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莊子，與造物者游 莊子用一棵樹，撕碎所有修行假象

人間誓寫到第三篇, 莊子親手撕碎了孔子給出的兩份處世答卷, 一份是顏回的心齋, 靠功夫把心騰空, 一份是葉公子高的成悟, 順勢騎在命運背上。 這兩條都是人間的活路, 可也僅僅是活路, 這不是莊子的答案。 他把兩份燒得冒煙的答卷扔進火爐, 正是這棵樹戳穿了所有自以爲是的修行假象, 劈開了橫跟千年的人間規矩, 也劈開了你心裏那把涼了一輩子的尺子。 兩千年來, 所有人都把它讀成了躺平避禍的雞湯, 他們全錯了。 錯, 這棵樹從來不是教你怎麼活, 它是教你怎麼從這套規矩裏徹底退出來。 我們先來看看這棵樹, 齊國屈原的月社樹, 這棵樹有多大, 它的樹蔭能蓋住幾千頭牛, 樹幹有百尺粗, 樹梢高過山頂, 四面八方來祭拜的人像趕集一樣, 天下最負盛名的木匠降時, 帶着他的弟子路過, 弟子們全看呆了, 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樹圍在樹下仰着頭, 連呼吸都忘了, 可降時連眼皮都沒抬, 一步沒停, 靜止走了過去, 弟子們追上來問, 師父, 你爲什麼不看? 降時說看什麼? 那是一棵散木, 做船它會沉, 做棺果它會朽, 做器具它會毀, 做門戶它會留樹脂, 做房梁它會生蛀蟲, 這棵樹什麼用都沒有, 它活到今天就是因爲它什麼用都沒有, 兩千年來, 所有讀到這裏的人都覺得自己懂了, 他們說這是莊子又一個無用之用的預言, 莊子又在教你怎麼用躺平來避禍, 教你怎麼當一個對社會沒用的廢材, 好, 讓自己活得長一點, 他們把這段話讀反了, 這棵樹不是在教你避禍, 它活到今天不是因爲它躲得好, 它活到今天是因爲你夠不着它, 規矩神末從來不是將士手裏的那幾把尺子, 是顏回心裏那套端虛勉異, 是葉公子高心裏那套我不想可又不得不做, 是你從出生那天起就被套在身上的那套標準, 它量你的分數, 量你的工資, 量你的KPI, 量你的婚姻, 量你有沒有活成別人眼裏的正常人, 你被這些尺子量了一輩子, 量得半夜驚醒, 量得渾身發抖, 量得覺得自己一事無成, 你問自己, 我到底有沒有用, 你從來沒問過那把尺子它配量我嗎? 莊子問的就是這句話, 降時做了個夢, 他夢見了那棵樹, 那棵他白天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散木託夢給他了, 他在夢裏對它說, 你白天是不是說我是散木, 是不是說我什麼用都沒有, 那我來問你, 你把那些能拋成粥, 能鋸成梁, 能讓你用規矩繩墨量出尺寸的文木都送去了哪裏? 它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砍了, 貝龜和蒟蒻住的那一刻起, 命數就定了, 被你降時看上是它們的死, 被你量中是它們的刑, 你能讓一棵文木活到我這把年紀嗎? 你那些規矩, 你那套繩墨從來就不是尺子, 是殺盡所有文木的鋸子, 降時醒了, 他把樹的話告訴了弟子, 弟子問了一個極其鋒利的問題, 這棵樹既然說自己不求有用, 爲什麼還要長在社壇旁邊? 它長在社壇不就是讓人來祭拜它的嗎? 這不是最大的用嗎? 降時立聲說, 住嘴, 你根本不懂, 它長在那裏不是去讓人祭拜的, 它只是長在那裏, 它長在社壇旁邊, 是它自己的天尼, 是它順着自己的天性在生長, 你用有用還是無用去量它, 你還是在那套規矩裏, 你以爲你看懂了, 你還是在用你的尺子量它, 這兩千年不知道多少人卡在這句話上, 他們說你看, 這棵樹說自己無用, 可它又給萬人乘涼, 這不就是大用嗎? 他們得意洋洋地得出結論, 莊子不是要你無用, 是要你大用, 是要你把無用發揮到極致, 變成一種更大的價值, 他們不知道, 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什麼叫大用, 什麼叫更大的價值, 你還是用尺子在量, 你只是在有用和無用這兩個詞之間來回跳, 你從來沒跳出過那套規矩, 大用和小用, 有用和無用, 這套東西本身就是你被尺子刻進骨頭裏的結果, 你天生就會用這套東西想問題, 你沒辦法不想, 那我到底有什麼用? 可莊子說, 你根本就不需要問這個問題, 那棵樹長在社團旁邊, 不是去執行一個叫爲人類服務的使命的, 它只是順着自己的天儀, 這輩子該長成什麼樣子, 它就長成什麼樣子, 它靠近社團是它的天儀, 它長成散木也是它的天儀, 它不用你量它, 甚至不需要被你喜歡, 不需要被你看得上, 不需要被你讚美成大用, 它不用被任何人評價, 它只是一棵樹, 一棵本來就是這樣, 也只能是這樣的樹, 莊子的筆已經不是在寫樹了, 它是在寫天, 曾經在逍遙遊開篇鋪開整片宇宙的那個天莊子, 把那個視角又拉回來了, 那個天從來不用規矩神末量萬物, 天讓坤化成鵬, 不因爲鵬比坤更有用, 天讓南國子行如睾木, 不因爲睾木比活人更能貢獻什麼, 天從不評判任何東西, 它只是照着萬物在那裏長着, 你在天的眼裏不是有用的才讓你長, 無用的就讓你死, 你只是在那裏長着, 你的有用是對人的有用, 你的不量是對天的本然, 懂, 可正是這個對天的本然 把你從人的規矩裏徹底解放了出來, 心齋讓你把心騰空, 但你還在修, 成物讓你騎在命運背上, 但你還在成, 到了這棵月社樹, 連修行兩個字都多餘了, 它不修心齋, 它的心本來就是空的, 它不成物, 它自己就是物, 它不把自己變成一棵有用的樹, 也不刻意把自己變成一棵無用的樹, 有用和無用, 全是降時的尺子, 讓它成材, 它不拒絕, 讓它散沐, 它也不委屈, 它只是順着自己的天性在那裏長着, 你真正從這棵樹身上要學到的, 不是怎麼去當一個對世界無用的廢材, 更不是怎麼去當一個對世界有大用的棟樑, 是不再用任何尺子量自己, 你不需要成爲鹽灰, 不需要成爲葉公子高, 不需要成爲那棵院舍樹, 你只需要成爲你那個本來就是這樣, 也只能是這樣的自己, 你現在看這座人間世, 它從來不是一群人在教你成功, 一群人在教你躺平, 它只是你心裏那把尺子, 在量出你這個月業績不夠的時候, 在告訴你這輩子還配不上某個東西的時候, 你拿着它量自己量了幾十年, 量出了一身的傷, 卻沒量出你自己是誰, 你問莊子, 我該怎麼活? 莊子不會回答你, 他只是指給你看這棵樹, 他什麼也沒做, 只是順着自己的天性長着, 兩千多年了, 鹽灰的鏡子落了灰, 葉公子高的馬跑遠了, 人間的尺子換了一把又一把, 只有這棵樹還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