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文學書單 《押沙龍，押沙龍》野心家的豪門覆滅錄

19世紀的美國南方,有一座叫薩德本白裏地的傳奇莊園,主人白手起家,從山區窮小子混成坐擁萬畝田地上百黑奴的種植園主,娶了當地體面人家的女兒,養出一兒一女,眼看就要建起傳承百年的家族王朝,可誰也沒料到,短短三十年,這座莊園就從盛極一時燒成一片焦土。 兒子親手打死親哥哥,老主人被故宮砍死在河邊,最後一把大火吞掉整座宅邸,滿門血脈死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混血傻孩子在廢墟旁遊蕩。 這不是什麼獵奇爽聞,而是威廉·福克納筆下最沉重也最瘋魔的家族悲劇——壓沙龍壓沙龍。整個故事由小鎮上守了一輩子祕密的老小姐羅莎親口講給年輕的昆丁聽,再經過一輩輩人的拼湊還原,才扒開這座莊園底下埋着的見不得光的原罪。 今天咱們就看看這個被野心和祕密壓垮的家族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向滅亡的。 故事的起點要從一個叫托馬斯·薩德本的男人說起。 他出生在西弗吉尼亞的山區窮人家,從小過着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 14歲那年,他替父親去當地一個大莊園送信,剛走到大門口就被莊園的管家攔了下來。 那管家穿着體面的衣服,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說這門不是他這種窮小子該走的,要進就走後門。 就這麼一件小事,像一根釘子扎進了薩德本的骨頭裏。 他當天就回了家,沒跟家裏人打招呼,轉身就往南方走,他心裏定下了一個人生設計。 他要擁有自己的莊園,自己的土地,自己的黑奴,要成爲人上人,建一個血統純正,永遠不會被人看不起的家族。 爲了這個目標,他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拋棄一切。 年輕的薩德本先去了海地。 那時候的海地剛鬧完革命,局勢亂得很,也到處是發財的機會。 他憑着一股不要命的痕跡,幫當地的種植園主平了叛亂。 園主一高興,就把女兒嫁給了他,還陪嫁了一大筆財產和一群黑奴。 沒過多久,妻子給他生了個兒子,取名叫查爾斯邦。 眼看人生目標就要實現了,薩德本卻發現了一個他接受不了的真相。 他的妻子有黑人血統,在當時的南方白人眼裏,一滴黑人血都是玷污家族的污點。 他精心設計的純白王朝從根上就髒了。 薩德本沒有絲毫猶豫,他給妻子留了一筆錢,直接拋棄了他們母子。 帶着自己的黑奴和家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海地。 他甚至沒給兒子留下一句交代,就當這個孩子從來沒存在過。 1833年,薩德本來到了密西西比州約克納帕塔法縣的傑弗深圳。 他手裏攥着錢,從政府手裏買下了整整一百平方英里的荒地。 當地人都叫這片地薩德本白歷地。 他帶着一群黑奴和一個從監獄裏撈出來的法國建築師在荒地裏沒日沒夜地蓋。 花了兩年時間,建起了一座氣派的白色大宅。 小鎮上的人一開始都對這個神祕的外鄉人充滿戒備。 沒人知道他從哪來,沒人知道他的過去,只知道他有錢,有勢,渾身帶着一股深人惡境的痕跡。 但薩德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在乎自己的設計能不能完成。 爲了融入當地的上流社會,他娶了鎮上體面人家的女兒埃倫·科德菲爾德, 也就是後來給昆汀講故事的羅莎小姐的親姐姐。 埃倫是個柔弱又天真的女人,她崇拜薩德本身上的野性和力量,以爲自己嫁給了一個蓋世英雄。 婚後,他給薩德本生了兩個孩子,兒子亨利,女兒朱迪斯。 在外人看來,薩德本的人生完美地不像話,有產業,有妻子,有一雙兒女,家族的根基已經扎穩了。 可沒人知道他心裏藏着那個遠在新奧爾良的私生子,那個隨時可能炸掉他整個人生的定時炸彈。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了十幾年,亨利長大了。 性格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薩德本,衝動,狂熱,骨子裏帶着一股不服輸的勁。 他去州立大學讀書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從新奧爾良來的學長——查爾斯邦。 邦比亨利大幾歲,風度翩翩,談吐優雅,見過大世面,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亨利從未接觸過的魅力。 亨利幾乎是立刻就崇拜上了邦,他把邦當成親哥哥一樣看待。 兩個人形影不離,成了學校裏最要好的朋友。 放暑假的時候,亨利迫不及待地把邦帶回了薩德本白裏地,介紹給自己的家人。 就是這一次回家,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邦見到了亨利的妹妹——朱迪斯,一個安靜,溫柔,眼神裏帶着韌勁的姑娘。 兩個人一見鍾情,短短一個假期就撕定了終身。 亨利高興壞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要變成自己的妹夫。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事。 可薩德本見到查爾斯邦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講主了。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他當年拋棄在海地的兒子。 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最惡毒的玩笑,他拼命想要藏起來的私生子不僅找上門了,還要和他的親生女兒結婚。 但是,薩德本絕對不能允許這件事發生。 一來,同夫異母的兄妹同婚是亂倫的醜聞。 二來,邦身上的黑人血統會徹底毀掉他苦心經營的純白家族。 可他又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一旦承認邦是自己的兒子,他拋棄妻兒的黑歷史就會曝光。 他在小鎮上的名譽、地位、他的整個人生設計都會瞬間崩塌。 他只能硬着頭皮反對這門婚事,卻不肯說任何理由。 亨利不能理解,他從來沒違逆過父親。 可這一次,他爲了朋友和妹妹,第一次跟薩德本翻了臉。 他覺得父親是無理取鬧,是看不起邦的出身。 父子兩大朝一嫁之後,亨利一氣之下跟着邦回了新奧爾良,公開和家裏決裂了。 就在這個時候,南北戰爭爆發了。 南方各州宣佈脫離聯邦,整個南方都陷入了戰爭的狂熱裏。 亨利和邦一起加入了南方軍隊,穿上軍裝上了戰場。 薩德本也參了軍,憑着資歷和手腕很快當上了商校。 整整四年戰爭,槍林彈雨,屍痕遍野。 亨利和邦一起出生入死,感情比以前更深了。 亨利始終沒放棄讓妹妹和邦結婚的念頭。 他以爲等戰爭結束,父親總會鬆口, 可他不知道薩德本一直在找機會要把真相告訴他。 戰爭打到第四年,南方已經敗局已定。 在一次戰役的間隙,薩德本找到了亨利,把所有的真相都攤開了。 查爾斯邦是你的親哥哥,是我當年拋棄的兒子, 他身上流着黑人的血,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這門婚事絕對不可能成。 亨利當場就崩潰了。 他崇拜了好幾年的大哥,是自己的親哥哥。 他滿心期待的妹夫身上有黑人的血統, 他的友情,他的親情,他對未來的所有期待一瞬間全碎了。 他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可他又知道父親不會拿這種事撒謊。 從那天起,亨利就變了。 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裏全是瘋狂。 他跟着邦一起打仗,一起撤退,心裏卻在反覆掙扎。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哥哥,一邊是他從小堅守的南方白人的驕傲, 還有家族的名譽。 1865年,南方投降,戰爭結束了。 亨利跟着邦一起回薩德本白裏地。 邦還不知道真相,他滿心歡喜地以爲終於可以娶朱棣斯了。 就在莊園的大門口,亨利攔住了他。 沒人知道他們最後說了什麼,只聽見一聲槍響。 查爾斯邦倒在了血泊裏,死在了自己同夫異母的弟弟槍下, 也死在了自己親生父親建造的莊園門口。 亨利殺了人之後,連家都沒回,轉身就消失在了荒野裏,從此杳無音信。 薩德本的設計第一次碎得這麼徹底。 他失去了一個兒子,逼走了另一個兒子, 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戰爭結束後,薩德本回到了薩德本白裏地,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還要糟。 黑奴解放了,田地荒了大半, 宅子被北方軍隊洗劫過,家早就不是家了。 更讓他難受的是,妻子埃倫在戰爭期間就病死了, 女兒朱棣斯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宅子, 等了幫四年,最後等來了一具屍體, 可薩德本沒垮,他骨子裏的痕跡又上來了。 他想重建莊園,想把薩德本家族重新扶起來, 他需要一個繼承人,一個血統純正的白人兒子來繼承他的家業。 這時候,他盯上了埃倫的妹妹, 也就是年輕的羅莎·科德菲爾德。 羅莎那時候才二十出頭,從小就聽着薩德本的傳記長大, 對這個姐夫既有敬畏,也有少女的憧憬。 薩德本向她求婚了,羅莎幾乎就要答應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薩德本的傲慢毀掉了一切。 他直白地跟羅莎說,結婚可以,但你得先給我生個兒子。 生得出兒子,我們再辦婚禮,生不出來,這事就不算數。 這句話徹底羞辱了羅莎,她是個驕傲的男方小姐, 怎麼能接受這種屈辱的條件? 她當場就拒絕了薩德本,轉身離開了薩德本白禮地, 一輩子都沒再主動踏進這個門檻, 這件事也成了她心裏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恨薩德本的傲慢,恨他毀了自己的姐姐, 也毀了自己對婚姻的所有期待。 求娶羅莎失敗之後,薩德本徹底破罐破摔了, 她的人生設計已經千瘡百孔,她也不在乎什麼體面了, 她開始酗酒,開始放縱自己, 和莊園附近的窮白人沃許瓊斯的外孫女米莉交在了一起。 米莉才十五六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沃許瓊斯是個一輩子都活在底層的窮白人, 她崇拜薩德本崇拜得五體投地, 覺得薩德本是真正的男子漢,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 薩德本跟她說,等米莉生了兒子,就給他們名分,給他們錢,沃許信了。 她覺得自己的外孫女能攀上薩德本,是天大的福氣。 很快米莉就生了,可生下來的不是兒子,是個女兒。 薩德本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當場就翻了臉, 她當着沃許和米莉的面輕蔑地說,連個能傳宗接代的小子都生不出來,真是沒用。 這句話徹底碾碎了沃許心裏的崇拜,她一輩子把薩德本當神一樣敬着, 可到頭來,這個人連她的外孫女和剛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正眼瞧一下, 沃許心裏的神塌了。 那天下午,沃許拿着一把鐮刀在河邊找到了薩德本, 兩個人沒說幾句話,沃許就揮起鐮刀砍死了這個她崇拜了一輩子的男人。 隨後趕來的警察開槍打死了沃許,薩德本死了。 這個一手建起薩德本百里地,也一手毀掉整個家族的男人, 最後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窮白人手裏,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薩德本死了之後,莊園裏就剩下了三個人。 朱迪斯,薩德本當年和女奴生的私生女,克萊蒂, 還有查爾斯邦留下的小兒子,那是邦和一個混血女人生的孩子。 朱迪斯把他接了過來,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 朱迪斯是整個家族裏最隱忍的人,他愛邦, 哪怕知道了他是自己的親哥哥,知道他有黑人血統,他也沒恨過誰。 他安安靜靜地守着莊園,撫養着邦的孩子。 就這麼過了一年又一年,後來邦的兒子長大了, 娶了個黑人妻子,生了個傻兒子,沒多久就得病死了。 又過了幾年,朱迪斯也染病去世了。 偌大的薩德本白裏蒂最後就只剩下克萊蒂和那個傻孩子。 克萊蒂是薩德本的女兒,卻因爲是黑奴生的, 一輩子都只能當僕人一樣守着這座宅子。 她話很少,眼神卻很倔。 她把這座莊園當成了自己的全部,不許任何人碰。 時間一晃過去了幾十年, 當年年輕的羅莎小姐變成了滿頭白髮的老姑娘, 她一輩子都沒結婚。 薩德本家族的悲劇像個魔咒一樣纏着她。 1909年的一天,她找到了鎮上的年輕人昆丁·康普申, 讓他陪自己去一趟薩德本白裏蒂。 他說他有種預感,宅子裏藏着什麼東西。 兩個人走進荒廢了多年的大宅, 在樓上的房間裏居然看到了失蹤了四十多年的亨利。 當年他殺了幫之後就一直在外面流浪, 如今年紀大了,得了重病, 才偷偷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由克萊蒂照顧着。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說話都費勁。 羅莎心裏又驚又怕, 她想把亨利接回鎮上治病。 可克萊蒂死活不同意, 在克萊蒂眼裏這是薩德本家族的事, 輪不到外人來管。 羅莎沒辦法,只能先回鎮上找醫生, 打算帶着醫生再來接人。 可等羅莎帶着醫生趕回來的時候, 遠遠就看見薩德本白裏蒂的大宅冒起了沖天大火。 克萊蒂放了一把火,把整座宅子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自己,還有病牀上的亨利, 都死在了這場大火裏。 火滅了之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 薩德本花了一輩子建起來的莊園, 他的人生社稷,他的家族榮耀, 全都燒成了灰燼。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整座薩德本白裏蒂, 最後只剩下幫的那個混血傻孫子在廢墟附近遊蕩, 像一個無聲的蛀腳, 壓殺龍出自《聖經》裏的典故, 以色列王大魏的兒子壓殺龍反叛父親, 最後戰敗被殺。 大魏王得知死訊後,悲痛欲絕地哭喊, 薩德本就像那個大魏王, 他一手造就了兒子們的悲劇, 他這輩子都在追逐所謂的家族榮耀, 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純白王朝, 拋棄妻兒,漠視親情, 最後把自己的兒女全都拖進了地獄。 他贏了財富,贏了地位, 最後卻輸得一乾二淨, 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說到底,壓垮這個家族的從來不是戰爭, 也不是命運, 而是薩德本科在骨子裏的傲慢和執念。 他把人當成工具,把親情當成籌碼, 把血統當成信仰, 最後所有他看不起的, 拋棄的,隱瞞的, 全都回過頭來, 把他徹底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