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牆倒塌的那晚，一個攝影師站在了人群的邊緣

1989年11月9號的晚上 柏林牆開放 今天我們聽到這句話 可能會覺得 它只是歷史課本裡面的一個節點 但是在那個晚上 很多人其實根本就沒有準備好 因為這堵牆已經站在那裡28年了 他不只是把柏林分成了東西兩邊 也把家庭、街道、工作、戀人、朋友 甚至一個人能不能離開 都硬生生的切成了兩半 而英國攝影師馬克·鮑勒 偏偏就在這個晚上到了柏林 而更巧的是 他當時幾乎都已經不想做攝影師了 他欠的債 對新聞攝影和媒體環境都很失望 甚至考慮去學木匠 後來一個照片編輯給了他200英鎊 讓他再試一次 於是他買了去柏林的機票 他原本不是去拍柏林牆倒塌的 他只是想進入東德 去拍一拍東德集團裡面普通人的生活 結果剛到西柏林 他就聽到路人說 今晚牆可能開放 於是鮑勒就馬上回去 拿起相機和膠卷 趕到查理警察站 拍下了這個作品 牆消失了 而這種照片 一開始並不是那種充分準備的歷史報導 它更像是一個攝影師 突然被推到了現場的最前面 人群從東邊湧過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在一起 也有人只是跟著往前走 你可以看到在這個作品的裡面 竟然看不清完整的臉 有的人的手伸到鏡頭前 有的人表情被旁邊的人擋住 照片沒有那種整齊的紀念感 更像是人群真的從鏡頭前擠過去了 這反而更讓我相信那個現場 那一晚 沒有人提前排練過該怎麼激動 也沒有人知道 這裡下一秒會走到哪裡 一個被關閉了28年的邊界 突然打開 人不會馬上就變得莊嚴 完整 漂亮 很多反應是混在一起的 興奮 不敢相信 遲疑 還有一點來不及理解的慌張 而我印象裡面最深的是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舉著報紙 報紙上面寫著 牆消失了 柏林又是柏林了 這句話本來很振奮 可是我每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 都會停留在她旁邊的那個東德邊防士兵的臉上 她的手抬在臉邊 站在那裡 沒有很兇 也沒有特別悲傷 更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制服 還意味著什麼 牆還在那裡 人群已經過去了 她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可是那個位置的意義已經改變了 不過我並沒有急著去拍一個勝利的結論 她拍到的是人 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那幾秒 很多攝影師遇到這種歷史現場 都會去找最容易被記錄的畫面 比如在那牆上的年輕人 揮舞的旗幟 激動的擁抱 清楚的標語 鮑娥當然也拍到了這些 但在這首作品後面 真正耐看的地方 是她沒有一直留在最熱鬧的位置 第二天 世界各地的媒體都來了 攝影師們架起高臺 搶著去拍攝柏林牆倒塌的代表性畫面 鮑娥去開始拍攝一些 不太像是頭條新聞的東西 她被人們拿著錘子和鑿子 去敲向牆上的碎塊帶走 前一天 她還意味著隔離 槍口和死亡地帶 而第二天 人們就已經開始把她也敲下來 裝進口袋 帶回家 放到桌子上 或者是拿去出售 而這個變化就很微妙 你會發現 歷史轉身的速度是非常的快的 一個昨天還不敢讓人靠近的東西 今天可能就變成了紀念品 人們並不是故意的冷漠 只是當巨大的事件發生之後 生活很快就會把它重新的處理 重新的使用 重新變成可以帶走的東西 而在作品裡面 鮑娥還拍到了彼得·費西特的紀念碑 這個18歲的年輕人 在1962年的時候 試圖翻越柏林牆 被槍擊了 躺在無人區很久纔去世 而當這張照片放在了那些荒蕪之後 節奏一下子就慢了下來 你會意識到 柏林牆的開放當然值得慶祝 但它並不是從一片空白裡面開始的 很多人沒有等到這一天 有些人的人生 已經被這堵牆永遠的改寫了 而更特別的是 在11月12號 鮑娥沒有繼續跟著人群往西走 她反而去了東柏林 因為當時幾乎所有人 都想去西邊看看 想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穿越那堵牆 而鮑娥卻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看到的是一個突然空下來的城市 街上人很少 商店關著 建築還在圓覽的位置 路邊偶爾有幾個人站著 這個像是不知道現在應該去哪裡 看到東柏林的這一部分 前面的那種擠壓感突然就消失了 前面的照片幾乎是貼著人牌的 手、臉、肩膀擠在一起 現場一直都有人往前退 而到了東柏林以後 鏡頭突然退遠了 街道變寬 人變小 很多畫面裡面 甚至是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沒有擁抱 沒有旗幟 也沒有一個特別清楚的興奮瞬間 你只能夠看見空街道 關閉的山坡 站在遠處的人 還有一種短暫的停頓 我覺得這部分 就是這整組作品裡面 最值得反復看的 因為這段其實是比較容易拍的 哭、笑、擁抱、旗幟 這些東西本身就有畫面感 但是當人群散開之後 一個城市還沒有來得及適應新的方向 這種狀態是很難拍的 它沒有一個明顯的動作 也不太適合做封面 可是它補上了狂歡照片裡面 那些沒有說完的部分 不過我所拍的 不是強調了這一個瞬間 他拍的是牆打開以後 現場慢慢變冷的過程 人群散開 街道露出來 城市還站在原地 但是生活已經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所以牆消失的這個作品 並不是一組普通的新聞照片 它當然記錄了柏林牆開放 但是它更值得看的地方 是鮑爾沒有被那個最大的場面 給完全吸引走 他從人群裡面退出來 看市民的臉 看牆邊的碎石 看敬業碑 看東柏林那些 幾乎沒有人拍的街道 一個攝影師站在哪裡 照片就會往哪裡說話 你站在人群中間 你就會得到一種照片 你往旁邊退幾步 看到的可能就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甚至往相反的方向走 纔能夠看見那些 才會看見那些被熱鬧所遮蔽的部分 我們學攝影的時候 經常會問 怎麼拍得更好看 怎麼拍得更有衝擊力 怎麼讓照片更像作品 但是鮑爾這個作品 就在提醒著我們 攝影到最後 很多時候拼的 並不是誰按快門更快 而是誰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你能不能分辨 哪些畫面只是大家都在拍 哪些畫面雖然安靜 卻真的說明瞭問題 這也是我做攝影藝術 觀看的研究室的原因 如果你不想只是拍得好看 而是想看懂攝影師 為什麼要這樣拍 看懂一張照片裡面的位置 選擇和判斷 可以來我的研究室裡面一起學習 畢竟攝影真正拉開差距的地方 不只是技術 而是你有沒有慢慢的 訓練出自己的觀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