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旅行習慣了向上看，但這次我們東張西望——把應縣木塔變成小宇宙。

在山西人們喜歡向上看 因爲滿天神佛在上 凋涼泥塑林空 一直向上看鎖定一個世界 換個視角能發現更多小世界 歡迎來到硬械木塔全宇宙 我第一次看見那座塔的時候 是一個清明前後的傍晚 我剛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 翅膀快斷了 我需要一個地方 高的 有縫的 能讓我一頭扎進去 然後我就看見了它 六十七米 八角 層層疊疊的木頭咬着木頭 像一棵長風了的樹 不只是我 我的祖祖輩輩都待在這裏 我們跟塔之間有一份契約 我們幫它清理柱牀 它給我們一個棲身之所 一千年了 爲了這份約定 每年春天 我們從非洲南部一路向北 穿越撒哈拉沙漠 掠過中亞的山脈與草原 抵達中國山西 單程一萬多公里 如果清明時節的某一天 你站在塔下 聽見頭頂有幾千個聲音一起響 那是我們在跟塔說 我是硬械木塔 持正上腦的正牌塔主 這全損毛的千年大宅子 把祖宗輩就歸我罩着 每天天一亮 我得逐層尋找 先去底座看看 那八個扛着佛祖的力士 你們今天有沒有偷懶 再爬上柱子看看 鳳膝的深淺 潮溼的程度 對了 塔上的牌匾比我祖宗還老 他們哪個缺了點掉了漆 我可得第一時間知道 有我在 那些耗子根本不敢往前湊 誰也不能上下分毫 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幹活這麼賣力 因爲你們人類 管這塔叫國寶單位 我管它叫 家 那年 司成在書上讀到 山西應縣 有一座遼代的純木塔 之後就對它念念不忘 早晨洗臉時他說 上應縣應該不難吧 吃飯時他說 山西都修有頂好的汽車路 走路時他說 如果我能夠去測繪那應州塔 後來他去了 和莫宗江兩人用兩年時間 爲木塔留下了第一套系統性的檔案 有一天下午 狂風暴雨 雷電交加 他正在最上層的樑架上工作 記錄冊中的一頁被吹飛到了欄杆上 那是他們近十天的心血 一旦吹落 前功盡棄 於是他在雷雨中冒着危險 追回了那一頁 司成對危險並不在意 只是在來信中激動地對我說 佛公寺塔好到令人叫絕 喘不出一口氣來半天 可惜你不在此 同我詳詞言賦 不然我真不知你要集體投地的青島 我讀到這裏 只覺他又站在塔頂的峯中 滿身塵土 眼睛全亮得不像話 在山西我們習慣了向上看 因爲有了提前預設好的觀看角度 所以我們的鏡頭太早決定了誰纔是主角 但這次當我帶着大疆OSMO3602 8K全景鏡頭打開山西時 我的視角開始變得多元 它可以代替航拍 替我去看一看瓦巖上的圖案在訴說着什麼 也可以在天空中突然出現彩虹時 讓我不錯過眼前的風景 同一個現場 不同的視角可以同時發生着很多的故事 而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宇宙裏 都是絕對的主角 我很久之前就想來迎接木塔 因爲聽說這座塔 每一年都在以微小的速度傾斜 我對古建沒有研究 也沒有特殊情緒 但當我得知這樣一座古老又美麗的龐然大物 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消失時 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當我真的站在木塔下時 我發現它確實是歪的 而且歪得很明顯 可奇怪的是 我的注意力卻被其他事情吸引了 我關注到佛祖親身的大殿成了小貓的庇護所 它們很自然地跳上供桌喝佛祖的水 很自然地在自己的領地裏巡邏 我關注到宇宴 塔身是它們能捕捉食物的食堂 是它們牽起路上的燈塔 陰仙木塔像是一個在呼吸的生態系統 它的生命早就超越了人類賦予它的建築或文物的意義 塔是人類建起來的 但當它落成的那一刻 它就把它還給了天空 還給了風 我離開陰仙那天是8月7號 地球 成群的螞蟻暗圍着塔身轉了一圈又一圈 自在告別 它們即將跨越半個地球 飛往飛者 木塔存在的970年 螞蟻已經告別了970次 告別 本最尋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