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復】」你的存在,時刻都在提醒我曾是個等死的廢物。「嫁入顧家沖喜,我守了他三年,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他曾許我一世安然,卻在病癒後,為了新來的表妹,親手鏟了我親手種下的滿院木棉

這是一個關於救贖、錯位與自我覺醒的情感故事。女主角方夕月與顧雲煥因「沖喜」結為夫妻,兩人曾有三年的溫馨時光,但顧雲煥因對自身病重、壽命將盡的自厭,為了不讓夕月在陪伴中受苦,選擇用極端冷漠、毀掉兩人共同回憶的方式強行將她推開,甚至利用表妹趙雲碧製造誤會。夕月在心碎與迷茫中逐漸清醒,最終意識到真正的愛並非卑微的挽留,而是在放下後尋找自我。故事以夕月拒絕回歸,選擇與一直默默守候她的齊默安前往江南看風景而圓滿收場。
我嫁給顧雲煥沖喜,把他沖活了。
於是,我們做了夫妻。
別人都說,顧雲煥天大的脾氣,唯有對我,還收斂一二,必定是喜歡我。
我也這樣想。
他容忍我笨拙懵懂,許我不守規矩,更在外人譏笑我時挺身而出。
他待我好,卻在第三年,突然變了。
他砍了我種的樹,毀了送我的花,拆了為我搭的鞦韆架。
然後說,如果有可能,我不願與你相見。
我不知原因。
卻想,也許是新來的表姑娘知書達理,讓顧雲煥意識到,我和他不配。
表姑娘趙雲碧是第一次上門。
我到前廳的時候,顧雲煥正領著她出來。
我們在廊下打了照面。
顧雲煥抬眸,淺淺看我一眼,沒介紹。
趙雲碧卻猜出了我的身份,沖我汗手,喚,表嫂。
我嗡一聲,還未來得及說話。
顧雲煥已經帶著她從我身邊過去,仿若我是個無關緊要的擺劍。
院子裡煞時就靜了。
嬤嬤尷尬,安慰我,表姑娘是客,所以少爺才。
才什麼,她未說,我卻懂。
所以顧雲煥才周到禮貌,對她格外關照。
其實我並不在意多一個表姑娘,從藥鋪灰頭土臉地趕過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
是因為想見顧雲煥。
算起來,上次見他還是半月前。
顧雲煥躲著我,他甚至懶得周全,說累了,就不再出門。
我在院子裡守了一整日,到了晚間,屋子裡亮了燈,小廝卻傳話說他已經睡了。
我想不明白,所以今日得知他來了前廳,才匆匆趕來。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突然不理我?
齊默安說顧雲煥是心情不好,藥苦,他一日日地吃,方子換方子,每一次都以為有希望,卻次次失望。
所以,難免有些失常。
我聽著,覺得也有道理,畢竟新方子多了胃黃連,不稱人心,過幾日就好了。
可幾日又幾日,表姑娘上了門,安然居突然就沒了我的位置,連提醒顧雲煥吃藥,都不再需要我。
表姑娘會勸他,他比我勸得好,聲音也細細軟軟,表哥既然對治病已心灰意冷,那也不在乎多吃一味藥,管用呢,皆大歡喜,不管用呢,也不多耽誤表哥一日。
姑母那邊也就死了心,顧雲煥誕生,你還挺會說,頓了頓,說,把藥端過來吧。
趙雲碧笑,隔著窗戶,我將顧雲煥仰頭一飲而盡,她少有這樣痛快地喝藥,往日我要哄,還要提前備個甜蜜棗,顧雲煥嘴挑,不愛外面買的,要吃我親手做的,我以為她一直這樣難伺候,卻原來也不是,我看得太久,驚動了屋裡的二人。
趙雲碧喊我,表嫂,我立在窗前,嘀叮了一聲,表嫂在門外做什麼?進來啊,我抬頭瞥了眼顧雲煥,她安靜地坐著,不發一言,神色冷漠,仿若我是個不速之客,心間一顫,我後退一步,不,不用了,我還有事,說完,不等趙雲碧多說,忙一溜煙跑了,身後還有趙雲碧的詫異,表嫂怎麼了?
不用管她,是顧雲煥的冷冽之聲,是,不用管我,是我來得不是時候,攪和了一場情投意合的好事,我在藥壺裡坐了一下午,草藥不會說話,依舊蓬勃生長,可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顧雲煥變了,我不想討人嫌,可止不住地想,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突然?
因為表姑娘,顧家本就富貴,如果不是沖喜,顧雲煥不會娶我,表姑娘知書達理,滿腹經綸,與顧雲煥能說到一起,所以顧雲煥倦了,似乎也有道理,想不通的只有我,連做夢都要追問為什麼,昏昏沉沉似乎真的聽到了顧雲煥的聲音,焦急擔憂,怎麼回事,去請大夫,然後是冰涼的手蓋在我額頭,
顧雲煥我抬手握住,沒有人應,但握住的掌心鬆了又緊,耳畔的氣息也驟然加重,為什麼,我難難,為什麼突然不高興,為什麼突然不理我,為什麼說變就變,我與他又不是唱戲法,怎麼能突然就不作數,我蜷縮著身體,眼淚慢慢滲出,我不明白,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他甚至答應我,等春暖,帶我去江南走一走,我少時去過一次,江南煙雨,如人間仙境,你應該見見,他一病十九年,很少有機會出門,為此,我們做了很多準備,可還沒出發,江南來了個表姑娘,就什麼都沒有了,想不通,也不懂,我在夢裡哭了很久,醒來的時候,看到了齊默安,脈象虛弱,心脈鬱結,是多憂之症,
齊默安把我的手放下,凡事放寬心,身體要緊,另外,藥譜簡陋,天寒,也不適合睡人,眼前還有些模糊,我眨了眨眼,聲音疲憊,我忘了,齊默安看我一眼,神色瞭然,也是,他總來顧家看診,顧雲煥與表姑孃的事也沒誰隱瞞,他自然知道了,未必就是壞事,
齊默安做了半賞,突然開口,對你對他都是,我沒搭槍,也許吧,畢竟顧雲煥從來不想娶妻,沖喜是顧夫人一意孤行,他見我第一眼,就讓我滾出去,再次睜開眼,我已經回到了安然居,顧雲煥並不在,表姑娘喜歡畫,顧家書房典藏無數,顧雲煥最近總是陪著,廊下是小丫頭在煎藥,但他不懂火候,被嗆得連連咳嗽,
我走過去,接過蒲扇,我來吧,小丫頭猶豫,方姑娘,不太願意的樣子,我卻並未注意,蹲下身,顧雲煥恰在此時從廊下走來,他站在我眼前,眉宇間翻騰著我不懂的情緒,視線從我的臉落在藥爐,突然就發了怒,一腳踢翻,
藥爐碎裂,炭火飛濺,火星劍一粒在我的手臂上,我來不及喊疼,就被握住手腕拎起,方夕月,他氣息壓抑,你在幹什麼?我茫然,什麼?顧雲煥不發一言,眼神卻猶如冰下火焰,灼熱一場,他在生氣,可我不懂,他在氣什麼?
表姑娘趙雲碧站在他身後,說,表嫂,你臉色很差,是不是風寒還沒好?我還未作答,顧雲煥突然扭頭,看向旁邊的小丫頭,與寒勝怒,我交代過什麼,你們都不記得?小丫頭懼怕,是方姑娘自己,我以為他是不想我操勞,只說,不要緊。
顧雲煥卻怒色更濃,他陌色的眼瞳定定望我一眼,突然將我向後一推,後背撞在窗簾,噴的一聲,別再碰我的東西,他很生,我睜個眼,後知後覺意識到,顧雲煥原來是嫌棄我,一瞬間的迷茫,隨後才覺出痛,我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決絕到如此地步?沒有為什麼。
顧雲煥冷聲,方夕月,以後我的事不用你再操心,藥不需要你煎,方子也不需要你看,甚至那個藥譜,也不要你再照顧。指甲扣住牆壁,我望著他,聲音顫抖,你什麼意思?既然藥師無靈,治不好也只是徒增痛苦,那就不用白費功夫,況且,我死或者不死,以後也跟你無關。
我正正沒有聽懂,不懂什麼叫與我無關。顧雲煥卻不再解釋,扭頭跟表姑娘說,我們走吧。顧雲煥,我扯住他衣袖,顧雲煥並不回頭,你告訴齊默安,我的病不用他再操心,也無需他再上門。至於你,想跟他走,就一起走吧。捏在手心的衣服上,繡的是山竹,顧雲煥其實不太喜歡,但我做了,他便穿了。
我針線一扳,顧夫人嫌棄,說要給我請師父。顧雲煥替我擋了,他那麼忙,哪有時間學這種苦功夫?顧夫人生氣,問,他忙什麼?忙著伺候我。顧雲煥眉眼一挑,難道這不是鼎鼎要緊的事?他插科打混,一件事總有千萬種說辭。就像齊默安,他原來也說,真奇怪,你們在一個藥鋪做事,怎麼最後他進了太醫院,你卻一事無成?
我說學醫靠天分,齊默安有,我沒有。顧雲煥玩耳,怎麼不說你是偷懶?頓了頓又說,幸好你笨,那時他從未將齊默安與我扯在一起。怎麼如今,又反口,你曾說他是好大夫,我難難。那又如何?顧雲煥誕生,方夕月,我是病了,不是瞎了,他為什麼給我治病,我看得出來。
而且你們既然年少相識,能再續前緣也好,也不算委屈你。你好好考慮,考慮好了,給我送封信就行。說完,他抬腿離開,表姑娘一臉尷尬地看我一眼,忙跟了上去。
我看著,嗓子突然發癢,喘不過氣,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小丫頭過來扶我,方姑娘。我推開她,抹了一把臉,卻摸到滿手的淚。什麼年少相識,再續前緣。顧雲煥此生唯一一次出門,便是去江南。他纔是年少相識,再續前緣。
可他變了心,憑什麼誣賴我,憑什麼覺得他有了一個趙雲碧,我也要有個齊默安。我從安然居搬了出來,藥譜太簡陋,嬤嬤擔心我身體,給我送了後背褥,一臉無奈,說少爺是小孩子脾氣,過兩日就好了。我嗡一聲,心中卻想,不會好了。我與他的婚事,本就是一場猶如兒戲的荒唐,如今,顧雲煥大約不想再繼續了。
他是大家子,要娶名門婦,表姑娘正好,我在藥譜住了下來,齊默安過來看我,要一直在這兒住下去嗎?他問我,我沉默,既然他發了話,你其實可以,我搖了搖頭,你還是捨不得他。齊默安不解,我望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很蠢,我這樣的執迷不悟,在他眼裡,一定很蠢。
可是齊默安,我說,安然居裡的木棉花開得正盛,所以,要我怎麼相信,過去的一切都是空談。顧雲煥生人勿近,他的地盤,不許別人安置任何東西,可三年下來,安然居種滿了我喜歡的木棉花,水缸裡養了胖胖的錦鯉,廊下的燈籠,畫了我親手畫的山竹畫,顧雲煥甚至給我搭了個鞦韆架,人都會變的。
齊默安說,人如流水,昨日與今日總會不同,我,嗯,沒有反駁,人是會變的,可到底是從哪一日開始變的呢?大約還是上次,臨出發江南的前一天,顧雲煥突然又犯了病,比往日多昏迷了半個月,我徹夜不休地照顧他,累了,趴在牀頭,夜半醒來,發現顧雲煥已經醒了,我欣喜,要去叫大夫,顧雲煥攔住了我。
他將視線落在我臉上,眼如手,一寸寸俯過,我侷促地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想著我大約難看極了,所以顧雲煥才這樣看我,他看了我很久,最後,悟的一笑,方細月,他突然連名帶姓叫我的名字,語調輕飄,累不累啊你?
什麼?我不解,顧雲煥卻突然發了狂,他勒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他跟前,莫知一樣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像是用了全身的力,守著我這樣一個廢物,一輩子困在這宅子裡,方細月,我問你累不累?你是誰?你欠我什麼?你怎麼不喊,怎麼不怨,怎麼不趁著夜深人靜沒人的時候,一把掐死我?
我死了,你就解脫了,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也不用受累,你就自由了,他連連質問,嗓音嘶啞,卻又再接觸到我驚懼的神色,驟然低了下去,方細月,顧雲煥掉了眼淚,不過一粒回元丹,不值得你搭上一輩子,你怎麼這麼蠢?我睜著眼,心中恍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樣說,一粒回元丹,當然不值,可他救了我爹的命,又讓我遇見了顧雲煥。
我害怕,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語無倫次地跟他說我不苦,也不累啊,我更不想他死,我想他活著,長命百歲,兒孫繞西,我想我們能一起去江南,看蓮葉和甜甜的水,聽市井的小調,若是他願意,給我三文錢去打賞,就更好不過。
可我說了那麼多,顧雲煥不為所動,他轉過身,只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然後一切都變了,顧家很大,如果不刻意,兩個人其實很難碰到,顧家也很小,即便我窩在藥壺裡不出去,顧雲煥和表姑孃的消息還是斷斷續續傳到我的耳朵,下人說表姑娘擅單親,跟少爺共作了一幅畫,就掛在書房。
表姑娘不慣飲食,顧雲煥便新聘了一個廚子,專門給表姑娘做江南美食,更主要的是,表姑娘一點都不驕縱,她溫溫柔柔,待人和善,能把顧雲煥哄得很聽話。
嗯,很聽話,我很難想像顧雲煥聽話的模樣,直到那日我路過後花園,撞見顧雲煥和表姑娘,表姑娘在勸顧雲煥不要遊湖,今日有風,到了湖上,要是落了水就不好了,顧雲煥說,你不去,那我自己去,表姑娘皺起眉頭,說,你敢?顧雲煥說,你還命令起我來了,就命令你,你敢不聽?
顧雲煥笑了笑,沒說什麼,但那神色,卻彷彿什麼都說了,我望著,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不知是不是我的眼神太炙熱,表姑娘看到了我,喚我,表嫂,她說,表嫂,表哥說要遊湖,你要一起嗎?我沒答,視線只落在顧雲煥身上,可顧雲煥並不看我,只說,不是說不去,表姑娘哼了哼,表嫂陪著就可以去。
顧雲煥大約覺得她搶詞奪理,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我覺得刺眼,咬住了脣,突然有些恨,偏偏表姑娘還要問我,表嫂,你來嗎?我不想答,表姑娘看了,扯了扯顧雲煥的袖子,朝我抬了抬下巴。
顧雲煥抬眸,她看我一眼,半賞開口,半聲道,方細月,要來嗎?我寧願她不曾邀請我,不要,我轉身而逃,我寧願她對我視而不見,也不要她因為別的女子,說這些違心之言,那日後,我更不願出門,時間多,視野少,便每日鑽在藥壺裡埋頭乾活。
齊默安來看過我幾次,倒是沒說什麼,見我忙,便陪著一起,我說,不要你,齊默安說,不要緊,兩個人幹得快,就這麼一日混著一日,除了草,修上了籬笆,又整理了院子,藥壺換了另一番模樣,唯一的缺點,是少了些顏色,我跟嬤嬤說,勞煩她去給我挖一顆木棉花來。
嬤嬤忙擺手,不行不行,黯然拘禮的東西,少爺可不讓旁人碰,姑娘想要,就自己去吧,又說,反正也是姑娘自己的花,倒也是,反正是我自己的花,我想要,也不用問別人,心裡雖然這樣想,但還是特意打聽了一下顧雲煥的動向,趁著他不在,悄悄回去。
偷雞摸狗地剛挖好,沒想到剛轉身,就見顧雲煥站在身後,我……顧雲煥沒說話,沉默地看著我,我小聲,這是我種的花,我只是拿一點走,他總不能不講道理,顧雲煥別開視線,環視一週,開口,既然要帶走,就把你的東西都拿走吧。
他說完,不等我回應,走過去提起鋤頭,一鋤頭掘了花叢,根莖裸露,花朵零落,一地爛泥,我呆愣原地,顧雲煥卻未停,又走到桂花樹下,我張口,住手,顧雲煥充耳不聞,高高舉起了鋤頭,顧雲煥,我忍不住大叫,顧雲煥手一頓,我顫抖著脣,不要,顧雲煥臉頰狠狠用力,眼眸翻騰。
他看我許久,最後又歸於平靜,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用力揮動,噹,噹,噹,一下,又一下,終於繩索斷裂,鞦韆架毀於一旦,可顧雲煥還不肯罷休,他走到廊下,抬頭望了一眼,蹊蹺燈節,我畫了玉竹畫,顧雲煥嫌醜,卻還是讓人掛了起來。
從此,夜裡點燈,琉璃燈盞便多了山水色,如今,燭火燃盡,化成灰瀉,琉璃瓦碎了一地,安然居裡一片狼藉。
我剛進安然居的時候,嬤嬤說,少爺脾氣不好,不愛別人動他的東西,你伺候他要小心。
我點頭說知道,我恪守本分,不去顧雲煥跟前討閒,可院子實在太空,箱包裡是去年遺留的花子,我尋了個沒人察覺的角落,想著等開了花,我就搬到自己的房間裡,後來花開了,我又貪心,想著有花就要有水,有水就要有魚,果然就被顧雲煥發現了。
他抬腳踢了踢脆弱的花莖,又伸手捏住魚尾,迎著我膽戰心驚的眼神,將錦鯉在手裡轉了又轉,我張了張嘴,不敢開口求他,顧雲煥鼻腔裡哼了哼,還你,將錦鯉扔了回去。
我驚訝,隨著抿脣笑起來,顧雲煥忍君不禁,也跟著勾了勾脣,說我沒出息,他不生氣,我也就得寸進尺,很快,木棉花從一簇變成很多簇,錦鯉從小魚缸挪到了大魚缸,院子裡的桂花樹結了花,正好用來釀酒,秋日景色好,想要一個鞦韆價。
三年,終於新帽換舊錦,顧雲煥的安然居也成了我的安然居,我曾以為他會永遠是我的,可現在什麼都毀了。顧雲煥問我,還有什麼是你的東西?我張了張嘴,尖聲問,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做錯了什麼?我種了滿院的花,養著遊來游去的魚,釀了他喜歡的桂花酒。
我只想讓他過得好一點。所以,我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顧雲煥抬眸,掀起脣角,露出古怪的笑意,你的存在不就是一個錯誤?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
顧雲煥道,方夕月,難道你不知,你的存在便是時時刻刻提醒我寧在旦夕,提醒當初我靠著你,才活了下去,如今又欠著你,一輩子還不清。若你是我,你又該當如何?猶如被人敲了一棍,頭嗡嗡作響,我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顧雲煥卻懶得再說,他臉上又露出那日倦怠的神色,淡淡道,方夕月,我只是厭了。三年相伴,點點滴滴,春日種下的樹,夏日抽了芽,秋日摘下的花,冬日埋在了樹下,四季輪迴,情意不絕,可今日顧雲煥說,他厭了。
我回了齊家藥鋪幫忙,齊默安衣錦還鄉,來找他看病的人很多,每日都是忙忙碌碌,他依舊會去顧家看診,但回來後的情況,他沒說。我也沒問,倒是表姑娘趙雲碧突然上門,她說來看病,圍著藥鋪轉了幾圈,卻不說哪裡不舒服,反而趴在藥櫃邊,在我耳邊噓噓叨叨。
她說,最近顧雲煥脾氣大得很,見誰都冷冰冰,安然居裡砸得不成樣子,他也不許人收拾,最後還是姑母派人趁著他睡著,偷偷清理了。表哥醒來,發了好大的脾氣,我研磨著藥材,當作沒聽見,趙雲碧眼珠子轉到我這邊,又作無意地說,其實我不是很想出遠門,是表哥寫了信,非要要求我來。
表哥說,讓我來給她做個幌子,否則,姑母那裡交不了差。我問她要交什麼差,她說她想放喜歡的姑娘一條生路,其實我不贊同表哥這麼做,什麼話不能攤開地說,非要這樣迂迴。可表哥說,有些話攤開了,說不明白,況且,她也的確是累了。
我動作一頓,心頭疏而易痛,我想起大婚那夜,顧家後院燃紅燭,前廳卻擺著棺材,人人都說顧雲幻稱不過一晚,顧夫人垂死掙扎,卻也做兩手準備,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咽最後一口氣。
洗房裡靜謐,眼前的人安安靜靜躺著,他閉著眼,像睡著了,可我知道他醒著,我覺得他可憐,於是脫了鞋子,躺在了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別怕,我輕聲道,顧雲幻似乎抖了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我沒滾,我躺在他身邊,陪他數著時辰,子時,夜半,三更,直到最後黎明,日光一點點照進洗房裡,顧雲幻仍有呼吸,他沒死,熬了過去,我鬆了口氣,忙要起身,卻發現手還被他握著。
我低頭,發現顧雲幻睜開了眼,一雙琉璃色,卻滿是厭世之意,他並不因活過來而欣喜,比起活,他似乎更想死,卻因為我,未能如願。表姑娘離開後,齊默安坐在了我身邊,他安靜坐了一會,突然說,我第一次給他看病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扭頭望過來,齊默安並沒有看我,他問我他還能活多久,
我說他胎裡病,本該只有十年壽命,靠回元丹養著,活到現在,已經是天意,但再好的藥都有極限,按他如今脈象,最多活到二十歲。二十歲,顧雲幻今年十九歲,你胡說,我忍不住出聲,齊默安笑了笑,我說完之後,他也說我胡說,可能他近兩年心情疏朗,精神上好,讓他有了錯覺,但事實便是事實。
我說完後,他不信我,我也不勉強,我聽說你們要去江南,本想著隨你們一起,路上有個照應,但,但顧雲幻突然發了病,未能成行,我張口,他信了,齊默安點頭,他自然是要信的,我捶著眉,好久好久都沒動,齊默安說,雖然我覺得分開對你和他都好,但卻不想你留有遺憾,更不想日後你知道真相,悔恨一生。
顧雲幻或許是為你做了萬全的考量,但你怎麼選,還要看你怎麼想。況且,齊默安說,我並不認為惡語傷人是唯一的辦法,齊默安說完後便離開了,留我靜坐不動。
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顧雲幻心裡有許多自厭之意,他活了十九年,就病了十九年,連出門都是奢望,他有許多的心結與不快,可我以為我陪著他,他會好,過去的三年,他開心喜悅,我便以為他度了他的節,卻從未想過他的節裡也有我。
顧雲幻那日的話,也許是不得已,可我聽得出來,那不是假話,他的確不想再見我,顧雲幻不想見我,我卻想著還要再見他一次。三年夫妻,即便緣滅,也要善始善終,但我沒想到,顧雲幻會先一步來找我。
他來送和離書,薄薄一張紙,託在顧雲幻的手心,他說:「若是沒問題,今日就可送去官府。」我抬頭望著他,籠東,冰寒,顧雲幻裹著大腸,臉色蒼白,脣緊緊抿著,顯得有些嚴肅,我張了張嘴,氣息被堵著,緩了好久,才輕聲問:「為什麼?」
我真的,問了太多為什麼。我原本想,見了面,我要跟他說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他的不得已,我知道他的苦心,我也知道過去的三年,我給他的喜悅,讓他雖喜也痛,可話到嘴邊,一句也說不出。我只想問,為什麼要撕裂到如此地步?你喜歡我的,我男男,趙姑娘是你故意找來的,你只是想故意氣我走。
我知道你怕拖累我,齊默安都告訴我了,可是顧雲幻,我不在意,我從來也不在意。我一聲聲,說了半嗓,抬起頭,眼眶酸澀,所以,你為什麼非要這樣?我哭,顧雲幻只是望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自那夜後,顧雲幻的確變了,他眼中冷淡,待我說完,開口道,毀了安然居,我不後悔。
方夕月,那日說的話,雖然是故意氣你,但也是真話。我此生,的確不想再見你,眼淚懸在眼眶,像被凍住。我呆愣的樣子,一定很傻,顧雲幻突然笑了,很難相信是不是?可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方夕月,我累了。她累了,所以她不想再為我著想,不想再為我是那些苦藥,不想再為了一個人,與命爭。她想隨波逐流,不願被誰牽掛。三年裡數不清的一次次勸告,終究成了負累。我大病了一場,夢裡是新婚第二日。顧雲幻醒了,顧夫人便有些想反悔,要送我回家。
沒想到我爹不許,他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是沖洗,但也是八抬大轎抬得進門,不能兒戲。她是個老學究,孔夫子,最是古板,噓噓叨叨說了許多,說得顧夫人醋起了黴。
我有些難堪,低著頭,不敢看對面的顧雲幻。日頭漸高,茶水換了兩道,顧雲幻突然開口,算了,他站起身,讓他留下吧。他說完,走過我身邊,順勢握住我的手,帶我出了花廳。顧家的長廊重重,顧雲幻牽著我,身上飄著苦澀的藥味,他低聲咳嗽,掌心冰涼,卻沒鬆手,一路將我帶回了安然居。
再然後,是婚後第二年,我過生辰,顧雲幻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放風箏,顧雲幻點頭應好。生辰那日,他放了滿城的風箏,風箏遮天蔽日,引得全城的百姓圍觀。我高興壞了,卻沒注意到他眉宇間的愁緒。他說,偏偏是風箏,偏偏是風箏,風箏代表什麼,世人皆懂。
可我只是想,他出不了門,以物寄託,見一見外面的天地,也是好事,卻不知會讓他誤會,誤會我因他,困憂一生。我病了大半個月,高熱退去,人也沒有精神。唯一欣慰,便是我爹這次沒跟我念到知乎者也,倒是齊默安突然囉嗦起來,把每日的新鮮趣味說給我聽。
他本不是這樣碎嘴的性子,說得磕磕絆絆,我知他是為我好,便也應景地聽著。說來說去,不知怎麼,說到他上京第一年,顧家少爺不行了,顧夫人找人沖喜,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他在顧家藥鋪看到你,問你是誰,我爹沒在意,誇你是個孝順孩子,從小在藥鋪幫忙,家裡也有個需要照顧的父親。
後來顧夫人突然去你家提親,我爹便覺得他說錯了話,害了你。齊默安說到這一頓,又笑了笑,他寫信告知我,我當夜就往回趕,可是進了城,你的花轎已經進了顧家大門。齊默安扭頭看我,我沒敢上,我抬著頭,正正地看著他。齊默安依舊是春風和煦一般地笑,其實顧雲煥的話說得不錯,我的確是因為你,纔去給他治病。
方夕月,我想你過得好,不要受苦。可顧雲煥自憐自棄之意太濃,你與他在一起,太累了。嗓子發乾,我說不出話,我從未想過齊默安喜歡我。我自小在齊家藥鋪討生活,齊默安天賦卓絕,與我隔著天欠。後來他上京復考,最後進了太醫院,與我更是遠之又遠。直到他回鄉,顧家請他看病,他接的也是顧家的診金。
我沒想過,他與我有關。抱歉,我。我舔了舔脣,我可能。齊默安打斷了我。我知道。他說,之前我不說,是因為你與顧雲煥婚約尚在,如今,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合理,非是你的錯。方夕月,你很好。他說完,摸了摸我的頭,又笑了笑。這笑並無以你。
我看著,卻突然心中一酸。自與顧雲煥決裂的那日,我一直覺得,是我的錯。是我的過分關心,讓顧雲煥疲累。是我不知分寸,讓我與他情緣復合。可今日有人跟我說,不是我的錯。我咬住齒背軟肉,想著,即便這只是一句寬慰之言,卻也救了我。
我又回了齊家藥鋪。那日的話,齊默安再未提,我便也當作不知。日子如水,安安靜靜。直到聽聞顧家開始採買紅燭不愁,應婚事的東西,我不小心碾到了手,指尖劇痛。抬起頭,卻發現齊默安正看著我。有些沒出息,又覺得難堪,我把臉別過去。
我沒事。我說,齊默安不發一言。我又說了句,齊默安,我沒事。齊默安靜靜地看我,突然問,就那麼喜歡他。我一正,想說不是,卻又無言以對。是啊,我那麼喜歡他,但他,終究會變成別人的顧雲煥。後面幾日,齊默安突然變得很忙,百日裡總出門,回來後又把一份賣案反復地看。
我照顧了顧雲煥三年,一眼便看穿那是顧雲煥的賣案。可齊默安沒說,我也不知怎麼問。直到有一日,齊默安提著藥箱,說要再去一趟顧家。顧雲煥的病,或許有辦法治。我愣了下,有些許回不過神,你要隨我一同去嗎?齊默安問我。我看著他,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待他離開後,我望著街外人群,突然想,我竟不想隨著一起去。齊默安連續幾日未回,趙雲碧卻突然上門。表哥覺得齊大夫沽名釣譽,是故意拿她消遣,她不想治,但寧不過姑母。表哥生氣,就每日給齊大夫一錠銀子,說是診金,還故意問她夠不夠。
好在齊大夫也沒生氣,我動作一頓,抬頭望她。趙雲碧說,表嫂,你真的不回去看看錶哥嗎?表哥現在對誰都冷淡,其實與你和離,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有些煩悶。
趙雲碧愁眉苦臉,眼中還藏著希望,似乎覺得我與顧雲煥不過是普通的爭吵。其實不是的,我與他都清楚,我們已到末路。顧雲煥說的都是真心話,他的確是厭倦再見我,而我也無法再見他。那些字字句句,在夢裡反復出現,折磨得我徹夜難眠。
我掐了掐手心,再抬頭,心頭平靜。我不是你表嫂了。我說,趙雲碧驚訝,還有,未曾恭喜你,好事將盡。趙姑娘,我說,齊默安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你要勸他好好治病。趙雲碧聽完,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說,但我卻不想問了。顧雲煥的事,我的確不想知道了。
齊默安的新方子漸漸有了效果,他去顧家也去得勤,不過每次去,他都是一個人。唯有一次,他漏了一味藥,我送了一趟,安然居裡處處陌生,一眼望去,四四方方,空無一物,恢復了當年顧雲煥獨居時的模樣。我看著,突然覺得也沒什麼不好,這樣的安然居,也是別人的喜好,並非只有按照我的樣子,它纔是好的。
我發了許久的呆,直到顧雲煥走到我身邊。初春,樹葉翻新,顧雲煥與我隔著一步遠,他目視前方,突然道,花沒了。我一震,心被狠狠刺了一次,眼眶微紅。顧雲煥又重複,芳細月,花沒了。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我聽著,良久恩了一聲,說,是啊,花沒了。
顧雲煥一默,再開口,嗓音似乎發顫,如果我說對不起,芳細月,你……。我抬頭看他,顧雲煥緊緊抿著脣,眼中似有悔意。我望著,卻覺得心頭平和,你沒有對不起。我說,顧雲煥,你只是說了真心話。顧雲煥一震,我笑了笑,真的用了好久,我纔想明白,顧雲煥不過說了真心話。
那些追星之魚,是顧雲煥的真心話。那日後,我沒再去過顧家,倒是齊默安每日會跟我說顧雲煥的情況,說他脈象平和,的確是在好轉。我說,跟我沒關係。齊默安就笑了笑,終究要他平安,你才心安。我細細打量他,齊默安問,怎麼了?我別開臉,我只是突然意識到,齊默安真的很喜歡我,比我以為的要多很多。
我有些怕見齊默安了,齊默安也感覺到了,好幾次他望著我,欲言又止,我只能假裝看不見。我想,要好好理一理這莫名的情緒,只是還未等我理出頭緒,家門口突然多了很多東西,一開始只是木棉花,小小的花盆裝著,並沒有開花,只是乾枯的一節樹枝,後來,又多了木雕的鞦韆,小巧的一個,不知要費多少功夫。
巷子口的馬車靜靜地停著,像個無聲的期盼,我低頭看了又看,沒有伸手去拿。我曾以為,若是顧雲煥肯回頭,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但真到了眼前,卻又覺得與他的事,過了很久,翻了山,涉了水,再見,心頭風平浪靜。
我將所有的東西裝在籃子裡,放在了馬車上,別再來了,我說,車簾掀開,露出顧雲煥敏謹的脣,我說,顧雲煥,你的東西,我不想要了,有些東西,毀了就是毀了,不復當初。
我轉身離開,我沒有太悲傷,只是覺得,真的好可惜,我本來以為我們會白頭偕老,怎麼就這樣寥寥收場,經此一事,我以為顧雲煥會消停,沒想到過了幾日,趙雲碧上門尋我,她說,顧雲煥不肯再好好治病,方姑娘,求你去看看錶哥吧,只有你能勸住表哥了。
趙雲碧可憐兮兮,我聽著,突然覺得很累,趙雲碧抽氣,方姑娘,求你救救表哥吧,對不起,我知道不該來找你,可是表哥真的快不行了,顧雲煥真的很任性,他要生,要死,要離,要分,從來都一意孤行。
我回了安然居,顧雲煥似乎並不意外我到來,他站在廊下,問我,要怎麼樣,才能把花種起來?方夕月,你告訴我,要怎麼做?我仰頭看他,顧雲煥好像真的好了,他如今眉目清明,不再有病容,金貴,又好看,這樣的一個人,若不是沖喜,我與他此生都不會有交集。
偏偏,世事無常,成婚,相知,和離,又糾纏,花敗了,我輕輕開口,甚至帶了些誘哄,顧雲煥,花敗了,就算種起來,也不是昨日的那一朵了。顧雲煥眼眶驟然一紅,我輕輕笑了笑,顧雲煥,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的,不知要如何對他好,不知要如何做,才能挽留他活得久一點。
每一夜,都害怕他長睡不醒,我甚至想過,若是有一日他不在了,我要隨他而去,我此生未曾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也未曾那樣傷過心,你說過的話,我永遠也忘不了,我那樣喜歡的人,對我厭棄,所以,你好好治病,我說,長長久久,去做讓你真正開心的事。
那時,他再不用自憐自艾,也不用再因為誰的出現,而覺得負累,顧雲煥咬著脣,手指捏得咯咯作響,聲音像是牙縫裡擠出來,不行,他說,方夕月,不行,我要你回來,我跟表妹只是逢場作戲,我從未喜歡過她,我只是,我笑,我知道,她只是累了倦了,而今她重獲健康,便也毀了,可我,卻疼怕了。
所以,顧雲煥,惟願此生,我與你不再相見。走出顧家大門的時候,夜色正好,齊默安在門外等我,我有些意外,問他怎麼來了,天黑,怕你看不清路,我看了看他,問,要是我不出來,你打算怎麼辦,齊默安一正,隨後笑了笑,可能我會一直等下去。
等多久,不知道,只是,只是什麼,齊默安看著我,只是覺得三年也不算長,我,我眨了眨眼,心頭一色,罵了句傻子,齊默安沒有反駁,他望了望前方,說,走吧,我送你回去,我站著不動,齊默安,我說,我想出去走走,齊默安一愣,你要隨我一起去嗎?
齊默安露出正人神色,半嗓啞著嗓音問我,好,你要去哪裡?我說,我想去江南。齊默安並未遲疑,點頭,可以。我問,你不介意?齊默安微笑,江南風景好,我為何介意?是啊,江南風景好。我翻閱了那麼多的郵寄,做了那麼多的準備,不去,實在很可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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