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珠沉】與他定親三年,他卻始終偏心青梅。他生辰那日,我熬紅眼制了藥香手串送他,轉眼竟被他的青梅套在了狸奴脖子上。狸奴難受的滿地打滾,我也難受的哭了。剪斷手串那刻,我忽然覺得,勒疼的又何止是狸奴
李昭昭與陸瑤定親三年,卻長期遭受陸瑤及其青梅林煙兒的輕視與欺凌。在經歷了生辰被遺忘、心意被踐踏後,昭昭終於覺醒並決定退親。隨後她與陸瑤的兄長、溫柔體貼的探花郎陸亭相戀並成婚,獲得了真正的幸福。而陸瑤與林煙兒則在互相傷害與悔恨中陷入悲劇的孽緣。
我與陸瑤定親三年,她卻始終偏心青梅。爲賀陸瑤生辰,我不眠不休幾日,爲她特製了藥香手串。可轉眼間,那手串就被青梅套在了驪奴脖子上。看我落淚,陸瑤毫無憐喜,只覺厭煩,燕兒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怎就又哭了?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那驪奴本就頭大,如今被套上手串,難受得在地上直打滾。
林煙兒卻窩在陸瑤懷裏,依舊笑得開懷,李妹妹別哭了。你看,這小畜生對手串喜歡得緊,戴上了高興的直打滾呢。不同於剛纔訓斥我的嚴厲,陸瑤輕點了點她的鼻尖,一臉寵溺,就你鬼點子多,今天可是高興了。
林煙兒吐了吐舌頭,兩人又湊在一起,說起悄悄話來,全然忘記了這裏還有一個我。沒錯,哭泣的李昭昭和難受的驪奴都是不重要的東西。小驪奴望着我,可憐兮兮地吵我叫,我只能跑去找管家伯伯要了一把小剪子,帶細繩剪斷,要終也散落一地。
小驪奴失了桎梏,叫聲都變得歡快起來,她跑到我身邊蹭來蹭去,高興得緊,我也很高興,驪奴是被手串勒得疼了,纔不是喜歡。這一次,我比林煙兒聰明,陸瑤總說我笨,但我覺得真正笨的人應該是她,我爲她做了好些事,我不說她就不知道,我說了,她也記不住。
就像我送給她的生辰禮,陸瑤總說那手串是個尋常物件,但就爲了這麼個尋常物件,我研磨了幾十種藥材香料不說,還硬生生熬進了三根蠟燭,現在眼睛還乾澀澀地疼。可是轉眼間,我是若珍寶的物件,就被林煙兒套在了驪奴脖子上,我心疼手串,卻也更心疼小驪奴。
這小驪奴是三年前訂親那日,我和陸瑤一起收養的,纔不是林煙兒口中的小畜生。我摸着驪奴的小腦袋,突然就懷念起我和陸瑤剛訂親那會兒,那時還沒遛林煙兒,我也是陸瑤最喜歡的姑娘,她會帶着我去見她的朋友,大家一起玩樂,甚是開懷。
可是我太笨了,不管是投壺,還是打馬球,她私底下教了我許多次,我就是學不會,每次玩樂比賽,還是倒數第一,每當這時,她就會掐掐我的臉,笑着對我說,招招彆氣,我這就去爲你報仇,可有我這個拖油瓶,縱使她再厲害,我們二人也難奪魁首,時間久了,再豁達的人也會泄氣。
後來林煙兒來了,她是陸瑤的青梅,也是表妹,家道中落,來侯府借住,她和我不一樣,她漂亮又聰明,不管是投壺馬球,還是吟詩作對,全都擅長得很,陸瑤被她吸引了去,每日都和她玩在一起,我容不進去,只能掐着宴會快結束的時辰去接她,我會給她帶袍子,甜糕和醒酒湯,等她一出來就全部塞進她的手裏。
她的兄弟們總拿我打趣,林煙兒也在旁邊咯咯笑,陸瑤雖然耳根通紅,滿臉不情願,卻也會接過我爲她準備的物件,我不怕被笑話,因爲我喜歡陸瑤,她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雖然總說李招招笨,卻從不會因爲我笨就放開我的手,我是心甘情願地爲她做這些事。
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那一日,我坐上馬車,像往常一樣去接陸瑤,可只等到月上燒頭,也沒見到陸瑤的人,倒是林煙兒先走了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張紙尖,她告訴我,今日他們參加的是詩會,陸瑤還寫了首詩送她,《倚樹終長》。
我聽不懂,便問她什麼叫做《倚樹終長》,她羞澀地笑了笑,告訴我,就是陸瑤她喜歡我,想要娶我做侯夫人,我搖了搖頭,並不信她,陸瑤要娶的明明是我,我們可是互換羹鐵訂過婚的。
初秋的夜很靜,秋風掃着柳梢,她忽而貼近我的耳邊,對我說了幾句話,嫁娶之事講究你情我願,李妹妹爲何就總覺得強扭的瓜結殼,莫非你那商女母親也是靠着倒貼才攀上了李大人,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雖然笨,卻也知道她是在辱罵我的孃親,可招招的孃親明明是世上最好的孃親,纔不是她嘴裏的低賤商女,氣急的我直接揮起拳頭,砸在了林煙臉上,她本就瘦弱,一下子就倒了,我趁機翻身騎在她身上,想狠狠教訓她一頓,只是還沒打上第二拳,就被陸瑤拎着衣領提了起來。
那一晚,陸瑤訓斥了我好久,林煙在旁邊替我求情,可是越求她,反而越生氣,我想如往常一樣,上前拉拉她的手,和她講清楚事情的經過,但她卻直接甩開了我。
李招招,你除了打人狡辯,裝傻充愣,還會做什麼?都說陸小侯爺鮮衣怒馬如暖陽,可此刻的他,卻更像冰,不僅眼神冷,說出的話更冷,我明明都穿上了小夾襖,還是被凍得骨頭疼。分別前,陸瑤第一次對我嘆氣,她說,我不需要你像林煙一樣聰明,你只需要乖一點,乖一點就好。
我知道我讓陸瑤失望了,因爲我每次在家裏犯傻,孃親就會盯着我嘆氣,我喜歡陸瑤,不想讓她難過,所以在以後的日子裏,我都拼盡全力去做一個乖女娘,可林煙欺負我欺負得實在兇,我不能打人,也不能狡辯,我只能默默掉眼淚,只是沒想到,如今的陸瑤連看到李招招掉眼淚都會覺得厭煩。
離奴一事後,我和陸瑤就沒再見過面,我雖躲在家中,心裏卻很想念她,可陸瑤卻好似忘記了李招招。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收到了所有人的禮物,唯獨沒有陸瑤的,我的生辰很好記,只比她的生辰晚了五天,可她還是不記得。
陸瑤真的比李招招笨多了,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有人來了,只是來的並不是陸瑤,而是陸府的僕從,他說陸瑤一行人在郊外跑馬,不小心摔斷了腿,可陸瑤倔強,不要旁人碰,嘴裏一直唸叨着我的名字。
我着了急,趕忙換了家中馬伕,跳上馬車就往京郊趕,本應是一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大半個時辰就跑到了。可是摔斷腿的陸瑤在哪裏呢?她明明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裏,和兄弟們在林中席地暢飲,相較他們的從容淡雅,我的頭髮亂了,臉也花了,只能頂着爺餘的眼神,侷促地攥緊衣角。
我就說,李妹妹定是能在一個時辰內趕來,這次是我賭贏了。林煙還是笑嘻嘻的模樣,其餘人也說得心服口服,大家全都圍在陸瑤身邊,咧着嘴恭維她。這些恭維話,我聽他們說過很多遍,無非是李昭昭對陸小侯爺情根深重,我都聽得厭了,陸瑤卻依舊受擁,她的臉是紅的,嘴角也勾了起來。
我看着陸瑤,突然有些羨慕,她被這麼多人圍着,定是暖和得不像樣,不像我,剛剛出門的時候太着急,連自己最喜歡的小偶子都忘了穿,可身上冷就算了,心裏也開始難過起來,大家都在恭維陸瑤和林煙,可今天明明是我的生辰啊,我等了一天,從京中跑到京郊,被欺騙,被嘲笑,所有不堪事都經歷了一遍,也沒能等到一句生辰快樂。
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原來真的沒有人記得李昭昭的生辰,就連李昭昭最喜歡的陸瑤也不記得,從京郊回來後,我就病了,連續幾日的高燒讓我腦子模糊,昏昏沉沉了好些時日,思緒朦朧間,我似乎聽到孃親對爹爹的埋怨,孃親哭着說,早早把這門親事退了就好了,爹爹沒有作聲,卻也哀嘆連連,
我心疼孃親,也心疼爹爹,想出聲安慰他們,卻發現自己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李昭昭真是太笨了,爲別人熬壞了身子,卻讓自己的爹孃操心,我暗自發誓,只要讓我快些好起來,我一定不會再爲陸瑤做蠢事。
許是上天念我虔誠,四日清晨我就退了燒,還正好了一大半,我身子大好那日,孃親和爹爹讓廚房張羅了好些吃食,席間,孃親拉起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朝朝的夫君應當是將朝朝放在心上的,我心知孃親是想要退掉我和陸瑤的親事,卻還是對她所說的話感到好奇,我眨眨眼睛,怎樣做才叫將朝朝放在心上呢?
孃親摸了摸我的頭,慈祥地笑道,她會記得朝朝的喜好,也會記得朝朝說過的話,夫妻間啊,要兩頭熱,你對她好,她對你也得好,我點了點頭,這些話我明白,林煙之前也對我說過,可想到林煙,就會不由自主想到陸瑤,我臥牀三日有餘,她竟然一次都不曾探望過我,陸瑤終於來府中看我了,定親三年,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我有些暗喜,但陸瑤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她見了我,上來就是劈頭蓋臉地質問,李昭昭,這幾日你怎麼沒來接我?我有些委屈,卻還是扁扁嘴答道,我生辰之後就病了,在牀上躺了好幾天纔好,陸瑤有些疑惑,什麼生辰?什麼病了?不過是幾日不見而已,你怎麼就開始說胡話了?
算了,念在你平時還算老實,這幾日的偷懶耍滑我可以不計較,但明日我們要去東郊遊湖,虛實左右結束,你記得來湖邊接我,最好再帶上高團,我可饞了好幾日。
我在秋風的吹拂下有些走神,陸瑤卻還在說個不停,她喋喋不休的模樣逐漸在我眼前模糊,恍然間,我想起了孃親在席間同我說的話,陸瑤,我輕聲打斷她,你知道我最愛吃什麼餡的高團嗎?陸瑤一正,隨即答道,自然是綠豆餡的,她答得很快,卻不對,李昭昭並不喜歡綠豆餡的高團,
我自小對綠豆過敏,總買綠豆高團,不過是因爲陸瑤喜歡,我有點不甘心,乾脆抿抿嘴繼續問道,那你知道我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嗎?我之前同你講過的,陸瑤耿住了,她答不上來,只能煩躁地抓抓發關,你平日裏嘰嘰喳喳的話多得很,我怎麼可能每一句都記住。
我不知道陸瑤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只知道孃親說得對,陸瑤這人不知道我的喜好,也記不住我說的話,她從來都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風還在吹,秋葉在枝頭搖搖欲墜,但葉子還是落了,一廂情願中不能長久。
回府後,我就去書房找了爹爹,我把和陸瑤之間的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說給他聽,爹爹聽完,低頭沉默了許久,待他再抬起頭時,眼圈通紅,卻心意已決,爹爹明日就去侯府退親,我雖只官至尚書,卻也不能讓女兒被如此欺負,見我淚中有笑,爹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他心中愧疚,眼中有淚,你娘說得對,
我給朝朝指了一門全京城最混蛋的親事,爹爹上午去退的親事,下午侯夫人就來了我家,她溫柔又親和,不僅帶了很多禮物賠罪,還親切地拉着我的手,敘了好久的話。
陸離兩家的情誼是從祖上就有的,不會因爲少門親事就淡了。侯夫人點頭,連連稱是,可她心裏卻還是捨不得這門親事,偷偷嘆了不少氣。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麼,眉眼間都飛揚了起來。
李夫人,你有所不知,陸瑤只是我家的二郎,他上面其實還有一個兄長,那孩子自小就在外讀書,如今高中探花,明日便可歸家。陸瑤的兄長名喚陸亭,比我要虛長几歲,他的事蹟我從陸瑤口中聽說過一些,遠遠沒有侯夫人說的那麼風光,不過是個不受老侯爺疼愛的病弱長子,一到弱冠就被攆出了家門,孃親自然也聽聞過這些。
可今日侯夫人已經做小福地地道了歉,她實在不好意思將人一拒再拒,只說讓兩個孩子先相看相看,之後再做決定。得了我孃的英允,侯夫人的陰霾一掃而空,歡天喜地地離開了,臨行前還往我的手腕上套了個鐲子。
最近忠勇侯府似乎很喜歡和尚書府走動,侯夫人剛一走,陸瑤就又來了。陸瑤來探望我時,同行的還有林煙,但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質問,因爲她面對我時,不是善意關懷,而是咬牙切齒,就因爲我答不上你的問題,你就要和我退親。
今日的陸瑤發官歪了,臉色也有些蒼白,她前些日子因着退親一事受了家法,至今走路還是一瘸一拐。換做往日,我定要心疼地上前詢問一番,可這次我並沒有開口,我在病中發過誓的,不管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爹孃,都不會再因陸瑤爲難自己。
我挺直脖子,大聲將孃親的話對陸瑤重複了一遍,昭昭的夫君應當是將昭昭放在心上的,她會記得昭昭的喜好,也會記得昭昭說過的話,你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想要你做夫君了。
我的反常讓陸瑤一愣,她顯然沒想到,笨笨的李昭昭也會有伶牙俐齒的時候,還是旁邊的伶牙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我手上的鐲子,都退親了,怎麼李妹妹手上還戴着侯夫人的鐲子?她眼珠一轉,忽而恍然大悟,定是表哥最近太冷落李妹妹了。
李妹妹生了氣,才聯合侯爺侯夫人敲打了表哥一通,往日裏我是懼怕伶牙的,她那一張櫻桃小嘴巧舌如黃,會示弱,也會煽風點火,隨便說上一句都能讓陸瑤對我的厭惡更上一層,而我又實在在意陸瑤的喜歡,如今不在意了,倒覺得伶牙那張小嘴不過是擅長搬弄是非,我忽略還在對我喋喋不休的陸瑤,直接拉住伶牙的衣袖,
我們現在就去侯府。這親事退沒退,一問便知,許是被我打怕了,她下意識地就往陸瑤身後躲,嘴確還是硬的,若你家當真與侯府串通,侯爺夫人怎能對錶哥實話實說?江池不下之際,忽有清冷之聲傳來,陸家自古家風清正,表妹此言小看了陸家,也小看了侯府。
我抬起頭,正正好好看清那人,他修長清瘦,眉眼似凝血,只是臉色比受了傷的陸瑤還要蒼白上幾分。我認得他是陸瑤的兄長陸亭,今年新晉的探花郎,那日侯夫人給我看過他畫像,陸亭慢慢走近,聲音雖輕,話卻說得有力,君子、女子都當以正修身,怎能在外搬弄是非,還要搭上侯府的清譽。
他的目光過於冷冽,別說是伶牙,就連陸瑤都手足無措起來,磕磕絆絆地說了幾句話,兩人就相繼落荒而逃,狼狽得很。我剛想笑,卻忽地想起,今天貌似是我和陸亭相看的日子,我忘記了相看這事,陸亭絲毫沒有計較,他帶我走進了上京的集市,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
與想象中沉穩的探花郎不同,陸亭頗爲溫柔細膩,冷時幫我添衣,餓時帶我加餐,我們還一起去看了摺子戲,嚐了最近上京最火的茶湯,一切都是我喜歡的,快活得像在夢裏。分別時,我有些戀戀不捨,陸亭則摸摸我的頭,笑着告訴我,來日方長。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笑起來真好看,我看着他,感覺身邊的秋風都暖和了許多。臨行前,他送給我一枚玉佩,那玉佩通體碧綠,漂亮得很,可我卻犯了難,剛纔吵架吵昏了頭,兩袖空空就出了門,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禮。
我將全身上下摸了個遍,唯有一方絲綢帕子能值幾個錢,只能捂着臉,將這小小的一方手帕塞進了他懷裏,可這探花王卻似乎沒見過什麼世面,不過是一方就帕子,他倒是萬般珍重。見此,我忙擺了擺手,這帕子不值錢的,你不必如此。陸亭卻搖了搖頭,他說,值錢的。
他眼睫低垂,手中似握珠玉,女兒家的心意便值萬金,回府時已是日暮,孃親直接把我拉到了他的房中,他牽着我的手,將我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見我不僅沒有掉淚,還添了新的小衣裳,才重重地鬆了口氣。
我知道孃親的擔憂,陸亭雖然高中探花,卻並不得侯爺重視,與陸瑤相比,並不算良配,許是也想到了這一層,孃親的眼中又有了淚,她把我抱進了懷裏,叫我莫要爲難自己,若是那陸家大郎也不好,孃親就在去退親,我摸了摸孃親的臉,輕聲安慰她,我說,陸亭雖然不受侯爺看重,但他待我卻是極好。
我告訴孃親,臨別時陸亭曾與我說來日方長,我也想再等一等,再看一看,轉眼間,又是半月過去,這半月裏,大部分時間都是陸亭陪我度過的,他待我越發地好,好到孃親對他都沒了偏見,陸瑤這個名字也早就被忘在了腦後。
再次見到陸瑤,是在慶賀陸亭回府的接風宴上,宴至尾聲,陸亭被衆人簇擁地恭賀,我則趁機溜到外面透氣,陸瑤也來了,手裏還捏着一支金簪,我聽孃親說了,我們打去你那日恰好是你的生辰,你還因此生了場大病,她側偏的頭,動作有些扭捏,磨磨蹭蹭了許久,纔將手裏的金簪遞給我,前些日子是我不對,這是我不經你的生辰禮。
我低頭瞅了一眼,那金簪是病地花,上面還嵌了珍珠,世上京城最爲流行的土洋,這應是她三年以來最爲用心的一次,可我就是高興不起來。
我看着陸瑤,越發覺得她像那蛤蜊葉的糕團,嚼之無味,我們已經退親了,這簪子我不能收,我衝她搖了搖頭,並不打算去接,可陸瑤卻不在意,她強硬地將金簪塞進我手裏,輕笑了幾聲,退了親重新下聘就是,我都沒當真,你認真的什麼勁?
她說這話時,一如既往的神采飛揚,少年心性,她還是三年前鮮衣怒馬的小侯爺,可我卻已經不想嫁她了,追逐陸瑤的日子太苦,苦到連被愛是什麼模樣都忘記了。林煙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眼底帶笑,李妹妹,你就趕快原諒表哥吧。
爲了給你選道歉禮,我硬生生陪她走了一天,腳都磨破了,她頭上也戴了根金簪,搖晃着腦袋的模樣,好不得意。我盯近看了看,發現那金簪與陸瑤給我的差不多,只是林煙的金簪不僅鑲了珍珠,還墜了流蘇,比我手上的這根要漂亮太多。林煙掉着眼看我,挑釁地笑,我知道,她在等着我掉眼淚,可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這一根。
彼時風輕,我也隨着秋風輕嘆了口氣,親事已退,就算了吧,四下安靜,我的話也隨着散去。陸瑤忽然就冷了臉色,李昭昭,你什麼意思?我懂她的怒氣,但我還是抬起了腦袋和她對視。
我都知道的,相處三年,她從未看得起過我,李昭昭不漂亮也不聰明,與她結親已是高攀,自當感恩戴德,可我也是尚書府的小姐,是爹孃嬌滴滴養大的女娘,她可以不愛我,卻不能作賤我。
陸瑤還在等我的回答,我卻沒再開口,我將金簪塞回陸瑤手中,利落地轉身,離去,我一路走得極快,林煙勸解不了陸瑤,只能小跑着上來追我,我不想理她,再次加快了腳步,想要回前廳尋陸婷,只是我對侯府並不熟悉,走至水塘前就迷了路,讓林煙趁機追了上來,不過是靠着欲擒故縱,得了表哥幾分憐惜,還真得意上了。
她氣喘吁吁,也不忘挖苦我兩句,我望向來路,陸瑤的人影早已不見,周邊也沒有什麼小私僕從,按照她的路數,接下來不是摔倒,就是跳湖。果不其然,她往水塘邊靠了靠,甚至還拿袖鞋撥了撥水面,若我從這裏跳下去,你費盡心機得到的憐惜又會剩下幾分呢?
她的金簪在頭上搖啊搖,水中也起了一圈圈的漣漪,仔細想想,其實我與林煙相識也兩年有餘,從相識之初,她就一直喜歡這種陷害我的把戲,她雖然喜歡,卻並不能從中得到快樂,初見時,她滿面桃花,後來逐漸變得面目可憎,時至今日,又沾了些悽苦。
或許愛上陸瑤本就是件悽苦的事,但林煙沒有跳下去,因爲陸婷來了,來得很及時,爲了幾分憐惜,就賠上自己性命,表妹此舉並不值得。陸婷的聲音很輕,卻也讓我想起了當年生病的自己,先愛自己後愛別人,可聰慧可仁的林煙偏偏就學不會這個道理,被發現企圖的林煙自覺沒去,低着頭離開了。
只是她心有不甘,離開時將自己的指節都捏得發白,林煙一走,湖邊的風都靜了下來。恍惚間,這裏只剩我和陸婷兩人,陸婷直直看着我,目光灼灼,我被盯得手足無措,忙扯了個話題,接風宴不是還沒結束,怎麼就出來了?朝朝這口氣透得有點久,我實在不放心,便出來尋。
言語間,她輕抒一口氣,甚是慶幸,還好趕上了,沒讓朝朝被人欺負了去。都說陸婷是個性子冷淡的長子,但自相看後,她對我可謂是虛寒問暖,無微不至。我不聰明,也不漂亮,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點讓她清新。湖面的漣漪還在一圈圈地轉,我抿抿嘴,乾脆直接問她,陸婷,你爲何對我這般好呢?
她不言,只是微笑着從衣巾中掏出了一枚平安符,送到我的手中。那平安符有些發黃,是幾年前的舊物,可我卻歡喜地跳了起來,原來你是那個小哥哥。幼年時,孃親總愛帶我去廟裏祈福,因爲她總是覺得,我腦子不靈光,是她的過錯。她在廟裏又拜又求,只爲給我脖子上添置一個小巧的護身符。
她說,不求我聰慧機敏,只求我這一生平安喜樂,傻人有傻福。那一年,一同往常,孃親一大早就帶我來寺中祈福,只是祈福後,她還想向方丈問些機緣,便留了小丫環給我,讓我們在廟外四處轉轉。我想去廟附近的集市看看,結果剛行至橋頭,便看到一個少年在哭。那少年應長我幾歲,錦衣華服,瞧着應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只是他哭得太過傷心,那可憐的模樣連我身邊的小丫環都不禁動容。我們過去給他遞了張帕子,再三詢問,那少年才抽掖着吐露出自己的心事。他確實是貴門公子,獨自在京外的書院求學,已一年有餘未見孃親,但科舉未考,功名未得,實在無顏回家。聽說這寺裏的靈符可獻心願,他便早早來求,只求早日功名加深,與家人相見。
只是沒想到,偌大的上京城,有心願的人太多,早起的人也太多,他忙活了半天,還是徒勞無功,只能躲在橋邊掉眼淚。見他如此,我的眼眶也有些發酸,掰掰手指頭,我才兩個時辰未見孃親,心裏都覺得思念得緊,根本不敢想象與孃親分開一年的模樣,感慨之餘,更覺面前少年可憐。
我嘴笨,不會說什麼寬慰話,思來想去,只能拿出自己的護身符遞給他,這個送給你,小哥哥一定能早日見到自己的孃親。他似乎還想問我些什麼,但孃親從廟裏出來了,着急帶我歸家,我一溜煙跑向孃親,此後也沒再與他相遇過,往事如煙。
如今,露亭已經成了上京城炙手可熱的炭花,風風光光回了侯府,我也比幼年長高了個頭,但我還是欣喜這次的相遇,我接過當年的護身符,將它重新綁回自己的玉佩上,已近黃昏,侯夫人來後院尋我,恰巧見了這一幕,她眼間,一眼就看見了我玉佩上的護身符,那是露亭從不離身的物件,此情此景,自是不言而喻。
她開心得合不攏嘴,直言要將換親之事即刻就告知我爹和侯爺,今晚就定下來。
我爹孃自然沒有什麼異議,畢竟傳言虛妄,露亭並非病弱之軀,反而胸有才華,待我溫柔,我爹孃對她滿意得緊。
倒是侯府這邊頗多阻力,老侯爺極力反對就算了,正在練武的露瑤竟也失神到掉了手中的佩劍,死子孱弱,不堪大任,她毫無我侯府將門之風,難做招招良配。
老侯爺說這話時,我們一家在,侯夫人露瑤在,露亭也在,露亭低頭垂眸,食指的指節都鑽得發白,擰着脣聽老侯爺一件又一件和別人講述她的不堪事。
露亭自幼體弱,拿不動重劍也提不動槍,練習騎馬射劍也會被馬精的大病一場,老侯爺想過錘鍊她,可她就是定了心性,只想讀書,寧可不成爵位,寧可背井離鄉,但露瑤不一樣,她能文能武,身體健壯,一手弓箭更是可以百步穿楊,這纔是世代在馬背上的忠勇侯府該有的嫡長子的模樣。
忠勇侯府要的是將軍,並不是文人,哪怕他是探花郎。老侯爺的意思很明白,將來成爵的會是露瑤,要與尚書府結親的也只會是露瑤。露瑤聞此,春風得意,不過是侯府將門之恥,怎就敢來覬覦我的婚事?她伸手扯掉我的護身符,對着露亭笑得張揚,我望着露瑤,愈發覺得她的眉眼逐漸和林燕重合,變得同樣面目可憎。
侯府上下皆知露亭愛惜靈符如命,她此舉和林燕做將我的手串又有何差別呢?都是殺人誅心。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撿起護身符,藏於懷中。
見我眼中有淚,老侯爺也心有不忍,他說,昭昭,別怪伯伯,伯伯也只是想爲你好,我和你爹稱兄道弟了半輩子,不想讓你所嫁非人,可嫁人如飲水,冷暖自知,我雖不聰明,卻知道誰是真心待我。
我下定了決心,轉身就向老侯爺行了個禮,昭昭腦子笨,不懂什麼書門匠門,將軍很厲害,但是探花郎也不差呀,他們一個行軍打仗,一個筆爲刀劍,都是昭昭傾慕的英雄,可今天不是選英雄,是選夫君,他應是昭昭喜歡的人,也應該是待昭昭好的那個人。
言語中,我有太多偏袒陸婷的地方,就連殺伐果決的老侯爺也一時間猶豫了,他打量打量我,又打量打量陸婷,四十四寸,我和陸婷沒有說話,陸瑤倒是先急的跳了腳,李昭昭,這是忠勇侯府,從來就不需要什麼探花郎,他的文章再厲害,也成不了爵位,你難道想要嫁個連侯爺都不識的廢物嗎?
他的話說得又急又衝,讓在場的人無不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中庭此刻靜默得鴉雀無聲,大家都在等我的答覆,陸婷立於我身後,我的薄耿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與陸瑤的三心二意相比,陸婷似乎一直都堅定地站在我這邊,哪怕孃親最初並不喜歡她,哪怕相處之初我性子木訥,她似乎從未放棄過我,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往我身邊走了好幾步。
那僅剩的這最後一步,就讓李昭昭來走吧,我把陸婷的食指鑽在掌心,輕聲說出了我的答案,我李昭昭想嫁的,從來不是什麼陸小侯爺,三年前,我想嫁的人名叫陸瑤,如今我只想嫁給陸婷,老侯爺終是對換親一事點了頭,瞬間,整個中庭都歡天喜地,唯有陸瑤臉色蒼白,她不敢相信,往日裏非她不可的李昭昭竟真的當衆毀了親,
她雙眼無神,低聲呢喃,亮槍間甚至撞倒了身後的架子,但是沒有人理會她,兩家人正忙着交換羹帖,商議親事,沒人會在意與親事毫不相關的陸瑤,爹爹總說與侯府的親事是整個上京城最混蛋的親事,可我覺得,混蛋的不是親事,混蛋的只是陸瑤,擁有時不珍惜,失去了不甘心,這種人最是可惡,
我和陸婷的親事定在五月之後,兩家都在緊鑼密鼓地置備,唯有陸瑤百般阻撓,昨日撕婚書,今日燒喜福,小廝們不敢管,侯夫人管不住,就連平日裏交好的鈴鴉都被她一巴掌掀翻在地,整個侯府可謂是雞犬不寧,她鬧到我面前的那日,正好下了雪,她紅着眼質問我,怎麼就突然變了心,
那雪在她頭上積了一層,沒有很厚,卻似乎壓倒了她的少年心氣,我伸手接了幾片雪花,將孃親交給我的道理又教了她一遍,夫妻間是要兩頭熱的,一廂情願並不長久,她望了我的臉許久,似在回憶,就在我要轉身離去時,她忽而開了口,若你不是一廂情願呢?若我也心願於你呢?
她這話說得太模糊,像是表白心意,又似乎只是願景,我琢磨不透,便短暫地回顧了一下我們的三年,只可惜這三年相識過於平淡,記憶中除了她反覆欺辱我,便什麼都不剩了。
我當然知曉她曾也對我好過的,但是她對我的好實在太少,她對我壞又真的太多了,就如小沙粒與蛾毛大雪,大雪傾覆,順之不限,我對陸瑤搖了搖頭,我並不相信她口中的心悅,因爲真正的心悅我見過,是偏愛,是唯一,唯獨不是她那般的三心二意,可惜世事弄人,就在我想起陸瑤的壞時,她卻意起了我的好。
她想起了我陪她投湖騎馬,想起了我爲她披衣溫酒,想起了不管她玩到何時,我都會早早去接她,她陷入了溫情的回憶,就連嘴角都帶着笑,她讚我溫柔賢惠,是她心儀的侯夫人。
我問,那林煙呢?這次輪到陸瑤搖頭了,她說林煙確實聰慧嬌美,但遠不如我溫柔體貼,我與她退婚後,林煙順理成章地走到了她的身邊,但是她只會自己玩樂,並不懂照顧人,每次出門,不是沒帶外袍,就是忘帶醒酒湯,害得她感染風寒好多次。
說了她幾次,她也不改,只知道拽着她的衣袖嬌滴滴地要守侍,根本沒有當家祖母的模樣,言幾次,她再次抓緊了我的衣袖,招招,之前是我錯了,如今我知道,除了你,不會有人再對我那般好,如今,我早已回心轉意,只要你嫁我,日後我定好好待你。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陸瑤望着我,眼中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可我卻只覺得她笨,比三年前的李昭昭還要笨,陸瑤,我出聲打斷她,我們早就沒有日後了,她陡然一驚,隨即又笑道,李昭昭,你騙不了我,若當真沒有情意,你不會和我在廊下說上這麼久的話,我嘆了口氣,只得拿出繡中的信件遞給陸瑤。
這封信是侯夫人三天前託人送來的,她說陸瑤這幾日鬧得極兇,若她哪日來找了我,望我能溫言相勸,不讓陸瑤做傻事,陸瑤的嘴越抿越緊,信紙也被她鑽得發皺,你願意和我講話,僅僅是因着我娘?我點了點頭,若非侯夫人相求,你連尚書府的門都進不來,她的臉上滿是不可知信,你對我當真沒有一點情意?
我團了個血團,直接砸在了她的臉上,她非說我倆是什麼藍陰虛果,我看就是她自己罪有應得。我和陸婷成親那日,陸瑤沒來參宴,可誰又會在意她呢?她做了太多糊塗事,早成了侯府氣子,我們在洞房花燭,她卻只能在酒樓買醉,喝醉後,還不小心和林煙兒滾到了一張榻上。
前幾日,林煙兒在席間嘔得厲害,換府衣來看,竟然是有喜了。侯府震驚,趕忙定了陸瑤和林煙兒的親事,可是陸瑤死活都不肯娶。林煙兒的肚子漸漸大了,最後只行了個跪切禮,一頂小轎就抬進了門。
她好不容易進了陸瑤的院子,本想抹瓶子跪,卻不想陸瑤又迷戀上了前樓主管,終日夜不歸宿。她一夜半到花樓尋人,竟被陸瑤連打帶罵,狠狠羞辱。林煙兒恨陸瑤愛過她,又恨陸瑤不夠愛她,愛恨交錯,終成怨念。
在陸瑤再一次對林煙兒亮出拳頭時,她把下頭上的簪子揮了出去,雖不致死,也足以讓陸瑤後半輩子都躺在牀上,也算是孽緣罷。思量至此,我不禁嘆了口氣,這一嘆倒是嚇壞了旁邊的陸婷,她趕忙起身,又是披衣,又是倒水。
她總說我運中多思,自我有了身子,就一直小心得不像樣子。我笑着拉她的手,叫她別憂心,可她還是不放心,非要休沐一日好好陪我。休沐那日,我們去外面放了紙鳶,但我一向貪玩,直到日頭西斜,還是不忍受險。我拉着她的手,要她明日必須再陪我放上一次,陸婷笑着摸了摸我的頭,不止明日。
她說爸,伸手指了指我腰間的護身符,我要陪朝朝歲歲年年,我祈過願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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