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下一個世代台灣威士忌做的實驗—南投酒廠

大家好,我是植被大叔林一峯 在很多人的印象裡 臺灣威士忌這十幾年來最耀眼的名字 往往來自於民營酒廠 或是又一個國際競賽的得獎 或是那些快速建立世界聲量的品牌 但是每一次我走進南投酒廠 這家TTL公營的酒廠 每一次我都收穫良多 這家酒廠的硬實力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所以如果我們真的願意把腳步放慢一點 走進南投酒廠 不是隻是走馬觀花 不是排隊搶購限量酒 而是認真的走進這一座帶著一點國營年代氣味的老酒廠 其實在威士忌的世界 它是一家新酒廠 你或許會發現 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正在酒廠的某個角落 安安靜靜的發生著 最近一次 我在新竹的酒展 眾多攤位中 我被南投酒廠的攤位留住了 再一次被這家酒廠的威士忌和 致酒的想像力擄獲了 坦白說 南投酒廠的威士忌 並不是因為讓我喝到一種 爆炸性的風味 而立刻征服了我 而是他們正在做的事情 已經不只是做出臺灣威士忌而已 他們在思考 這塊土地自己的風土 究竟能不能長出 屬於自己的蒸餾文化 而這件事情遠遠比 做出一次高分的得分酒款 更困難許多 因為要得到高分 只要知道國際評鑑的口味 再透過技術上的調整來達成 而探索一塊土地的風土 卻需要長時間的摸索 沉澱和醞釀 就讓我們來看看 南投這座老酒廠 正在用什麼樣的方式 在威士忌的世界 南投酒廠其實一直是 臺灣烈酒歷史裡面 非常特殊的存在 過去他們常常為農民們 生產過剩的水果尋求出路 所以那些產量過剩的 捧柑 柳丁 黑厚葡萄 芭樂 梅子 荔枝 都被他們做成了水果白蘭地 同時也把不同特性的水果蒸餾 玩到了滾瓜爛熟 怎麼樣纔能夠保留 水果最自然的風味 成了他們拿手絕活 所以當南投酒廠 開始投身威士忌的製作時 過去製作水果白蘭地的時候 使用橡木桶的積累 就成就了這家酒廠特殊用桶 獨一無二的資產 不過公營的南投酒廠 他的身上帶有很重 製酒工業時代的痕跡 他雖然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但公營的包袱 讓他不會像民營企業一樣 他在行銷上沒有辦法靈活多變 他比較像是一位老工這樣的邏輯 埋頭苦幹 手上的工作始終沒有停下來 但終於2026年 我們可以看到南投酒廠 出現明顯的變化 那就是酒廠全新的 歐式城堡威士忌觀光酒廠 過去的酒廠比較像生產基地 而現在的酒城堡 只開始試圖建立文化空間的概念 宏偉的歐式古典城堡 有像木桶的裝置藝術 有歐瑪的威士忌生產線 有品酒教室 有無感體驗區 有地下酒窖 還有餐飲購物中心 這座酒廠不只是想賣酒而已 南投酒廠也意識到 威士忌真正的本質 從來都不只是酒藝而已 或許威士忌真正販售的是 這件事情 蘇格蘭花了上百年 日本也走了半個世紀 臺灣現在終於慢慢開始走進這條路 比起模仿蘇格蘭 南投酒廠更有趣的是 他們不太像蘇格蘭 這次在酒展上 南投酒廠的攤位最讓我驚豔的 不是某支特別濃烈的雪地桶 而是他們正在做一系列的水果白蘭地桶 簡單來說 南投酒廠先自行增六水果白蘭地 再把熟成過白蘭地的橡木桶 拿來繼續熟成威士忌 這件事情聽起來很容易 但其實背後很有意思 因為這代表他們開始嘗試建立 臺灣自己的桶層邏輯 過去亞洲威士忌很長一段時間 都在追逐蘇格蘭既有的木桶語言 像是雪地桶 波本桶 葡萄酒桶 波特桶 但是問題是 這些桶的文化背景 本來就是來自於西方 如果臺灣威士忌永遠只是複製這些風味 那我們就很容易做出 優秀的模仿者 卻很難建立真正自己的辨識度 而水果白蘭地不同 因為水果本來就是臺灣最重要的農產品之一 無論是荔枝 梅子 柑橘 鳳梨 芭樂 這些這代與亞熱帶水果的香氣 本來就深深的長在臺灣人的味覺記憶裡 當這些水果被蒸餾成白蘭地再進入橡木桶 最後再拿桶子來影響威士忌時 那已經不只是桶味了 那是一種風土的轉譯 他讓臺灣威士忌不再只是複製蘇格蘭 而是長出自己的氣候與土地語言 我一直認為亞洲威士忌未來真正的競爭力 不是隻是誰做的更像蘇格蘭 而是誰最敢不像蘇格蘭 你說是不是 再來就要進入我們今天所要試飲的主題了 就是南投酒廠的桂花風味桶的威士忌 跟茉莉花風味桶的威士忌 這兩種味道不只是風味而已 同時也是我們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文化記憶 我剛剛在倒酒的時候發現這個瓶塞 竟然是玻璃做的 外面看起來像木頭 原來是玻璃做的 外面再套上一層木頭的外殼 這是很用心的 我們先來品飲這支桂花風味桶的威士忌 一開始聞起來就有淡淡的桂花香 還有那種薄荷的涼感 奶油糖 還有一點香草冰淇淋的味道 就涼涼的感覺 很有趣喔 這支威士忌聞起來是涼感的 有蜂蜜 它還有一些比較沉的氣味 但是不是木質調 比較像是那種乾草的味道 還有一些堅果的香氣 如百花盛開 太妃糖的甜味 還有那種略帶一點酸度的那種 瑪達加斯加的香草莢 這支桂花桶據說 他們光光為了要萃取這個桂花的風味 他們實驗的過程 幾乎就可以寫一大篇的paper 所以他們花了好多時間 將這些桂花的味道保留在威士忌當中 並且桂花的風味在蒸餾的時候 一定是要用減壓式的蒸餾 纔能夠把這種高香型的 很容易飄走的花香調 收集起來 並且變成桂花風味桶 讓威士忌來汲取它 所以這支桂花桶的威士忌是非常難得的 這種麥梗的味道 這支酒喝起來有秋天的感覺 彷彿有那種秋收的氣味 尾韻飄忽而悠長 這是一支很有畫面的酒 接下來我們試試看這支 茉莉花的風味桶威士忌 對我來說 這支茉莉花的相對桂花來說 它是比較清幽的 比較fresh的 比較明亮的 沒有像這個有點略帶秋天的感受 這是光聞起來就非常清楚的花茶香 濃鬱的茉莉花的味道 但是它濃鬱卻不熟也不厭 還有一點綠茶的感覺 就是比較清茶的氣味 柑橘的香氣 蜂蜜 牛奶糖 它一樣也略帶一點酸度 所以有點那種像青梅的感受 還有那種成熟蜂蜜的味道 喝起來很香甜 細緻 舌兩邊還有一點荔枝味 尾韻的那種回甘 甚至有點像是高山茶的味道 然後整個尾韻茉莉花茶的味道 就融合在一起之後 那茉莉花茶的味道就繚繞不已 老實說 在喝之前其實我有點擔心 因為花香很容易做得很廉價 尤其是威士忌的世界裡 只要操作不好 甚至會變得很有香精感 像化妝品的感覺 甚至會失去酒體本身的骨架 但南投酒廠有趣的地方在於 他們沒有試圖把花當成噱頭 而是試圖把花香 融進蒸餾與熟成的邏輯當中 這次桂花帶出的不只是甜香 它有一種臺灣人很熟悉的秋天的感覺 好像是老街當中的桂花釀 像那種泡在熱茶裡面 像東方的飲食文化那種 含蓄而不張揚的香氣 這支茉莉花更有意思了 因為它其實跟亞洲的茶文化 有很相似的感受 那種白花香那種茶感 那種輕柔卻帶有穿透力的香氣 跟歐洲葡萄酒桶所帶來濃烈的果香 是完全是不一樣的 日本人用水油桶 我上次去參觀四川的來州酒廠 他們也是企圖用蒙古慄木跟黃酒風味桶 來帶出威士忌中東方之美 而對我而言 桂花跟茉莉花風味正是南投酒廠 開始把東方風味的美學 帶進威士忌的第一步呢 而這件事情 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重要 因為過去全球威士忌的主流評價系統 其實是非常西方的 大家談的風味是葡萄乾 黑巧克力 堅果 皮革 雪茄盒 但亞洲人的味覺世界 本來就不完全是這樣啊 我們熟悉的是茶 是花 是草本的味道 是藥膳 是米的香味 是熱帶水果 還有培火的氣息 而真正成熟的威士忌文化 從來不只是學會別人的味覺 而是開始誠實面對自己的味覺記憶 在酒展中 我又發現了南投酒廠兩支讓人驚艷的實驗作品 分別是三次蒸餾跟四次蒸餾的威士忌 一樣的 多一次或兩次的蒸餾 不是簡單的製程調整而已 這兩個實驗的作品啊 因為在威士忌的世界裡 多次蒸餾其實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 蒸餾次數越多 酒體通常也越輕盈越乾淨 但同時也可能失去厚度跟個性 愛爾蘭威士忌之所以使用三次蒸餾 就是為了追求更柔順細緻的口感 而蘇格蘭大部分酒廠則偏好二次蒸餾 用來保留更多的麥芽跟發酵所製造出來的風味 但臺灣的問題在於 我們不是蘇格蘭 我們也不是愛爾蘭 臺灣的高溫高濕高熟成的速度 會讓橡木桶影響非常快速的進入酒藝當中 那麼蒸餾出來的威士忌新酒 跟這塊土地快速熟成的橡木桶風味 應該怎麼樣來平衡呢 老實說我們沒有答案 蘇格蘭和愛爾蘭他們用了上百年時間 去釋出最適合那塊土地的氣候 以及人們最喜好的風味 來確立並且植根入文化中 屬於他們獨特的製程 這意味著臺灣威士忌 是不是也要花時間找到自己的出路 而不是一味的拷貝別人的樣子 而南投酒廠這兩支 實驗超過十年的三次蒸餾跟四次蒸餾的作品 讓我感受到南投酒廠不只是在做威士忌 他還在為下一代的臺灣威士忌 實驗風土的可能性 過去很多人都認為臺灣炎熱的氣候 不適合長時間熟成 前一陣子格瑪蘭出了一支15年的威士忌 我們都應該喝喝看 在這塊土地上這麼長時間的熟成 風味會變成什麼樣子 對我來說 在這塊土地上成年時間上的突破 每一步都是嶄新的里程碑 誰知道或許更高次數的蒸餾 反而更適合臺灣氣候的長期熟成環境 也許問題從來不是臺灣不能九成 而是我們還沒有找到最適合臺灣氣候的蒸餾邏輯 而這些實驗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真正珍貴的不是現在已經完成了什麼 而是他們願意繼續再做實驗 現在的南投酒廠 它還沒有完全變成國際精品品牌 換句話說 它還沒有被市場徹底的定型 也因為如此它還保有一種難得的自由 能夠繼續做那些不一定立刻有商業答案的實驗 而我認為這正是一座酒廠最珍貴的時期 因為所有真正偉大的產區 在形成之前都必須經歷過一段漫長 而且混亂的探索期 蘇格蘭威士忌也曾經有一段時間是法人問津的第九 日本威士忌也不是第一天就懂得什麼叫做東方的禪意 所有熟成風土的背後 都有一段願意犯錯願意實驗願意摸索的年代 而現在的南投酒廠 某種程度上正站在那個階段 他開始嘗試把水果把花香把氣候把蒸餾統成於土地記憶 重新拼湊成一種屬於臺灣的語言 這條路未必最快甚至未必討好市場 但它可能比追逐國際分數更重要 因為真正屬於一塊土地的威士忌 從來不是做出全世界喜歡的味道 而是某一天當人們喝到那杯酒時會突然覺得 這個味道只可能來自於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