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下) - 靈與肉，輕與重我們該以怎樣的方式存在？ -- 精讀100本豆瓣高分電影原著

今天我們接着講米蘭·昆德拉的代表作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情》 上一集我跟各位說到 特雷莎和風流成性的托馬斯結婚了 托馬斯愛她 卻繼續在外尋歡問柳 這讓特雷莎備受折磨 面對托馬斯的不忠 特雷莎既不能懲罰他 又要減少不忠帶來的折磨 辦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托馬斯把自己帶在身邊 托馬斯到情婦家去時 要帶着她一起去 接下來這兩人又會經歷什麼呢 到底什麼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情 請繼續往下聽 1968年8月 蘇聯的飛機和坦克閃電般佔領了布拉格 並迅速控制了捷克全境 這個國家剛開始八個月的政治民主化運動 結束了 短暫的布拉格之春結束了 捷克的國家政要被蘇聯軍隊像罪犯一樣 一個個帶走 捷克人對蘇聯人的仇恨像酒精一樣 讓人衝昏了頭腦 那簡直是仇恨的狂歡節 波西米亞的各城鎮貼滿了成千上萬的大字報 有諷刺的 有挖苦的 矛頭直指蘇聯領導人和他們的軍隊 嘲笑他們是一群沒有文化的馬戲團小丑 佔領的最初七天 特雷沙是在一種興奮的狀態中度過的 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幸福感 他常在街上轉 拿着照相機 對準蘇聯軍官和士兵種種不光彩的行徑 俄國人有點措手不及 要是遭到捷克人射擊或投擲石頭 他們接過明確的指示 知道如何對待 但是沒有指示告訴他們面對鏡頭該怎麼做 特雷沙的膽子實在太大了 有一次竟然貼近一個軍官 拍下他用手槍對準遊行人群的鏡頭 他被捕了 在蘇聯司令部關了一天 對方甚至威脅要槍斃特雷沙 可剛一放出來 他又跑到街上去拍照 他拍下了數百卷的照片 近一半送給了那些趕來的外國記者 那一陣 特雷沙拍的許多照片出現在國外各類報紙上 坦克 嚇人的拳頭 被毀壞的房屋 沾滿鮮血的三色旗包裹着的屍體 還有穿着超短裙的姑娘 當着俄國大兵的面與路人接吻 緊接着 蘇聯人強迫那幫被劫持的捷克政要妥協 並簽署了妥協協議 妥協雖然拯救了政要們的性命 但這個國家從此不得不在征服者面前下跪 反抗的狂歡結束了 對抗的狂歡結束了 屈辱成了家常便飯 這個時期 捷克許多知識分子和反抗人士 爲了躲避蘇聯的制裁和懲處 陸續移居國外 剛好 瑞士的一家醫院向托馬斯發出了工作邀請 於是 托馬斯帶着特雷沙離開了布拉格 特雷沙不僅帶走小狗卡列寧 還將五十張佔領時期拍攝的照片 也一起帶到了瑞士 並投給當地一家發行量很大的雜誌 當時主編很友好的接待了他 仔細看過照片後 一邊稱讚 一邊又解釋說 絕無發表的機會 主編說 儘管這些照片都非常美 但是這些事件對這裏來說太遙遠了 特雷沙憤怒了 但是在布拉格一切都沒有結束 他知道 就在此時此刻 在他被佔領的國家 工人不顧一切組成工人委員會 大學生爲了抗議入侵而罷課 全國上下仍然以自己的方式在抗爭 主編卻回應道 情況真的就是這樣 不可思議 可就是沒有人再關心了 特雷沙被友好的請出了出版社 與此同時 他也拒絕了去爲原異類專欄拍一些仙人球的邀請 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因爲虛榮而野心勃勃的人 俄國入侵期間拍的照片是在激情的驅使下完成的 但不是攝影的激情 而是憤怒的激情 那樣的情形不會再重現了 要他去拍仙人球 他寧願待在家裏 在瑞士 托馬斯一連幾天都在診所 特雷沙獨自一人留在家裏 在這個異國他鄉 他再次變得軟弱 再次因爲托馬斯的豔遇而嫉妒到渾身顫抖 如果托馬斯把他拋棄了 他在這裏會怎樣 難道他必須在生怕失去他的恐懼中度過一生嗎 特雷沙想 他與托馬斯的相逢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托馬斯太強大 他自己是如此軟弱 這是他們之間不可調和的地方 爲此 他們造了一座地獄 儘管他們彼此相愛 來到瑞士六七個月後的一天晚上 特雷沙給托馬斯留了一封信 便帶着那隻叫卡列寧的小狗回到了布拉格 他沉醉於自己的軟弱 不想再抗爭 他要回到那個小鎮 當初是托馬斯的聲音把他從小鎮裏奪走的 回到布拉格自願淪爲社會的最底層人物 特雷沙走的那晚 托馬斯吃了藥效很強的安眠藥 可是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對於眼前的一切 他怎麼也難以相信 可是特雷沙的出走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實 一想到自己已經無法召回他 托馬斯便陷入一種驚恐狀態 他很傷心 他去飯店吃午飯 吃着吃着原本絕望的情緒好像放鬆了 彷彿絕望已經淡去 只剩下憂鬱 托馬斯本以爲 擺脫特雷沙就能重新過上輕盈的單身生活 但是這種輕盈的幻覺僅僅持續了兩天 就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改替了 重得連俄國人的千萬噸坦克也微不足道 托馬斯想回布拉格了 他向院長辭職 院長生氣地問 非這樣不可 托馬斯慫了慫奸 說道 對 非這樣不可 五天後 托馬斯出現在了布拉格的公寓門口 他和特雷沙面對面 站在雪原中央 冷得瑟瑟發抖 他們和好如初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 蘇聯軍隊對布拉格的入侵 卻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此時 蘇聯軍隊開始最大限度地管控捷克人的方方面面 失去自由和個性的布拉格 和集中營差不多了 回到布拉格 托馬斯依舊在原來的醫院上班 工作之餘 他也和一群思想活躍的朋友 討論國內形勢 後來托馬斯索性寫了一篇警醒和呼籲捷克人 認清國家喪失自由 公民應對此付出責任的文章 並公開發表在一個對捷克知識分子群體影響較大的雜誌上 這篇文章得到了很多捷克人的認同 給托馬斯帶來了聲譽 但同時 也給他帶來了一系列麻煩 當時托馬斯被醫院公認爲最好的外科醫生 鑑於托馬斯在社會上的影響力 蘇聯控制下的捷克當局開始找他談話 多次許以好處 要求他發佈聲明否認那篇文章出自他手 如此這般 當局就可以對他既往不咎 此外還暗示他將高升 但托馬斯拒絕了 他成了政治異端人士和危險分子 上了當局的黑名單 爲了不給公職的醫院帶來壓力 他主動選擇了辭職 之後國內任何一家公立醫院 也都不敢再聘用托馬斯 爲了養家 他不得不在離布拉格八十公里外的一家鄉村診所接私活 一年後又託人轉到布拉格郊區的一家小診所 替人看些不疼不癢的小病 就算如此 捷克當局還是找上了他 似乎托馬斯其實只是個偏僻地方的私人醫生 只要他沒有淪落到社會最底層 他就還是一個潛在的危險人物 捷克當局表示 他們對托馬斯的許諾依然有效 但托馬斯受到幾次威逼利誘後 他給當局也給自己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托馬斯選擇當了一名玻璃窗擦洗工 理由很簡單 一個人自願降到社會最底層時 除了正義和良知 當局對這個人已無可剝奪 當時的捷克 成千上萬的知識分子 像托馬斯一樣自願淪爲社會的最底層人物 地位卑賤 脊背挺直 相反 也不乏一些屈服後的達官顯貴 揹着出賣良知 投靠強權的罵名 飛黃騰達 愛與做愛 真的是兩回事嗎 風流倜儻的著名外科醫生托馬斯 成爲最底層的玻璃擦洗工後 是一副什麼模樣呢 每一天 托馬斯扛着腸肝 穿過布拉格的大街小巷 去擦洗室內各大商場的櫥窗玻璃 熟悉的女售貨員碰到他後 仍管他叫大夫 女售貨員還常常向他諮詢些感冒 背痛和經期不調等毛病 有些女售貨員過意不去 恨不得拋下店裏的客人 結果托馬斯手中的腸肝 替他做這些擦洗的粗笨活 不過托馬斯有時 也被老闆派到別人家裏幹活 那個時期捷克人還比較團結 群情激憤 反對迫害知識分子 同情受迫害的知識分子 於是一些托馬斯以前的病人 紛紛打電話到清洗公司 指名要求托馬斯擦洗玻璃 托馬斯一去 他們就以香檳或者好酒招待 先在工作單上籤好字 說他已經擦了多少多少扇窗戶 然後便喝喝聊聊 度過幾個小時 所以托馬斯無論是去私人家裏 還是去商場 都會感到心情舒暢 擦洗玻璃的工作 讓托馬斯有很多的自由空間 對他而言 自由空間就意味着女人 現在托馬斯做着 自己完全不在乎的事情 一下班就把工作丟在腦後 不用考慮職業和生活重壓 而是簡單直接地去追逐 以往他覺得輕浮的快樂 他有成千個機會 結識新的女售貨員 女職員或家庭主婦 並跟他們約會 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 豔遇的情人始終無法進入 托馬斯的愛情區域 因爲特雷莎 牢牢地佔據着這個位置 她像暴君一樣 獨霸着托馬斯愛情的 詩畫記憶 托馬斯成爲玻璃清洗工後 特雷莎也在酒吧 找了一份女招待的工作 她重新回到那些酒鬼中間 每天被各種奉承的話 黃段子 引誘 笑臉 媚眼包圍 面對顧客的調情 可能她覺得討厭嗎 一點也不 她感到一種不可遏制的慾望 要把自己的身體獻出去 不過她並不是爲了 報復托馬斯 她只是想知道 托馬斯經常說的 愛和做愛完全是兩回事 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之所以嫉妒 之所以成爲托馬斯的負擔 就是因爲無法明白 肉體之愛的輕鬆 以及不把肉體當回事的樂趣 眼下她就有一個嘗試的機會 那天 特雷莎正被幾個酒吧裏的醉鬼糾纏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出現了 幫她擺脫了酒鬼們的騷擾 高個子男人再次出現在酒吧時 她告訴特雷莎 她是個工程師 之後 工程師盛情邀請特雷莎去她家裏 特雷莎拒絕兩次後 接受了 快走到工程師住處時 特雷莎突然覺得 是托馬斯把她送到 這個工程師家裏來的 不正是托馬斯一直跟她說 愛情和性是根本不同的嗎 她只是去印證托馬斯的話 到底對不對 本來特雷莎的內心 處於不斷退縮的狀態 托馬斯的觀點 給了她敲響工程師房門的勇氣 工程師開了門 特雷莎看到室內 整個牆壁放滿了書的書架 從小 特雷莎就把書當作一個祕密暗號 有這樣一個書架的人 是不可能傷害她的 於是一切順理成章 工程師把她帶進室內 並脫去她的衣服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 特雷莎幾乎是木然的 她根本沒有體會到風流的輕鬆 相反 她越發堅定 靈魂的召喚纔是愛情的首要條件 除了托馬斯 她在這個世界上別無他人 在這場豔遇的結尾 特雷莎飛快地穿上衣服 倉皇離去 愛情就是我們的自由 俄軍佔領捷克五年來 布拉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托馬斯在街上遇到的 再也不是原來的那些人了 一半的朋友都移民走了 留下的人當中也有一半都死了 那幾年是葬禮的時代 死亡從未如此頻繁過 各個城市在僵化的管制下 變得醜陋和無序 捷克人民生活在無形的監視下 相互揭發成爲一種常態 全國上下瀰漫着一股 失望和壓抑的氣氛 一天夜裏 托馬斯一陣胃痛醒來 這是她的老毛病 心情抑鬱的時候就會發作 伴着持續不斷的疼痛 托馬斯終於發現自己老了 除了一點清靜和安寧 她別無所求 這時特雷莎說 去鄉下吧 在那兒 就我們倆 你既碰不到別有用心的記者 也碰不到老同事 那裏有別樣的人 還有保持着原樣的大自然 托馬斯說 也許你說得對 特雷莎又說 只不過 在鄉下 你一個人和我在一起 會感到厭煩的 特雷莎知道 一旦托馬斯去了鄉下 她的厭史就終結了 托馬斯疼得說不出話來 她想 她對女人的追逐 也是一種非這樣不可 一種使她淪爲奴隸的 勢所必然 她想要休息 想要擺脫一切的 勢所必然 擺脫所有的非這樣不可 既然她能永遠地 告別醫院手術檯 爲什麼就不能永遠地 告別外面的女人呢 於是 托馬斯艱難地說 好 讓我們離開這裏吧 很快 他們賣了汽車 電視 收音機 用這筆錢 在農莊裏買些 一幢帶花園的小房子 開始在鄉下紮根生活 在當地合作社主席的幫助下 托馬斯當上了卡車司機 任務是開車 把農民送到田裏 或者運貨 克雷莎負責照看 合作社飼養的 四十頭母牛 每天放牧兩次 在鄉下 克雷莎感受到了 田園牧歌般的生活 似乎置身於大自然中 身邊簇擁着家畜 在四季交替的懷抱中 兩人就像返回了伊甸園 但特雷莎也漸漸意識到 自己的狡猾 因爲她耗費一生的精力 濫用女人的軟弱來對付託馬斯 向托馬斯展示自己的痛苦 讓這個強大的男人 不得不退步 先是離開前途光明的瑞士 接着離開布拉格 最後被拖到了鄉下定居 變得頭髮發白 精疲力盡 再也握不住 外科醫生的解剖刀 克雷莎感到內疚 但是現在 他們還能走到哪裏去呢 他們去不了國外 也回不去布拉格 誰也不會在那兒 給他們一份工作 至於去別的村子 何必呢 他們已經走到了盡頭 但是托馬斯並不這麼認爲 那天 特雷莎專門穿上漂亮的連衣裙 跟着托馬斯去鎮上的酒吧跳舞 特雷莎對托馬斯說 托馬斯 我是造成你一生不幸的人 你是因爲我纔來這兒的 是我讓你到了這麼低的地步 托馬斯摟着特雷莎 在舞池中緩緩穿行 輕輕地說 瞎說 特雷莎 你難道沒發現 我在這裏很幸福嗎 可你的使命是做手術啊 使命 特雷莎 那是無關緊要的事 我沒有使命 任何人都沒有使命 當你發現自己是自由的 沒有任何使命時 便是一種極大的解脫 特雷莎不再說什麼 他們來來回回 和着鋼琴聲和小提琴聲 邁着舞步 特雷莎的頭靠在托馬斯的肩上 兩人就像坐着飛機 在雲霧裏穿行 特雷莎感到一種奇特的幸福 一種奇特的憂慮 這憂慮意味着 他們已在最後一站 這幸福意味着 他們在一起 那晚他們都沉醉了 一直跳到深夜 他們決定就在酒吧的旅店過夜 踩着舞步上了樓 托馬斯打開房間的門 暗亮了吊燈 特雷莎看見牀邊 有一隻帶燈的牀頭櫃 一隻巨大的蝴蝶被光線一驚 飛離燈罩 在房間裏盤旋 下面傳來鋼琴和小提琴 微弱的聲音 到底什麼是生命之輕 什麼是生命之重 這本小說的內容 講到上一節 其實就結束了 可能有人會問 那托馬斯和特雷莎的結局是什麼呢 他們就在鄉下一輩子 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嗎 很抱歉 沒有 米蘭昆德拉在中間的章節中 就寫明瞭他們的結局 那天 他們度過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晚 第二天 開着卡車回家的時候 不幸發生了車禍 爽爽去世了 關於他們倆生命之輕重的探討 也隨着生命的結束而結束了 故事說完了 那麼 到底什麼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呢 其實 小說一開篇 探討的就是這個問題 討論之前 昆德拉利用尼采的永恆輪迴之說 樹立了一個靶子 尼采認爲 世界是永恆輪迴的 也就是說 一切都將以我們經歷過的方式再現 而且這種反覆 這樣一來 會造成什麼結果 對於我們個人來說 如果我們生命的每一秒鐘都會無限重複 我們現在做的每一個決定 或者做的每一件事 都與將來有着必然而深刻的聯繫 如果這個決定做得不好 就會永遠不好下去 這樣一來 一旦我們面臨選擇 就會變得猶猶豫豫 就會感到生命的重量 托馬斯面對特雷沙就是如此 他並非不愛特雷沙 他只是不想承受特雷沙帶給他的責任和牽掛 對於整個歷史來說 如果世界是輪迴的 發生過的戰爭就會無數次的重複 發生了無數次的戰爭 和只發生過一次的戰爭相比 有什麼不同嗎 顯然前者會變得愚蠢而不可原諒 而後者即便是法西斯 即便是蘇聯軍隊入侵布拉格 都會變成歷史書上乾巴巴的文字 比一片紅毛還輕 但米蘭昆德拉認爲 尼采的這種永恆輪迴的論調 只是瞻望之說 對於個人而言 生命根本不可能重複 人永遠都無法知道自己該要什麼 因爲人只能活一次 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 也不能在來生加以修正 一切都是馬上經歷 僅此一次不能準備 生命本來就是一次 永遠不能登上舞臺的彩排 是一張永遠成不了的草圖 用托馬斯的話來說 一次就是從來沒有 所以他離婚之後 就卸掉了生命的負擔 盡情地享受肉體之愛 享受當下 是不是享受這種生命之輕就是好呢? 米蘭昆德拉也沒有給出答案 他只是說 最沉重的負擔 也是最強盛的生命力的影像 如果沒有了負擔 生命也就沒有了意義 那麼對於整個歷史來說 是不是因爲歷史不能輪迴 我們就應該原諒 所有發生過一次的戰爭呢? 是不是就該認爲 這一切都輕如鴻毛呢? 是不是就該認爲 這一切真的都一去不復返了呢? 人類確實就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