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代洗女】我出生那日，姜家九代「洗女之術」正好是第九代。接生婆問父親：「活不活？」他掏出八十兩銀票，悄聲答：「活。」從此，我成了姜府唯一的「金孫」……

江府要行九代媳女之術 到我出生時，正好是第九代 威嚴的祖父守在屋外 接生婆向我爹道： 少爺，可看清了，活不活？ 遵照囑託，爹應答不活 只要此言一出，我便會被溺死在馬桶中 如此，九代媳女成功 可保江家累世富貴 可我爹巧聲道：活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八十兩的銀票 王嫂愣住了 爹爹道：您家現今住的房子 這筆錢足夠買下 再也不用租房 受那房主的嫌棄 王嫂聽到這 立即伸手接過 揣進懷中 然後她轉身出門 喊道 恭喜老爺 是位金孫 祖父笑道 快抱出來 她要親自看一眼小孫子 王嫂拿錢辦事 擺手道 這孩子命貴 爹孃之外的人看了要害眼病的 祖父無比珍愛身體 遂打消了念頭 於是我活了下來 被爹孃裝扮成男孩教養 五歲這年 我爬到樹上 看見個小廝在山石邊頂風撒尿 他仰起頭 得意地朝我道 公子看看 咱頂風還能尿三丈 我覺得有趣 蹭蹭蹭溜下樹 也解開腰帶 爹路過 嚇得面色慘白 衝過來將我夾到腋下 飛奔回房 關上門 他仍撫着胸口 驚魂未定 娘卻鎮靜 細細給我講了九代媳女的事 他認真地道 若是暴露女兒身份 在這深宅大院裏 祖父有的是辦法取你小命 父要子亡 子不得不亡 何況你一個沒成人的小丫頭 爹也板起臉 切記不可學那些小子當衆撒尿 你是公子 本來就該回屋用馬桶 我猛點頭 咂摸着母親講的故事 原來 爹孃少年成親 起初十分不睦 娘一過門 總不拿正眼看爹 夜間不准她近身 腰帶上打無數死結 有一日 爹喝了半罈女兒紅 藉着酒勁去找她 娘卻咬牙罵道 你們江家幾代 沒有一個姑奶奶 以爲我不知道 你們在搞鬼 我寧可無所出 叫你們休妻 也不生下女娃 來給你們糟踐 爹頹然坐倒 臊得臉孔通紅 江府媳女已不是祕密 長房投胎若是女孩 便會被溺死在馬桶裏 爹慚愧不已 每到夜間 灰溜溜地抱了鋪蓋 自去書房安歇 兩人僵持半年 關係纔有了轉機 事情因祖父而起 他看中了一處臨水的宅院 房主卻不肯賣 下屬爲了討好江府 誣陷房主私通土匪 將人收進監牢 那家只得賣了房子去打點 打點用的款子出自江府 經由幾道手 原封不動回來了 算下來 一文沒花白得一處好房子 原房主獄中染疫 一命嗚呼 祖父十分得意 命爹爹找工匠商議 如何整修擴建 爹爹卻嘆息道 害得人家破人亡 這房子怎生住得安心 祖父聽見了 大怒 叫人拿板子 把我爹按倒在地 重重地打板子 爹被擡回房裏 娘給他上了一個月的棒瘡藥 等他養好身子 也不用再去書房睡了 娘沉浸在回憶裏 柔聲道 那時候我才知道 傣竹也能出好筍 夫妻同了心 在被窩裏商議 孩子還是想生 是兒子固然好 是女兒也要留 娘很快懷了孕 爲收買接生婆 他倆加緊弄錢 祖父仍在 爹孃不能自立門戶 按月從宮中領取月錢 每月二兩 根本攢不下來 兩人情急之下 從書房深處 尋摸出一套古書 賣了四十兩 又湊了些硯臺 釵環等物 終於在孩子落地前 湊出一張八十兩的銀票 孩子呱呱落地 是個女兒 王嫂看見八十兩的銀票 果然倒了戈 兩人頓覺慶幸 說到這兒 娘手指點我額頭 虧得先祖進士出身 酷愛藏書 才救你一條小命 爹爹卻難言 先祖若是知道後人行此洗女邪術 必定痛心 我六歲這年 嬸嬸生下一個女兒 祖父說 這孩子不必活 王嫂 辛苦你了 王嫂卻爲難地道 老爺 我如今也有家有宅 需積陰德 我可下不了手 爹站出來 仗義地說 就算要洗 向來只用洗腸防投胎 這孩子可以留 祖父沉吟片刻 道： 預備九代洗女 偏偏這一代投胎 便生了男的出來 少洗了一代 怕是不大穩當 叔叔又驚又怒 嚷道： 就爲了不大穩當 要弄死我這孩子！ 祖父狠狠盯他一眼 是女的 總會走漏財氣 白吃飯不說 日後還要帶着江府的陪嫁 去往別人家 不留 不但不留 老二 我要你親自動手 叔叔搶過孩子 死死抱在懷裏 瞪大眼睛道： 我不 我寧可不做你江府的兒子 祖父氣得倒仰 他大喊 傳板子 把這逆子往死裏打！ 兩個高大健壯的家丁 把叔叔按倒在地 板子揮得呼呼生風 叔叔朝着祖母哭 娘 你說句話呀 你也是女人 祖母閉了眼 捻着佛珠 喃喃念道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接過孩子，親手掐死了他 嬸嬸醒來後便瘋了 她長衣衫不整地衝出門 又整夜啼哭嚎叫 祖父逼着叔叔休妻另娶 轎子送回孃家 那邊也緊閉大門不肯要 只得又抬了回來 堂妹死後 祖父以爲九代媳女已然成功 心胸十分暢快 他官運亨通，又兼身強體健 年年買新姨奶奶入府 祖父過壽 同僚帶着孫女來江府做客 我扮小妹妹 在花園裏玩耍 周姨兒忽然道 江衍 你知道你有幾個姑姑嗎 我不解 一個也沒有啊 他卻搖搖頭 那黑漆漆一雙眼眸盯緊我 啞聲道 有三個 整整三個 在你爹爹出事以前 全都被弄死了 我宛如被驚雷劈了 愣在原地 眼前浮現 祖母將小妹妹抱在手裏的情景 那時我只晃了下神 小妹妹便不再哭了 祖母垂下手 說 送去莊上埋了吧 那三個孩子 也是祖母親手掐死的嗎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周妍兒將小手背在身後 冷冷地道 叫你爺爺打消結親的念頭吧 我以後是不會嫁給你的 我娘說 你們這種人家 不配娶女子進門 她看我那眼神 像看大石底下骯髒的臭蟲 一陣羞恥襲上心頭 我忍不住道 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他撇撇嘴 光說說 誰都會 我卻很篤定 我是不會成親的 這一切到此爲止了 我於騎射刀劍上頗有天資 師父們教我武藝 總是一點就通 個個樂得笑眯了眼睛 誇讚我是奇才 我於唸書一事 卻資質平平 六歲開蒙 到十二歲 整整讀了六年書 書也許想認識我 我可不耐煩認識他們 但教書先生狡猾 總是報喜不報憂 祖父又願意信他 畢竟是九代媳女洗出來的大孫子呢 祖父說我將來必定進士及第 光耀門楣 爹卻依舊活得憋屈 他不會念書 沒機會去外面做官 在祖父手下討生活 屁股仍時常開花 娘爲他上藥 恨恨地道 等眼兒平安長大 叫老東西傻眼 爹眉頭皺得更深 到時候 世上有沒有一條大路給眼兒走呢 娘怒拍一掌 又說喪氣話 這些年， 咱們滾雪球般 攢下偌大私房， 還怕鋪不出一條路來？ 生我那時， 爹孃倒賣古書 嚐到了甜頭， 之後故技重施， 弄到了一筆銀子 娘找了個人在臺前露面， 正經做起生意來 官宦人家生怕沾染了刑傷二字 掉入末流 娘卻笑道： 有錢能使鬼推磨 當年祖父弄權使詐， 佔了別人的房子 喜滋滋搬入後， 常在轉彎處看見鬼影 他說：不信鬼神， 卻很快大病一場 於是倉皇逃離 房子空置多年成了鬼屋 租也租不出去 人們都說原房主陰魂不散 娘找人出面 用很低廉的價格將鬼屋買了下來 拿出多年積蓄整修 使其變爲城中最新最大的酒樓 她把原房主一家老小安頓在三樓 城中人都誇這是善舉 前來捧場 酒樓生意興旺 終日人頭攢動 觥籌交錯 一月能有數百兩的進項 他在燈下打算盤 對我說 眼兒， 等你長大， 娘讓你恢復本來面貌， 以女兒身做大梁國最豪富的人 他望向半空， 似是看見了那景象 嘿嘿， 到時候老東西會不會氣得當場吐血？ 我扶額苦笑， 娘哎， 你別一口一個老東西 前幾日喊祖父吃飯， 這三個字都滾到舌頭尖了， 愣是被我活着一口冷風嚥下去了 幾年後的秋天， 因匪患嚴重， 派去收田租的管家 杳無音信 祖父在花廳上急得來回踱步 他想了想， 朝我爹道： 老大， 你親自下鄉走一趟， 一分租都不能少收 娘抗議道： 外面那麼亂， 相公手無縛雞之力， 出門還不是送死 祖父瞪了眼睛， 難不成要我老人家親自去？ 大少奶奶 近來主意是越發多了， 我娘抿住嘴， 偷偷翻了個白眼 回到房裏， 他攛掇我爹： 你去酒樓躲躲， 犯不着爲了點田租 把命搭進去 爹卻搖搖頭， 道： 總該給江家出點力， 這是我做兒子的本分 娘啞然失笑， 這樣的家 還談什麼本分？ 可爹去意已決 傍晚時分， 有個少年來到江家門前， 求見大少奶奶 他請求娘屏退僕從， 又朝我看了看 娘叫他放心， 他才道： 嬸子， 聽說大叔要出門， 我這有個東西 他掏出一塊粗糙的玉佩， 繫着銀色絲絛， 少年低聲道： 幾年前伏虎山的人來我家， 悄悄送了這東西, 我想大叔拿着它， 路上若是遇到點什麼事， 興許能派上用場。 娘默默接過， 神情複雜, 當年, 祖父爲了佔他家房子， 誣陷他爹通匪， 窩藏過伏虎山大當家， 那時， 大當家已被處斬， 死無對證, 孰料消息放出去， 伏虎山當了真， 就此記下一段恩情， 爹揣着這塊玉佩出了門 第五天， 隨行的小廝獨自逃了回來， 哭着道： 遇上土匪了， 少爺叫我快跑， 自己沒跟上來 祖父忙問： 田租呢？ 帶回來沒有？ 小廝抹着眼淚道： 連田莊都沒走到， 少爺就丟了 哪裏來的田租呢？ 我爹生死未卜 再無音信 娘沒哭也沒嚷 他照常替爹收拾四季衣物 擦拭文房四寶 好像他隨時會走進江家大門 有時對着無人處 他恨恨地罵一句： 叫你不去 非要去 真是活該 祖父說： 田租沒收上來 全家都要勒緊腰帶過日子 將月例砍去大半 好在我們並不靠那點錢生活 有天 祖父踱進廚房 見廚娘單獨做了份飯菜 預備送給偏院裏的嬸嬸吃 他氣得直嚷： 一個被休的棄婦賴在我家 還這般好吃好喝供着她！ 不準再送了, 廚娘道： 是二少爺出門前單獨放下來的錢 沒用宮中的錢, 叔叔兩年沒回家了, 走前 他曾對我爹孃說： 嬸嬸那悽哀的眼神讓他心如刀絞 只能逃走, 祖父冷笑一聲： 他有什麼自己的錢？ 他沒收了那筆款子， 命下人只管送些殘羹冷炙， 就當餵狗， 餓死了大家乾淨, 娘聽說了這事， 把嬸嬸接到我們院中, 接着她走到牆邊， 揚聲咒罵道： 貪心的老東西， 不得好死！ 預備把這錢帶到棺材中用嗎？ 聲音穿過院牆， 傳到了祖父耳朵裏， 氣得他咳了一夜 清早 他派了個老嬤嬤來長孃的嘴 老嬤嬤進院子坐下 若無其事地問好 端茶 嬤嬤和和氣氣喝了一盞茶 告辭回去 噎了祖父幾句 大少奶奶低眉順眼 可憐見的 老爺若是耳朵打鳴 該找個郎中好好看看 別疑神疑鬼 弄得家宅不寧 底下人已被欠了好幾個月的工錢 私下都是娘在接濟 他們不知道娘是個富商 只當孤兒寡母 還有濟人之心 十分感激 兩個專門打板子的大漢 來旺來福 是一對親兄弟 老孃去世無錢下葬 求到祖父面前 祖父翻着眼哼唧半天 抖抖索索地掏出了一點碎銀子 他倆面面相覷 還得磕頭謝恩 娘聽說這事 給了下葬的錢 他倆跪着哭 說當初不該對我爹下那樣的狠手 娘淡淡道 在其位 謀其事 冤有頭 債有主 你們不必這樣 幾年間 孃的酒樓鋪子開遍周邊城鎮 積下數千萬家財 梁國卻和南邊的吳國打起仗來了 國主年老昏聵 心意搖擺 戰事節節失利 江家的田莊大半毀於戰火 孃的酒樓也遭到土匪的滋擾 我向娘辭行 要去投軍 她依依不捨 戰場上刀劍無眼 風霜苦寒 哪裏是你一個姑娘家能經受的 我卻笑了 娘 也許正因是亂世 纔給了女兒闖出一條路的機會 她定定地看着我 擦了擦眼角 好 娘成全你 娘重金 爲我買了最好的馬 親自爲我打點行囊 送我出門 祖父聽到消息 顫顫趕來 拉住馬 他急切地喊道 孫兒 你日後是要做公卿的 怎可像那些匹夫般白白送死 我跨坐馬上 低頭看着這個因田莊被毀 而心疼得吐血的老人 他的頭髮已經斑白了 作爲江府唯一的孫輩 我其實是個他最看不起的女子 真是諷刺 我不再猶豫 縱馬而去 戰場上煙塵滾滾 有刺鼻的血腥氣 受傷的兵士在帳篷裏呻吟 我勒住馬 見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帳中出來 那人看向我 挑了挑眉 語聲清悅 真想不到 江家會捨得讓你來 是周牙 他竟成了隨軍的醫師 兩手攥着染血的棉布 神情自若 我朝他會心一笑 當天我投在周老將軍麾下 他是周延兒的伯父 軍紀嚴明 使我欽佩 黎明 戰鼓雷響 我一馬當先衝出去 奮力砍殺 佩劍很快砍得捲了刃 我便從敵人手裏奪過刀來 接着衝 戰事慘烈,你死我活,不過須臾一瞬,日升月落, 一晃我在軍中三年,胳膊上攢下兩處傷口, 都是周延兒親手包紮的,敵方刀尖帶刺, 將我的血肉拉得翻卷過來,露出森森白骨, 周延兒包紮完畢,又煎好草藥,端來帳中, 放下便走,一場鏖戰,周老將軍被射中咽喉, 翻落馬背,我探身將他撈起,就回軍帳, 臨終前 他指着周延 眼睛卻看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 重重點頭 我會照顧延兒的 他方纔闔上眼 出了帳門 周延兒別過臉去 急急地說 你放心 我沒當真 知道你下決心不成親的 後來， 我因立下先登之功， 成了新的將軍， 將關卡守得固若金湯， 還不時奇襲， 重挫敵軍 敵方集合了主力來攻打我們， 後援遲遲不到， 軍心漸亂 一日， 下屬來找我議事， 當着周牙兒的面， 大咧咧道： 懇請將軍用牙兒姑娘犒軍， 以振士氣 我反問道： 爲何偏偏是她？ 這些年， 我收留了不少貧苦無依的女子 有從軍之意者， 便令其着甲衣練武殺敵 餘者跟着牙兒照護傷兵， 或收拾糧草， 各司其職， 按月領餉 這人卻指名道姓要周牙兒， 有趣 他理直氣壯， 將軍 都說牙兒姑娘傾慕於您， 拿他犒軍，才能使兄弟們感恩戴德 遠的不說 近來就有魏將軍拿兩位愛妾犒軍 隔日便娶得大姐 我眯起眼睛 冷笑道 犒軍 怎麼犒？ 對方咂了咂嘴 難掩喜意 您放心交給手下 我會安排好的 真是昏頭了 以爲我不知道 昨日他銜着臉湊到言兒面前 被一掌打在臉上 這才挾恨報復 我大喝一聲 叛徒 大敵當前 竟然攛掇主將害死一師！ 你不配做我大梁國的國民 我下去一腳踢翻在地 親自將他捆了起來 他打着滾叫罵 姜巖，你這個閻羅 我堂堂皇親國戚 你豈敢動我 我大笑 好一個皇親國戚！ 梁王后宮佳麗三千， 梁國如今遍地都是國舅老爺 這位國舅爺仗着手段油滑， 慣於欺壓衆人 我從他鋪蓋裏搜出了私通敵軍的證據， 拿下這叛徒，當衆軍法處置了 之後果然士氣大振 敵軍在城下紮營， 糧草充足， 我們的糧草卻只夠三天了 辛苦遞出的信，全無迴音 我在月光下細細磨好刀， 又痛飲了一盅酒， 在天將明未明， 人最疲倦困頓時分， 打開城門， 率精銳殺了出去 敵方許多兵士還未擺好架勢， 就被我一刀砍落 我一路殺到主將跟前， 斬了他的首級， 迎風高挑 風攜着血， 滴滴落在我臉上， 我若無其事的獰笑 敵方絕望呼喊： 這江衍果真是個閻羅！ 他們退了兵 周巖揹着藥箱衝到我面前 我拿手背抹抹臉， 道： 不是我的血 正收拾着對方落下來的輜重糧草， 聽見車輪軋軋聲 一行人像在逃難 帶了好些笨重東西 爲首是個中年女子 包着塊頭巾 灰撲撲的 行進 她朝我笑 皓白的牙齒在日光下閃了閃 是我娘 娘來了 她是來送糧草的 那些難看的破櫃子 破車輪 不過爲了掩人耳目 我走到娘面前 歡喜的不知道說什麼 只一個勁兒撓頭盔 娘扯過一條布巾 低着頭拍了拍自己 又來拍打我 瞧瞧 弄得一身灰 你究竟幾日洗沐一次喲？ 我假裝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哽咽 只憨笑 傍晚 我陪着娘在城牆上 看着漸漸西沉的落日 娘摸着我胳膊上的舊傷痕 嘆了口氣 打了這麼多年仗 何時讓我兒在家過點安生太平日子？ 我苦笑 外敵未滅 何以爲家？ 牆下 周牙兒在露天的大鍋裏熬藥 草藥的苦味 絲絲縷縷地漫上來 娘看着他 輕輕道 那孩子似是對你有意 娘畢竟是過來人 牙兒 切莫傷他的心 我點了點頭 王上的信終於送達 信中說 吳國已送來一盒書 據探子暗報 被我斬掉首級的主將 是吳王最心愛的兒子 他痛哭不已 命舉國大喪 梁王要我安頓好這裏的事 去伏虎山剿匪 說匪徒日益猖狂 將成大患 我依令行事 行軍七日 將到伏虎山地界 命大家安營紮寨 夜深 蒼藍夜空星子閃爍 有風拂過蘆葦 簌簌有聲 我拔劍出鞘 有人來了 來人從容地擋住我的劍 輕笑 徒弟大有長進 這聲音頗爲熟悉 我又驚又喜 正要叫師父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向袖中掏出了一塊玉佩 那銀色絲絛上打的結 我是認得的 營地外 蘆葦蕩中 多年不見的爹笑盈盈看着我 師父默默立在他身邊 爹兩手連比帶畫的 講起別後的經歷 碰上土匪了 掏出玉佩 他們說 放是不能放，你 跟我們走吧 我讀過幾本兵法 又懂得看一點天象 所以混了個軍師 你師父是遭奸人陷害纔來這的 他實在厲害 每戰必捷 半年前 嗨嗨 半年前伏虎山的頭領不幸亡故了 我便領着衆人 拜了他爲新的大王 爹眼神閃爍 我卻心下了然 師父竟然這麼厲害 一山不容二虎 爹爹接着道 你師父官宦人家出身 不願終身落草 玷辱先人 便和我合議 向梁王請求招安 去邊境抵抗吳軍 他臉色一沉 咬牙道： 前幾日 信到了， 只有一個條件， 替他滅了有謀逆之心的臣子 啊， 對， 就是你， 爹氣鼓鼓地指着我 師父忽然開了口： 邊境初定， 就要絞殺大將， 也配稱一國之君？ 徒弟， 何不取而代之？ 我腦中一片混亂 不久前還是凱旋的功臣， 何時成了逆賊？ 這會兒 我又要謀反了 爹爹輕拍我肩膀 兒 梁國不是沒出過女王， 江衍將軍戰功赫赫， 保家衛國， 爲何坐不得那王位？ 師父驚得結巴， 神 什麼？ 你說我徒兒是個姑娘？ 我和爹微笑不語 他抹了把臉， 姑娘就姑娘吧， 咱們反定了 第二日 我不費一兵一卒 生擒了伏虎山首領 梁王派來的禁軍 不幸中了埋伏 死傷大半 他來信安撫 說不會追究我接應不利的過錯 命我速速進京城 受他嘉獎 我當着信使 痛哭着回信 眼淚都滴落在信紙上 祖父病危 臣無祖父 無疑有今日 請允准我回家探望 信使走了 爹撓撓頭 道 雖說要拖延日子 但這麼講你祖父 是不是不太好 我擦了擦臉 沒答話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害羞地道 把這個帶給你娘 我瞥他一眼 娘估計看都不看就撕了 你還是親自負荊請罪吧 當軍師當了，把家都忘了 我帶了一些親信 換了便裝 回到家中 幾年未見 江府一片敗落景象 大門油漆斑駁 門前頗多坑窪 烏鴉在頭頂粗聲嘎叫 我們下了馬 有個老人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躲在門後往外看 本以爲是府中老僕 定睛看去 竟然是祖父 他忽地拉開大門 拖着柺杖 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呀！ 我的好孫子 你回來了 祖父牽着我的手 一直走到花廳上 問我冷不冷 我不餓 他清了清喉嚨 大聲喊道 大少奶奶 快把我那隻下蛋的雞殺了 娘記掛着嬸嬸 比我提前半月到家 吃罷飯 我去看嬸嬸 她目光混沌 恍恍惚惚 卻沒怎麼見老 娘嘆了口氣 都說瘋子的日腳 走得比常人慢 嬸嬸抱着一個布娃娃 歪着頭 嘻嘻對我笑 你這麼漂亮 怎麼不戴花 穿男人的衣服做什麼？ 娘像哄孩子一樣 彎腰摸摸她手心 你看得出她是女娃娃呀 真聰明 寂靜中 房門忽然被推得大敞 嘩啦一聲 青花碗砸在地上 湯水四濺 祖父鐵青着臉站在屋外 渾身都在發抖 家裏只有些散碎的身須了 祖母離世前纏綿病榻 她都沒捨得拿出來 每日午後用個小紅泥爐子 自熬自喝，今天竟然端着來尋我，碰巧聽到了孃的話 她指着我，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江家累遭禍患 大兒遭了土匪，二兒同我離心，田莊沒了 連宅子都被火燒去了大半,原來是因你這個未喜之女而起。 我和娘都沒說話 前院傳來手下們飲酒笑語之聲 祖父似是猛然驚醒 張着雙臂 轉身向那裏跑 一邊跑邊大喊 江衍是個女子 是個最卑賤的女子啊 你們這些堂堂男兒 竟然給一個女子當手下 我真替你們害臊 快點把她拉下去 踩她 殺了她！ 她是江家陋習的女兒 她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下屬們愣住了 韭菜含在嘴裏 一個個呆呆傻傻的 這些年，大家一同出生入死，刀口舔血， 我就過他們許多人的命，相信他們不會背叛我 祖父見無人響應，呆立片刻，忽地轉身朝我撲過來 他咕弄着：殺了你這個禍害！我江府的氣運還有救， 我還有一個兒子呢，我揹着手，穩穩站於原地， 等着他那雙枯瘦的爪子，他早就想讓我死，只是遲了二十年 但畢竟遲了 如今他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頭 我也不再是個嬰孩 忽然間 他停住了腳步 很可笑地張開了嘴 嬸嬸在他身後 執一柄匕首 目光是多年未見的清明 他低着頭 把匕首拔出來 才語氣溫柔地朝我道： 孩子 別怕 我來保護你 說完這句 他看着自己滿手的血 尖叫一聲 又變回了瘋癲的模樣 祖父撲倒在地 抽搐了幾下 便不動了 周巖兒走過來，雙指按住他頸側，凝神片刻，搖搖頭， 怕是插中心口了。鄰人從坍塌的院牆那頭看見了 怕擔知情不報的干係，當即報了官。 仵作上門，驗了屍首，人證物證俱在，審下了大牢。 娘帶了銀子，一路跟去打點。 我在家給祖父辦喪禮，守孝，拖足了時間。 梁王幾次來信慰問催促 信中之意 已然知曉我是個女子 臨行前一夜 我和周牙兒在花園裏談心 向她道歉 說本不該瞞她 她擺擺手 苦笑道 沒事 低頭沉吟片刻 她釋然地道 我說呢 你怎麼會那麼奇怪 既能殺敵不眨眼 又能慈悲爲懷 收留那許多貧苦女子 原來你自己就是個女子 也許世間男兒也有這樣的 但我反正只見過你 月色皎白,照着一架藤蘿,周顏低着頭,臉上似有淡淡哀愁 但她隨即抬起頭來,目光精亮,語氣乾脆,女子又怎樣 只要姐姐不厭,小妹願伴於姐姐身側,一生一世 梁王宣我進宮,我換了身女裝,空着手 被宣進內殿,內殿燻得和暖,卻沒什麼炭火的煙氣 想必用的是上等好炭,比起風霜苦寒的軍帳是天壤之別 梁王裹在金貂裏 懶懶地抬了下手 示意我平身 我低眉順眼 不敢直視 他開口問道 寡人聽說 愛卿家裏九代媳女 到了你這一代 偏偏叫你活了下來 我恭敬地答 確有此事 他接着問道 寡人還聽說 這樣的女子身帶福運 只是不望自家 指望夫家 我心中悲涼 自小養之彌高的一國之主 召見臣子 竟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我小心地答 此事恐怕不真 梁王笑了 爲何不信 將軍一介女流 上了戰場 多年毫髮無損 可見是有氣運之人 他舉起手邊的菱花鏡 轉了轉 道 凡事有兩面 老人家腦筋太舊了 才把自己氣死了 喜女不成功 固然福運外露 可假若這女子嫁於尊貴之人 譬如做了王妃 那不是照樣光耀母家嗎 他棲身向前 嘴裏噴出一股污濁之氣 寡人娶了你 就是攬進你家幾代媳女的福氣 到時，將軍 哦 不 愛妃 再爲我生下幾個皇子 保我大梁代代昌盛 我佯裝驚喜 他想了想 呵呵笑道 王妃還是辱沒了你 正好 王后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何該爲你讓出位置 他向近侍耳語了幾句 不久之後 王后親自送來了封印 梁王 把印放進我手心 揮揮袖子 叫王后退下 他走路時很不穩當 有一隻腳似乎不太靈便 我想起傳言 王后曾穿着粗布衣裳 向梁王進言 勸他莫在外憂內患之際 大肆興建宮殿 梁王卻斥他作戲 將一國之母當衆打傷 他心愛的幾個兒子 因被猜忌 也陸續過世了 梁國現下連個成年的王嗣都沒有 也許梁王覺得自己能活到天長地久吧 我被安排在今夜宮中住下 梁王命手下寫了封免死詔書 赦了嬸嬸的罪 宮人伺候我沐浴吃齋 等待七天後的豐厚大典 我偷偷多幹了兩件事 一是深夜偷偷吃肉 二是前去王后住處探望 她那裏荒涼得很 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王后性子很好 留我談心 她說 我的家鄉就在將軍鎮守過的那座小城 若不是有將軍在 父母姊妹如今都已經是吳國人的奴隸了 將軍想做什麼事 儘管去做 奴微末之軀 願爲將軍效力 仁者爲君 纔是百姓之福 我看着她的眼睛 這實在是個聰慧的女人 不過兩次見面 她已看穿我心中意圖 第五日 周延兒以我妹妹的身份 進宮探望 梁王甚是愉悅 細言道 等你姐姐做了中宮 寡人也冊封你做個美人 言兒嘴角含笑 親自奉上一盞甜湯 媚聲道 王上先嚐嘗這盞湯 也許覺得奴家手藝不精 便不喜了 梁王接過 拿着銀針驗毒的進士 被他不耐煩地推開 他頓了片刻 豪氣地一飲而盡 他一離開 顏兒便目光冰冷 他淡淡道 姐姐 天快轉暖了 新衣已經爲你做好了 大喜之日 轉眼即到 梁王昏昏沉沉地上了殿 沒走幾步 便猝然倒地 他內裏空虛 顏兒奉上的甜湯 於常人無礙 於他卻是猛藥 不過 我們並沒料想到他死得這麼恰逢其時 一衆文臣嚇得呆住 我沒管他 自顧自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禁軍衝了進來 提着劍 遲疑着不敢上前 隱隱聽見軍號在吹 有個進士慌張地滾進殿中 說大軍已經闖進宮門 軍權在手 又有爹和師父從旁協助 封后大典成了新王登基之典 王袍是顏兒親手做好的 繡得相當不賴 王后是個真正的才女 她寫了封詔書 引經據典 支持江衍作爲女帝即位 我十分感激 大事完畢 爹孃才終於會面 院中 爹裸着上身 揹着一摞柴火 偷偷看孃的臉色 娘神色出奇平靜 走過去 拿起一根掂了掂 又羞羞甩了兩下 爹嚇得閉上眼 卻沒敢躲 娘笑了笑 很大度地道 起來吧 你既然助我的女兒登上了王位 我什麼都能原諒你 平靜的日子 並未持續太久 吳國聽說梁國女帝即位 還是當初單槍匹馬殺了王子那位 大怒 叫囂着要滅了梁國 我決定親征 師父同我一起去 言兒打點了足夠的藥材 爹孃投身後勤 負責運送糧草 王后送我出征 她說 作爲宰相 會盡責地替我守好江山 戰旗獵獵 紅日東昇 我催動戰馬 朝着遠方行去 全文完 感謝您的陪伴與收聽 如果喜歡這個故事 歡迎在評論區分享您的想法 您的點贊與留言 是我們創作的最大動力 我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