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出家,終留一把紅棗:劉震雲《鹹的玩笑》,寫透人世間最深的宿命與幽默;在寺廟鐘聲與市井煙火之間,讀懂普通人“苦海有邊,而生活無邊”的辛酸與慈悲 #听书 #小说 #聽書 #小説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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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 觀看·2026年9月2日
吃百家奶長大的長順,一生兩度出家,在荒山古剎苦修四十載。然而圓寂當天,這位得道老僧卻悄然回到凡間,在女兒的小飯鋪裏喝下一碗熱甜沫,留下了一把大紅棗。劉震雲借這出“鹹的玩笑”告訴我們:苦海固然有邊,但人間的奔波與惦念卻更無邊;萬千至深的佛法,最終也不過是化作了一碗熱湯麪裏的市井温度與慈悲。
咸的玩笑--写尽世间的幽默
作者刘震云
黄河对岸二十里,有一座鸡鸣山
鸡鸣山上,有一座鸡鸣寺
七十年前,寺里有一个小和尚
法号智明
智明的俗名叫长顺
长顺不是河南延津人,是山东泰安人
长顺家的村子,离泰安城二十里
长顺他爸是个篾匠
天天在后院草屋里编筐编篓
编够一担子
把筐篓挑到泰安城里去卖
长顺他妈爱玩牌,平时玩
怀孕了还玩
长顺他爸没少说长顺他妈
但管不住她
长顺在妈肚子里待了七个月
生在牌桌下
他妈没奶水,长顺他爸抱着长顺
用筐用篓换百家奶,长顺才活了下来
长顺身子弱,四岁才会走路
长顺刚上初中,他爸患肺痨去世
他妈带他改嫁,去了另一个村
后爸是个铁匠
妈在跟前时,后爸跟长顺说话
妈不在跟前时,后爸不搭理他
后爸对你咋样啊?
后爸不在跟前时,妈问
挺好的
长顺说
后爸家后院有棵枣树
树上的枣结得像石榴籽一样稠
秋天了,枣红了
有的全红,有的半红
有的红了屁股门
这天长顺来后院,看着满树的红枣
难免嘴馋,想摘一个吃
树上的枣,都是有数的
后爸在长顺身后说
长顺头发一支棱
不知后爸啥时候来到了后院
他走路咋没声呢?
一树的枣,压弯枝头
树上的枣密密麻麻,咋会查得过来?
长顺想
后爸从后院棚子里拿起一把大锤
转身走了
长顺也不敢摘枣
十天后,一阵大风
后院地上,枣落了一地
一大早,长顺坐在门槛上穿鞋
要去上学,后爸说
你想吃枣,就去后院捡几个吃吧
长顺背起书包,没往后院去
仍往头门走
看后爸在看他,长顺说
爸,我不爱吃枣
中午长顺放学回家
妈从后院捡了一簸箕枣
端到院子里
放到太阳下晒,想晒成枣干
妈打牌时,喜欢吃些零嘴
看到长顺,妈抓起一把枣
递给长顺吃吧
长顺把枣握在手里
待妈进屋,长顺扬起胳膊
隔着院墙,将枣扔了出去
半年后,他妈怀孕了
这天晚上,他妈出去打牌了
家里只剩后爸和长顺两个人
后爸说长顺,给你说个事
长顺看后爸
你妈会生,就不止生一个
吃饭的嘴越来越多,你妈又爱打牌
是个败家娘们,家里这嚼谷
不能光落到我一个人身上呀
爸,我不上学了
长顺说
第二天,长顺开始跟后爸学打铁
后爸不在跟前时,妈问
长顺,你咋不上学了?
我不喜欢上学
长顺说
我想学门手艺
长顺又说
铁匠的徒弟是抡大锤的
长顺自幼身子单薄,十斤重的大锤
抡上十几下,便气喘吁吁
有几锤还砸到了后爸的小锤上
后爸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
几天后,后爸又让长顺拉风箱
铁匠的鸡毛风箱有半人高
不同于家里灶上的风箱
半个时辰过去
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箱里出来的风忽大忽小
炉子里的火忽明忽暗
后爸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
这天淬火时
后爸让长顺把烧红的镰刀头从炉子里夹出来
扔到凉水槽里
长顺用钳子夹镰刀头时
被炉子里的熔液嘘着了手
镰刀头倒夹了出来
他来不及扔到凉水槽里
落到了他的棉鞋上,棉鞋冒起烟来
幸亏他急忙把鞋甩掉,没烫着脚
后爸叹气是个无用之人呀
这年清明节,一大早
长顺说,想回过去的村子给爸上个坟
妈扛着肚子说想去就去吧
后爸看了妈一眼,跟着说
想去就去吧
长顺给爸上过坟
拐弯去了泰安城里舅舅家
泰安在泰山脚下
长顺的舅舅是泰山一个挑夫
到了舅舅家,舅妈正在灶前炸馃子
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吃馃子
吃得满嘴油
也是过清明节,家里才炸馃子
舅妈以为长顺是来赶嘴吃的
看到长顺
也没搭理,倒踢了自家几个孩子几脚
这馃子是炸给祖先吃的
供还没上,你们倒先吃上了
舅舅问长顺长顺,吃饭没有?
长顺没有吃饭,肚子正饿
但看舅妈脸色寒着,在打孩子
忙说吃过了,舅
舅舅抄起扁担我正要挑货上山
你跟我去吧
出了家门,舅舅看长顺眼睛红了
以为他在家又受了后爸的气
说长大就好了
其实,长顺的眼睛
是在亲爸坟上哭红的
一个孩子在野地里哭,也没人劝
哭着哭着,眼睛就哭红了
但在亲爸坟上把眼睛哭红
跟后爸平日给他气受也有关系
但他没解释眼睛红的前因后果
只是说
啥时候能长大呢?
舅舅不怕,日子快着呢
我咋觉得天天这么慢呀
长顺又说,长大干个啥呢?
我不喜欢打铁
车到山前必有路
舅舅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街上没人卖炸馃子
舅舅到路边摊上买了几张煎饼
递给长顺我曾有心让你来我家过
但怕过不了你舅妈这一关呀
别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
长顺默默吃着煎饼,没有说话
半天说舅,我特想离开家
舅舅看着长顺,噏了噏鼻子
没有说话
半天说你还小呀
又说再忍忍吧
舅舅带长顺去了货栈
这天往山上普照寺送的
是粮食和萝卜白菜
舅舅把两袋粮食扎起
把萝卜和白菜放到一个竹篓里
挑起粮食和萝卜白菜
两人往山上爬去
甥舅俩爬到半山腰
舅舅卸下肩上的担子
擦汗歌息
歇了两袋烟工夫
长顺要替舅舅挑担子
一副担子百十斤重,长顺挑起
登不到十个台阶
被自个儿的腿脚绊倒
萝卜白菜滚了一地
还有两根萝卜,骨碌碌滚下了山
舅舅长顺
看来你也不适合当挑夫呀
长顺喘着气,搭不上话
徒手跟舅舅爬到普照寺
汗把衣服湿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进得普照寺,寺里正做法会
上百个和尚,身披袈裟
在长老的带领下
双手合十,口念佛号,依次进入禅堂
舅舅往后院的斋堂送粮食和白菜萝卜
长顺便跟着和尚的队伍
进入禅堂看热闹
禅堂里,和尚们分十几排坐下
在木鱼的敲击声中,众和尚开始念经
经声抑扬顿挫
一时听不明白念唱的是什么
两个时辰后,一声磬响
阿弥陀佛
众和尚把结尾的佛号唱得声遏云霄
长顺从禅堂出来,舅舅正坐在台阶上
看着山下吸烟
长顺对舅舅说舅舅
我知道我该干啥了
干啥?
我想当和尚
当和尚轻闲?
长顺摇摇头
法会好看?
这么多人,都没爸没妈
长顺又说,也不是没爸没妈
而是离开爸妈,大家都一样
舅舅想了想,往台阶上磕着烟袋
你身子单薄,干不了力气活
当和尚就是念经,这倒是个出路
又说出了家,就不受后爸的气了
舅舅常来普照寺送粮食、萝卜白菜
也常送劈柴和煤
与寺里的住持相熟
舅舅便把长顺带到住持的丈室
待说明来意,住持问长顺
为啥想当和尚呀?
长顺当了和尚,就一了百了
住持愣了一下这话说的
倒像有佛缘
舅舅他从小就爱烧香拜佛
住持笑了不用添油加醋
又说,但普照寺在泰山
知道的人多了些
来出家的人也就多了些
目前寺里没有空位
你着急不着急?
长顺着急
如果着急,去别的地方行不行?
行
庙小嫌不嫌?
不嫌
路远嫌不嫌?
离家越远越好
住持又笑了这话,又像出家人说的
延津鸡鸣寺的老和尚,也就是方丈
早年在泰山普照寺里挂过单
与这住持相熟
这住持便给老和尚写了一封信
长顺将信带到身上,不远千里
来到延津鸡鸣寺,投奔老和尚
老和尚看过信,没说什么
把长顺留下
剃度,起法号智明
自此,智明在延津落了脚
大部分和尚,到寺里出家
都是混个吃喝,智明也为吃喝而来
但每天鸡叫头遍
众和尚还在梦中
他便起床洗漱,到柴房劈柴
劈过柴,在柴房或打坐,或读经
老和尚有一天发现了,便问
智明,为何用功?
智明不为用功,打坐
能见到走了的父亲
父亲当年编筐编篓,也是一坐一天
又说,读经
能从经里,见到我没见过的人
什么人?
身边见不到的人,有见识的人
老和尚点点头,又说
话是这么说,人生苦短,佛法无边
不知你是棵谷子,还是棵稗子呀
但智明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年年如此
这天漫天大雪,老和尚又来到柴房
智明仍在读经
老和尚看着门外的大雪说
久久为功,像个得道之人
又叹气但得多少道
就得经多少磨难呀
智明来鸡鸣寺第八年
文化大革命爆发
鸡鸣寺被砸了,和尚们被赶出庙门
智明只好回到泰安老家
蓄上头发,又叫长顺
这时的长顺,已二十出头
又不知谋什么营生
他没回后爸家
在泰安城里租了一间房子
舅舅长年累月挑担子上山
腿关节已经废了
当不了挑夫
在路口酱菜厂,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
看大门不用走道
舅舅看长顺为生计发愁
便将他介绍给木匠老姚当学徒
二十出头的长顺
比当年跟后爸学打铁时
增长了些力气
但拉大锯解板子,还是气喘
做凿榫掏楔、手工雕花等细活
仍显得笨手笨脚
好在师傅老姚是个慢性子,并不着急
不着急
不着急,慢工出细活
又说徒弟笨不是坏事
徒弟出师太早,就饿死师傅了
舅舅又给长顺张罗婚事
一个当过和尚的人,又家徒四壁
并无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
舅舅当年的伙计,另一个挑夫老董
有一个女儿
二十来岁,模样还周正
但她八岁那年
打针打着了坐骨神经
一条腿有些跛,不好嫁人
舅舅便给老董提了一条猪腿
说合长顺和老董女儿的婚事
因双方各有短处,婚事倒一拍即合
新婚之夜,长顺毕竟之前当过和尚
有些缩手缩脚
老董的女儿倒说娶个瘸子
是没本事
嫁个和尚,成了笑话
对吗?
几句话,把长顺逗笑了
长顺对
既然这样,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行吗?
行
那就该干嘛干嘛吧
几年之后,两人育下两儿一女
也不在话下
小女三岁时,师傅老姚去世
长顺便独自一人
四里八乡,给人做木工活
万事有个了
十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结束
延津想把鸡鸣山开发成旅游景点
也想顺便把鸡鸣寺恢复起来
或者说,有个鸡鸣寺
旅游显得不空,游客多个去处
恢复寺院,得找和尚
如能找到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
最为相宜
因其于寺院和寺院的过去相熟
派人去找当年的方丈
老和尚已经没了五年了
派人去找别的和尚
也派人去山东泰安找智明也就是长顺
来找长顺的人,从延津来到泰安
在泰安打听着,找到长顺的家
长顺正在院子里解板子
十年木工活做下来
长顺倒显得虎背熊腰
人也有些胖了
长顺听了延津人的来意,摇头
已是槛外人了,回不去了
又说泰安离延津,一千多里呢
又说跟过去不一样了
无法抛家舍业
又说大儿子已经上五年级了
又喊老婆孩他娘,来远客了,做饭
出家的事,无法强求
泰安人不归延津管
也无法勉强
延津人没在长顺家吃饭,出门
在泰安街上找了一家饭铺
吃了顿煎饼卷葱
愣了会儿神,只身返回延津
大家只好再找别人
除了继续找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
也开始找没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
甚至开始找俗人,看谁愿不愿意出家
但半年过去
并无找到合适的人
荒废的寺院,无人愿意来
这年中秋节,圆月之下
长顺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围着饭桌吃月饼
长顺突然放下手里的月饼
跪到妻子儿女面前
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
把家里人吓了一跳
老婆你这是干吗?
神经了?
长顺对不住你们,昨晚鸡叫时分
我听到了梵音,听到了佛的召唤
又说,当年的师父,就站在我的面前
说,忘记你当年用功时说的话了?
老婆你是要走,对吧?
长顺
不是走,是永别
老婆啥时候走?
长顺就现在
老婆不是现在的事
也不是因为昨晚的梦
一个多月了,你天天心神不宁
长顺我身不想这么做
但管不住自个儿的心
老婆哭了当初嫁你时,我对我爸说
嫁个和尚,是个笑话
我爸说,他过去是和尚,现在不是
谁知现在又是了
长顺说啥都晚了,磨挫了一个多月
再不走,我就疯了
老婆既然你这样无情
拦下你也是白搭
就当我当初不认识你
长顺我十年木匠做下来
除了给你们置了几间屋子
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家产
临走,送你们几句话吧
对大儿说你做事较真
不会跟人打交道
长大之后,找个莫往外求的营生
一辈子不用求人
对二儿说你脑子活泛,爱占小便宜
长大可做小生意
千万别做管事的差事
长顺平日最疼小女儿,对小女儿说
长大嫁个好人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啥叫好人家?
普通人家
啥叫好日子?
普通日子
对老婆说跟我受苦了
也是你前世的造化
下辈子,不会遇到我这样的负心人了
分别之际,家里人哭哭啼啼
无人认真听长顺说话
当晚,长顺离开家
不远千里,又来到延津
长顺当了鸡鸣寺的住持
又开始叫智明
说是住持,寺已破败
想把寺院重新建起来,就得四处化缘
智明说,我就是个要饭的
智明穿上衲衣,出门化缘
看到这人像有缘人
便说明化缘的缘由
乞求布施
五块不嫌多,一块不嫌少
也有不给钱,给块剩馍馍或剩面包
智明便当作一日三餐
南走到广东,北走到辽宁
西走到山西和陕西,就是不往东走
往东就是山东老家
化缘一天,把钱从银行寄回寺里
夜里,就着街上的路灯读经
路途上,也有假和尚
把他也当成假和尚,在借化缘骗钱
抢同行的生意
上去打他一顿,将他的钱抢走
骗子打同行,下手比常人重
智明爬起来,洗洗脸上的血
继续去别的地方化缘
化缘有人打他,夜里读经没人管他
经年奔波,智明又瘦了
二十年后,鸡鸣寺恢复原貌
香火旺盛
智明成了方丈
寺里的僧侣,渐渐增到八十多人
逢年过节,佛祖、菩萨出生日
或给人做法事,智明身穿袈裟
率一众僧人
口念佛号
穿越寺院,进入禅堂
又二十年后
世间的跛脚老婆在老家泰安过世
智明闻知,击磬而歌
脱离苦海,祝贺祝贺
脱离惦念,祝贺祝贺
我为了你,祝贺祝贺
你为了我,祝贺祝贺
众人说疯了
或说是个傻和尚
老家的大儿
成年继承了父亲当年的行当
当了木匠
大儿嘴笨,当木匠
天天跟木料打交道,倒也不用多说话
大儿爱较真,木匠活倒做得细致
二儿中专毕业,在乡里工作
最后当到副乡长
他带人去内蒙古进一批羊
从中间拿了两万多好处费
被查出之后,由羊又牵出他管基建时
贪污过十几万
进了监狱
智明闻知,叹息
当年的话,咋不听呢?
又说只知道明眼前的两粒米
是只鸡,不是只鹰
女儿长大嫁人
婆家在泰安有家小饭馆,卖鲁菜根
也就是卖煎饼卷葱、泰山炒鸡、泰山喜馍馍、泰山疙瘩汤等
智明听说了倒高兴家里开饭馆好
啥时候不会挨饿
这年中秋节,舅舅拄着拐杖
来鸡鸣山看过智明一回
这时舅舅已经八十多岁了
智明见到舅舅,双手合十
老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舅舅早年常去泰山普照寺送粮食、萝卜白菜、劈柴和煤等
与和尚和住持打过交道
知道寺里的规矩
也双手合掌有劳和尚
智明把舅舅领到寺院的客堂
舅舅在客堂洗漱过
智明带舅舅去斋堂吃饭
因是中秋节
饭桌上有寺院自制的素月饼
舅舅吃着说
好吃,吃出早年间的味道了
又说
吃出早年间穷人家月饼的味道了
那时候,荤馅的月饼,咱也吃不起呀
逢年过节,顶多家里炸个馃子
也是素的
智明我小的时候,爱吃老家的甜沫
说是甜沫,其实是咸口的
米面糊糊里
放些菠菜、粉条和豆腐丝
就着菜饼子,好吃
又说,河南没有这种做法
舅舅你家老二
已经从监狱里出来了
在街上给人钉鞋
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智明点点头钉鞋好
一根钉子一根钉子砸下去,磨性子
又说,是人都穿鞋,是个长久的营生
又说,长了见识,监没有白坐
吃过斋饭,智明又领舅舅回客堂歇息
第二天,舅舅要走
智明把舅舅送到鸡鸣山下
山脚下,智明脱下衲衣,跪到地上
舅舅在上,受长顺一拜
又说长顺自幼命苦,蒙舅舅照看
凡净两界,又两进两出,每一步
都得到舅舅的加持
对我,您就是活菩萨
舅舅将他搀起长顺,此话言重了
舅舅就是个挑夫
想心疼外甥,也有心无力
才使你到了这步田地
但看到鸡鸣寺香火兴隆,你终成正果
没有白劳心思,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阿弥陀佛
智明双手合十
你从小受了委屈——别记恨你妈和后爸
你妈脾气浪荡
你后爸心眼有些窄
舅舅又说,再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他们
我就没有今天
没有今天,我就无处悟道
不悟道,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舅舅想了想,说
这话有些刻薄,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又说,把你舅妈,也算到里边吧
又说,她也已经死了
记善,不记恨,是佛家弟子的本分
智明又说,我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
人情冷暖
众生共业,正是慈悲的来源
舅舅人一上年纪
各种病都找上身了,舅舅八十多了
怕也快到时候了
这回来看看你,就放心了
和尚,你多保重
智明舅舅一生为善
定会寿比南山,您也多保重
舅舅拄着拐杖走了
一直到望不见舅舅的身影
智明还在那里站着
舅舅回去三个月后,也去世了
有一年端午节,我回延津老家探亲
一个高中同学,在县上宗教局工作
鸡鸣寺归宗教局管理
与和尚多有交际
这天上午,我与同学去黄河滩看槐花
延津黄河滩有片槐林,春天槐花盛开
风都是香的
站在黄河滩,看到对岸鸡鸣山
同学问
要不要去鸡鸣寺看看智明和尚?
智明和尚的故事,我早有耳闻
便心里一动
去鸡鸣山的路上,同学开着车说
智明不爱说话
我点头明白,出家人不打诳语
过了黄河桥,又开了十公里
到了鸡鸣山
鸡鸣山上,满坡的油菜花,蒸腾一地
把车停在停车场,我和同学往寺院走
远远看到
一个和尚正在寺院门前山坡上菜地里锄草
同学这就是智明
待走近,看到智明有七十多岁
有些驼背
身穿衲衣,精瘦
同学大师,有人拜访
我说大师,打扰了
智明抬头,头上汗津津的
乡音未改,出口还是山东话
有客自远方,不亦乐乎?
我问大师,种的都有什么菜?
智明将锄头倚到葫芦架子上
边从肩头摘下毛巾擦汗
边走出菜园
葫芦、菠菜、小白菜、黄瓜、茄子、西红柿、苦瓜、丝瓜、扁豆
都有
今年雨水大,接着,怕是会有虫灾呀
我说大师身子很硬朗啊
智明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不行了
眼前老飞蛾子
同学大师太用功了
天天读经读到半夜
智明岁数大了,觉就少了
顺着山坡往寺院走,山上巍峨的庙宇
寺里传出钟声
我说大师对延津功德无量啊
智明愧不敢当
同学从无到有,是明摆着的
智明小僧分内之事
又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我说大师请讲
智明佛法中无分别心
如鸡鸣寺在别处,我不也去别处了?
也谈不上对延津有无贡献了
又说,非我在哪儿,是寺在哪儿
我知道智明是山东泰安人
便说泰安在泰山脚下
一直想去看看泰山
七事八事耽搁着,至今还没去过
又问智明家里人的情况
智明跟出家人说家
让我无言以对呀
我知道自己唐突了,同学替我解围
大师在延津几十年了,就是延津人了
又说有大师在延津
鸡鸣寺就会香火长存
智明那可不一定
又说,世上最可相信的是时间
时间相信的是变化
凡是说一个事情永远不变的
要么是无知
要么是骗子
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同学说
也是话赶话,我不是说你啊
大家笑了
进了寺院,路过各个殿堂
智明带我们进去看了看
在卧佛殿,看到大佛一只手支着头
在躺着睡觉
同学这是个懒和尚
智明也许是忙于普度众生
以至于困倦了
又说,疲于津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笑了
后院靠西一间,是智明的方丈室
看过殿堂,智明领着我俩
去了他的屋子
正中案头,供着一尊菩萨的塑像
一个小和尚正在室内扫地
见来客人了
放下扫帚
给客人上茶,接着走出屋子
又见侧面墙上,挂着一幅李贽的画像
我有些不解
大师,为何挂李贽的画像?
智明也是个和尚
我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便说
只知道他在万历年间做官作文
颇有声望,不知他还曾遁入空门
智明虽无踏入空门
但是个懂佛之人,也是个懂人之人
又说,既然是空门
无所谓遁入不遁入
似乎话不投机,只好喝茶,静默
同学解围大师今天算是话多的了
又说,就是有时候,爱认死理儿
智明笑了,作揖
多有得罪,不好意思
同学也是没话找话,把头转向菩萨
大师总说
苦海无边,又总说,佛法无边
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
智明有边更无边
我没听懂,看同学的神色,也没听懂
我说大师请明示
智明有边就是无边,无边就是有边
同学摇头大师这种车轱辘话
我听得多了,没一回是听得懂的
大家笑了
笑过,室内又静默了
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
智明看同学
佛门不让结婚,对吧?
智明点点头
佛门也不让杀生,对吧?
智明点点头
不让结婚,就不能生孩子
百年之后,人不就没了?
不让杀生,百年之后
不成动物的世界了?
那时你们将佛法传给谁呢?
传给猪马牛羊吗?
这个问题,我过去没有想过
一想,这还真是个问题
智明你这问题不是问题
咋不是问题呢?
很现实呀
同学说
现实中,入佛门的人还是少数呀
同学和我都恍然大悟
人家说佛门不让结婚
并没说不让俗人结婚
人家说佛门不能杀生
并没说俗人不能杀生
同学大师说的倒是实情
大家笑了
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
智明看同学
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
智明佛家讲六道轮回
当然人是有灵魂的
又说,不但佛家这么认为
西方也有科学家说
灵魂不但是精神的
也是物质的,重21克
同学真的假的呀?
死了就知道了
大家又笑了
接着,同学开始聊延津的吃食
说延津有两种素面最好吃
一种是茄汁捞面,一种是扁豆炒面
问智明哪种面更好吃
智明饿了都好吃
这回听懂了,大家又笑了
因我写过《温故一九四二》,由吃的
话题又拐到一九四二年上
同学咋也想不到,因为吃的
逃荒路上,死了三百万人
智明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我说大师请讲
智明不是死了三百万人
而是一个人,死了三百万次
这回我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还如醍醐灌顶,忙站起
大师,受教了
告别智明,出了寺院
同学说听老人说,和尚年轻的时候
脾气还温和,老了老了,执拗了
修行之人,天天沉浸在至理中
非我们俗人所能比呀
我说
天下无人知道鸡鸣寺,是个小寺院
寺院虽小,和尚见识不小
晚年,智明成了盲人
晚上出门,打着手电
人问和尚
你又看不见,为啥打手电?
为别人打的,看见我
就不会撞到我了
长顺小女儿的婆家
在泰安校场路有家卖鲁菜根的小饭铺
几十年了
卖正餐,也卖早点,挣的是个辛苦钱
一天,早起七点来钟
正是吃早餐的时候,店里人来人往
一个老和尚,坐在角落桌子前吃饭
要了一碗甜沫,一个菜饼子
小女儿已经五十多岁了
以为是泰山普照寺下来的和尚
也没在意
老和尚吃完饭,到前台结账
眼神很亮
结完账
小女儿突然将这和尚认了出来
惊呼
爸,你回来了?
老和尚也没搭腔,出门
转眼就不见了
小女儿撵出门,街上车水马龙
哪里还有老和尚的踪影?
老和尚吃饭的桌上,留着一把大红枣
这天凌晨四点多
智明在千里之外的延津鸡鸣山圆寂了
据说,和尚临终之前
喃喃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好黑,一句是好亮
一个小地方寺庙的和尚
走了也就走了
鸡鸣寺换了方丈
大家继续到鸡鸣寺烧香求愿
久而久之,大家渐渐就把智明忘了
这些话,与本书无关
只是写这本书时
偶然想起了智明和尚
说偶然为何偶然?
偶然中也有必然
万千无关联的事,必有牵挂
故把这段故事放到这里
算作题外话——有时题外是正题
正题是题外,借以向故人表达敬意
说是故人,也就有一面之缘
和尚,跟我们生活在同一段时空
辛苦了
泰山脚下是泰安
泰安城里有条东岳路
东岳路有家饭馆叫知味社
开饭馆的是一对夫妻,男的五十多岁
女的三十来岁,属于老夫少妻
两人都是外地人
人问你们是哪里人?
河南
河南啥地方?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大家就是随便问问,无人认真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便不再往下问了
逢年过节,两人从不回老家
过年咋不回老家?
有人问
过年好做生意
有一年端午节前后,大家去饭馆吃饭
发现老板好几天不在
就剩老板娘带人在饭馆张罗
人问老板呢?
他二舅没了,回老家几天
这年秋天,我去济南出差
办完事,还有空闲
泰山离济南不远,便去看了泰山
从泰山下来,已是傍晚
便在泰安找了家旅馆住下
在旅馆洗漱完毕,出门找饭馆吃晚饭
来到街上,路灯随着街亮了起来
外地人,对本地不熟
只能一家家饭馆看过去
以饭馆里吃饭的人多人少
判断其饭菜的质量
一路看过去,有一家饭馆叫知味社
门外有人排队
从窗户往里看,屋里七八张桌子
熙熙攘攘坐满了人
知味社门口两侧,镶着一对竹板
竹板上
刻着一副对联【人间烟火气味抚凡人心】门头上的横匾【就是好吃】一是信了众人的目光
二是觉得这对联和横匾有趣
我便跟着大家,排在了队伍后边
待进了饭馆,看到四周墙上
挂着一些京剧脸谱
待坐下,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扎着围裙,过来用抹布抹桌子
他头发花白,但面皮红润
身上的围裙,抹桌的抹布
都洗得泛黄,但干干净净
由干净的围裙和抹布
知道后厨的卫生也不会差
男人抹完桌子,问我吃什么
他一张口,河南口音
我问大哥是河南人吧?
男人点点头
河南啥地方呀?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认真
只是说我老家也是河南
他也没问我是河南哪里人,只是说
遇到老乡了
又问,老乡想吃什么?
我拿起菜本一个人,不好点菜呀
出门在外,就怕一个人吃饭
男人又问,老乡喝不喝酒?
你这里有什么酒?
白的啤的都有
白的都有什么酒?
白的有七八种,小饭馆,都是大众酒
男人又说,还有自家酿的小烧
叫‘口粮酒’。
既然有自家酿的酒,喝两口白的
我又说,口粮酒,名字起得也有趣
既然喝酒,又是白的
要不我先给你拼个卤盘
荤素搭配,当下酒菜,你先喝着
等你喝完酒,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
吃得匀实,又不浪费,你看如何?
我拍了一下桌子这样最好
大哥想得周到
这时旁桌有人喊老板
加一份红焖羊肉
男人答就来
我知道他是饭馆的老板
等酒和菜的时候,我随意看菜本
菜本的每页上
除了印着菜的名称、图片和价钱
旁边还印着一些诗句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不知何处雨
已觉此间凉……这样的菜本倒别致
头一回见到
同时知道这饭馆的老板胸有点墨
没文化的人,不会理会这些诗句
也不会把它们印到菜本上
也明白饭馆的名字和门口的对联
都是有讲究的
饭馆叫知味社而不是知味馆或知昧斋
一个社字
就透着别致
而这些文化,不会是白来的
横匾上就是好吃四个字,初看俗气
回头一想
也算大俗大雅,语中的,能吸引顾客
端托盘上菜上酒的
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
扎着马尾辫,有些清瘦
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双手上下翻飞
嘴里嘟嘟叫着,似乎在开汽车
卤菜和酒上到桌上,孩子停在桌前
头上汗津津的,张眼看我
我问你多大了?
男孩没理我,女人替他答
两岁半了,皮得很
顺手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问你话呢
只管看人,没礼貌
听口吻,看动作,知道这是男孩他妈
孩子叫什么?
我又随口问
女人指着忙乎抹其他桌子的男人
他爸给胡起的
悉尼,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笑了,没想到在泰安遇到了悉尼
也知道这是一家夫妻店,老夫少妻
便说名字起得好,大气,国际
女人他还给别的孩子起过名字
巴黎、纽约、伦敦、开普敦
指指窗外,街对面
是做旅游帽和太阳镜生意的
生了对双胞胎,让他起名字
他给人起的
一个叫‘特拉’,
一个叫‘维夫’……女人弯腰呵呵笑了
我也笑了,说大家生孩子
都找他起名字,说明他有文化
女人文化不文化,不过是个名字
叫长了,没人认真
又说,大哥排了半天队
说话八点多了
肚子一定饿了,赶紧吃饭吧
我说吃饭
倒酒,喝了一口
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从窗户往外看,街上熙熙攘攘
男女老少,在路灯下匆忙走着
由孩子的名字想开去
悉尼、巴黎、纽约、伦敦、开普敦、特拉维夫……与泰安比
此时此刻
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
大家肤色不同
语言不同
宗教不同,信仰不同
但渴了喝水,一天吃三顿饭,结婚
生孩子,大家还是相同的
撇开这些相同,生出许多不同
相互产生许多纷争和战争
长年累月,经久不息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
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
大家都辛苦了
突然又想起,几年之前
跟同学去延津鸡鸣山上的鸡鸣寺
与智明和尚聊天,同学曾问,大师
听你总说
苦海无边,又听你总说,佛法无边
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
智明和尚当时说,有边更无边
当时听了也就听了,现在突然想起
心里一动
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
世上冲突频仍,就是边太多了
世上没有真相,只有边
世上一百九十多个国家,八十多亿人
地球带着这些国家和人
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在宇宙狂奔
我们却毫无知觉
又突然想起,智明和尚本也是泰安人
我竟来到了他的老家
但智明和尚当时讲
跟出家人说家,让我无言以对呀
知道自己又想错了
如此这般,越想越多
又想,不能再想了
想也有边,不然没法吃饭了
便收回心思,专心吃饭
细品饭馆的口粮酒,味道还很醇
菜到嘴里细嚼,荤的素的
也各有滋味
知道这家饭馆来对了
这时旁边饭桌几个人喝酒,在说干杯
我也一人举起口粮酒,跟着干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