！ 哈哈 崔慕華 你也不看看自己 從小就是扮演山鬼的貨色 難不成學人家許凝光穿件衣服 演個病模樣就好看了？ 哈哈 就你這樣的 白送我都不要 許凝光這些日子病了 若是瞧見崔慕華的模樣 或許能開心些 哈哈 兩滴淚直直落下 砸在地上 聽見有人在叫我爹孃過來 我一邊擦淚 一邊逃出人群 卻在衆人面前 狠狠摔了個狗吃屎 嘲笑聲更大 排山倒海 洪水一般 兩隻膝蓋火辣辣的疼 手心也被擦破了皮 我坐在河邊 哭得泣不成聲 不經意看見河裏的倒影 被生生噎住 臉上紅的一片 黑的一片 黃的一片 天爺啊！ 怎麼更醜了？ 許寧光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扭頭 他嚇得跌倒在地 臉色迅速泛白 雙脣都沒了顏色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大口吸氣 眼角都滲出晶瑩的淚珠 天殺的！ 老天爺是故意這樣安排來羞辱我的嗎？ 但我無暇思考 反應過來時 已經將許寧光攬在懷裏 替他輕輕順背 許寧光 你怎麼樣？ 你的藥在哪裏？ 我替你去拿 你千萬別死 他疼得說不出話 越是疼 就越是美 我不敢走 一直陪着他 他硬生生疼了一刻才緩過來 緩過來第一件事 許寧光關心我爲什麼哭 關你什麼事？ 我心虛 大聲叫嚷着 不要叫我畫娘 我同你不熟 我知道自己無理取鬧 也不該將怨氣撒向許寧光 但我心虛 越是自卑 就越是無理 對不起 是我多話了 許寧光柔柔弱弱 上前輕輕拉住我的手 你的手傷着了 我去給你找藥 鄉野之中 哪有什麼草藥 是藥 就得花銀子 我心裏嘲笑着 但沒走 想看看許寧光能找到什麼 他回來了 手裏一把沾着泥土的草 還有小小尖刺 隨便一洗 他抬手就往嘴裏塞 大口嚼起來 看得我皺起眉頭 這得有多苦啊 許寧光好像不苦 他細細嚼完 不容分說 吐出來蓋在我的手心 冰涼涼的 手心一下就沒那麼疼了 等我反應過來 他又掀起我的裙襬 給我的膝蓋也敷上 我們穿得這樣像 裝扮也這樣像 他那麼聰明的人 一下就能猜出 但他閉口不談 只是靜靜坐在我身邊 河裏映着我們兩個人的倒影 許寧光很美 但她的痛苦被人觀賞 我不美 我的傷口也被人嘲笑 只有許寧光發現 老天爺 我不怨你了 許寧光 我也不恨你了 醜什麼醜 你不醜 許寧光捧着我的臉 說得認真 細細端詳 我有些害羞 因爲我知道我不好看 也從未任由我這糟糕的面容 被人這樣長時間凝視 畫娘 我說真的 你信我 許寧光偷偷把我帶回家 拿着那些瓶瓶罐罐 在我臉上畫 他的指頭很軟 很暖和 這裏擦一擦 那裏畫一畫，像羽毛一樣 忽然，她綻開笑臉 把我推到鏡子面前 你瞧，是不是不愁 她一一指着我的眉毛,眼睛 鼻子,嘴巴給我講 畫娘,世上沒有相同的兩朵花 人也是 適合我的,未必適合你 你看,你也獨一無二 奇怪,五官都沒有變 只是一點點改變 那點微妙的醜 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貪婪地看着鏡中的自己 雖然手笨 但許寧光一點點教 我一點點學 竟真的學會 許寧光身子不好 只能在村裏活動 我想帶他去鎮上看戲 帶他去鎮上玩 他都不行 他嘴上不說 但我知道 他想 所以我偷偷攢錢 偷偷跟他學着採草藥 帶去鎮上 找那個小時候常給他看病的大夫 也不知是大夫給的偏方真有奇效 還是許寧光時常和我上山吃野果野草 她的身體終於慢慢好起來 首先發現我逐漸好看的是我爹孃 他們喜不自勝 可出門同人說起 村裏人卻不屑的嗤笑 你家畫娘生下來就醜 哪裏變好看了？ 我瞧着沒什麼變化嗎？ 總不能是看着丫頭年歲大了 她嫁不出去吧 哎，畫娘不是愛學許寧光嗎？ 不如 嘿嘿 叫她再學一會 說不準這次就像了呢 這就是我和許寧光不同 出現在外面的原因 他們只會重揭傷疤 當作玩笑 我也明白 只要我在村裏一日 他們就看不見我的改變 依舊笑話 我的家人 不會改變 好在我現在不醜了 五官周正 身體健康 家世清白 貴妃宮裏的條件 比村裏不知好了多少 這纔有了今日的我 我通通查過 那些人 藏污納垢 心思齷齪 於女子而言 賭上身家性命的婚事 於他們而言 是件早有預謀的划算買賣 許寧光不想嫁 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着他跳火坑 齊掌櫃不行 窮書生也不行 接連看清兩個中意女婿的真面目 我爹孃和許家叔嬸嚇得不輕 求神拜佛 驅邪打掃 熱鬧得不行 我不阻止 也不慌張 他們瞧中誰 儘管去查 儘管去看 往往都是期待萬分出門 黑着臉歸家 真是奇了怪了 從前那麼多好男人 怎麼到了 我阿孃都是這般貨色 對比兩家壓低聘禮的也有 累累負債 還要娶妻生子的也有 就連殺妻的都有 我苦命的女兒啊 阿孃唉聲嘆氣 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眼睛腫得像兩隻桃子 我端着熬好的湯分給她們 我想說 其實並不是到了我纔沒有好兒郎 只是 沒進過宮的崔寧華 一直待在村裏的許寧光 沒有看清好兒郎們的能力 我想說 女子不必嫁人 也能過完這一生 這些話 太過離經叛道 說一千遍 一萬遍 不如讓他們自己親眼看見真相 到那時 爹孃或許就能接受我的選擇 可我沒想到 竟真有我預料之外的完美人選 之前的事 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來見你們 這不， 一出現這麼好的歸宿， 我立刻就來知會你們了 媒人搖着扇子， 眉開眼笑 說來也巧， 那商家兄弟兩個都沒成親 畫娘和許家丫頭都是一個村的， 要是嫁去一家，也能有個照應，不是？ 爹孃眉間鬆動 從前和許家叔嬸接觸少， 這段時間 兩家倒是來往密切許多 顯然， 他們心動了 商家家世清白 兩兄弟幼時被外祖家帶走歷練 學了一身本事， 長大成人， 沒選擇留在外頭， 反倒選擇回來成家盡孝 商家長子是商家之柱， 需要一個在他不在家時能撐得住家裏的妻子 爲表心意， 肯拿出十足的聘禮， 將自己的半數身家直接贈予未過門的妻子 商家次子獨愛美人， 衆人之中 一眼看中了許寧光的畫像 託媒人許諾， 願爲他治病養身， 一生一世絕不納妾 完美的像個圈套， 我託人去徹徹底底查過 情況也確實是像媒人所說一般， 之前那套 對這兩人根本沒用 商家自然是好的， 不過 到底是女兒家一輩子的大事， 豈容我們家再商議商議？ 送走媒人， 我對上了爹孃期盼的眼神 當真要嫁？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嫁人 我心亂如麻 只想見到許寧光 嗯 大約是要嫁的 許寧光比我想象的鎮定許多 冰人上門 我爹孃高興得不行 他們更愛我幼弟 卻不是不愛我 見着這麼好的人家 我娘高興得直落淚 爲我 也爲你 許寧光說 當初她出生時 許家長輩很不高興 還是村裏人都玩笑着說 她是村裏最好看的女娃 日後能換好些聘禮 長輩們才偃旗息鼓 給取了名字 即便如此 他們也不肯給生產後的許家嬸子 多吃一個雞蛋 是我娘囑咐我爹 趁長輩們不在 提着雞蛋 偷偷上門祝賀 我娘子說了 這生產後的人要吃好些 才能恢復身子 兩個孩子同一日出生 那便是有緣 你煮給你娘子吃 吃了纔不會餓着孩子 我們兩家關係微妙 他想讓許寧光嫁得比我好是真的 他總想和我娘比也是真的 但女人最懂女人的難處 幾個雞蛋的事 他也記到現在 爲許寧光到處相看的時候 也偷偷替我找着 現在商家兩兄弟出現 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我細細思索 若商家長子真能做到他所說 我便將商家作爲我的戰場 一切收拾妥帖 若他做不到 我拿着成親前寫好的文書 分走我該得的東西 和離便是 再者 嫁入商家 對二弟和小妹都有好處 這樁婚事 沒什麼壞處 交換耕鐵錢 我們四人見過一面 商家兄弟模樣周正 溫和有禮 他們說 我們四人是正正好的緣分 不 我和許寧光纔是從出生起的緣分 我和許寧光的婚事都定了下來 又是同一家 村裏立刻熱鬧起來 有恭喜我們兩家的 也有坐等我和許寧光作爲妯娌爭權奪勢的 還有眼紅說閒話的 要嫁商家 之前預備的嫁妝就有些不夠看 爹孃和二弟商量後 又拿出一份要替我置辦 這是他們的心意 我不會拒絕 但我也做好打算 貴妃娘娘賞的東西我也要給她們留一份 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小妹時時刻刻都要和我粘在一起 睡覺也要和我睡一張牀 她不說 我卻知道 她捨不得我 阿姐 小妹靠過來 緊緊貼着我的手臂 若是你往後過得不開心 你就回來 我和二哥給你撐腰 我點點頭 阿姐知道了 阿姐一定不讓自己受氣 我不會受氣 因爲貴妃娘娘說過 女人一受氣 就容易生病 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更重要 但我絕沒有想到 貴妃娘娘果真說到做到 她的兄長反了 貴妃娘娘的兄長是屢立奇功的大將軍 因着家中沒有妾室 大將軍只這一個妹妹 貴妃也只有這一個兄長 所以 這事兒來得太突然 以至於村裏人來打探時 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畫娘 要不 你跑吧 阿爹忽地開口 你伺候過貴妃娘娘 這才歸家不久 若是大將軍他 有人想抓你向陛下表忠心怎麼辦 聽阿爹這麼一說 阿孃的眼眶立刻紅了 我苦命的花娘 明明就要嫁人了 怎麼碰上這事兒 一抹淚 她又站起身 你爹說的對 娘這就去替你收拾東西 若是有人問起 我便說你爹入河中溺死了 待一切安全了 你再回來 不用擔心我們 我和你爹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哪懂什麼貴妃將軍的 你二弟和小妹也小 想來不會多加爲難的 阿孃越說越急 貴妃給的銀錢 商家給的聘禮 能帶走的你都帶走 千萬不要讓自己吃虧 只要活着 我們一家人總能相見的 我心下一軟 正要開口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畫娘 快走 快走 阿孃和小妹急得落淚 但門被堵住 根本無處可逃 阿爹白着臉 哆哆嗦嗦站起身 指向我的房間 去屋裏藏着 爹去開門 畫娘 你藏好 千萬不要應聲 不行 我怎麼能留下你們？ 我在宮裏待了這麼些年， 會不瞭解上頭的人是什麼性子嗎？ 管你會不會念書識字， 管你知不知道來龍去脈， 一勞永逸的法子 永遠只有一個， 崔家的， 快開開門啊！ 是我 是兵人的聲音， 我鬆了口氣 爹孃對視一眼， 眼裏的擔憂更甚， 開了門 門外的卻不止兵人一個， 還跟着好些人 商家兄弟 商家長輩， 還有個大夫 能言善辯的兵人 看着我們這一家子， 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商夫人站了出來 畫娘， 你可知大將軍爲何要反？ 大門未關， 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商夫人嘆了口氣， 眼裏帶着同情 聽說 貴妃娘娘多年聖寵， 有位香料是獨賜貴妃娘娘一人 耳邊一陣嗡鳴， 我忽地明白了， 大將軍爲何謀反 貴妃娘娘身強體健， 日日盼着能有個一兒半女 爲此 她尋遍名醫 吃盡湯藥 可只要她兄長一日是將軍 她就一日不能有孩子 華娘 你在宮中多年 怕是身體虧空 這大夫是名醫 我們專程請來給你看看身子 言下之意 怕我身子不適合生產 我娘當時怒了 聲音又尖又細 你們商傢什麼意思 這婚事是你們求我華娘應下的 商家帶人來就算了 門都沒關 分明是沒想過留情面 商老爺咳了咳 自以爲拿出誠意 你們放心 即便我們兩家不能結親 也有緣分 我們商家依舊會留下三十兩稍稍彌補 讓畫娘做我商家義女 商家義女是什麼很了不得的事嗎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我爹從沒和人起過沖突 當即舉起了笤帚要趕人，我們家不稀罕 我靜靜地看着那個險些要和我成婚的人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見我爹的反應 他們一家子倒像是鬆了口氣,我們兩家, 確實無緣,我站了起來,心裏竟有些詭異的寧靜, 無功不受祿,之前種種便作廢吧, 商老爺臉上浮現出一絲欣喜 畫娘 這世道動亂 本就不利於辦喜事 我們並沒有逼迫退親的意思 你若願意再等上幾年 等上幾年 我已經二十五了 還能等幾年 商老爺說的是 現在亂着 確實不好辦喜事 我家與二少的婚事 你不必擇日處理了 許寧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一步一步走到我身旁 寧光 你我何必如此啊 你身子無礙 何貴妃又沒有 二少的嘴猛地被大少捂住 未說完的話 大家都明白 我明白的 許寧光偷偷牽住我的手 眼下太亂 我還是不耽誤二少了 我和許寧光同時訂親 又同時退了婚事 兩家人又聚到一起 你傻不傻 許寧光還沒說話 許家嬸子先開口了 商家原本可以偷偷來辦 兩家也就相安無事了 偏要把全村人招來 這不是把事做絕了嗎 對你都這樣 往後有什麼 還不知道會怎麼對我閨女 說着 許家嬸子提高了聲音 扭頭看向許家阿叔 這樣的人家 我要是把我閨女嫁過去 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嗎 那我還是人嗎 那我也太不是東西了 你說對吧 當家的 許家阿叔嘟囔了幾句 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這天之後 我無法生育的事 就在村裏傳得沸沸揚揚 但沒人問到我面前 婚嫁到底是小事 在謀反面前 不值一提 聽說外頭亂得很 陛下手握重兵 大將軍也不是吃素的 我不懂當政 我只念着貴妃 若是大將軍輸了 貴妃必死無疑 原以爲 這場戰事會打很久 沒幾天 就以大將軍的勝利結束 日子忽然起了風波 又忽然平息下來 商家次子放不下許寧光 悄悄託人去問過話 聘禮願意給兩倍 許家阿叔心動了 許家嬸子卻難得在丈夫面前硬氣起來 你以爲人家真是惦記咱們家？ 當初他們是爲誰要退婚的？ 如今就是爲誰又要重修就好 畫娘若是不肯， 咱閨女還能有反悔的地步？ 你有命拿那錢， 也得有命花啊！ 要說我有這麼大本事， 是沒有的 我只是個宮女， 可我沒想到還能有幸見到貴妃 哦不 如今不該稱呼貴妃了， 應稱呼長公主 長公主只着一身瀟灑旗裝 你個小丫頭， 鬧出動靜還不小， 那出戏精彩， 本宮一瞧就知道是你做的 那出戏 倒是給了本宮一個警告， 人生在世 哪有二週目？ 須得有仇報仇， 不受氣纔好 我哪敢居功 連忙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長公主越聽越歡喜， 讚賞的看向許凝光， 確實是個美人， 同你說的一樣， 想不到還這般有才 倒是你 不巧出宮， 錯過了一樁好戲 被下藥的 又何止貴妃一人？ 凡是皇帝忌憚的， 總有各種各樣的法子 讓他們無法懷上龍胎 被當作替身的 會制香的 不情不願被瞧上的 算是一同出了力 送了皇帝一程 我和許寧光 聽得戰戰兢兢 天爺啊 您說得興奮 但我們還有命走出去嗎 長公主說完 才興致盎然地看向我和許寧光 若是你們願意 本宮親自給你們指婚 想來對方不敢輕待你們 如何 我畏畏縮縮地抬起頭 見我這模樣 長公主嫌棄地開口 行了 本宮還不知道你 有什麼想法便說吧 本宮可要啓程去騎馬散心了 我諂媚地笑着磕了響頭 主子明鑑 奴才不願嫁人 我這一生 從村中山鬼到深宮宮女 庶人求娶又當衆退婚 已然看清許多 又何必再入圍牆 若是可以 我願再寫畫本 再排戲 讓一直留在村裏的崔慕華和許寧光們 在稀裏糊塗成婚前 多看幾齣精彩戲碼 再做選擇 長公主又看向許寧光 等他應答之後 大手一揮 立刻叫人來寫了一封信回去 這有何難 你我主僕一場 本宮送你一段錦繡前程 長公主走了 我家和許家卻搬到了鎮上 屋外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還沒見到人 先聽到了聲音 我和許寧光心中叫苦 立刻溜到後門 只聽見小妹氣勢如虹的聲音 阿姐 你們寫好新的畫本了嗎 班主叫人來催了 可惡 你們又偷跑不叫我 啊 真不怪我和許寧光偷跑 長公主那封信送去了京城 我們那出戏算是過了明路 唱上了京城的戲樓 一時之間，到處都在唱這出戏 還真有不少窮書生那樣的人被拆穿 我和許寧光用來寫畫本的畫名被人追捧 源源不斷分了許多錢 這些錢買了新宅子 也徹徹底底治好了許寧光的病 經此一事，我爹孃和許家書神也想通了 若是有緣，那便昭墜 若是無緣，就隨我們歡喜 總之，村裏鎮上再無比我們自家條件更好的了 但我和許寧光無意嫁人 我們還有許多話本要寫呢 全文完 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 如果喜歡這個故事 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 您的點贊與留言 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 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