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演講 閱讀大地 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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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是三毛於1988年的一場演講錄音,主題為「閱讀大地」。三毛分享她在臺北及臺灣各地的生活觀察,強調透過「第三隻眼」(感性的洞察力)去發現平凡生活中的溫情與美感,將日常的瑣碎轉化為對生命的深刻體悟。
那麼剛才呢講的是一些臺北市的事情
那好我們在臺北市你玩了一整天
你回家去了
回家去了呢
你正在塞車
塞車的時候呢
我馬上就不再考你們了
放音樂
你塞車的時候呢
你看到很多紅藍紅藍綠女走過
你看到現在臺北已經沒有時裝可言了
你看到有些人穿長裙子
有些人穿短裙子
有些人迷你
有些人短褲
有些人大胖的老爺褲
有些人窄窄的繃緊的褲子的時裝
天啊這是什麼世界
我難道是在紐約的第五街嗎
各位紐約的第五街也比不上我們現在
這是我們的城市
剛才外面在反噪音遊行
有沒有
我們在裡頭噪音
這就是臺北李泰祥做的
騎王裡面的第一首開句的
活潑的臺北
計程車按喇叭
什麼通通都有
這個騎王裡面的有一些音樂
很好聽
他反映了我們的這一個時代
現在呢
我們把我們離開了
我們這個深愛的熱烈的
這個熱烈愛著的臺北
對他又愛又恨
對不對
這個地方有他的魅力
為什麼我在這裡
討厭死了我要走
為什麼你大學畢業以後
你為什麼不回到屏東
你那個長滿檳榔的故鄉去
你為什麼還賴在這裡
做一個雜誌社的編輯
你為什麼
你說我也說不出來
我覺得在這裡文化的衝擊比較高
對了
真的
好我們現在呢
剛才我也沒有什麼文化的衝擊
我們現在呢
把我們自己用各種交通工具
把我們的心情
把我們的第三眼開始講故事了
一帶帶到鹿谷鄉去
鹿谷鄉
有一個地方叫做鳳凰谷
鳳凰谷知名的是鳥園
事實上最不好玩的地方就是鳥園
我們知道在世界上
一切的地方
只要他出名都不好玩
你要去的是沒有名字的地方
他能夠讓你感動
在鹿谷鄉有一個地方
我不把他的名字講出來
有一天這個名字講出來
大家都去就變成那個侵權一樣
我就不去了
這是我的一個祕密盒子
在鹿谷的一個晚上
上上禮拜嘛
11月12日的氣候
鹿谷是海拔800多公尺的茶園
我在鹿谷的一個小小的鎮上
那個鎮的街呢
只有小到跟這個講臺差不多寬
但是呢
已經是有一些老房子已經翻建了
變成二層樓的水泥房子
而水泥房子
大概也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
一條小小的鹿谷的老街
在晚上九點半的時候
喝了半瓶茅臺酒
可以喝一瓶
喝了半瓶茅臺酒呢
跟自己說我要去買老花布
因為各位跟我合作
你老祖母的那種棉被布
什麼都不要丟掉
寄到皇冠雜誌才給我
破的爛的沒有關係
我自己清理
我在收集老花布
因為我怕臺灣這個民俗
慢慢的沒有了
我怕臺灣越來越洋派起來
我們的花文不見了
於是我在收老花布
於是我想這是一個好地方
要收花布
於是晚上九點半的時候呢
我喝了酒
我並沒有醉
我好好的
我就走進去
走到那個街道上呢
看到有一個棉被墊
那麼在幾公尺之外
我看那個棉被墊
我第一
我是第三隻眼
我感覺到鹿谷的霧
在我的腳下開始來了
鹿谷是凍頂茶的地方
它一定有霧的嘛
它一定有霧的
不會讓你失望的
如果你待上兩天的話
那個霧從我的腳上來
好像放乾冰一樣
我們用這種比方
我們都市人
霧從腳上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跳回去的那個人
放乾冰是一樣的意思
是這樣的
那麼乾冰來了
看到那個棉被墊
那個棉被墊呢
並沒有櫥窗
在座的年輕的朋友
也許你們已經在
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了
是一個木頭的大牀
木頭的大牀
擺在棉被墊的正中間
在那個上面彈棉花
看到的那家店呢
非常的寥落
整個的店面是打開的
暗色的板子擺在上面
點著一個呢
幾乎小到五芝光的電燈
因為鄉下人比較省電
鄉下人不是沒有錢
他有這種節儉的習慣
於是我看到一個老太太
梳著一個叭叭頭
這個叭叭頭的頭髮
已經不太多了
稀稀疏疏的擺法
用一個髮網罩住
她蹲在那一個大的
那個彈棉被的牀上
在用手縫一牀粉紅色的棉被
那個洋紅
充滿著一種
中國人的喜氣洋洋
而胖胖的那個棉被
縫得胖胖的
那麼這個老太太
跟她整個周遭的一些
舊的日曆 鍋啦
一個舊縫衣機啦
一個兒子的畢業照啦
等等東西都是灰暗的
只有這一牀棉被
在那個五芝光的燈光之下呢
照著有一種喜氣
而這個喜氣呢
代表著一種青春
由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很細心的
用手在把它收圍
那我就進去說
我問她
妳有沒有老花布
她說那個布哪有
我說妳有什麼
妳那個布沒有啦
她說那個布哪有
現在是好的
那個土豪庫
有點像貓小狗的那種
snoopy的
我說這個我不要啦
我要妳的布啦
她就沒有布嘛
沒有布的時候呢
我就在那裡看
那是一個殿堂
殿堂後面有一個窗
窗子的時候呢
突然伸出來一個老先生的頭
就說
妳那個
妳那個以前的布
妳現在去大陸
妳去大陸找
現在是可以用了
妳知道嗎
我不知道可以用了
她就這樣跟我說
說完我就抱歉
因為她那裡又大
我就說
很感謝
自己喝酒嘛
喝到這樣
那都是酒的味道嘛
自己也抱歉嘛
全身都是酒味嘛
我就出來
出來我站在那個走廊下
看到她的鄰居家家戶戶
大概都熄燈了
他們睡得早
因為第二天早上我知道
因為我去看他們烘茶
第二天要採茶
陽光不能曬到茶葉
我們是知道的
他們都早睡了
看到她的鄰居
有那個神明燈
在一個不透明的毛玻璃裡面
紅光像道師一樣的透出來
我站在那個冷冷的街道上
安靜的一條小街
看到他們的腳踏車
摩托車
汽車
紅的燈
看到這家人還在工作
這時候
聽到那個老先生
彎著腰出來
那個老太太
從那個棉花牀上下去
她告訴我說
那個棉被
是十斤的棉被
你們這樣錄音
是不是都違反了著作權法
應該給我打一個招呼
不可以流出去
謝謝你
在這個時候
那個老先生
他就下來了
為什麼
他的店還是用門板上上去的
他開始要上門板
我就站在那個廊下
安靜的
聽
他就跟他的太太說
他說
好 來睡
我就哭了
我不是當場哭的
那時候說
好 來睡
於是這個老先生開始上門板
那太太就說
來睡
他棉被也縫好了
兩個人就開始上門板的時候
就聽到那個三毛
輕輕的腳步聲
不敢驚動整個小鎮裡的人
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回
自己的那個臺大茶園的招待所
裡面去的時候
眼淚沒有流下來
濕濕的眼睛告訴自己說
這就是夫妻之間的天長地久
這是世界上住在天堂裡頭的人
他們每天的對話
就是
好 來睡覺
等等
沒有人生的一種抱怨
七十歲
他根本不知道他幾歲了
他做他一點小小的營業
然後呢
到了晚上
他對這個人生
根本已經不要講話了
好 來睡
這是一個最自然的人生
最感人的人生
那個第三隻眼看出來了
那麼再說一個
花蓮也是我愛的地方
有一天跑到花蓮去演講
結果呢
他給我一個很高的演講費
我一高興就去住中信三店
而且住了五天不肯走
結果賠了七千多塊錢回來
三毛這個人不會做生意
後來我從來沒有住過中信三店
我要去住中信三店
好 於是就租了一部汽車
我這個人喜歡跑
我們跑到太魯閣去了
那麼太魯閣呢
那個下面那個河牀
我要下去撿石頭
於是我就穿著短褲
停了車
跑下去了
那我跑下去的時候
那不是一個假日了
是星期二了
我演講是禮拜六演講
講完了我去
那麼在那個假日的時候
忽然發現一個大的
巨大的石頭上
坐著兩個年輕人
穿著短褲
沒有穿上衣
在曬太陽
那是六月
那當然是理所當然
在河邊我們不穿上衣
這沒有什麼不禮貌
對不對
因為他們兩個就在那邊
於是我看到
這兩個年輕人在那邊
我就不要去打擾他們
我就往下游一點走
所以差不多到這個地方
我在那裡撿石頭
撿石頭撿石頭
在那裡挑的時候
忽然這兩個年輕人
我沒有看到
我甚至沒有用眼睛
我用我的第三眼
我背著他們
這兩個年輕人
開始在那個
背著太魯閣的山谷上
啊
我想這兩個是成年人
對不對
你馬上知道
這兩個一定是成年人
這兩個年輕人
他每天對著太魯閣
他怎麼會去叫呢
成年人
而且這個是臺北人
你在臺北街上
你敢不敢去叫
叫我說
我沒有看他們
我說嗯都市人
甚至於不是花蓮的
花蓮的都市人
不敢叫
因為他們封閉
臺北人
那叫
叫完我撿完石頭
我又走上岸的時候
他們很有禮貌
一看到我朝他們遊一點走過去
馬上就穿起衣服來了
啊
一穿起衣服
穿起那個打折的老爺褲
兩個男生的時候
我一看
啊
我瞭然了
他們就說
是蓋毛嗎
我說對啊
你們在這裡
一個人在河裡蓋毛
撿石頭
好
於是就聊起來
我就
他說
我們剛纔看到你下來
我們很不好意思
我們想穿衣服
後來想
我們只來一天的花蓮
我們要叫一叫
我說臺北來的
他說對啊
我說
他就說
我是
我就說
髮型
髮型美容師
整型髮型美容師
我先講
我們兩個同時講
他說
三百六十行
太可怕了
你在河裡面碰人
你怎麼認識
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知道你是髮型美容師
他說對
我在太平洋蟲光後面
開一家叫做金緯度
你們去看看
那個人叫阿欽
阿欽給我嚇死了
阿欽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有一種職業的敏感
因為我們寫作
我們看人多了
我當然跟各位說
三毛你現在來看看
我是做什麼
那我看不出來
那因為髮型
這一種
一種男生啊
他們穿得最時髦
各位有沒有發覺
頭髮做得半龐克的
那個打折的那種白褲子
鮮藍的
那種職業的人
他們必須要那種裝扮
他纔能夠做好他的頭髮
就是說
他自己要先把自己裝潢起來
我們女人才放心
把我們頭髮交給他做
對不對
所以他那個職業非常
他很顯眼
他們的職業
那現在做頭髮
做得最好的
都是一些男孩子
在臺北
那麼這是一種第三眼
看到
那麼在這個時候呢
開始他在叫的時候呢
我在那個遠遠的地方
他還在叫
叫到後來呢
我走到遠遠的地方去
已經轉彎了一塊大石頭的時候
這兩個男孩子
開始唱起來了
喔 我的未來不是夢
那時候我又哭了
我想
這麼年輕的一個孩子
他告訴我
大概22歲 23歲
你要他唱什麼歌
你當然要他唱
我的未來不是夢
所以他就跟自己鼓勵的
唱
喔 我的未來不是夢
如果那個時候
你說什麼一年多少天
一張破碎的臉
不對了
或者
為什麼流浪
不對了
喔 我的未來不是夢
那個撿石頭的女人
那個眼淚
一滴去給他掉在河裡
你怎麼那麼愛哭啊
你這麼愛哭
你還畫眼睛
你不如去紋眼線算了
對不對
我有這個毛病
那個第三隻眼
弄得我的心
常常會
不是悲傷
對一種人類的一種感動
男女老幼的
現場一個老人
我常常去通化街
因為離我家近
我去買襪子
有一種棉紗襪
今天沒穿
唉呦 好好
一百塊錢
四雙還是六雙
還有十塊錢一雙襪子
什麼人在那裡買
我一聽那個老闆的口音啊
是個四川人
我說老闆這個襪子
是棉的
完全棉的東西
非常好
各種顏色的粗曠的襪子
老闆這個襪子多少錢
他說一百塊錢
三雙還是五雙
忘記了
那你咬不咬
咬得很好
一講四川話
我是個四川孩子啊
我說老闆
你四川人啊
他說誰啊
我說
你有沒有講國語啊
他說不要講國語
大家都聽得懂我講什麼
你沒聽得懂我講什麼
對不對
他說你怎麼回家啊
你採完章
你纔回家
這是一個恭維
我採完章
我是報來的
我很高興
我們就開始買襪子
就開始因為是鄉親啊
我說你哪裡人
他說你哪裡人
我說我四川重情啊
你說你什麼地方
我黃國啊
那你什麼地方
我成都
成都本來下面一個消險啊
好
這下兩人聊起來了
聊起來了
我發覺他很寂寞
他賣襪子
人家都說老闆多少錢
然後我就挑挑錢
給他還個價
就走
他剛剛回過大陸
所以他有滿腔話要想跟我們講
而這下碰到一個老鄉
其實我是浙江人
我也是臺灣人
那後來呢
他的滿腔要跟我講話
我就跟他講了
於是這個老先生呢
就把他從臺灣
怎麼準備回大陸的心情
就一路的講
講了十八天啊
他口裡面的十八天
講到了那個
講到了他的故鄉
那麼他就
就您那個第三子
去聽他講話
他說
我後來坐車
坐車
坐到沒有地方坐的時候
我要走路啊
這個走路是沒辦法的
我就去打聽
這個公共汽車
說下午三點鐘有一班
那我纔是早上八點鐘
我沒有地方去
我就站在那個公共汽車站牌的旁邊
在那裡等
後來那個縣政府的人啊
他看我這個狀況不同
就跑來認我說
那裡來了一個臺灣人
看我的裝潢不同
你看一個賣襪子的一個小市民
我沒有侮辱他的意思
小市民
你看他的用詞
裝潢不同
他不說裝扮
他說裝潢
我也聽得懂啊
那你跟我講一講
最後呢
這時候很心酸
他還要講啦
那我就說那怎麼樣
最後我說
好了好了夠了啦
講了十八天走了
路上走了十八天
那你在家裡待了幾天
他說兩天
於是呢
他一直要開始他的回程的時候
就說老闆謝謝你
下次再來
這是你的回程
再見再見我走了
你這個第三次演
你閱讀你的大地
大地的子民蒼天的孩子
他在擺一個地毯旁邊
沒有一棵樹
可是他也是一種大自然的產物
你從他
真的這個人他很喜歡講話
你們知道通化街
這樣進去
右邊那個第一家那個賣襪子的
反正那個他在講思鄉話
那個人就是他
他很喜歡跟你講這個回鄉的故事
怎麼做軟鋪
怎麼做硬鋪
怎麼轉車
怎麼回去
所有的人都不認識
問他你是從哪裡來的
唉呀
那些小孩子真是笑問客
客從何處來
那麼這是一個故事
那麼我們在還是
剛才老師講到別的地方去
我還是比較盯住臺北講
各位厭不厭我這樣講話
不會厭
糟糕了
國父紀念館關燈了
我們租的時間只有兩個小時
關了以後
外面還有太陽
我們的管理員
我們有一個管理員
大廈的管理員
我爸爸那邊的
我認識他是因為他來罵我
他脾氣壞得不得了
我把我的汽車停在車庫裡面去
預備把車門鎖上了
那個時候的自動門
是要按一按那個車庫的門才下來的
我還沒來得去按
他剛剛來做我們的管理員
他就拿一個棍子下來要抓賊了
看到我就罵
我說你關門啊
你為什麼不關門啊
你關門啊
我在這個上面那個錄音機裡
看到你沒有關
我說要關了
剛剛纔在鎖車門
現在就要關了
你不能這個樣子
他就把我大罵一頓上去
我一直跟他說對不起
我不生氣的
這個人
後來我就想
這個人好烈的性情
這個人呢
這麼烈的脾氣
像個張飛李逵一樣
必然有個好心腸
這個老傅呢
在夏天啊
他就管我們這個大樓
管得很緊
公事公辦
私事私辦
私事你吃過飯沒有
好吧
我給你擺個什麼吧
他要買東西給我吃的
但是呢
如果我做錯一件
不是做錯
根本就是晚一點回來
要走一個
他不許我走的門
加油
你帶他去
加油
那麼這個人
我非常喜歡他公私分明
好
老傅有一個金戒指
三毛去年終於買了一個金戒指
三毛買一個金戒指
男人呢
上面寫個中國字
福
五千多塊
是過年給我自己的
壓歲錢禮物
我一年要存一點金子
我是中國女人
我喜歡金子
走到大廈門口說
傅先生
我不叫他老傅
傅先生
你看我的金戒指
他說
我有一個
小小的
也是一個福
比我的小
那我就說
那換一個好了
我這個大的給你
你給我小的好了
我給你換一個好了
他不要
他有一個金戒指
也是有一天
他突然告訴我說
他說我要回岸
要回山東老鄉去了
我要回山東老家去了
我在家裡不是沒有人了嗎
不是沒有人了
我太老太死了
我回去了
我就說
你回去的時候
要告訴我
因為我要給
我有預備一點東西
給他帶去
結果這下他回去了
我沒看到他
結果欲駕不歸
說是要去山東
十一千
搞了一個多月沒回來
結果人家的位置
都給他帶掉
我們說糟了
總而言之他回去了
有一天
大概過了四十幾天
晚上
我們那個
我們家那個隊長
結果啊
我老傅啊
我回來了
山東來給你看照片
我說好好
來來來來來
所以他坐一個電梯上來
我人衝下去了
我穿著鞋衝下去
結果錯過了
我再衝上去
他說在我們的家裡
我爸媽媽
趕快跟他倒茶
回來了老傅
我說好好
來看照片喔
講
好
我看到了一張照片
現在給我看紫禁城
這是紫禁城
我說不要看你的紫禁城
你給我看你的故鄉
故鄉沒有什麼好看的
你給我看你的故鄉
老傅你給我看你的故鄉
我不要看紫禁城
我知道了
我知道這是九龍地
我知道了
這是什麼柴雲店
我通通都會被
好
我看到一張照片
老傅
經過十幾天的顛沛流離
回到了他的故鄉
四十年沒有回去的故鄉
有一個他離家的時候
才十三歲的妹妹
跟三毛差不多的年紀吧
五十幾歲
已經是一個老婆婆了
在他們那邊
鄉下人種田的
那個妹妹
穿著一個藍布襪子
藍布有補丁
深藍色的藍布襪子
夾衣
而不是棉衣
下面一條黑色的褲子
老傅穿著一件
真皮的黑的皮夾克
襯衫的那種
西裝襯衫的襯衫
打著一條楚楚的領帶
老傅下面穿一條
藍色的逼挺的西裝褲
這張照片呢
是老傅回到他
四十年離開的老家的時候
踏進去的時候的那一步
看到他出生的
那個老房子的時候
人家在房子這裡
跟他拍的
老傅這樣
一步踏進去
他的妹妹
在他下車的時候
因為是一個鄉下女子
不能擁抱他的哥哥
就跟在後面
就跟到他要進屋的時候
這個妹妹
四十年的一種想念
她衝破了
男女授受不親的一種觀念
這個妹妹的那個
藍布袖子的手呢
拿著來做
來 起來
一定要做
來啊 拜託啦
你要比他妹妹勇敢嘛
來 你做老傅
這個妹妹
老傅是這個樣子的
好 我們過來用麥克風
這個妹妹
把這個手
這樣抱住老傅
那個臉這樣
比他低
他在哭
哭
這個老傅的手呢
這樣
扶住他的妹妹
好 謝謝你
然後那個老傅的臉呢
妹妹在哭
梳一個叭叭頭
老傅的臉呢
望著
這就是我離別四十年的家呀
一個毛頭子的時候
那個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不知道是悲還是喜
那個表情很複雜
那一張照片呢
我看了我說
老傅 我要這張照片
他說我給你紙巾撐著
我說不要 我要這張
下一張
更好
上了炕
三刀刃
上了炕
兩隻腳盤起來
我按著老傅
他就沒有脫鞋子
坐在上面
一盆洗臉水
花花的湯匙臉盆跟他搭著
在他的膝蓋上
鋪了一個洗得很舊
變成咖啡色的一條乾淨的毛巾
鋪在他盤腿的膝蓋上
他的手上有一個全新的一條
土土的花花的毛巾
他正從那個洗臉水裡面
到家的時候
把那個洗臉水的那個毛巾拿出來
再洗去
他四十年的風塵
我又哭了
老傅的戒指不要忘記
老傅沒有什麼錢
可是老傅手上有一個戒指
再一張照片
全家人就是弟弟啊那些
終於吃過了飯之後
有一張照片是人家偷拍的
老傅把他妹妹的手拉過來
在洗臉的時候
那個毛巾舉起來的時候
我看到他手上有他的戒指
下一張照片
那個戒指已經套到妹妹的手上去了
我又哭了
這個閱讀大帝
這個感人
感人倒不是他的萬裏長城
所以他後來我就跟我說
他說這次回去流不盡的眼淚
家鄉了
什麼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就那棵大槐樹還在
於是我又看到一張照片
呆呆的老傅
這個茫然若失的
惶惶惑惑的
不知道他自己置身何處
他坐在老槐樹下面的幾個大樹樁上
坐著
沒有人陪他
旁邊兩隻雞
一道陽光從這個老槐樹這邊過來
這是他的故鄉
老傅跟他的老槐樹
他就說
他說什麼都不認得了
只有這棵樹
也是個細心的人
那張槐樹照片
我說老傅
這個我要
你有沒有底片
四張照片
寄給了中華民國的一個人像大師
我說你不要管光影了
你看著這張照片
他打電話
昨天打電話跟我說
三毛不見了
誰看了誰不哭
誰看了誰都哭
這個時候還要講光影
照相裡面的內容是最重要
這個時候你再講
這個光不對
這個影不對
那這個人根本不是一個攝影的人
那麼有一天
在師大被中華民國演說學會
抓去演講
不是抓去的
叫去請去的
演講
演講回來的時候
他們說我上計程車
閱讀大地
這還是大地
上計程車的時候
糟糕了
我這個講稿
上計程車的時候
我上的時候
有很多的讀者跟我招手
那我自己是一個很有
不是禮貌
這是我的心
我一上車
看到有小女孩子在跟我招手
我馬上把車窗的玻璃搖下來
然後就跟他們招手
這個計程車司機
有一種職業的靈感
他就說
他說小姐你是什麼人
為什麼這個公共汽車站
排了一排人都不來跟你招手
我說不是不是
是因為剛才我們大家在一起聚會
我們在一起聚會
所以他們認識我
我就坐車
叫說你們聚什麼會
我說我們聚一個講話的會
我們在那裡講話
後來他就嗆了
他說這個講話
結果忽然
他忽然不要怎麼搞
轉入了一個佛學的話題
我們是在講待人接物
怎麼樣
後來他就說
他說待人接物
好是你的本分
你不應該有成就感
我說我沒有成就感
我沒有成就感
他就在那裡開始訓我
待人接物
好是你的本分
於是他就開始講了一些
佛學的道理給我聽
講得很好
我就說先生
剛才應該你去講的
不是我講的
嚇死先生
真是惡虎藏舌
他忽然說
他說你知道嗎
我有今天的境界
我真是感謝我的太太
這時候他聲音有點啞了
我的太太
現在在臺大醫院急診室
一個禮拜要洗三次的腎
我拼命的開車
拼命的開車
我要規規矩矩的賺錢
我拼命的開車
我的孩子三個
最大的老大
小學五年級
我拼命的開車
我一天開十幾小時
我纔敢去看我的太太
我真感謝我的太太
如果不是我的太太
我今天做人
不會到這個樣子
就是說我感謝她
因為我的境界已經很高了
我現在是一個
虔誠的佛教徒
我天天看金剛經
我覺得遭遇在我們家裡的
不是一個悲劇
這是佛說的
人的身體
人要病
是敗空亡必然的現象
我的太太生病
使我能夠盡了我的力
去賺錢
去對待她
如果我這樣對待她的話
也是我對她的一種回報
我感謝她給我這種苦難
而我現在要拼命的開車
拼命的開車
我要開十幾小時的車
我要去看我的太太
一個禮拜洗三次的身
可是小姐
我已經解脫了
那時候這個小姐皮包裡
有一個信封
不知道多少錢
這時候那個小姐想
看看計程車的標
九十塊
意思這個小姐
她沒有跟我要錢嘛
對不對
小姐說
先生我下車的時候
你不要打開
裡面有一個信封
是你的計程車錢
你就開走
不是我掉的
我會放在你前面的位置
意思這個小姐下車的時候
就把那個信封
就給她丟著
就開始跑
於是這個人呢
就拉起信封來
打開來一看
就開始追
於是在那個空機院的外面
那個MTV裡面
那個地方有人認識
我說我的朋友啦
那個瞎毛拼命的跑
後面一個計程車
停在路中
那個瞎毛拼命的追
以為那個司機要打我
就出來救
我說他不是打我
他不是打我
我們兩個是另外一種
很長的故事
你們有沒有了解
後來兩個人就拉扯拉扯
最後呢
她說了
她說小姐
她說要是有一天
有一天
要是有一天
我需要一個棺材
不能好好的膨脹她的時候
我來找你
我說你拿了我的地址
你如果忘記的話
我住在這個十四樓
我希望永遠不會有一天
但是如果有一天
我們不能閉眼的時候
你要來找我
你不要忘記你要來找我
那麼那天回去呢
跟我的家人講了這個故事
說一個人因為太太病成這個樣子
他的人生解脫了
跟我一樣
他感謝他的太太
那麼再來
瑞芳開到濱海公路去
哎呀難得的
恰好碰到一場葬禮
這個葬禮啊
大概是這個
一百四十歲纔去的啦
哇弄得好像呢
一個舞會
哎呦我好喜歡看喔
各位說看到你
不是啦
中國人啊
真是了不起啊
中國人九十歲以後要做大紅
我舅父死的時候
我媽媽他們第二天
都穿大紅旗袍耶
這是為什麼
我常常跟西方人說
我們中國人
如果是高壽過去的話
我們要做大紅
那是恭喜你脫離苦海啦
我們大家來慶祝吧
瑞芳那位老先生
哇風風光光的
原來是沒有送花圈
有花圈
還有罐頭
各位啊
那個罐頭是
是今年最流行的紫色
跟橘紅色
搭成像金字塔一樣的罐頭
然後呢
那些人都不哭
哦上千人的大葬禮
不哭都在那個街上走
於是呢
有五個到十五個的樂隊
吹一吹打打
吹著歡樂的樂
不是嗩吶
是西洋音樂的時候
我忽然看著一車拖衣舞
那個小姐
有一個卡拉OK在車上
我真是一個土包子
那個卡拉OK
你們一定有看過
對不對
那個小姐不是拖衣舞啦
她穿著很小的衣服
她的絲襪這樣弄出來
在那個葬禮的車隊裡面
哎呦
這個中國人的境界
不能講
莫札特弄不過他
我跟你講
你不能說他低啊
你怎麼能說他低呢
把這個死亡裡面
去放到這個
如果你自己的知識程度不高
你說穿什麼話
大家就是不要哭好了
大家沉默
肅靜
嚴肅
那是一個國家的葬禮
我們的元首
我們是這個樣子
當然
但是如果是一個地方上的首長
不是他家裡叫的拖衣舞
是那個開戲院的老闆
要送他一臺車
拖衣舞去送葬了
一定是這種情形之下
於是那個拖衣舞小姐
就在他那打得妖妖媚媚的
那個車子就開了
哎呀
我在那地方看了三小時
看那個孝子
傳統和現代的一種結合
眼淚就流下來了
因為各位你們知道
山貓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因為我離開了這塊土地二十年
我眼裡所看到的文化
我對於這塊地方的一種價值的判斷
比大家客觀
不會這麼主觀的去看它
然後什麼東西都是新鮮的
那麼看那場葬禮呢
看到我腿都痠了
我看到三小時我纔回來
好
有一天
我帶了我家的小孩
到市立美術館去開開眼界
說你們這些人
要去市立美術館
他說我知道要去培養文化
我說文化不在市立美術館裡面
大家都說我們現在比較有文化了
我們有市立美術館也是一環
但不是
結果那兩個小孩子
去看市立美術館
你知道他們看什麼東西
他們看花盆
像那個臨沈的小孩一樣
在那看花盆
一個一個花盆
這裡又一個
他們根本不看花
好啊小孩子要看什麼
就給他去看看花盆
那又是臺灣的一景
第三點
看花盆的時候呢
這個坐咕咕的
就去看小孩子
遠遠的看
他們看花盆
小孩子看
很有意思
他看花盆
一直一直看
臺北市立美術館花盆
好
那些看畫的人就看咕咕
看畫的人
什麼什麼就看咕咕
那麼看畫的人
看咕咕之後
那個小孩子看完花盆
就去看那些看咕咕的人
然後呢
就出去吃麥當勞了
吃麥當勞的時候呢
那個吃那個
他叫的milkshake
我不知道中文叫什麼
那個小孩子自己會點的
點完
他就在那裡
有板有眼
就規規矩矩的吃
八歲
我小弟的女兒
吃他
吃得非常的有教養
自己拿餐巾紙擦擦
我說小明
你今天表現很好
他說不是的
小姑
我發覺
今天我到街上來
所有的人都看我
結果呢
我就把他
他說
剛才我在這裡吃麥當勞
對面的幾個阿姨
一直看我
我也不知道
今天我是怎麼樣
說因為今天你很漂亮
你實在是太漂亮了
我馬上回去了
我回去
他就跟他的媽媽說
他說
媽媽
今天我到街上去的時候
無論我走到哪裡
人家都看我
小姑說
因為我很漂亮
我弟就嘎嘎嘎嘎嘎
在那裡笑
然後我弟就說
要不要告訴他
我就說
虎假虎威
但是我們這個成語
他聽不懂了
我說怎麼可以告訴他呢
因為這是一個小孩子
童年的快樂
對不對
這是一個童年快樂
那麼就是人看人
人看人
一群群的看
好
今天我這個裡面
還有深夜的小食攤
有巴德魯的
這個一定要講
巴德魯有一個水果攤
龐大
他說一個月賺18萬到28萬
他說我一個月賺多少
我說這個月500塊
因為我沒有寫
我是說稿費
我還有演講費
總而言之
我沒有注意到
我跟一個美國人
走在那個巴德魯
在走路
忽然那個美國人說
你看他你看他你看他
那個水果攤在路上
路邊買水果
很大的攤
在接電話
我說
老闆娘
你這個水果攤
怎麼會有一個電話
你水果攤
應該沒有地址才對
對不對
你是巴德魯
幾段幾號
對不對
你沒有地址
他攤上有一個電話
他接得很從容
那個電話就在水果攤上
就在街上有一個電話
那晚上收攤子
如果他那個攤子
不存在
那個電話就從
那個地方
在街上一個電話
我說老闆娘
你這個電話來得很奇怪
你真的是神通廣大
你沒有店面
你那個電話
這真的是臺北市一頂
他說不是
我媽媽跟電信局的人有交情
跟我接了一個電話過來
這個我們現在不講
守法不守法
這個是給外國人看到
說這是一頂
我沒有注意到
是那個人注意到
那麼這邊還有
法國的餐館
怎麼樣的消費
好
我們就不講了
月獨大地
鐘旗一聲
你家那一條巷子
春夏秋冬
那個月亮
陰晴圓缺的時候
你都看不完你的巷子
今天你在門口
聽的是黃汽車
明天聽的是藍汽車
今天下雨的時候
你家裡有一塊煤
明天太陽的時候
它沒有了
然後今天月光下的時候
鐘旗一聲
你家的一條巷子
你看不完
一個臺北市
你當然看不完
整個臺灣
你怎麼看得完
這時候
我們還不滿意
說我要出國去走一走
會不會
不算遠
可以吻你的心
只要還有的方式
到不了的那麼遠
遠方有多遠
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
算不算遠
遠方有多遠
請你請你告訴我
各位朋友
以上您所收聽的
是三毛在1988年
12月3日下午兩點鐘
為了配合新聞局中文書展
而舉辦的
數場演講之一的實況錄音
因為時間的關係
所以《閱讀大地》
這一個講題
有關國外的部分
留待下回再說
其實我們的生活
在任何年齡
時間
地點
心情
環境裡
都可以享受到
生命的豐富和優美
這決定於
我們的第三隻眼睛
能不能
肯不肯
為自己打開
希望我們在
聽過以上的談話之後
能夠更加深刻的看出
在平凡生活之中
點點滴滴的可貴
進而活出一個
更美好的人生
謝謝您
我們下回再見
到天涯到海角
算不算遠
一吻你的心
只要它答應
沒有地方是
到不了的那麼遠
遠方有多遠
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
算不算遠
遠方有多遠
請你請你告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