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紗》：當背叛遇上瘟疫，這是一場殘酷的報復還是靈魂的自我救贖？ ｜｜ 睡前讀名著 ｜｜《華麗的面紗》、《彩色面紗》、《The Painted Veil》

一部流傳百年的小說 總在人最困惑的時候掀開生活的一角 《面紗問世》至今 始終被視作寫透女性覺醒與人性複雜的巔峯之作 沒有跌宕起伏的傳奇 只憑着對人心最直白的剖白 讓一代又一代讀者在其中照見自己 而這一切要從一場倉促的挫架說起 倫敦的社交記憶剛走到尾聲 空氣中還飄着舞會留下的香水味 凱蒂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熬 母親明裏暗裏地提點 親戚們拐彎抹角地打探 都像細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比她小兩歲的妹妹多莉絲 風風光光嫁了一位準男爵 婚禮上的排場傳遍了整個社交圈 襯得遲遲沒有着落的凱蒂像個多餘的人 她長了一張極漂亮的臉 從17歲開始就周旋在各色追求者之間 早習慣了衆星捧月的滋味 她總覺得最好的還在後面 條條減減減年紀就晃到了25 在當時的倫敦社交圈 這個年紀還沒定下婚事 幾乎等於被判了緩刑 就在這個時候 沃爾特出現了 他是個細菌學家 沉默寡言 不善言辭 和凱蒂熟悉的那些風趣紳士完全是兩種人 他在一次晚宴上見到凱蒂 之後便笨拙又執着地出現在她出現的每一個場合 他不會說漂亮話 只會安安靜靜坐在角落 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凱蒂起初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可妹妹婚禮的熱鬧過後 母親的話越來越難聽 家裏的空氣越來越壓抑 他看着鏡子裏依舊漂亮的自己 忽然生出一陣恐慌 再等下去他真的可能嫁不出去了 所以當沃爾特急促地說出求婚的話時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與其說是愛上了這個人 不如說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 只要離開倫敦 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攀比和催逼 到了香港總能把日子過下去 婚後的傳承還沒結束 凱蒂就開始後悔了 沃爾特的世界裏只有研究和工作 就連對着他也總是一副拘謹的樣子 他待他很客氣 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他會記得他的喜好 會照顧他的起居 可兩人之間永遠隔着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沒有溫度也沒有波瀾 到了香港之後 這種落差更明顯了 沃爾特每天早出晚歸 泡在實驗室裏 剩下凱蒂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房子 當地的社交圈子不大 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家人 他很快就摸清了狀況 大家對沃爾特的專業能力都很敬重 可私下裏都覺得他沉悶無趣 連帶看凱蒂的眼神都帶着點惋惜 這麼漂亮的女人 怎麼嫁了這麼個木頭人 這種話聽得多了 凱蒂心裏越發不適滋味 他當初倉促出嫁 本以爲躲開了倫敦的尷尬 結果到了香港 反而陷進了另一種無聊和失憶裏 他才二十幾歲 長得又美 本該是被人捧着的年紀 現在卻像被擱置在一邊的擺設 就在這個時候 唐生闖進了他的生活 他是布政司的助理 聲德一表人才 說話風趣幽默 不管什麼話題都能聊得風生水起 第一次在酒會上見面 他就精準地接住了凱蒂所有的話頭 誇她漂亮 也誇得恰到好處 一點都不顯得輕浮 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光 總是過得特別快 他會跟她講香港的各種趣聞 會帶她去本地人常去的集市 會說些讓他臉紅心跳的玩笑話 和沉默的沃爾特比起來 唐生就像一團熱烈的火 一下子就照亮了他灰濛濛的日子 凱蒂不是沒有過猶豫 她知道自己是有夫之婦 也知道唐生同樣有家室 可寂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唐生的追求又太懂得拿捏分寸 一點點試探 一點點靠近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 心已經偏了 他們開始藉着各種名義見面 從公開的茶會到私下的散步 再到趁着沃爾特不在家 在住處悄悄幽會 每一次見面都帶着刺激的甜味 凱蒂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又變回了那個被人捧在手心的漂亮姑娘 她越來越沉迷於這種隱祕的快樂 甚至開始隱隱期待 或許唐生真的會爲了她離婚 她在心裏一遍遍爲自己開脫 說這場婚姻本來就沒有愛情 說她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自以爲做得天衣無縫 每次都算準了沃爾特回家的時間 每次都把痕跡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沉浸在這場偷來的愛情裏 臉上重新有了光彩 連走路都帶着輕快的勁 她覺得自己把一切都平衡得很好 丈夫的體面 情人的熱情 她全都握在手裏 但沒有人知道 沃爾特早已發現了她的祕密 那天下午的百葉窗拉得嚴實 午後的陽光綠成朦朧的暗金色 屋子裏飄着唐生帶來的枝子花香 凱蒂斜靠在沙發扶手上 正笑着聽她講衙門裏的趣聞 連院門外鑰匙轉動的清響都沒留意到 等走廊裏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時 兩個人瞬間僵住了 門把手輕輕轉了半圈 又停住 沉默了幾秒 腳步聲沒有推門進來 反而慢慢遠了 輕得像一陣風擦過門檻 凱蒂的心跳一下子衝到了嗓子眼 她認得那個腳步聲 是沃爾特 她強裝鎮定地送走唐生 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才發覺後背已經浸出了一層冷汗 她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一會安慰自己沃爾特未必看清了什麼 一會又想起那停在門口的腳步聲 越想越慌 那天晚上沃爾特回家 神色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她照舊問了她一天的起居 照舊坐在餐桌對面安靜吃飯 連眼神都沒有多晃一下 可凱蒂就是覺得不對 她的平靜底下壓着什麼東西 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沃爾特去了實驗室 給她留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很工整 沒有一句指責 只說讓她下午去俱樂部的會科室見他 有事情要談 凱蒂拿着字條的手都在抖 她第一反應不是面對丈夫 而是去找唐生 她一路坐車感到不正思熟 心裏還抱着一絲僥倖 唐生那麼在意她 一定會想辦法的 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可真見到唐生 她的反應先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聽完事情的經過 臉上的笑意瞬間沒了 眉頭皺得死緊 第一句話就是問她 沃爾特有沒有撞見什麼實質性的場面 她翻來覆去的掂量利弊 說眼下正是她生前的關鍵節點 不正思的位置馬上就要空出來 這時候若是鬧出婚外情的醜聞 她這麼多年的經營就全毀了 她還說 自己的妻子出身本地名門 家族在政界盤根錯節 真要鬧離婚 她只會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凱蒂站在她的辦公室裏 看着眼前這個 前幾天還對她情話綿綿的男人 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那些說她是自己靈魂知己的話 那些描繪未來的憧憬 原來在前途和臉面面前 輕得像一張紙 她抱着最後一點希望問她 那她該怎麼辦 唐生遲疑了半天 居然勸她先順着沃爾特的意思 別把事情鬧大 凱蒂渾渾噩噩的去了俱樂部見沃爾特 會客室裏光線很暗 沃爾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背影繃得筆直 她沒有發火 也沒有質問 語氣平淡的像在談一件公事 她給了他兩個選擇 第一個 唐生在一週之內和妻子離婚 並且娶她 他會立刻簽字離婚 絕不糾纏 第二個 如果唐生做不到 那他就必須跟着她 一起去內地的煤炭府 凱蒂聽到煤炭府三個字的時候 心裏咯噔一下 她聽人說起過那個地方 正在鬧禍亂 死了好多人 像是被死神罩住的孤島 她猛的抬頭看沃爾特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眼神裏的冷意像冰一樣扎過來 她忽然明白 她根本不是在給他選擇 她是篤定了唐生不會娶她 篤定了她會走第二條路 這是她的報復 冷靜的 精準的 一刀見血的報復 她不甘心 又跑去找了唐生一次 想逼他給自己一個準話 可唐生的態度比上次還要明確 她反反覆覆勸他 說去煤炭府也沒那麼可怕 沃爾特是細菌學家 肯定有辦法防護 還說只是去幾個月 等風頭過了就回來 她甚至暗示他 若是真把事情鬧開 她自己的名聲也全毀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 凱蒂終於徹底醒了 什麼愛情什麼未來 全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泡影 唐生從來沒有打算爲她放棄任何東西 她不過是她平淡生活裏的一點消遣 風一吹就散了 她沒有在爭辯 也沒有在哭鬧 回去之後 她平靜地告訴沃爾特 她願意跟他去煤炭府 說這句話的時候 她的聲音很輕 心裏卻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碎得徹徹底底 她帶着滿心的怨恨和絕望 開始收拾行裝 她恨沃爾特的冷酷抱負 更恨唐生的懦弱自私 最恨的是自己的愚蠢和虛榮 但沒有人知道 這一趟奔赴死亡之地的旅程 會成爲她整個人生的轉折點 從香港出發 先坐輪船 再換木船 接着是崎嶇的山路 一路走了十幾天 越往內地走 肘驟越荒涼 沿途漸漸能看到路邊的荒墳 還有戴着口罩 匆匆趕路的行人 空氣裏的味道也變了 混着消毒水和草木腐爛的氣息 越靠近煤炭府 那股味道越重 抵達的時候正是黃昏 天邊壓着沉沉的灰雲 整個縣城靜悄悄的 街上很少有行人 偶爾走過幾個穿白衣的人 抬着蒙着白布的擔架 腳步匆匆 連說話都壓着嗓子 沃爾特給他安排的住處 是縣城邊上一座廢棄的老宅 房子很大 牆很高 院子裏長滿了雜草 屋子裏的傢俱都蒙着厚厚的灰塵 陰沉沉的 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凱蒂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只覺得渾身發冷 從倫敦的舞會到香港的洋房 再到這座疫區的荒宅 不過短短一年多 他的人生就像坐了過山車 一下子從雲端跌到了谷底 沃爾特幾乎沒怎麼停留 放下行李就去了縣城裏的防疫點 他本來就是帶着任務來的 這裏的霍亂疫情已經失控了 每天都有幾十人死去 地方官急得團團轉 就等着他來主持局面 從那天起兩人就陷入了徹底的冷戰 沃爾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 有時候忙到深夜纔回來 回來之後就鑽進臨時收拾出來的小書房 要麼就直接睡在防疫點 兩人一天說不上三句話 吃飯也都是各吃各的 眼神碰到一起都立刻錯開 他像是把她當成了空氣 或者說當成了一個不得不帶在身邊的累贅 他不跟她吵 也不跟她提之前的事 可那種無處不在的冷漠 比破口大罵還要折磨人 凱蒂一個人困在這座大宅子裏 哪也不敢去 她聽說街上到處都是病菌 聽說昨天還有個健康的小夥子 上午還在幹活 下午就染病死了 恐懼像蟲子一樣咬着她的心 她每天都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還是覺得不安全 日子一天天過去 死忌和恐慌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只能坐在院子裏發呆 看着天上的雲飄過去 數着日早 沒過多久她認識了維丁頓 維丁頓是當地的海關官員 英國人 在這裏待了十幾年 會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 她受烏爾特所託 偶爾過來送些生活用品 看看凱蒂的情況 她性格隨和 說話也風趣 是這座死氣沉沉的宅子裏 唯一能和她說上幾句話的人 從維丁頓嘴裏 凱蒂一點點摸清了這裏的真實情況 疫情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 縣城裏的棺材都賣空了 很多人家死了人都來不及下葬 烏爾特每天都泡在疫區裏 親自給病人診治 教當地人怎麼消毒水源 怎麼處理屍體 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整個人都受託了刑 維丁頓說這些的時候 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敬佩 他說當地人一開始都牴觸外國人 覺得是沃爾特帶來了災禍 可現在大家都把他當救星一樣 凱蒂聽着心裏很複雜 她認識的沃爾特 是那個沉悶無趣不懂風情的丈夫 她從來沒想過在另一個地方 在她完全不瞭解的領域裏 她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可這份複雜很快就被怨恨蓋了過去 有一次維丁頓喝了點酒 半開玩笑地說 沃爾特這次主動申請來疫區 還非要帶着妻子 縣裏的人都猜 他是帶着夫人來共赴國難的 凱蒂聽到這句話心裏猛得一沉 她忽然確定了 沃爾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把他帶到這個 隨時可能喪命的地方 用這種方式懲罰他的背叛 她明明知道他膽小 明明知道他害怕死亡 偏偏要把他扔在這座 被瘟疫籠罩的孤城裏 讓他也嚐嚐恐懼和絕望的滋味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 就再也壓不下去 他看着這座空蕩蕩的宅子 想着沃爾特每天在外面忙碌 卻連一句關心的話都不敢跟他說 心裏的恨意像藤蔓一樣瘋長 他被困在這座死亡之城裏 孤立無援 每天都在恐懼和怨恨裏煎熬 但沒有人知道 正是這片讓他度日如年的苦難之地 會爲他打開一扇通往新生的門 這樣的日子又熬了半個月 凱蒂覺得自己再待下去 就算沒染上霍亂 也要先瘋了 維丁頓看他實在消沉 就跟他提議 說縣城的東頭 有一座法國天主教會的修道院 裏面的修女們一直在幫忙 照顧病人和孤兒 要是他覺得悶 可以過去幫幫忙 也算有個事情做 凱蒂起初有點猶豫 他從來沒做過這類事情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可實在是熬不住這無邊無際的寂靜和恐慌 第二天還是讓僕人領着 去了那座修道院 修道院在一片老榕樹下 院牆不高 裏面安安靜靜的 推開木門進去 院子裏種着蔬菜 幾個穿着黑白道袍的修女正低頭幹活 看見她來 只是溫和地點點頭 一點都不生分 院長嬤嬤親自出來見了她 那是個年紀不輕的女人 臉上有很深的皺紋 眼神卻很亮 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 她說話聲音很輕 卻很有分量 簡單問了凱蒂幾句 就安排她去孤兒室幫忙 照看那些沒人管的孩子 第一天去的時候凱蒂其實很不適應 那些孩子大多是因爲瘟疫失去了家人 小的纔剛會走路 瘦的皮薄骨頭 大大的眼睛裏滿是膽怯 有的孩子身上還有瘡疤 看着就讓人心疼 她笨手笨腳地幫着給孩子餵飯 給他們換衣服 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奇怪的是 她心裏那些翻來覆去的焦慮和怨恨 居然淡了不少 她開始每天都去 早上吃過早飯就過去 一直待到傍晚纔回來 有時候幫着照顧孩子 有時候去病人住的偏院 幫忙遞藥 換紗布 什麼雜活都幹 修女們也不跟她多寒暄 只是默默地分給她事情做 像是默認了她的存在 在這裏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每天都有人被送進來 也每天都有人離開 有人在痛苦裏掙扎 有人安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修女們永遠都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面對死亡也沒有驚慌 只是認真地送每一個人最後一程 他們不是不怕死 只是在他們心裏 有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 凱蒂的內心悄悄發生着變化 她以前的世界裏 只有漂亮衣服 舞會應酬 男人的追捧 那些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可在這裏 她親眼看見生命的脆弱 也親眼看見普通人的善意和堅守 和這些比起來 她那些情愛糾葛 恩怨情仇 好像一下子變得很小 小得不值一提 她也從修女們的閒談裏 聽到了更多關於沃爾特的事 他們說 沃爾特醫生是個好人 每天都會來修道院給病人看病 分文不取 他們說 有好幾次疫情最嚴重的時候 沃爾特連續幾天幾夜不睡覺 守着重症病人 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們還說 當地的老百姓一開始怕他 現在都很敬重他 家裏有人生病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沃爾特醫生 凱迪每次聽到這些 都只是沉默地聽着 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嫁給他這麼久 居然從來都不瞭解他 她只看到他沉默寡言 只覺得他無趣乏味 卻從來不知道他有着這樣的擔當 這樣的人心 她之前一直覺得 這場婚姻裏只有他在受委屈 可現在想想 或許沃爾特心裏的失望 一點都不比他少 維丁頓也跟她說過 沃爾特這個人就是嘴笨 心裏什麼都清楚 他做了十件事 可能一件都不會說出來 凱迪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二十幾年 他活得那麼虛榮 那麼膚淺 把別人的眼光當成生活的全部 把虛假的奉承當成真心的愛慕 他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婚姻 又被所謂的愛情狠狠摔在地上 說到底都是他自己選的 他不再每天怨天尤人 也不再整日沉浸在恐懼裏 在修道院忙碌的日子裏 他心裏居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沒用的擺設 他也能做點什麼 也能幫到別人 日子好像不再那麼難熬了 這座被瘟疫籠罩的縣城 也不再只有令人窒息的絕望 但沒有人知道 這一場悄然開始的覺醒 最終會將他帶向怎樣的遠方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着 凱蒂以爲自己已經慢慢穩住了心神 可命運的伏筆早就悄悄埋在了他的身體裏 最先出現的是清晨的反胃 天剛亮的時候 他一聞到廚房裏飄來的油煙味 就忍不住衝到院子裏乾嘔 起初他只當是水土不服 或是前一天照顧病人累着了 可連着幾天都是如此 嗜睡也越來越嚴重 有時候坐着縫補孩子的衣服 不知不覺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有天上午他在孤兒室幫忙 懷裏抱着個哭鬧的小嬰兒 哄着哄着忽然一陣頭暈 差點站不穩 旁邊的老修女扶住他 看了他片刻 輕聲問他月事是不是遲了 凱蒂心裏咯噔一下 他扳着手指頭算日子 越算心越沉 算到最後指尖都涼了 他確實懷了孕 可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根本說不準 和堂生廝混的那段日子 和烏爾特少有的幾次相處 時間捱得太近 近到根本沒法分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整個人都慌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小腹 站在修道院的走廊裏 陽光透過窗格落在他腳邊 明明是暖的 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當然希望孩子是烏爾特的 若是那樣 或許他們之間還有轉圜的餘地 或許這個孩子能把碎掉的婚姻 重新粘起來 可他不敢賭 也騙不了自己 那段時間他和堂生見面的次數更多 算日子概率更大的也是堂生 那幾天他神思恍惚 在修道院做事的時候 頻頻出錯 端藥的時候差點打翻碗 給孩子繫鞋帶都系錯了兩次 院長嬤嬤看在眼裏 卻沒有當場點破 直到傍晚人都散了 才把他叫到自己的小房間裏 房間裏點着一盞小小的油燈 光線昏黃 院長嬤嬤給他倒了杯溫水 語氣很平和 沒有追問 只是說女人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本身是無辜的 凱蒂崩了好幾天的情緒一下子就垮了 他低着頭掉眼淚 把自己的處境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沒說具體的人名 只說自己犯了錯 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院長嬤嬤沒有評判他 只是坐在對面靜靜聽着 等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說人這一輩子誰都會走錯路 重要的不是過去的錯 是接下來怎麼活 孩子是禮物不是包袱 不管父親是誰 他都是孩子的母親 這就夠了 那天的談話不長 卻像一隻溫良的手 輕輕按住了凱蒂慌亂的心 可回到家 面對沃爾特的時候 他又重新陷入了掙扎 沃爾特其實早就察覺了他的異樣 他吃飯的時候越來越少 臉色總是發白 有時候看見肉菜都會下意識皺眉 有天晚上難得回家吃飯 他看着她捂着嘴 快步走到院子裏 放下筷子 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直接問 只是第二天 讓韋丁頓帶了些滋補的食材過來 順便帶了話 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凱蒂一口回絕了 只說是普通的腸胃不適 過幾天就好 他不敢說 他怕一說出口 就會打破現在這點脆弱的瓶頸 他怕沃爾特眼裏的厭惡更深 怕他覺得他連帶着孩子一起骯髒 更怕他說出什麼絕情的話 讓他連最後一點容身之地都沒有 兩人就這麼僵持着 誰都不挑明 可誰都心裏有數 沃爾特看他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有懷疑 有痛苦 還有一點藏得極深的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凱蒂則每天都在愧疚裏打轉 看着他早出晚歸的背影 好幾次話到嘴邊 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段時間疫情倒是出現了短暫的緩和 新增的死亡人數一天天降下來 街上也漸漸有了行人 有些鋪子重新開了門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縣裏的人都送了口氣 說這場瘟疫總算是要熬過去了 老宅裏的氣氛卻沒有跟着輕鬆起來 孩子的身世像一道看不見的紅鉤 橫在兩個人中間 看着近在咫尺 跨過去卻難如登天 烏爾特心裏壓着勢 工作起來更拼命了 像是故意要用忙碌麻痹自己 凱蒂摸着日漸隆起的小腹 心裏一半是對新生命的軟 一半是對過往的悔 她偶爾也會生出一絲僥倖 想着萬一孩子是烏爾特的呢 想着等孩子生下來長得像她 是不是一切就都能好起來 可轉念又想起唐生那張懦弱的臉 心又沉了下去 兩人的關係看似比最開始緩和了些 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冷戰 偶爾也會說幾句關於疫情 關於飲食的話 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層窗戶只一旦捅破 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但沒有人知道 這場僵持不下的僵局 會以怎樣慘烈的方式被打破 疫情緩和的日子沒持續多久 防疫的擔子依舊很重 烏爾特大部分時間還是泡在疫區和實驗室裏 就算回家 也大多是一頭扎進臨時書房 通宵不睡地整理數據 調配藥劑 她整個人瘦得越來越厲害 之前合身的外套 現在穿在身上都晃騰 眼窩深深陷下去 眼底永遠是清黑的 不只是累 心裏的那塊石頭 也日夜壓得她喘不過氣 凱蒂看在眼裏心裏不是滋味 她開始試着主動做些什麼 早上熬好粥 溫在竈上 等她回來的時候能喝上一口 她換下來的衣服 她仔細洗乾淨 補好磨破的袖口 晚上書房的燈亮到深夜 她會端一杯熱牛奶過去 放在門口 不打擾她 她做這些的時候 沒有想過要立刻得到原諒 只是覺得愧疚 她知道自己之前錯得太離譜 傷這個人太深 她想用這種笨拙的方式 一點點彌補 可沃爾特始終沒有回應 粥她有時候喝 有時候不喝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她牀上 她也沒說過什麼 門口的牛奶 有時候涼透了也沒動 她像是一堵厚厚的牆 把所有的歉意和示好 都擋在了外面 凱蒂不是沒有委屈 可每次想起她在疫區奔波的樣子 想起當地人提起她時 敬重的語氣 就又把委屈嚥了回去 是她先毀了這場婚姻 是她先背叛了他 她現在這樣冷淡 都是應該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個月 矛盾終於在一個雨夜爆發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沃爾特臨着雨回來 渾身都溼透了 凱蒂給她拿了乾毛巾 又去廚房給她煮薑湯 端回來的時候 看見她正站在窗邊 背對着她 手輕輕扶着腰 像是很難受的樣子 她走過去想幫他擦擦頭髮 手剛伸出去 就被她躲開了 就是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 一下子戳中了凱蒂崩了很久的神經 她紅着眼圈問他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原諒他 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沃爾特終於轉過身 他看着她 眼神裏沒有憤怒 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自嘲 他沉默了很久 才緩緩開口 說出的話像冰茶子一樣 他說當初帶她來梅壇府 確實是存了報復的心思 他知道她怕死 知道她受不了苦 就想讓她也嚐嚐絕望的滋味 就想讓她爲自己的背叛付出代價 他還說 他早就知道她看不上他 他覺得她沉悶 無趣 不懂風情 配不上他的漂亮和社交手腕 可就算知道他當初還是娶了她 他以爲日子久了 總能霧熱她的心 話說到這裏 他的聲音也啞了 他別過臉 不肯讓凱蒂看見他的情緒 他沒說出口的是 就算他背叛了她 就算他恨她 他也還是放不下 凱蒂站在原地 渾身都僵了 他之前一直以爲 沃爾特對他只有恨 只有報復 可今天他才知道 這份恨的底下藏着這麼深的 這麼彆扭的愛 正是因爲愛得深 所以被背叛的時候纔會痛得那麼徹底 纔會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懲罰他 也懲罰他自己 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 是悔恨 他恨自己當初怎麼那麼蠢 放着真心對他的人不要 去追求那些虛頭巴腦的情話 他想上前抱抱她 想跟她說以後好好過日子 可腳像慣了籤一樣 邁不動 那天晚上的爭執 最後還是以沉默收場 沃爾特說完那些話就回了書房 關上門 再也沒出來 凱蒂一個人站在客廳裏 聽着外面嘩嘩的雨聲 坐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 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微妙了 窗戶紙捅破了 反而沒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沃爾特不再刻意躲着她 偶爾也會跟她說幾句工作上的事 可橫在中間的那道坎 還是沒有過去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輕易原諒 她的愧疚也不允許她輕易釋懷 維丁頓中間也勸過幾次 他跟凱蒂說 沃爾特這個人 把自尊看得比命還重 他不是不想原諒 是原諒了 就等於承認自己輸的一敗塗地 他愛你愛得太笨 太擰巴 不知道怎麼表達 他也勸過沃爾特 說事情都過去了 人總要往前看 可沃爾特只是搖頭 什麼都不說 凱蒂也不再急着求原諒了 她每天照舊去修道院幫忙 照顧那些孩子 心裏反而平靜了不少 那些孩子會拉着她的手 給她摘路邊的小野花 會奶生奶氣地叫她姐姐 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心裏漸漸生出一股力量 她知道 不管和沃爾特怎麼樣 她都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好好養大 她自己已經走錯了路 不能讓孩子再走一遍 兩個人就在這座老宅子裏 隔着不遠的距離 互相折磨 也互相牽掛 明明就在同一個屋檐下 明明心裏都有軟化的跡象 可誰都先跨不出那一步 凱蒂有時候會想 就這樣慢慢熬着吧 等疫情結束了 等孩子生下來了 或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沒有人知道 死亡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 它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 突然降臨 把所有的恩怨 所有的遺憾 都定格成永遠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 疫情快要過去的時候 霍亂突然反撲了 起因是城郊一個村子辦喪事 族裏的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 結果一下子就傳染開了 短短三天時間 新增的病人就翻了背 縣城裏剛剛鬆下來的弦 瞬間又繃緊了 這次的勢頭比之前還要猛 病人上突下瀉 往往半天功夫就拖了刑 就都救不回來 縣城裏的棺材鋪再次被搶購一空 後來連木板都不夠用了 只能用草蓆裹着屍體 連夜拉到城外埋掉 空氣裏重新瀰漫起濃重的消毒水 和腐爛混合的味道 比之前更刺鼻 街上又變得空蕩蕩的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偶爾走過的人都捂着厚厚的口罩 腳步匆匆 連眼神都帶着恐慌 伍爾特徹底住進了疫區的臨時醫療點 他帶着幾個助手和當地的郎中 沒日沒夜的連軸轉 白天挨家挨戶排查病人 消毒水源 處理屍體 晚上還要調配藥劑 整理病歷 一天睡不到兩個小時 有好幾次助手都看見他走着走着就晃一下 扶着牆喘半天才能緩過來 凱蒂在修道院也忙得腳不沾地 源源不斷的病人被送過來 修女們把偏院的屋子都騰了出來 還是住不下 他跟着幫忙遞藥 換牀單 給病人喂水 有時候還要安撫情緒崩潰的家屬 一天下來渾身都是藥味和汗味 累得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 可奇怪的是 他心裏反而不害怕了 之前剛到煤炭府的時候 他一聽見霍亂兩個字就渾身發抖 連門都不敢出 可現在親眼見了那麼多生死 親手照顧了那麼多病人 他反而平靜了 生死有命 怕也沒用 能多幫一個人就多幫一個 他也真正理解了沃爾特爲什麼這麼拼命 當你站在苦難中央 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就不會再去想那些私人的恩怨情仇了 比起活生生的人命 那點愛恨糾葛 輕得像一粒灰塵 維丁頓兩頭跑 既要幫着協調物資 又要盯着疫區的情況 有次回老宅拿東西 看見凱蒂正在院子裏曬洗乾淨的繃帶 整個人瘦了一圈 眼睛卻亮得很 他嘆了口氣 跟凱蒂說 讓他有空去看看沃爾特 再這麼熬下去 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昨天沃爾特差點暈在病人牀邊 別人勸他休息 他死活不聽 說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 他不能退 凱蒂心裏一緊 當天下午他就煮了點粥 拎着去了疫區的醫療點 地方比他想象的還要簡陋 臨時搭的棚子四處漏風 地上鋪着稻草 病人躺了滿滿一地 身吟聲此起彼伏 沃爾特蹲在地上 正給一個昏迷的病人喂藥 後背的衣服全被汗溼透了 頭髮一流一流貼在額頭上 他站在棚子門口 看了他很久 心裏又酸又澀 他沒進去打擾他 把粥交給旁邊的助手 叮囑他一定要讓沃爾特趁熱喝 就轉身走了 他知道 現在說什麼讓他休息的話 他都聽不進去 他有他的責任 也有他的堅持 那天晚上院長某某難得有空 和凱蒂一起坐在修道院的臺階上吹風 天上的星星很亮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咳嗽 院長某某緩緩跟他說 這場瘟疫就像一面鏡子 照得出每個人的樣子 有人自私逃跑 有人挺身而出 有人在苦難裏墮落 也有人在苦難裏重生 他還說 人這一生都帶着各種各樣的面紗 有的是別人給的 有的是自己帶的 只有經歷過真正的痛苦 親手把那層面紗揭下來 才能看見真實的自己 也才能看見真實的世界 凱蒂靜靜聽着 沒說話 卻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 正在慢慢變得清晰 她想起在倫敦的日子 想起那些舞會和奉承 想起唐僧的甜言蜜語 想起自己當初的虛榮和愚蠢 那時候的她 也帶着一層漂亮的面紗 以爲那就是生活的全部 是這場瘟疫 是這座偏遠的小城 是這些掙扎着活下去的人 一點點把她的面紗揭了下來 疫情最嚴重的那幾天 全縣城的人都擰成了一股繩 之前牴觸外國人的老百姓 開始主動給防疫隊送糧食送草藥 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自發組織起來 幫忙抬病人埋屍體 大家都知道 躲是躲不過去的 只有一起扛才能熬過去 就這樣熬了快半個月 拐點終於來了 新增的病人一天天減少 治癒出院的人越來越多 有一天早上 維丁頓騎着馬興沖沖地跑回來 大聲說 昨天一整天只死了一個人 整個縣城都鬆了口氣 大家都說 這場劫難總算是要熬過去了 凱蒂也鬆了口氣 她想 等疫情徹底結束了 就和沃爾特好好談一談 不管她原不原諒 她都要把所有的話都說開 以後就算做不成夫妻 也不要再這樣互相折磨了 所有人都以爲 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但沒有人知道 連日的透支和高強度的工作 早已掏空了沃爾特的身體 更沒有人知道 在這場疫情的末尾 死神已經悄悄盯上了這個 拼盡全力救別人的醫生 疫情的拐點剛出現沒幾天 沃爾特就倒下了 那天清晨她剛穿好外套 準備去城郊的疫區複查 身子晃了晃 扶着門框栽了下去 助手嚇得慌了神 連跑帶顛的去修道院報信 開地手裏的藥碗噹啷一聲 磕在石檐上 碎了半邊 她跌跌撞撞地趕到醫療點的時候 沃爾特已經燒得一時模糊了 臨時搭的棚子四處漏風 陽光從草蓆的縫隙裏漏進來 落在她蒼白的像紙的臉上 她嘴脣燒得乾裂 眉頭緊緊皺着 像是陷在什麼極痛苦的夢裏 確診的結果很快出來了 是霍亂 誰都沒想到 她天天泡在疫區裏 防護做得最仔細 救了那麼多人 最後居然自己染上了 開地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自己留下來守着她 她一遍遍地用冰水浸溼毛巾 敷在她的額頭上 她燒得厲害的時候 渾身都在抽搐 她就攥着她的手 趴在牀邊 一遍遍跟她說話 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 她說她知道錯了 說以前都是她不好 說等她好了 她們重新開始 好好過日子 這些話 她之前憋了好幾個月 拉不下臉說 現在終於說出口了 卻是在她昏迷不醒的時候 伍爾特大部分時間都昏睡着 偶爾醒過來 眼神也是散的 認不出人 她嘴裏反反覆覆唸叨着一句話 聲音很輕 碎碎的 凱蒂湊到她嘴邊 才聽清楚 她說 死的卻是狗 她起初聽不懂 愣了好久 才慢慢品出裏面的悲涼 她當初帶着報復的心 把她帶到這裏 想讓她嚐嚐痛苦的滋味 結果最後 要死的人是她自己 她就像那句老話裏的狗 本來想咬傷人 最後卻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 凱蒂握着她的手 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就不怕了 之前怕了那麼久的瘟疫 怕了那麼久的死亡 此刻守在重病的丈夫身邊 心裏反而異常平靜 她只盼着她能好起來 哪怕她一輩子不原諒他 哪怕他們一輩子都這樣冷戰 只要她活着就好 可奇蹟沒有發生 第三天的後半夜 沃爾特的燒忽然退了 凱蒂還以爲是好轉了 剛要去叫醫生 就看見她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輕 居然認出了他 嘴脣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 凱蒂趕緊湊過去 屏住了呼吸 可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眼神一點點散了 手慢慢鬆開 頭歪向了一邊 屋子裏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風 吹得草蓆嘩嘩響 凱蒂坐在牀邊 握着她漸漸涼下去的手 沒有哭 也沒有動 就那麼坐了一整夜 葬禮辦得很簡單 卻來了很多人 縣城裏的老百姓 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有她救過的病人 有她幫過的農戶 還有那些她教過 怎麼消毒的年輕人 隊伍排了很長很長 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 走到棺木前 深深鞠一躬 他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 卻用最樸素的方式 感念這個拼了命 救他們的外國醫生 院長嬤嬤也來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 畫了個十字 她跟凱蒂說 沃爾特的生命沒有白費 她救了這座城 維丁頓幫着料理完所有後事 送凱蒂回家的路上 她沉默了一路 快到宅子的時候 才忽然開口 她說 沃爾特出事的前一天 還非要親自去最嚴重的疫區 插水員 那天剛死了三個人 別人都勸她等兩天 等疫情再穩一穩 她說多等一天 就得多死好幾個人 話說到這裏就停了 維丁頓沒再說下去 可凱蒂聽懂了 她站在老宅的院子裏 看着滿院枯黃的雜草 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只是敬業 還是從一開始 就沒打算活着回去 或許在她心裏 這場背叛帶來的痛苦 比死亡還要難熬 所有的恩怨 所有的愛恨 所有沒說出口的原諒和愧疚 都隨着她的死 戛然而止 她永遠失去了和解的機會 幾天之後 凱蒂離開了煤炭府 船開出去很遠 她還站在船頭 望着那座被群山環繞的小城 她在這裏流過淚 恨過人 也一點點找回了自己 這裏埋葬了她的丈夫 也埋葬了過去的自己 但沒有人知道 回到熟悉的花花世界 她好不容易淬鍊出來的清醒 會這麼快就遭遇最嚴峻的考驗 船靠香港碼頭的時候 天正下着小雨 凱蒂本來打算直接訂回 英國的船票 一刻都不多待 可剛走出閘口 就看見堂生的妻子多羅西 撐着一把傘 站在人群裏 正笑着朝她揮手 多羅西早就聽說了沃爾特的事 特意過來接她 她拉着凱蒂的手 語氣熱絡又真誠 說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女人 帶着身孕怎麼能直接坐船趕路 先到家裏住幾天 休整好了再走也不遲 凱蒂推辭了兩句 可多羅西太熱情 話說的滴水不漏 她實在不好再拒絕 只好跟着去了 堂生的家還是老樣子 寬敞明亮 佈置得精緻體面 堂生見到她 表現得十分得體 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 她絕口不提從前的事 只說沃爾特是個真正高尚的人 她由衷地敬佩 還說讓她安心住着 有任何需要都儘管開口 凱蒂起初一直提着心 她提醒自己 這個人是靠不住的 以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嗎 她儘量躲着他 除了吃飯的時候 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 堂生始終保持着分寸 沒有半分越界的舉動 她會細心地吩咐廚房做她愛吃的菜 會在她下樓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 會跟她聊些香港的新鮮事 談吐風趣 卻從不涉及私情 凱蒂剛經歷了生離死別 心裏本就空落落的 堂生這樣潤物細無聲地照顧 像溫水一樣 一點點滲進來 她甚至開始反省 是不是自己之前把她想得太壞了 或許當初她也有難處 或許她心裏也是有過幾分真心的 人心就是這麼奇怪的東西 明明受過一次傷 明明知道前面是火 可只要那點溫度夠暖 還是會忍不住往前湊 變故發生在一個週末的晚上 多羅西去參加慈善晚宴 要很晚纔回來 家裏只剩下凱蒂和堂生兩個人 客廳裏開着暖黃的燈 窗外下着雨 兩人坐在沙發上聊天 聊着聊着氣氛就變了 堂生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立刻抽回來 那一晚她又一次沉溺了進去 事後 凱蒂坐在牀邊 看着地上散落的衣物 只覺得一陣強烈的噁心 不是噁心堂生 是噁心她自己 她以爲自己在煤炭府已經脫胎換骨了 她以爲自己看透了虛情假意 看透了男人的嘴臉 再也不會被這種廉價的討好迷惑 可結果呢 纔回到香港幾天 才重新過上幾天安逸的日子 她就又變回了那個 愚蠢 虛榮 管不住自己的女人 她這才明白 人性的弱點有多頑固 習慣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她也徹底看清了堂生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 自私 懦弱 永遠只在乎自己 她明知道她懷着孕 明知道她剛死了丈夫 還是剋制不住自己的慾望 她嘴裏說着敬重沃爾特 手下卻做着這樣的事 什麼深情 什麼體貼 都不過是她烈焰的手段罷了 而她自己 也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堅定 她的成長 她的覺醒 在苦難的環境裏看着堅不可摧 一回到舒適的溫柔鄉 就脆得像玻璃 那天晚上凱蒂一夜沒睡 天剛亮 她就起牀收拾了行李 多羅西還沒起來 她留了張字條 說家裏有急事 得立刻回英國 多謝這些天的招待 堂生聽到動靜趕過來 想挽留她 還說要送她去碼頭 凱蒂站在門口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恨 也沒有怨 只有一種徹底的瞭然 她輕輕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說 拎着箱子走了出去 堂生站在原地 沒有追 她從來都不會追 對她來說 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 送上門的 從來都不值得珍惜 船開的時候 凱蒂站在甲板上 看着香港的海岸線 一點點後退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 她真正告別了這段荒唐的過往 不是因爲看透了堂生 是因爲看透了自己 她接受了自己的軟弱 也決定不再被軟弱牽着走 但沒有人知道 千里之外的英國老家 還有一場始料未及的變動 在等着她 海上漂了一個多月 凱蒂終於回到了倫敦 碼頭上風很大 吹得人睜不開眼 她剛走下閒梯 就看見了前來接她的律師 律師遞過了一封信 神色有些凝重 說她的母親在兩週前 因爲心臟病突發 過世了 凱蒂拿着信 站在風裏 愣了好久 她心裏說不上是悲傷 還是別的什麼感覺 她和母親不算親近 從小到大 母親眼裏只有門第社交和婚姻 可這個人 終究是她的母親 她離家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就沒了呢 處理母親後世的那幾天 她住在妹妹多里斯家裏 妹妹的家很漂亮 是倫敦上流社會標準的豪宅 裝修得金碧輝煌 多里斯還是老樣子 張口閉口都是丈夫的新職位 孩子的貴族學校 下週要辦的晚宴 她的生活還是凱蒂以前 最羨慕的那種樣子 可現在凱蒂坐在華麗的客廳裏 聽着這些熟悉的八卦和攀比 只覺得說不出的乏味 她像是一個穿越回來的人 看着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她曾經拼盡全力 想要擠進的世界 現在看來竟如此空洞 多里斯對她很客氣 可客氣裏帶着疏遠 她隱約聽說了凱蒂在香港的一些風言風語 雖然沒說什麼 可眼神裏總帶着點探究和評判 凱蒂也不在意 她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了 父親也老了很多 母親這一病一走 她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她話更少了 總是一個人坐在書房裏 安安靜靜的 凱蒂回來的第三天 父親跟她說 她已經接受了駐南美洲的領事任命 再過一個月就要動身復任 本來她還擔心凱蒂回來沒地方住 現在看來得先跟她商量商量以後的安排 凱蒂愣住了 她本來以爲回到英國 就還有個家 就算母親不在了 還有父親 還有妹妹 她可以在倫敦住下來 把孩子生下來 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現在才發現 哪裏有什麼永遠等她的家 父親有父親的人生 妹妹有妹妹的家庭 誰都不會原地等着她 那天晚上 父女倆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壁爐裏的火劈啪地燒着 凱蒂沉默了很久 終於開口 把所有的事情都跟父親說了 她講了自己草率的婚姻 講了那場荒唐的婚外情 講了煤炭府的瘟疫 講了沃爾特的死 也講了肚子裏的孩子 連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確定這件事 也老老實實說了 她以爲父親會生氣 會斥責她丟人現眼 可父親只是靜靜聽着 手指輕輕敲着俯首 等她說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 才緩緩她的口氣 她說人這一輩子 總會走錯路 錯了就是錯了 沒什麼好辯解的 往後的路 自己選 自己走就行 她沒有罵她 也沒有說會養她和孩子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也平靜地告訴她 每一個人都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凱蒂忽然就釋然了 她之前還抱着一絲僥倖 覺得自己還能像以前一樣 躲在家人的羽翼下 可現在她明白了 她已經不是小姑娘了 她不能再依附任何人 不能再把人生的希望寄託在丈夫 父親或者孩子身上 她的人生只能自己扛 她跟父親說 她想跟他一起去南美洲 不是要靠他生活 只是想換一個全新的地方 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重新開始 她可以找份工作 可以自己養活孩子 父親看了她一會兒 點了點頭 說也好 換個環境 沒有煽情的擁抱 沒有激動的淚水 父女倆就這麼達成了和解 也達成了約定 凱蒂摸着自己的小腹 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實實在在的底氣 她知道往後的路不會好走 可她再也不會怕了 但沒有人知道 這份在苦難裏淬鍊出來的清醒 能不能在漫長的餘生裏 一直穩穩地守下去 倫敦夏日的風已經帶上了一絲微涼 收拾行裝的那些日子 凱蒂常常一個人站在牀邊 望向遠處連綿的屋頂 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 藏着她年少時所有光鮮的美夢 掩埋着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些燈火璀璨的舞會 旁人豔羨的目光 曾經被她視作人生全部的追求 如今再回頭看 都像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舊夢 她沒有再去參加任何一場社交聚會 也刻意避開了從前相熟的朋友 她不想再被捲入那些流言蜚語之中 更無意向任何人解釋自己一路走來的遭遇 經歷過梅潭府的生死 香港的沉淪 她早已經不在乎世俗眼光裏的評價 旁人可以隨意給她貼上標籤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內心深處早已完成了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 出發前的一個午後 她專程去往母親長眠的墓園 石板路上長滿細碎的青草 她安靜地站在墓碑之前 心裏沒有洶湧的悲痛 只剩下一份平和的釋然 過往母女之間那些因爲婚姻攀比而起的隔閡 隨着生死相隔 慢慢消散 她在心底和母親做了一場無聲的道別 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再多停留 她又去到妹妹多利斯的家中 做最後的辭別 豪華的客廳依舊熱鬧 多利斯正忙着安排家中的瑣事 孩子們在庭院裏嬉笑打鬧 姐妹二人坐下了閒談 多利斯隱約察覺到凱蒂身上那份截然不同的沉靜 卻無法讀懂她過往經歷裏沉甸甸的故事 凱蒂沒有再多訴說自己的心事 只是送上了真誠的祝福 告別之時她清楚地明白 往後他們兩個人的人生道路 再也不會交回到一處 啓程那天 父親提着簡單的行李和她並肩走上碼頭 海風掀起凱蒂寬大的裙襬 她伸手輕輕護住隆起的腹部 腳下這片土地見證了她懵懂虛榮的青春 也埋葬了她一段失敗的婚姻 可她並不打算帶着過往的怨恨上路 所有遺憾、愧疚、傷痛 她都決定留在這片海岸 不再讓它們繼續捆綁往後的人生 輪船緩緩駛離港口 倫敦的輪廓一點點消失在海平面 凱蒂靠在船舷邊 望向無邊無際的海洋 一個全新的世界正在大洋的彼岸靜靜等候着她 漫長的遠洋航行 變成了凱蒂一段難得沉澱內心的時光 海面日復一日翻湧着深藍的波浪 白天她會陪着父親在甲板散步 父女之間慢慢打開心扉 談起許多從前不曾聊起的話題 父親說起年輕時遠赴異國工作的經歷 說起長久被母親強勢的光芒掩蓋之下 那份藏在心底的孤獨 凱蒂也緩緩道出自己對未來的規劃 她並不打算一直依附父親生活 等到了南美洲安頓妥當之後 她會尋一份可以自立的工作 依靠自己的雙手撫養腹中的孩子長大 到了夜裏甲板上行人稀少 她便獨自靠着欄杆任由晚風拂過臉頰 無數過往的畫面會在她腦海當中一一浮現 倫敦舞會上衆星捧月的自己 香港洋房裏沉溺思情的自己 煤炭府瘟疫之中恐懼無助的自己 重返香港再一次重蹈覆轍的自己 她把過去那個虛榮軟弱的自己 完完整整地審視了一遍 不再逃避曾經犯下的過錯 她終於徹底懂得了院長嬤嬤 曾經和她說過的那番話 每一個人都帶着屬於自己的面紗 那層面紗有時是旁人期待我們展現出來的模樣 有時卻是自己爲了迎合世俗 親手戴上的僞裝 從前她戴着漂亮的面紗追逐別人的愛慕 活在他人的眼光當中 從來沒有靜下心來探尋過 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麼 沃爾特的離世就像一把鋒利的刀 猛地劃破了這層遮掩已久的假面 瘟疫之中日復一日的勞作 讓她看見苦難 看見奉獻 也看見了藏在皮囊之下最真實的人性 而香港那段重蹈覆轍的經歷 則給她上了最後一堂殘酷的課 她覺醒的心並不會在一場苦難過後 就永久堅不可摧 安逸舒適的誘惑隨時都有可能讓她重新劃回老路 她不必去怨恨堂生 也不必永遠困在對沃爾特的愧疚裏 所有發生過的事情 都是自己一步一步做出的選擇 怨恨別人只會繼續把自己的人生控制權 交到他人手上 往後的日子她要爲自己而活 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 她不再執着於糾結孩子生父到底是誰 這個孩子不是用來彌補婚姻遺憾的工具 也不是捆綁她人生的枷鎖 她只是一個嶄新 純粹的生命 她要教會她獨立 真誠 永遠不要活在別人的眼光之中 勇敢追尋屬於自己內心的方向 當輪船終於看見南美洲大陸的海岸線 遠處翠綠的山林出現在海天盡頭 凱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過往種種已然翻篇 踏上這片陌生土地的那一刻 沒有任何人認識凱蒂 沒有人知道她曾經在倫敦的社交圈當中風光無限 沒有人聽說過香港那段不堪的私情 更沒有人清楚梅壇府那場 奪走烏爾特生命的霍亂往事 在這裏她只是一個帶着孩子遠道而來 想要開啓新生活的普通女子 父女二人在一座安靜的小城安頓下來 父親全身心投入領事崗位的工作 每天按時前往公署處理事務 凱蒂租下了一處帶小院的居所 院子裏種着當地隨處可見的花草 她很快找到了一份簡單的文職工作 薪資不算豐厚 卻足夠支撐起她和孩子未來的生活開銷 閒暇的時候她會坐在院子的長椅上 一邊曬着溫暖的陽光 一邊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 她偶爾也會想起遙遠梅壇府那座老宅 想起修道院裏面那些善良的修女 想起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的烏爾特 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 她的內心不再翻湧起悔恨與痛苦 只剩下淡淡的懷念 烏爾特教會她看見責任與擔當 瘟疫教會她直面生死 修道院的時光教會她付出與慈悲 而香港那一場回頭路 則教會她看清人性深處 永遠無法根除的軟弱 這一段段經歷拼湊在一起 最終造就瞭如今這個成熟通透的她 她終於摘下了那一層戴了許多年的面紗 她不再靠着別人的喜愛證明自己的價值 不再用世俗的成功衡量幸福與否 她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逃離某一座令人痛苦的城市 離開某一個傷害自己的人 而是掙脫內心的枷鎖 不再被虛榮、情慾和他人的期待所裹挾 往後歲月漫長 前路依舊會遇到風雨與誘惑 她不敢保證自己這一生永遠不會再犯錯 可她已經擁有了直面自我的勇氣 就算再次跌倒 她也有力量重新站起來 等到孩子降生 她會陪着他慢慢長大 帶着他去看山川湖海 告訴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不是活成旁人眼中光鮮亮麗的模樣 而是看清自己 忠於本心 夕陽緩緩落下 金色的餘暉鋪滿小院 開地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 心底一片澄澈安寧 沒曾矇蔽她雙眼許久的面紗已經徹底落下 再也不會重新戴起 屬於她自己的人生方纔緩緩開啓 優優獨播劇場——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