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如意】留洋丈夫帶着女人上門要離婚,我那守舊的大小姐竟在偷笑:我家小姐是舊時代大家閨秀。新婚夜,陳家少爺嫌她不是「新時代女性」,連蓋頭都沒掀就跑了。三年後,他帶着個穿洋裙的女人回來

這是一個關於傳統與現代衝突、隱忍與覺醒的故事。女主角如意在面對丈夫背叛與時代變遷時,以深藏的才華與獨立人格實現自我救贖。她不僅在精神層面超越了自詡進步的丈夫,更在經濟與能力上掌控人生,最終在幫助他人、完成孝道後,選擇獨立行走,展現了真正的精神自由與女性力量。
新婚夜,陳家少爺嫌她不是新時代女性,連蓋頭都沒掀,翻牆跑了。
公婆怕他想不開,派人在門外守了整夜。
可一日清晨,小姐穿戴整齊,恭恭敬敬跪地向公婆敬茶,進入陳家門,自當侍奉高堂。
三年後,陳家少爺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穿著羊裙和高跟鞋的女人。
他們肩並肩站在堂屋中央,說包辦婚姻是舊禮教,要和小姐離婚。
滿堂寂靜中,所有人都不忍看小姐的臉,只有我瞧見,小姐眉眼低垂尖,急慢急慢地彎了一下脣角。
我家小姐是頂溫柔,頂心善的一個人,我是她撿來的。
那年我十三歲,她十二歲,大雪天,我縮在牆角,髒得像塊抹布。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過來,用乾淨芳香的帕子輕輕擦拭我的臉,牽著我進了那間暖烘烘的宅子,從此她就成了我的小姐。
小姐教我識字,梳妝,刺繡,錯了也不打緊,錯了也不說一句重話,實在錯得離譜實。
她用食指彎曲青底下巴,眼睛彎成新月,嘆笑說:「小滿啊小滿,你怎麼把鴛鴦繡成胖烏鴉了?」
只是這種輕鬆的時候並不多,因為小姐很忙。
我家老爺是個有來歷的,乾清的落寞翰林,剛領上帝師頭銜,結果大清亡了。
他一身才學無處施展,便將畢生所學傾注在了小姐這根毒苗身上。
按老爺的說法,世道亂了,剛常不可亂,孔孟之道不可亂。
於是每日天還沒亮,小姐就站在書房外靜候,寫字,讀書,撫琴,對譯,但凡一絲差錯,掌心就要挨板子。
我看到她哭紅的眼,就拿出以前大街上流浪學來的本事,爬樹給她摘板栗吃。
她怕我掉下來,在樹下昂著頭緊張地盯著我,便會忘了哭。
後來板栗沒了,她哭,我也只好跟著她哭。
她又反過來安慰我,沒事的小滿,我這回吃了痛,便會好好記在心裡,下回就不會錯了。
小姐沒有騙我,起先一個月,小姐總挨幾回板子,後來一年纔有幾回,再後來,就一次也沒有了。
外頭的世界早變了樣,別的女子已經開始上新式學堂,剪短髮,穿洋裙。
我為她鳴不平,她卻直歪過頭,眼睛彎成月牙。
可是小滿,我不覺得乏味啊,他們那樣固然很好,我這般也很好。
老祖宗的書裡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學問,我還覺得時間不夠用呢。
別人笑她是新時代古董,迂腐小姐,就禮教標本。
我聽了氣不過,在外頭和人吵完架,回來氣羞羞向她告狀。
小姐,你怎麼不生氣,你又不是個泥菩薩,她又好氣又好笑,別人口中的我又不是我,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家小姐,就這麼在這個喧騰鼎沸的年代,梳著一絲不亂的髮髻,穿著素色鞋肩襖裙,在彷彿時光停滯的就是庭院裡,過著安靜平和的生活。
我深深篤信,誰娶了我家小姐,一定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陳家那位少爺,居然逃婚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將手中酒杯和雞腿往桌上一扔,撒腿就往新房跑。
紅彤彤的屋子裡,小姐正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坐在洗牀上。
小姐,我喊了一聲,就難過得說不下去。
小姐一動不動,外面吵著嚷著亂成一片,她顯然什麼都知道了。
許久,蓋頭下傳來小姐輕輕的聲音,自己掀蓋頭不吉利,小滿,你來幫我。
嗯,我重重點頭,上前小心翼翼掀開小姐的紅蓋頭。
她微垂著眼,洗濁的火光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小姐抬起眸來,眼睛是清亮的,凝著幾分迷茫,幾分安靜的難過,底色卻是一片深潭式的平靜。
這種眼神,兩年前我曾見過一次,老爺自知時日無多,在某一天精神上好時,已在病榻上讓小姐發誓。
我站在窗外,沒聽見小姐發誓的內容,只看見她淚水眼睛,也是這個樣子。
安安靜靜,彷彿有很多話,又彷彿一片空茫。
小滿,我累了,不想再和別人說話,幫我更衣歇下吧。
小姐的聲音依舊平和柔軟,彷彿這不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彷彿根本沒有一個逃跑的新郎,彷彿只是舊日庭院裡一個尋常不過的晚上。
陳家二老怕小姐想不開,安排了兩個下人在門口守著。
我也靠門邊坐下,過了一會兒,開始啪啪扇自己耳光,一邊扇一邊罵,讓你看走眼,讓你說陳家少爺的好話,你害了小姐一輩子。
陳家少爺陳伯周是喪城有名的年輕才俊,他模樣好,性子開朗,文章也寫得漂亮,時常在《新青年》、《晨報》上發表時評,是城中各家小姐和女學生偷偷私募的對象。
老爺雖不準小姐學外面世界的新潮做派,但有一件事是例外,看報。
這陣亂禁總會過去,可以不參與,但不得不知曉。
一天,小姐指著報紙上的一個名字,淡淡對我說,小滿你看,這人便是父親給我定下的丈夫,那個名字就是陳伯周。
陳家老爺和我家老爺是同鄉,早年夫人還活著時,兩家往來密切,便定下了這門娃娃親。
為了讓小姐安心,我偷偷去看過陳伯周幾次,第一次,我見他在師範禮堂給女學生們講課,風姿卓越,妙語連珠。
第二次,我見他在黑衣警察抓捕學生們時挺身而出,大聲斥責其種種惡行。
第三次,我見他失鈴鈴站在小河裡,撈起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貓,我放了心,這個陳伯周,勉強算配得上我家小姐吧。
回去後,我晦生晦澀地將自己的調查講給小姐聽,對陳伯周好一頓誇讚。
小姐在窗下撫琴,她聽得不大認真,一曲末了,指尖輕壓琴絃,才抬眼靜靜看我。
小滿覺得他很好,我重重點頭,他模樣俊,心地也不錯,又是個有才學有膽識的,是一等一的人才,老爺沒有選錯。
小姐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很淺地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嘆息,是嗎?
那便好,小姐一夜沒有動靜。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拍醒,迷迷糊糊看見小姐穿戴整齊地站在那裡。
小滿,別著涼了,回屋睡吧。
小姐,你去哪兒?
我緊張地問,新婚第二日,我當然是要去拜見公婆。
我叔弟站起來,我陪你去。
他彎脣對我一笑,好小滿。
掛著喜字的廳堂,陳家二老接過小姐的媳婦茶時,感動得連連抹淚。
伯周這孩子就是一時犯倔,已經派人去省城找了,他總會回來的。
如亦,你先委屈幾天,照顧好自己,不必費心在我們身上。
小姐眼簾微垂,態度恭順,如亦既已入陳家門,就是陳家婦,丈夫回不回來,侍奉公婆都是本分。
二老的話沒錯,陳伯周的確回來了,只不過……是三年後。
我和小姐發完救濟糧從教會出來時,陳伯周正攜著新式女伴一腳跨上桑城老碼頭的石階。
石板路上,王家鋪子的貨撒了,工人們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我和小姐的馬車被堵得停下來等。
旁邊,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傳來:「你那位古板妻子好看嗎?」
她是不是裹了小腳,走快了,就這樣一搖一晃。
女聲清脆,彷彿在模仿著什麼動作,帶著鮮活的笑意。
沒什麼印象,小時候去做客見過幾次,低著頭也不說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離家追求自由和真理,她居然守著空房硬等了你這幾年,完全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唉,這樣的就是女子,可憐也可悲。
她自然沒法和你這樣的新青年比。
我那時年輕氣盛,做法也欠妥,本想著我跑了,這樁荒唐的婚約自然作廢,沒想到弄成了這樣的僵局。
你大可不必自責,你本意是打破枷鎖,還雙方自由,她自己非要當望夫時,卻讓你背上罵名,總之你這次一定要很下心纔好。
我心中一動,又不敢確定,轉頭看向小姐,卻見她微微醋眉,正低頭盯著我的手橋,彷彿完全沒聽見外面的談話聲,我這才發現自己手背有道冒血的口子。
剛才發涼時有個架子傾倒,好在我眼疾手快護住了小姐,想是那會兒沒注意受了傷。
怕小姐擔心,我胡亂在身上蹭了下,咧嘴沖她笑,這點小傷,一點都不疼的。
小姐沒有笑,甚至隱約有幾分生氣的神色,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把手給我。
我很少見她這麼嚴肅,乖乖將手伸過去,她從腰間解下束帕,握住我的手,低頭仔細地一圈一圈包紮,陽光從簾縫中透進來,她的長節在光裡輕輕顫動,馬車掀到城府。
我和小姐換好衣服走出屋子時,管家迎面小跑過來,臉上堆著止不住的喜氣,少奶奶。
大喜,少爺回來了,您可算等到這一天了。
心中的猜測變成了現實,我緊張地扭頭去看小姐,卻見她神色平靜,並無一絲波瀾。
對於陳伯週迴來這件事,我的心情很複雜,我卻信,但凡陳伯周洞房夜見過我家小姐一眼,絕不捨得逃婚。
小姐多美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比她更美的人。陪小姐出門,總能看到路人一雙雙被驚艷的眼睛,小姐在鋪子買東西,店老闆的語調都能柔和幾分。
我恨陳伯周讓小姐獨守空房三年,可心中又無比清楚,老爺去世後,小姐已再無血親。
這幾年,陳家二老對小姐像親生女兒般看待,不僅事事以她為先,更將陳家的管家權交給了她。
在這亂世中,陳家是小姐唯一的依仗了,我心中總歸氣不過,當下冷笑,這話說得好沒來由,怎麼,你家少爺回來了,就是大喜。
我家小姐可等了三年,她得跪下來道歉,才能彌補我家小姐的委屈。管家擦著汗,連連點頭,是是是,老爺這回正讓少爺跪著呢,說少奶奶不讓起,就不準起。
小姐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無論是陳伯周新婚夜逃走,還是他今日突然回來,小姐都是這個樣子,彷彿嫩大的事都引不起她太多的波動。
我陪著小姐往堂屋走,剛轉過遊廊,便聽見前面堂屋傳來一道斬釘截鐵的青朗男聲,盲婚雅嫁是封建餘毒,早就被時代唾棄,我這次回來就是來結束這個錯誤。
透過窗子,能看見堂屋正中,陳伯周正背脊挺直地跪著,左側客座上,坐著一位燙了捲髮,穿著高跟鞋的年輕小姐,臉色緊繃,陳夫人正抹淚勸自己兒子,兒啊,你沒見過如意,她模樣極美,性子又溫涼,娘。
陳伯周朗聲打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徒有其表,內裡空空的木頭美人,一位順從,毫無主見的提線木偶,兒子心中的妻子絕不是這樣人。爹,娘,我是你們唯一的兒子,你們真的忍心讓我和這樣沒有靈魂的女人捆綁一輩子嗎?
我咬著後槽牙,扶著小姐,一步跨過門檻。如意,好孩子,快過來,是伯週迴來了。陳夫人看見小姐,連忙招呼,起身時不慎碰翻茶盞,弄濕了衣擺。小姐腳步未停,竟直從陳伯周身旁走過,上前穩穩扶住陳夫人,娘,您別動,小心碎瓷。
她接過下人遞來的乾布,彎下腰,仔細幫陳夫人擦拭水漬。畜生,如意這麼好的兒媳,你說這種話將她置於何地?陳老爺怒不可遏,將手中的杯蓋直直置過去,正砸在陳伯周額頭上,一道血跡蜿蜒而下。
啊,年輕小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起身衝到陳伯周身邊,轉身大喊,陳老先生,現在是新時代,人人平等,都有獨立的人格和尊嚴,即便您是伯周的父親,也無權這麼粗魯地對待他。陳老爺氣得發抖。
陳伯周慢慢地站起來,他額上帶血,眼神卻格外堅定,一字一頓地開口,他叫沈曼麗,我們是京平大學的老師,也是我志同道合的愛人。我這次回來,一是解除就是婚約,二來,就是帶他來見你們,暑假結束後,我們會在北平舉辦新式婚禮。
他和沈曼麗並肩站在屋子中央,昂首挺立,向兩棵面對疾風暴雨挺拔不屈的植松。這話一出,滿堂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看小姐的臉。這三年,小姐對公婆周到侍奉,對下人溫厚寬容,早得到陳家上下的認可。
陳伯週迴來,大家都發自內心地為他高興,本以為他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局面。我死死盯著小姐,但凡她肩頭有一絲顫抖,眼中露出一星淚光,我都會二話不說衝上去,將那對愛人和他口中所謂的道理撕得粉碎。
小姐背對著他們,擦拭水漬的動作平穩,細緻,不亂一絲一毫。手停下時,我恍惚看見她眉眼低垂的臉上,急慢,急慢地,彎了一下脣角。小姐將濕布遞給一旁的丫鬟,轉過身時,神情已無半分異常,正是大戶人家夫人該有的端莊和恥重。
陳伯舟,她慢慢開口,嗓音清透溫潤,如玉石相激。我同意離婚,不過須等兩個月後,你可願意?陳伯舟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小姐的臉上,她微微一正,眼中略過一絲惡染,以及某種純粹意味的驚艷,旁邊的曼麗也有些愣住。顯然,眼前的人並不是她口中那個可笑的小角妻子。
夕陽斜照近來,映在小姐臉上,她未濕粉黛,烏髮素衣,但整個人透出的沉靜氣度,讓剛剛滿屋的喧囂和躁動,剎那間變得淺薄而可笑。
沈曼麗忽然對陳伯舟說,"Chen,這或許是個Trick,別忘了你的Target。她並沒有壓低聲音,顯然因為夾雜了英文單詞,並不擔心這屋子裡會有人聽懂她的意思。
兩人在進行堂而皇之的加密交流時,小姐只是神情淡淡地看著他們,彷彿一個耐心看戲的局外人。陳伯舟在看向小姐時,恢復了冷淡和審視,"既然你同意,早離晚離有什麼區別?為什麼非要等兩個月後?"
陳老爺怒吼出聲,"這是你對你妻子說話的態度,嗨嗨咳,她捂著胸口咳嗽,撐坐在圈椅上。陳伯舟目露擔憂,下意識要走過去,但想到什麼,咬牙站著沒動。
小姐緩聲開口,"一是離婚這件事,爹孃須時間接受,二是,我自己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完。
沈曼麗在一旁突兀地笑了聲,"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能有什麼事?聽著怎麼像是緩兵之計呢?"小姐目光看向她,沈曼麗仰起下巴,脣角彎起自信的弧度,目光炯炯,儼然一副隨時辯論的架勢。
但小姐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淡淡一開,彷彿僅僅因為她張口說話,表示一下禮貌性的目視,又彷彿她剛才說的話是一件多麼不必要關注和回應的事。
沈曼麗的進攻撲了空,沒了落點,以至於她擺出的這副昂然架勢,顯得有那麼一絲可笑。她的臉色煞使有些漲紅,不過無人在意,陳柏舟在凝眉沉影,有一點她無法迴避,縱然她借時代洪流打著追求自由和真理的口號,也無法掩蓋她的行為的確傷害了眼前名義上的妻子。
好,她終是鬆了口,我會住到暑假結束,好好陪陪爹孃,希望你借時。信守承諾,這話一出,沈曼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而屋內其他人明顯鬆了口氣,陳夫人喜極而泣,陳老爺對小姐讚賞地點了點頭。
他們顯然是同一個想法,小姐這個緩兵之計,奏了笑,兒啊,快過來,讓娘看看。陳夫人氣聲呼喚,陳柏舟眼眶一紅,急步上前,母子相擁,場面讓人動容,沈曼麗轉頭看向小姐,含笑低問,少奶奶,聽說你們這樣的女子,如果沒了男人,一輩子的天就算她了,我還真想留下來看看,少奶奶最後會不會離這個婚。
小姐沒說話,目光落在哭成一團的母子身上,我卻沒忍住,冷笑開口,我家小姐離了誰,都是陳家名媚正娶的少奶奶,倒是您這麼迫不及待想留下,是生怕別人家的男人跑了嗎?
沈曼麗臉上一僵,羞惱道,你一個丫鬟,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我發了個白眼,毫不客氣頂回去,你一個外人,又以什麼身份操心別人家的家事?沈曼麗煞時雨色,臉色紅一塊白一塊,但很快她又恢復如常,露出諷刺又悲憫的神情。
也是,一點獨立意識都沒有的主子,難怪教出這麼粗魯無狀,以下犯上,瞪鼻子上臉的丫鬟。她嘆笑著搖頭要走開,沈小姐,小姐忽然出聲,這是她第一次對沈曼麗說話,沈曼麗有些正愣地轉過頭來,小姐注視著她,目光沉靜如煙。
丫鬟只是她的差事,她想說什麼是她的自由,和你和我沒什麼區別,因為她是丫鬟就出言不遜,難不成你剛高喊的那句人人平等是假的嗎?沈小姐,小姐的嗓音依舊平和,卻滲著一絲冰冷的硬度,你得向她道歉。沈曼麗愣了愣,錯愕地睜大了眼。
那天,沈曼麗最終還是沒有道歉,她高昂著頭和小姐對視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正和父母說話無暇她顧的陳伯周,又掠過一個個看她笑話的下人們,擰著脣衣甩頭,踩著高跟鞋噔噔地走了。
我對著她的背影翻了白眼,轉頭見小姐正望著我。小滿,這個欠我們先讓她欠著好不好?她頓了頓,溫和開口,總有一天,我會帶你討回來的。我失笑,小姐,我不在意的。小姐點點頭,又恢復了溫柔得體的模樣。
陳伯周和沈曼麗在陳宅住了下來。沒過幾日,省城又來了幾位陳伯周的朋友,都是京平大學的年輕教師,趁暑假來桑城肖下遊玩。這群新派人物,白天出去遊玩,晚上在園子裡高談闊論,從尼采、軍閥,談到俄國革命,熱鬧又肆意,彷彿故意證明什麼似的。
沈曼麗穿著剪裁合體的旗袍或是洋裝,笑聲張揚,高跟鞋在凝著歲月的陳宅處處脆然作響。有時他們從外面回來,和正要出門的小姐迎面遇上。沈曼麗變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在小姐,就是髮髻和裙擺上打亮,口中夾雜著Old Fashion之類的單詞,和旁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盈笑聲。
而陳伯周,在小姐面前,始終維持著一種禮貌而冰冷的距離。最初的複雜情緒後,他似乎也更傾向於認定,小姐那兩個月的說辭,不過是就是女子欲擒故縱,試圖挽回的手段。對於這些,小姐都保持了一個大宅少奶奶該有的待客之道。
我起初擔心她暗自難過,但後來發現她是真的不在意,她依舊做她每日該做的,晨時請安,查賬議事,看書談琴,或是去教會的救濟所和育嬰堂幫忙。我沒有問小姐為什麼要兩個月後再說離婚的事,或許她真的想藉這段時間挽回些什麼,又或許她的確有別的安排。
小姐不說,我便不問,無論哪種,我都會義無反顧地站在小姐一邊。就算她現在忽然說,小滿,我們去把天捅個窟窿,我都會麻利挽起袖子問,小姐,從哪開始捅?
這天晚上,我剛才走出小姐院子,迎面看見陳伯周領著一群人朝這邊走來,他揚聲喊著我,我們剛循著音樂過來,我竟不知道家裡買了留聲機,是誰在聽?年輕老師們紛紛說,伯周,你們家這臺留聲機的音質可比學校那臺好多了,聽的還是蕭邦夜曲,是個很有品味的人,快帶我們去交個朋友。
陳伯周笑著問我,你能帶我們去見見這人嗎?我搖頭,不能。陳伯周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面露岔色。沈曼麗涼涼地開口,伯周,你找錯人了,這個女孩可不是平常的丫鬟,厲害著呢?陳伯周好笑地看著我,你倒是說說,為什麼不能?我瞥了他一眼,單聲道,因為這不是留聲機,是少奶奶在彈琴。
眾人一愣,你說少奶奶彈鋼琴?沈曼麗哥哥笑出聲,先不說你口中的少奶奶會不會彈鋼琴,你見過鋼琴嗎?你知道一架鋼琴值多少個大洋嗎?小丫鬟不知天高地厚,張口就來。
陳伯周無奈笑笑,帶著一種對無知的寬容,他或許分不清風琴和鋼琴說錯了,我們家可買不起一架鋼琴。他們都在笑,於是我也笑了,等他們笑完,我才慢悠悠開口,陳家買不起,但是長家買得起啊,這架鋼琴是少奶奶帶過來的嫁妝,她偶爾會彈彈,這個宅子裡的人都知道。
眾人訝然,陳伯周眼中露出震驚之色,下意識側耳聆聽,捕捉隱約的旋律,有人說,再仔細一聽,的確是在彈奏,留聲機出不來這種音質,沒想到阿伯周,你那位宅院太太居然會彈鋼琴,這可把咱們都比下去了。
我譏諷地看了眼沈曼麗,她抿著脣,臉色難看至極,夜似乎更靜了,輕盈的旋律在夜色中悠揚迴盪,一時誰也沒說話。
好了,我困了,要回去睡了。沈曼麗打破了這份安靜,嗓音含著幾分緊繃,明天不是說好一大早去鄉下尋訪季白先生嗎?都在這裡杵著幹什麼呢?對對,正事要緊。
有人感忙附和,那位季白先生知識淵博,學貫中西,我猜他應該五十往上了吧?未必,他的文章銳利激揚,對局勢大膽偷襲,或許正是我被熱血輕撚。他們談論著那個令奇神往的名字,慢慢離去。
陳伯周走在人群最後,某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回頭,朝琴聲處看了一眼,我插腰站在葉峯中,只覺心中說不出的得瑟和暢快。那架鋼琴,是老爺的朋友傳教士安德森送給小姐的十歲生日禮物。安德森曾是宮廷經濟顧問,精通漢學和金融,與時任漢林的老爺因學識和品性相投,成為忘年交。
小姐說,老爺雖固執,但並不迂腐。他痛定思痛,對於增悟的新派文化主張學習它,戰勝它。他用舊規矩,曠定了女兒的生活型態,卻從未扼殺過她探索另一種世界的可能。遠去的背影,充滿著新時代的朝氣,而那個坐在琴前的女子,遠比他們想像的,走得更遠。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了小姐。小姐正坐在窗邊寫東西,她文言,動作未停,只溫聲說:「小滿,你找時間把我那個收信的箱子送回常宅老屋。」
好,我應得爽快,我明日正要去老街找誠子哥,順便帶過去。小姐的筆停了,她抬頭,看向我,你最近總去找李成?是啊,他書店事情多,又請不起人,我有空就去搭把手。
我笑答,李成是我以前流落街頭時任的大哥,勇敢意氣。後來他離開喪城,我跟了小姐,去年才重逢。小姐看了我幾秒,目光沉靜,小滿,時局混亂,你知道李成在做什麼嗎?嗯,我微笑與他對視,沒有躲閃,大概知道一些。對於小姐,我沒什麼可以瞞的。
小姐不說話了,安靜片刻,她輕聲開口,你雖名義上是我的丫鬟,可我總怕,一不留神,就護不住你。小滿,無論如何,我希望你以自己為重。我眼眶發熱,老爺去世後,我和小姐相依為命,早已成為彼此最親的人,她自然是擔心我。
我走過去,蹲在她腳邊,仰著臉朝她笑,小姐放心,成子哥對我很好,我現在很快樂。我幫她,也並不只是為了她。小姐那雙黑白分明的毛子,靜靜落在我臉上。小滿,你說你覺得快樂?嗯,那便好。
一日午後,我抱著那隻木匣,剛穿過二門遊廊,迎面撞上陳伯週一行回來,個個大汗淋漓,神情沮喪。找了幾天,都不是那位紀白先生,看來這次尋訪只能落空了。可惜紀白先生不願透露真實姓名,只憑報社一個模糊地址,在偌大的喪城尋人太難了。現在時局這麼亂,先生不透露真實身份是對的。
沈曼麗看見了我,目光掃過我懷中的木匣,脣角彎起,小滿姑娘,這是忙著搬什麼呢?該不會是你家小姐趁賞舞沒人,急著在兩個月之內把寶貝運出去吧?哈哈,開個玩笑。這話說得輕巧,卻毒。說我可以,說小姐不行。我停下腳步,側頭看她,沈小姐這話像是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八字還沒一撇,這就開始急著清點家當了。
牙尖嘴利,沒教養的東西。沈曼麗臉色一白,眼中閃過憤怒之色,呼揚手,推了我一把。我雙手抱著匣子沒防備,亮嗆一下,匣子脫手,突通掉進郵廊外的荷花池裡。沈曼麗愣了愣,箭匣蓋翻開,飄出的不過是些信箋紙頁,又鬆了口氣。陳伯週中眉,面色不悅地看了眼沈曼麗,隨後走到我身邊,好聲問我,你沒事吧?
我還沒開口,小姐的聲音忽然在後方響起,你或許該先問,沈小姐有沒有事。我轉頭看去,小姐從轉角處一步步走來,面色沈得像深秋的井水,眾人都露出幾分尷尬之色,畢竟剛才一幕,與他們整日掛在嘴邊的新道德相去甚遠。
陳伯周迎著小姐走去,聲音放軟了些,常如意,這件事也怪我,如果你有什麼損失,小姐卻並不看他。靜止越過他,走到沈曼麗面前,陳伯周正在原地,沈曼麗昂起頭,大聲說,你那個匣子竟然是我碰掉的,多少錢,我賠就是。我家雖不富,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小姐冷聲,這個匣子,是光緒二十二年我爹生翰林那日宮中賜下的玉智子壇文書匣,內物輔造半處的宮,漆面摻的是南疆的珍珠粉,當年這個款一共造了兩個,都登記在冊,有據可查。你問多少錢?前不久,山西吳將軍買了另一個,花了三千大洋,眾人愣住,難以置信地看向荷花池那個滿是泥污的木匣。
沈曼麗臉色慘白,她轉頭看向陳伯周,神情委屈又無助。陳伯周默了默,陳生說,曼麗是我帶來的客人,這個錢我代她賠,只是可能一次還不了這麼多。曼麗,你也誠懇給少奶奶道個歉,請少奶奶通融些時日。
沈曼麗僅咬下脣好一會,自知別無他法,仗紅著臉道,少奶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姐面無表情,嗓音冷淡,你只向我道歉嗎?沈曼麗正了正,玄機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咬牙,又對我大聲說,小滿姑娘,我不該衝動推你,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小姐回頭,目光陰陰地看著我,小滿,你肯原諒她嗎?
我環抱手臂,歪了下頭,勉勉強強吧,小姐的眼睛笑了一下,好,眾人噓了口氣,總算沒惹出什麼大麻煩,紛紛彎腰幫忙撿撒落在地上的東西。
此時,陳伯周彎腰,撿起其中一個信封,滿臉疑惑地看向小姐,這封信落款是暮光,是我的筆名,這是我寫給季白先生的信,為什麼?會在你這裡?眾人隱約猜到什麼,又覺匪夷所思,一時不敢相信,小姐垂眸看著他們手中的信尖,面目不悅。
我立刻走上前,將他們手中的信一一收回,各位先生,這是私人信間,你們擅自看信是不是有失教養?陳伯周的目光緊盯著小姐,臉上交織著震驚,疑惑,揣測等各種複雜神色。
小姐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神情毫無波瀾地開口,我閒時寫些文章,季白是我其中一個筆名,風穿過遊廊,沒有一個人說話,一片寂靜中,每張臉上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沈曼麗張大嘴,陳伯周愣在那裡,一動不動。自那日後,陳宅每日喧嚷,高談闊論的場景忽然消失了,陳夫人對小姐直拍胸口,可算安靜下來了,這些人再吵下去,我都想回鄉下待一陣了。
年輕教師們在遇見小姐,各個恭敬行禮,言稱先生,沈曼麗的笑聲不飛揚了,高跟鞋也不響了,我這才知道,原來高跟鞋走路,也不一定總發出噔噔噔的聲音。
變化最大的是陳伯周,他突然出現在陳間的餐桌前,小姐每日早晨去向陳家二老請安,並陪同吃一頓早飯,這是他過門後雷打不動的規矩。如今,陳伯周也坐在了那裡,他垂著眼喊小姐如意。
小姐淡淡的音,他吃飯時主動講起自己這幾年在省城的經歷,講他擠在狹窄的閣樓上苦讀,講他參加各種青年活動時激盪的熱血,講他曾因為反抗黑衣警備抓到牢裡過一段時間。陳夫人聽得眼眶都紅了,陳老爺又心疼又生氣,放著家裡好好的日子不過,這都是你小子自找的。
陳伯周點頭,是我自找的,爹,娘,我現在知道我錯了,就這麼過了些日子。這天晚上,他突然出現在小姐的院門口,我給他倒了茶,卻不離開,他看向我,免了抿脣說,小滿姑娘,我想和如意單獨聊聊,我歪著頭,陳少爺,你和我家小姐沒里程,算不得正式夫妻,所以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我得陪著。
陳伯周噎住,小姐掩嘴,輕輕笑了,陳伯周又愣住了,小姐笑起來是極美的,眉眼彎彎,如朗葉新月,讓人一不開眼,但她很少笑,印象中,她只和我在一起時,才會露出這麼真切的笑意。
這大概是陳伯周第一次看見小姐的笑容,他臉上略過一絲恍惚,神情複雜,似驚艷,又似摻雜著某種暢往和懊悔。靜默兩久,他才尖色開口,如意,我其實一直知道,我欠你一個鄭重道歉。三年前,我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新思潮,一心嚮往自由和革新,卻讓無辜的你捲入困境,讓你難堪,也讓爹孃傷心。
沈曼麗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們仰慕既白,趁暑假來桑城尋訪,沈曼麗主動提出假裝我的女伴,助我順利離婚。我當時認為,快刀斬亂麻,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解脫,便答應了。如意,我並非故意對你冷言惡語,而是自以為,你和爹孃困於就是桎梏,但凡我留一絲溫情,一絲餘地,必然離不了婚。
我愚蠢地用了最傷人的方式,想逼你們放手。我現在知道錯了,錯得離譜。這段時間,我一點點重新認識了你,你的才識,你的沉靜,你筆下令我自愧不如的思想和文字。我從前總嚮往能找到一個靈魂相通的伴侶,為此奔走尋覓,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要找的人,原來一直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竟生生錯過了三年。如意,她驟然抬起頭來,眸光定定地看著小姐。我知道我虧欠你太多,此時又找你說這些話,顯得多麼可笑又滑稽。可我一想到,你那日延後兩個月的活化,我就有了勇氣,燃起了希望。
如意,我越來越確信,我和你無論是思想性情還是其他種種,都無比相通,無比契合,所以連老天都早早替我們牽了紅線。你若是怨我,恨我,我全盤接受。我誤你三年,你儘可同樣付諸於我。如意,我只求我們至少可以有一個真正的開始。
陳伯舟一口氣說完,深邃的目光凝在小姐臉上,眼底閃爍著深深淒淒和一絲難以抑制的微光。我站在一旁,心情複雜,說不出具體是什麼,有些痛恨,有些慶幸,還有些終於撥開雲霧的暢快。此刻的陳伯舟是勇敢的,真誠的。
我家小姐啊,終於不只有我一個人看到她的好,她的美,她的獨一無二,終於有另一個人真真切切看到了她,且這個人是她耗費三年光陰等待的丈夫。我雖從未進過學堂,但小姐教我,生活教我,命運教我,我知道人生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總要經歷挫折才見光明。
我家小姐固然走過漫漫長夜,但終於得見晨曦。我眼眶微微發熱,悄然轉身,打算退出門外,將這一刻完整地留給他們。小姐的聲音忽清清響起,陳伯舟,我說的兩個月期限不是為了你。
我停下了腳步,有些愣著地回頭,陳伯舟也神情迷茫地望著小姐。小姐在低頭喝茶,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並無不同。不,不是為了我。陳伯舟艱難地開口,爹孃說,你分明,一直在等我。小姐放下茶杯,平靜地抬眸,我只是對著我爹發過誓,要規規矩矩做滿三年陳家婦。
洞房夜你逃了,三年後你回來要離婚,我簡直無法不佩服上天安排的這場完美破局。只是當時還差兩個月,誓言是三年,自然是少一個月也不行,少一天也不行。陳伯舟眼神發愣,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個。他靜了一瞬,忽然搖頭,不,我不信。我看過所有紀白的文章,不止一遍,自認為沒有誰比我更懂紀白。
你絕不是一個對虛妄的誓言支配命運的弱者。小姐嘆了口氣,聲音緩慢而清晰,我爹常非議,一生埋首京士子集,守著古典傳承,可時代切換,他虛富凌雲萬丈財,一生金報未曾開。
他表面在抵抗新變化,可內心也自知無力扭轉時代潮流,只好將這一小小執念寄託於我這個女兒身上。他的執念何嘗不是處於這場時代巨變下,無數就是人的縮影。
我自幼讀的是舊書,守的是舊禮。可後來,我也讀賀虛禮,讀亦不生,讀度微,我接觸西學越多,反而越覺出我中華文化深處之精妙和磅礴。他不喧嘩,卻自有重量,他輕撫茶杯邊沿,像在輕撫一段過往的歲月。
我願意守事,守的不僅僅是個孝子,也是在陪我爹,陪他們那一代人,安安靜靜走完屬於他們的最後時代,是在紙上,在夜裡,以祭白之名,為他們尋一個安放的位置。至於你,他終於淡淡一笑,笑意很淺,有禮數的分寸,也有遙遠的共情。
陳伯周,我對你從未有過恨意。你我都不過是這場時代潮汐中身不由己的浪花,不過是某一刻有了剎那交會,但潮流自有方向,我們終究各奔東西。
陳伯周離開時,腳步遲緩,落寞,但他的眼神卻比來時更清亮,更堅定,彷彿被某種龐大而深邃的東西洗淨了,又點燃了。
我每懂你多一分。他在門口停了一步,聲音極輕,便越看清自己的輕狂可笑,我不會放棄。時間悄悄流逝,兩個月時間,還差七天,暑假也即將要結束了,可年輕教師們遲遲沒有動身離開,不是他們不想走,而是桑城的碼頭突然被封鎖了。
管家打探來消息,據說桑城來了很多特務和黑衣警,要捉拿一個自南方來,途經桑城北上開會的重要人物,那人途中被發現蹤跡,隱匿在城裡。呸,說是捉拿要犯,分明是藉機敲竹槓,挨家挨戶地搜查,實則是要大洋,要金條。管家憤憤不平,果然,陳宅也未能倖免。
一日午後,一群黑衣警闖了進來,吆喝著將所有人集中在院子裡,說要搜查要犯,說搜查,卻又不真的查,意圖很明顯,要錢。陳老爺出面客氣周旋,小姐示意管家去拿大洋打點。
就在此時,沈萬利忽然挺身站了出來,昂首凜然道,我們是京平大學的老師,因你們無故封鎖,已經誤了學生上課,你們這樣的行徑,與土匪何異?領頭的臉色難看至極。畢竟如今局勢,傷個平民或許無事,但若是傷了一群大學老師,影響必定不小。那群年輕老師健壯,料定他不敢輕舉妄動,也紛紛挺身附和,一時群情激憤。
領頭的騎虎難下,突然掏出槍,搖搖晃晃,指向衣著肅靜,就是裝扮的小姐,你看著像這個宅子的女主人。陳伯周高聲嚇道,我是陳宅的少爺,有什麼事情衝我來?領頭的一腳踹向他心口,陳伯周摔在牆邊,嘴角湧出血,陳家二老失聲驚呼,衝過去扶起自己的兒子。沈萬利也尖叫,他是我們學校的物理講師,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有本事你敢傷他試試。特務被徹底激怒,抬槍再次指向小姐,嘶牙咧嘴地說,那就先找一個不是老師的試試。話音未落,扳機扣洞,所有人瞳孔皺縮,而在他抬起槍的一剎那,我已撲身衝了過去,擋在了小姐面前。
我個子比小姐略高一些,完完全全將他擋住,扳機扣洞的剎那,我閉上了眼,咔,沒有子彈,是空膛。領頭的咧嘴笑了起來,收回了槍,嚇唬嚇唬而已,倒沒想到有個不怕死的。
我噓了口氣,急忙轉身看向小姐,卻見她站在我身後,死死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激動害怕的模樣,盲撫著她的肩安慰,小姐,別怕,沒事的。
小姐的肩抖得厲害,她看了我一眼,慢慢一開我的手,往前兩步走到院子中央,忽然朗聲說話,開口卻是洋文,眼睛看向的,是兔頭子身後一個拄著柺杖,好整以暇旁觀的洋人。
洋人露出亞色,璇琪回應了一句,兩人流利地交流起來,滿院的人一視俱進,只正正望著。那群老師們的臉色複雜,想起曾經和沈曼麗在小姐面前故意夾雜著單詞高談闊論,姿態何等優越,此刻只覺麪皮發燙,難堪之極。
關老師,你是教洋文的,他們在說什麼?沈曼麗繃著臉,問身旁一人。關老師經意不定,少奶奶好像問她認不認識什麼爵士,洋人立刻說是她僱主,少奶奶說她是爵士在上海銀行的重要客戶,兩人是舊識,一直有往來。
大家都愣住,彷彿實在難以將談話裡的信息和眼前身居簡出的少奶奶聯繫起來。陳伯中捂著胸口,目光緊緊鎖在正從容交談的小姐身上,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迷惘,彷彿有什麼東西一次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認知,我卻無半點訝異。
老爺去世後,將小姐託付給了摯友安德森。安德森是海外一個大金融家族的繼承人,這些年,一邊以教會名義救濟民生,一邊教導小姐,示弱己出。小姐早已學慣中西,油通金融,那天的事,解決得近乎戲劇化。那群闖入者悄無聲息退了出去,連管家捧出的大洋都沒要,甚至恭恭敬敬給了小姐一疊特別通行證,說府上諸位隨時可出入散。
當晚,月色稀薄,我坐在小姐院子的槐樹下,攔住了來找小姐的陳伯周。後門處,小姐正和一名高大男子在交談,男子手裡拿著一張特別通行證。陳伯周直直盯著他們的身影,眼神幾番變化,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看向我。我神色淡淡地回望他,他嘴脣息動,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隨後頭低垂著,陷入沉思。那人離開,小姐走了過來,她在石桌旁坐下,我給她遞了一盞溫茶。小姐在夜色中靜靜開口,國家正處於命運多舛之際,我想,多一群新的人,多一些新的火花,就是多了一條新的路。
陳伯周抬起頭來,深深凝視著小姐,良久,他才低啞開口,每個字都透著苦澀。我竟自負與你思想相通,性情相合,自以為和你是靈魂契合的伴侶,此刻方知自己的狂妄和可笑。繼白先生的話,陳某終身受教。
他離去時,腳步沉重而緩慢,背脊透著無盡的消索和絕望。幾日後,在陳家二老含淚不捨中,小姐和陳伯周簽了離婚書。小姐交還陳家賬簿時,陳家二老看著上面的數字,驚訝地張大了嘴。如意,我們知道你私下做主,買了陳家大部分田地,原以為你是拿錢去做生意,或是填補家用,怎得賬上竟然多了這好幾倍的錢。
小姐向二老深深鞠了一躬,神情感動。這幾年,二位對如意的愛護和信任,如意感激涕零。當初賤賣田地,使我判斷戰爭遲早會爆發,土地必然失去價值。我自幼歸中長大,固然讀了些書,但做生意並非紙上談兵,絕非一蹴而就。
所以,我擅作主張,拿長家和陳家的錢一起買了上海銀行的外匯,恰逢匯率巨變,幸運將資產翻了數番。如今陳家錢財悉數歸還,總算不辱託付。陳伯週一直定定地看著小姐,忽然開口,你匣子的錢扣掉了嗎?小姐點頭,扣掉了。陳伯周悵然若失,喃喃低語,原來,早已兩清了。那我還能,還什麼呢?
局勢變化,安德森決定回英國,他極力勸說小姐同去,小姐始終未鬆口,安德森也遲遲未動身。
這天傍晚,夕陽撲滿了半邊天,我和橙子歌手牽手,去長宅老屋見了小姐。小姐坐在以前閨房的窗邊,身影與當年那個安靜讀書的少女重合。橙子哥拉著我跪下,向小姐磕了三個頭,隨後起身,爽朗而正重,小滿命苦,以前跟著我捱苦受凍,後來我把她弄丟了,又多虧小姐照料這些年。
如今我們結婚了,以後你就放心將她交給我,我里程發誓,會用命護著她。小姐靜靜望向我,輕聲問,小滿,你此刻覺得快樂嗎?我用力點頭,小姐,我覺得很快樂。小姐慢慢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便好。小姐跟著安德森登上了通往遙遠大洋彼岸的渡輪,那天橙子哥有事,我去送了她。汽笛聲中,我們相擁告別,她忽然將臉深埋在我肩頭,好一會兒沒動。抬起頭來時,她的眼睛亮晶晶,小滿,保重好自己。小姐,你也保重。她轉身離去,海風吹來,我的肩頭一片沁涼。
五年後,我在獄中用眾人雲出的一點稀薄米粥,為懷中骨瘦嶙峋的寬食。沉重的鐵鍊聲響,牢頭彎腰,正在打開牢門。她身後,站著一名穿著精緻風衣和蛤蟆鏡的上流女士。她的臉望著這邊,一動不動,大傢伙都面面相去,滿臉疑惑,這是死囚牢房,牢頭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開鎖。
那樣裝扮的女人不可能出現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鎖打開,女人竟然走了進來。她取下蛤蟆鏡,眼睛通紅地盯著我。小滿,我驟然站起,一拐一拐地走到牢頭面前,大聲說,這個女人我不認識,她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弄錯了,她不是我們的人。哪裡來的貴太太?讓她走,她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小姐一步步走過來,伸手抱住我,哽咽出聲,小滿,別怕,我來帶你出去,沒事了,我帶你回家了。我整個人凝住,沒事了,回家。她重重點頭,我低頭看著懷中的框,小心地問,我的孩子也能,回家嗎?她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小姐的眼淚落了下來,也能。
小姐以海外銀行家的身份捐贈了三架新式軍用飛機,換出了我和框。我瘸了一條腿,腦子受損,滿身都是烙傷。小姐用小轎車將我接到一棟洋房別墅,裡面有傭人,有乾淨的被子,有喝不完的牛奶,框有專人照料。醫生說我挺不了幾年。我對小姐說,小姐,你別怪誠子哥啊,他沒有食言,他真的一直在保護我。
但他後來死了,屍體被掛在那裡,實在沒辦法保護我了。小姐,我好想他啊,不過我答應他要照顧好框,所以我在牢裡怎麼用刑也沒走絕路。小姐,如果我死了,你能幫我照顧框嗎?小姐含著淚幫我擦臉,像第一次大雪的街邊,用噴香的帕子幫我擦臉一樣。
框以後就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我會好好教導他,以後還要送他去國外讀書,教他開銀行。他會看到這場戰爭的勝利,看到國家的強大,會比我們過得都幸福。我正正看著小姐,有些難以置信,框真的能這麼幸福嗎?小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能的,我保證。
小姐問我想去哪?我說桑城,那裡有城子哥,也有小姐。小姐說好。她忙碌了一段時間,好像捐贈了很多錢,就是不知為何,這場捐贈進行得悄無聲息,彷彿生怕驚動了人。無論如何,我終於回了桑城,回了長宅老屋。我時常躺在那棵板栗樹下,陷入沉重而漫長的睡眠。
醒來時,總能見到小姐在一旁靜靜喝茶,寬兒在院子裡看書或者嬉鬧。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有時又會想起很多事。我問沈曼麗怎麼樣了?她和陳家少爺結婚了嗎?小姐溫和地回答我,她嫁給了一名特務官員,後來官員被槍殺,她成了被唾棄的寡婦,再後來便杳無音信了。
我又問陳家少爺怎麼樣了?他現在是知名作家,寫了許多文章,年輕人視他為指路明燈。我想了一會兒,又使勁盯著他瞧,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他笑了,笑容彷彿穿過漫長光陰。我十歲那年不想再讀苦書,於是離家出走了幾天。
後來,我在大街上遇到了一個小姐姐,她把她破爛的衣服給我穿,把她的饅頭分給我一半,知道我是離家出走,氣呼呼教訓我,不想學就硬學,學進去就慢慢發現樂趣了。這不是我張小滿說的,是學堂裡的老師說的。準沒錯,我點點頭,評價道,這個小滿還是不錯的。小姐望著我,目光如水,是啊,她是最好的小滿。
睡一起來,我強撐著眼皮,喃喃說了一句,你喜歡吃板栗嗎?喜歡,等我下回,等我有力氣了,摘給你吃啊。好,全文完。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如果喜歡這個故事,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您的點贊與留言,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