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史 身侍四主的龐德，怎麼碰到關羽就突然鐵骨錚錚了？

三國裏有號人物,屢歷拿出來能把人看懵 跟過馬騰,隨過馬超,從過張魯,降過曹操 四任主公,四次易主,標準的三家姓奴Pro Max版 可就這麼個人,被關於俘虜之後 居然破口大罵劉備,寧死不降 最後引警救路,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忠義標杆 這就很詭異了,你一個四姓家奴 前三次跳槽眼都不眨 怎麼到了劉備這兒就突然鐵骨錚錚了呢 其實龐德不是不想降,是不能降 降了就不能活 要理解這件事,要從他每一次更換主公的前因後果說起 先說龐德這四姓家奴的帽子扣得冤不冤 龐德乃梁州南安郡環道人 少年時就在郡府做小吏 大約出貧年間開始追隨馬騰 注意,此時他並非馬家的家奴 他是梁州地方豪族出身 只是在馬騰麾下效力 十載他每戰,長線陳雀敵,勇冠騰軍 乃馬騰手下最能打的猛將,沒有之一 建安七年,馬騰派馬超率軍協助曹操 討伐元壇的部將郭元,高幹 龐德作爲先鋒大將 在亂軍中親手斬下郭元首級 郭元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元上的河東太守 更是後來曹魏重臣中瑤的親外甥 龐德以一介邊地將領斬殺如此級別的人物 憑此功升任中郎將,封都廷侯 注意,這個爵位是漢朝朝廷正式冊封的 可不是他馬傢俬授的 也就是說,龐德一直做的是漢室的官 非是誰家的家臣 此後龐德一直追隨馬超 從渭南之戰到冀城保衛戰 再到投奔漢中張魯他都沒有離開 馬超都已落魄到冀人籬下 龐德依然沒走 這已經很忠了好吧 轉折發生在建安二十年 曹操親征漢中張魯投降 而主上馬超早已跑路而且是偷偷跑的 典略記載又魯將楊白等遇害其能 超遂從武都逃入底中 轉奔往蜀 馬超是祕密聯絡劉備之後 從武都繞道南下 逃入益州的 他跑的時候 庶妻董氏與幼子馬丘都沒帶走 更別說龐德這些舊部了 馬超跑路是有密謀的 劉備收到信後還派了使者到漢中回覆 這說明馬超的出逃是精心策劃的 但他策劃的名單裏顯然沒有龐德 龐德降曹並非是他主動拋棄馬超 是馬超先拋棄了他 張魯投降後 龐德作爲張魯的部將跟着投降了曹操 這在當時的規則裏天經地義 《三國志》寫得很清楚 太祖定漢中 德隨衆降 注意是隨衆降 非是主動傾降 有人可能會問 那龐德爲什麼不南下益州追隨馬超 這個問題得看看馬超是個什麼樣的老闆 馬超這個人 做事的風格可以用四個字概括 那就是底線全無 第一輪起兵反曹 老父親馬騰及全家百餘口皆在夜城當人質 他造反不誤 結果馬騰被移三足 馬騰是真心想進京養老的 實在他待勢盡賢 經舊明命 三府慎安礙治 在關中威望極高 他估計到死都沒搞明白 自己那個瘋兒子爲什麼要在西邊起兵 讓全家人的命都搭進去 第二輪起事 馬超襲殺梁州刺史維康 維康的父親維端是前任梁州刺史 父子兩代在梁州深得人心 馬超這一殺 梁州世人民心盡失 馬超被趕出梁州 第三輪 馬超入蜀 跑得極爲蹊蹺 把小老婆董氏和兒子馬秋拋給了張魯 還包括龐德這樣的不屈 後來曹操得到董氏 羞辱性地把他賜給顏蒲改嫁 馬秋則被交給張魯 張魯親手殺了這小孩 在噁心人這一塊上 曹操確實有絕活 但歸根結底 不還是馬超主動放棄的嗎 張魯手下有人評價馬超 有人若此不愛其親 焉能愛人 張魯原本想把女兒嫁給馬超 聽到這話就此作罷 是啊 你連自己老父親親兒子都不顧 誰敢跟你交心呢 這樣的老闆 你讓龐德怎麼追隨 馬超自己跑路的時候 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龐德留在漢中 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 張魯能輕易放他走嗎 再說了 馬超入蜀之後的處境 也好不到哪兒去 一個反覆易主 揹負惡名之人 到了道德感極強的劉備陣營 每天戰戰兢兢 誠惶誠恐 鬱郁不得志 彭樣被貶的時候 找馬超發牢騷 馬超嚇得趕緊舉報 將彭樣送上了斷頭臺 一個連朋友發牢騷都要舉報的人 活得有多憋屈 可想而知 馬超臨終上書說 陳門宗二百餘口 爲孟德所誅略盡 字字血淚 可這血淚的根源 不正是他自己嗎 章武二年 馬超去世 年僅四十七歲 龐德就算追過去 又能好到哪兒去 所以龐德每一次更換主公 都是救主覆滅後的被動選擇 沒有一次是主動叛變 這跟呂布那種殺丁元 殺董卓的行徑 根本不是一碼事 章遼也是先跟丁元 後隨董卓 再跟呂布 最後降了曹操 照樣進了武廟 沒人叫他三姓家奴 所以龐德這四姓家奴的帽子 扣得既不嚴謹 也不公平 龐德也不想在四家之間 反覆橫跳 只是被時代的洪流裹挾着 一次又一次 被推到了新的主公面前罷了 但龐德進了曹營之後 日子也不好過 一個降將的處境 遠比我們想象的 要艱難得多 曹操給他拜了吏懿將軍 封關門廷侯 十懿三百戶 吏懿這個將軍號 大有深意 在漢代 吏懿往往授予降將 意思是重新確立忠誠 曹操用這個名號 告訴龐德 以後要忠誠了 別老想着投降換門廷 你可以說是敲打 也可以說是機會 乃至還有點噁心 十懿三百戶 也不算多 比起那些曹衛 核心班底 差遠了 龐德在曹營的處境 也極爲微妙 他的舊主馬超 在劉備陣營 關居平西將軍 他的親哥哥龐柔 也在蜀漢做官 你讓一個僱主 與親兄弟 都在敵人陣營的人 去打仗 曹營諸將能放心 纔是怪事 果然 樊城之戰前夕 龐德主動請戰 討伐關羽 曹人帳下諸將 立刻跳出來反對 《三國志》記載 樊下諸將 以德兄在漢中 頗疑之 你哥和錢老闆都在對面 你要上前線 是何居心 有這種懷疑 你也不能埋怨曹衛 當時的大環境就是 已經有不少曹衛將領 投降了關羽 碗城的猴陰未開之亂 剛被平定不久 曹衛父帝人心惶惶 而龐德在曹營才四年 資歷淺 人脈弱 僱主還跟曹操有血海深仇 馬騰被移三族 馬超一家被殺得七零八落 這些賬都能算在曹操頭上 換你是曹營諸將 你敢不敢信龐德 曹操集團有一套特務系統 校士制度 這套制度最早誕生於軍中 後來擴展到政壇 校士們全靠檢舉揭發將領 來邀功請賞 曹操本人又以多疑好殺著稱 龐德被諸將長期懷疑 在特務系統的雷達上 掛了個大紅點 屬於重點關注人員 再加上曹衛的人質制度 曹操在張秀復叛之後 親口總結教訓 吳翔張秀等 師不便取其志 以至於此 吳之所以敗 諸卿官之 自今以後不負敗矣 我收降張秀等人 失誤在於沒有立即扣押他們的人質 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從今以後 我不會再犯 此後曹衛前線將士的家屬 統一安排居住在後方 名爲保障實爲扣爲人質 李點投靠曹操時 自願將宗族三千多家遷到夜城 張霸投靠後 也把家族子弟 與諸將父兄家屬遷到夜城 史書上說的是自願 到底是不是真的自願 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有個蘇聯段子 我來改編一下 還比較應景 說劉備同曹操比 誰的親兵更忠誠 劉備對親兵說 你去死 親兵哭道 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曹操對親兵說 你去死 親兵二話不說 拔刀就要抹脖子 劉備趕緊攔住 你瘋了 真死啊 親兵掙扎着喊 你放開我 我妻子孩子可都在許昌 雖然是段子 但邏輯一點毛病沒有 在曹衛當兵 你人可以死 你家人的命 念在主公手裏 由不得你不忠誠 龐德的家人就在曹操手裏 他要是敢投降 家人的下場可以參考馬超 所以 龐德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證明自己 他開始反覆表態 《三國志》記載龐德常說 我受國恩 義在孝死 我欲身自擊羽 今年我不殺羽 羽當殺我 這話可不是隻說了一次 他是經常說 經常說 就代表曹營諸將並沒有因此相信他 懷疑的輿論依然此起彼伏 他每次都要用這種方式 來強化我對曹操忠誠這個概念 去對抗那些質疑的聲音 光說還不夠 他還要做 於是 龐德準備了一口棺材 公開抬着上戰場 抬棺出征 這在三國時代 也是極其罕見的極端行爲 但他越是表現的激烈 別人就越覺得他心虛 你見過哪個真心忠誠的人 需要天天把忠心掛在嘴上 你見過哪個鐵桿嫡系 需要抬棺材來證明自己 龐德陷入了循環論證 越被懷疑 越要表態 越表態越顯得心虛 越心虛就越被懷疑 樊城之戰中 龐德親手斬殺了兩個建議投降官宇的董姓部將 這兩個小人物史料記載不多 但有人推測 他們可能是馬超妾室董夫人的族人 就是前面說的那個 被曹操賜給顏浦改家的董氏 如果這兩個董姓部將真是董氏族人 想要投鼠就太正常了 因爲他們的親人在鼠漢那邊 但龐德不管這些 他需要用這兩顆人頭來證明自己的忠誠 然後被關於水煙欺君 秋雨連綿汗水暴漲 於盡鎖都欺君盡沒 於盡投降 三萬曹軍淪爲俘虜 龐德死戰至最後 據《三國志》記載 他與諸將避水上堤 被關羽軍四面圍攻 龐德披甲之功 戰自平淡至日過中 從早上打到午後 劍無虛發 最後水勢太大 小船傾覆 弓箭丟失 他獨自抱着帆斧的船在水中掙扎 最終被關羽擒獲 關羽親自勸降 搬出了兩張人情牌 你哥哥龐柔在鼠漢做官 你的舅祖馬超也在鼠漢當大將 何必求死 龐德的反應是破口大罵 罵關羽是庶子 罵劉備是庸才 誓言我寧爲國家鬼 不爲賊將也 這就反常了 你龐德投曹不過數年 跟曹操有什麼深厚感情 你前兩任主公都是被曹操害的 你投降曹操也是被迫無奈 就算你忠於曹操 也沒必要如此激烈吧 你完全可以像於晉那樣服個軟 不投降也不至於死 關羽吸英雄是出了名的 你哪怕就是不降 關起來或者送到劉備那邊 讓馬超處置 兩方領導都有個交代 何至於非要罵到對方下不來臺 於晉不就活下來了嗎 於晉是跟隨曹操三十年的五子良將之首 曹魏元老級核心班底 他投降了關羽 後來雖然顏面盡失 但家人也沒被殺 因爲於晉的分量不一樣 曹操需要他的忠誠 但不需要用他的家人來威脅他 於晉回到曹魏之後 曹丕雖然表面上安慰他 但暗地裏讓人在曹操陵墓的壁畫上 畫了於晉投降龐德憤怒的場景 於晉看後慚愧發病而死 這是後話 但至少於晉活着回來了 他的家人也安然無恙 可龐德不一樣 他是降將 是新人 是所有人都懷疑的對象 他要是也投降 那之前所有的表態就全成了笑話 而他的家人在曹魏的人質制度下 下場只有一個 但龐德求死的原因 比怕家人被殺還要更深一層 這裏有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關鍵問題 信息傳播 在那個年代 消息的傳遞極其不可靠 曹丕稱帝的消息傳到京城太守蘇澤那邊 居然變成了曹丕殺害了漢憲帝 蘇澤聞訊悲痛欲絕 差點舉兵討伐曹丕 後來搞清楚是誤傳才作罷 連皇帝更替這種大事都能傳錯 那龐德這個熱搜紅人被俘之後 消息會怎麼傳 幾萬俘虜裏 誰知道你龐德是沒投降還是已投降 只要沒有確切死訊傳回去 曹營那邊很容易就會傳成 龐德已投降僱主及兄長所在的劉備集團 說龐德投降都算好的 要是傳成龐德協助關於水燕棄軍 那留在曹衛的家人可就慘了 有人可能會說 龐德可以表態不投降 然後蹲監獄 但蹲監獄的問題在於 你活着消息就不確定 你活着 就有人會猜測 你是不是已經暗中投降 你活着 你的家人就永遠懸在半空中 隨時可能被清算 曹操手底下有個叫畢晨的 當年張淼叛亂時 劫持了畢晨的母親弟弟 畢晨對着曹操磕頭表態 絕不背叛 轉頭就投了張淼 後來曹操擊敗呂布 活捉了畢晨 衆人都以爲畢晨死定了 結果曹操說 夫人孝於其親者 豈不亦忠於君乎 不但沒殺他 還讓他做滷相 曹操自己都明白 在家人與主公之間 正常人都會選家人 可明白歸明白 制度歸制度 曹操可以寬恕畢晨 但龐德敢賭曹操也會寬恕他嗎 龐德必須死得迅速 死得堅決 死得公開 只有被關於斬殺的消息傳開 一切針對他的謠言懷疑 才能不攻自破 他的家人在特務橫行 主公多疑的環境下得以保全 這跟二戰時期 日本神風特攻隊第一個軍神 關行南的處境 驚人的相似 按照日本當時的宣傳 關行南對於率領特攻隊一事 十分興奮 當即表示 請務必讓我來做 臨終遺言是 凋謝吧 像這山櫻花一般 誓死如歸的昭和而難 可戰後記者採訪揭露 關行南在接到命令後 沉默了足足十分鐘 最後苦澀地說了聲遵命 離開辦公室後 他幾乎情緒失控 直言 我不是爲了天皇閣下 也不是爲了日本帝國 只是爲了妻子與最愛的人去死 當時的日本社會 逃兵及俘虜的家人 會被扣上非國民的帽子 遭到整個社會的敵視 乃至政府關押 關行南沒有選擇 他只能死 死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龐德也是一樣 他非是爲曹操而死 他只是爲自己的家人而死 繼續活下去纔是地獄 死了反而拯救一家老小 龐德罵得越狠 死得越快 消息傳得越明確 家人就越安全 關羽也看到了這一點 他自己也在曹營待過 對龐德這種反應 先是錯愕 隨即心領神會 站在龐德的角度 他其實沒有破口大罵的理由 兄長僱主都在這邊 自己也是一直跟曹操作對的 歸曹不過是身不由己 才四年的交情 就算忠於曹操 也沒必要如此激烈 關羽明白 龐德這是在求死 非死不可的那種 於是關羽成全了他 一刀下去 乾淨利落 算是兩個老兵之間 心照不宣的成全 反過來看 如果關羽真想利用龐德 他完全可以好吃好喝供着 時不時帶出去開新聞發佈會 宣稱以表龐德爲新漢將軍 樊成侯 龐將軍棄暗投明 大家趕緊以他爲榜樣 這樣龐德投降的消息 就會傳遍天下 他在曹魏的家人就完了 但關羽沒有這麼做 他選擇了給龐德一個痛快 這是對龐德處境的理解 是對一名軍人最後尊嚴的尊重 兩個在亂世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兵 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龐德死後 曹操聞而悲之 爲之流涕 封其二子爲列侯 曹丕即位後 又追視龐德爲壯侯 賜龐惠等四人決關內侯 一個百戶 撞在市法中 對應死於原野 武而不遂 勇敢地戰死在遙遠的戰場上 雖然未能完成破敵的志向 但這已是一名將軍所能抵達的最高榮耀 陳壽給龐德的評價是四個字 允身殉節 龐德至少有六個兒子 他死之後 兩個大兒子封列侯 四個小兒子封關內侯 一家老小不但保住了性命 還換來了世代富貴 龐德死的不算虧 對比一下黃泉的例子 黃泉投降曹魏後 劉備並沒有殺他的家人 黃泉的兒子黃崇一直在蜀漢做官 最後與其他蜀漢二代一起戰死沙場 洗刷了父親投魏的恥辱 劉備對待降降家屬的態度 和曹操截然不同 如果龐德投降的是劉備 他的家人大概率不會有事 但龐德的家人在曹操手裏 那他就別無選擇 這個世界沒有底線的人往往更加受益 可惜 龐德的兒子匯錯了義 龐德的兒子龐匯 後來隨鍾匯鄧愛伐蜀 蜀漢滅亡後據蜀記記載 龐德子匯隨鍾鄧伐蜀 蜀破 盡滅官氏家 龐會把關羽的後人殺了個乾乾淨淨 不過話說回來 蜀記這本書的可靠性本身就有問題 裴松之就批評過其中關於龐德的記載是虛說 清代沈家本也指出此書是非參半 而且唐代史書明確記載 關羽後人關波的存在 直接動搖了關羽滅族的說法 所以龐匯滅官家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 至今仍有爭議 但不管龐匯有沒有滅官家 有一點是確定的 龐德用一條命換來的家族富貴確實保住了 他的兒子龐福官至廣武廷侯 龐匯官至臨衛鄉侯 龐家在曹魏乃至司馬氏的時代都過得不錯 也正因爲龐德不是曹魏核心圈子的人 司馬篡位時反而沒有清算龐家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因禍得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