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史 王敦為何要臨死造反，就算成功了又有什麼意義？

泰寧二年的夏天 長江邊的孤熟城 大將軍府裏出了一樁怪事 府邸正廳的磚地被人挖開 一具屍體用尾席裹緊 外頭紫紫細細塗滿蠟 封得密不透風 埋進坑裏 再把磚一塊塊鋪回去 地面上看不出半點痕跡 府裏一切照舊 官吏照常辦公 士兵照常操練 一道道軍令照常從府中傳出來 彷彿這座府邸的主人還活得好好的 被埋進自家客廳地下的這個人 名叫王敦 官拜大將軍 獨賭中外諸軍事 東晉朝廷事實上的最高掌權者 下令把他做成辣人的 正是他的繼承人 養子王胤 荒唐的還在後頭 王敦厭棄之前做的最後一件大事 是調動大軍東晉攻打首都建康 一個病得下不來牀的人 爲什麼偏要在臨死前發動一場叛亂 就算打贏了 又有什麼意義 他連親生兒子都沒有 皇位給誰做 這場仗從開打第一天起 就透着一股說不通的邪氣 要看懂這場叛亂 先得看清王敦這個人 時間往回幾十年 西晉的洛陽城大富豪石崇擺酒 王家的兩個年輕人都在座上 一位名王導 一位名王敦 石崇府上有個害人的規矩 美人給客人勸酒 客人不喝 就殺美人 王導酒量極差 怕連累勸酒的姑娘 硬着頭皮一杯接一杯 生生喝到大醉 輪到王敦 美人端着酒站在面前 他就是不接 石崇連殺三人 血濺咽息 王敦面不改色 照舊一滴不沾 王導看不過去 出聲責備 王敦慢悠悠回了一句 自殺一家人 何欲輕視 他家殺他自己家的人 關咱們什麼事 同一張酒席 照出兩種人 王導眼裏有人命 王敦心中沒障礙 後來王敦關係不好的 堂弟王成 名望排在他之上 登門拜訪 王敦順手就下了殺手 對於王敦這類人 擋在前面的是人是石頭 對他而言沒有區別 王敦出身琅琊王氏 上晉武帝之女 香城公主 當朝駙馬 八王之亂 把西境攪碎之後 他與小自己十歲的 堂弟王導一起 輔佐琅琊王司馬瑞 南渡建康 一手撐起東境 當時建康城裏流傳着一句民謠 王與馬共天下 王導居中主持朝政 王敦在外統率重兵坐鎮武昌 都督上游六州軍事 杜濤領導的流民起義席捲京鄉 也是王敦坐鎮平定的 一個管朝廷 一個管軍權 軍功疊着門第 王家權勢之盛前所未有 可共天下這三個字 皇帝聽着很是扎耳朵 晉元帝司馬瑞不甘心當蓋章機器 重用劉魁 雕邪 大刀闊斧的收權 疏遠王導 才藝適足 還把流民武裝收歸朝廷直轄 擺明了要削王敦的兵權 永昌元年 公元322年 王敦以朱劉魁清君策爲名 從武昌起兵 順長江直撲建康 石頭城守將周扎開門投降 朝廷軍一敗塗地 元帝託人給王敦帶話 你想要我這個位置 早說一聲便是 我自己回琅琊養老 何至於連累百姓到這種地步 王敦進入石頭城 殺掉戴淵 周乙 自封丞相 督督中外諸軍事 陸尚書氏 然後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決定 退回武昌 遙控朝廷 這一步將他的心思暴露的乾乾淨淨 王敦要走的 是曹操司馬懿 蹚出來的那條成熟路線 控制皇帝 把持朝政 培植黨羽 控制周駿 最後由皇帝自願禪讓 世家貴族幹這件事 都是這個流程 後來桓家 劉家走的也是這條路 他又不是揭竿而起的流寇 沒必要一上來就殺皇帝自立 第一次起兵 他已經向天下證明了一件事 朝廷打不過他 事實上 他連廢立的主意都當場打過 第一次進建康那會兒 王敦大會群聊 聲色俱麗 當衆發問 皇太子有何德行 配坐儲位 滿座盡若寒蟬 溫橋站了出來 不卑不亢 探討君德深淺 本非淺菊之人所能妄議 以禮觀之 太子之孝 天下共聞 衆人紛紛稱是 王敦的廢立之謀只好作罷 有意思的是 王敦並未爲難溫橋 反倒欣賞他的才幹 將人拉進幕府當左司馬 這一拉 就將一顆定時炸彈揣進了懷裏 接下來 王敦一步步收緊腳鎖 太寧元年 公元323年 他將大營從武昌搬到孤蜀 孤蜀就是馬鞍山當土 距離建康一步之遙 同時自己兼領揚州墓 把朝廷的心腹之地攥進手心 黨羽沈充等人在地方上橫行不法 他睜一隻眼 閉一隻眼 從帝王棱反覆勸諫 轉頭就死於非命 照這個節奏 再走三五年 禪讓大典就可以排上日程了 偏偏老天爺沒給他這三五年 太寧二年 還不到六十歲的王敦病倒 病得很重 全程生病 最怕走漏風聲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溫橋 對 就是那顆被王敦親手揣進懷裏的定時炸彈 跑回了建康 將王敦的底牌掀了個乾淨 溫橋脫身的過程本身就值得說道 他在王敦帳下當官 嘴上把錢鳳誇得天花亂墜 逢人便講錢世儀精神滿腹 跟這位王敦的頭號心腹打得火熱 不久 丹陽引出闕 這是個安插在皇帝身邊的要職 溫橋假意推薦錢鳳 錢鳳投桃報李也推薦他 王敦便點了溫橋的將 劍行宴上 溫橋裝醉灑風 抄起手板打落錢鳳的頭巾 還怒斥 他錢鳳算個什麼東西 溫太真敬酒也敢不喝 等溫橋走後 錢鳳跑去告刁狀 王敦白白受 他那天醉酒逝態 你何必計較 溫橋一到建康 立刻向晉明帝司馬少全盤托出 核心情報就兩條 第一 王敦快死了 第二 王敦一死 他手下那幫人必反 這兩條情報 後來決定了整場戰爭的走向 再說孤熟的病榻 錢鳳湊到牀前問 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 後事是不是該託付給王胤 注意 說你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這句話的人是錢鳳 並非王敦自己 病這個東西是慢慢加重的 不到最後一刻 誰肯相信自己要完呢 王敦也是人 他也想活啊 手下人堵在牀邊問後事 主帥不能不答 於是有了那段著名的上中下三策 非常之時 豈常人所能 且英年少 安可當大使 我死之後 莫若解重放兵歸身朝廷 保全門戶 此計之上也 退還武昌 收兵自首 貢獻不廢 亦重計也 即無尚存 惜重而下 萬一僥倖 計之下也 三條計擺在桌上 逐條來看 上策 解重放兵歸身朝廷 保全門戶 王敦病雖重 但腦子卻清楚 自己一死 這個集團根本撐不住 這支隊伍是衝着他王敦的威望聚起來的 威望這東西長在人身上 沒法跟着官職一起過戶 沒有他作證 手下這幫人斷然打不過朝廷 最優解是 就地解散 給家族與部下留條活路 這條上策 幾十年後 還真有人用了討侃讀讀八週 手握強兵 也曾動過再進一步的心思 每每想起夢裏折翼的徵兆 自己把念頭按了下去 臨終主動交出兵權 傳爲美談 中策退還武昌 收兵自首 貢獻不廢 說白了就是擁兵自保 大家各退一步 朝廷的孝敬照給 相信後人的智慧 後來桓溫臨終前的安排 正是這一策的翻版 軍權交給宮中體國的弟弟桓衝 爵位留給五歲的幼子桓玄 桓溫生前連費力皇帝都幹過 死後家族居然沒被清算 靠的就是這一手 順帶一提 王敦自己也有個宮中體國的堂弟王導 先記住這個名字 後面有大用 下策 即無上存 惜重而下 萬一僥倖 請看前提即無上存 趁我還有一口氣 全軍壓上 賭一個萬一 王敦把造反排進下策 還加了雙重限定 說明他清醒得很 這買賣只有我活着親自操盤纔有幾分勝算 我若死了 你們想都別想 他甚至當着錢鳳的面把接班人否了 王鶯年少 當不了大使 這話半點不假 王鶯是他從哥哥王寒那裏過寄來的養子 日後單于銀樂 爛泥扶不上牆 王鶯的生父王寒 史書給的評語是貪着狼藉 狼牙王室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王導 王斌 王叔 全都旗幟鮮明的反對他 肯跟他綁在一起的只剩王寒父子這一對活寶 所以這三側的重心從頭到尾都在上中兩側 怎麼把這幫人平安落地 這是一個沒有合格繼承人的梟雄 在病榻上安排的最終善後 問題出在聽計的人身上 錢鳳聽完三側 轉頭跟同黨說了八個字 公知下計乃上策也 隨即與沈充定謀 須敦死後作難 等老東西一死 咱們就立刻反 這大概是史上最讓老闆寒心的毒後感 王敦把造反明確定性爲下策 錢鳳直接給翻譯成上策 還順手把前提條件及無上存刪了個乾淨 各位將來要是當了領導 千萬留個心眼 給下屬出主意 得把上策擱在下策裏說 不然你說我有上中下三策 人家聽進去的只有下策 搞不好還要追問一句 主公有沒有下下下三策 笑話歸笑話 站在錢鳳沈充的位置算筆賬 造反居然是他們唯一的理性選擇 王敦的三策是爲誰設計的 爲狼牙王氏 王家是天下第一望族 王倒在朝 王輸在州 就算交出兵權 朝廷也得客客氣氣攻着 可錢鳳沈充算什麼 沈充是無心土豪 錢鳳出身王敦幕府 兩個人的全部身家都綁在王敦這輛車上 乾的盡是髒活 朝野上下恨之入骨 讓他們解重放兵歸身朝廷嗎 王家的門第能保得住王寒父子 可保不住他們 讓他們退還武昌收兵自首嗎 王敦一死群龍無首 武昌又能守幾天呢 退一步海闊天空 那是老闆的風景 馬仔退一步 腳下就是深淵萬丈 真退回去 這幾年的髒活不等於全白乾了嗎 後來評判成功 朝廷大赦天下 詔書里加了一句 唯敦黨不圓 誰都能赦 唯獨王敦的黨羽不赦 看明白沒 橫豎都是死 造反反倒成了唯一的生路 贏了 王應當開國之君 王寒當攝政王 錢鳳、沈衝當託孤重臣 一座嶄新的王室王朝擺在眼前 輸了 無非是把註定要掉的腦袋提前幾天掉下來 這筆賬 換誰來算 都是同一個結果 於是 這個集團出現了一個詭異至極的局面 老闆想軟着陸 員工要硬起飛 王敦在病牀上安排的是善後 錢鳳在病牀邊策劃的是開國 真正要在臨死前殊死一搏的 從頭到尾另有其人 那就是他身邊這幫退無可退的黨羽 建康城裏 晉明帝司馬少拿到溫橋的情報 出手是又快又狠 動手之前 這位26歲的皇帝還幹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 換上便服 騎上快馬 揣着一根金鞭 親自摸到王敦的軍營外偵察佈防 說來也顯 王敦午睡時夢見太陽繞城 驚出一身冷汗 脫口一句 這一定是那個黃鬚鮮卑奴來了 明帝生母荀氏出身燕帶 明帝鬚髮偏黃 王敦背地裏就這麼叫他 騎兵傾巢而出追趕 明帝把金鞭塞給路邊旅店的老婦人 追兵趕到 老婦人亮出金鞭 騎兵們爭相傳看西海 耽擱了工夫 明帝就此脫險 皇帝敢孤身探敵營 這份膽色有點三百年後二鳳的影子了 他同樣深知 王敦雖在病中 餘威猶在 史書的原話叫爲 物情所未福 天下人還怕着這個名字 於是朝廷對外宣佈 王敦已死 朕要討伐的是乾奉這個亂臣賊子 並且把話挑明 罪只乾奉一人 朕不濫刑 一道詔書三層意思 摘掉王敦這塊招牌 人都死了 招牌作廢 把首惡同普通士族切開 罪只一人 邪從不問 順手還給騎牆觀望的各方勢力遞了把梯子 王倒的操作 完美詮釋大世家分散投資的生存策略 這位王敦的堂弟 被朝廷任命爲討伐軍大都督 消息一公佈 王倒直接帶着王家全體子弟給王敦發喪 人還活着 喪事已經辦起來了 史書原文是 倒便率子弟發哀 衆聞 爲敦死 賢有憤志 這一手錶面上是鼓舞士氣 裏子是一份切割聲明 琅琊王室正式與王敦劃清界限 王倒用稍稍體面的方式 替整個家族執行了王敦上冊裏保全門戶那四個字 前面說過 王敦的中冊需要一個功中體國的弟弟看家 王倒用行動證明 他確實功中體國 只不過忠的是朝廷 而孤孰軍營裏 王敦已死的消息漸漸壓不住了 將領周光帶一千多人趕來投奔 到了軍府求見王敦 王英死活攔着不見 只推說病重 周光回去一琢磨 越想越不對 找到自己的哥哥 王敦部將周福 張口就問 王公已死 兇何爲與錢鳳做賊 問完滿吟扼然 周光這句話捅破了叛軍手裏唯一的字產 這支軍隊能聚在一起 靠的是王敦兩個字 錢鳳的謀略 王英的血統都撐不起這個場面 招牌一倒 人心就散了 錢鳳他們拼死要瞞住王敦的死訊 明帝與王倒拼死要讓天下人相信王敦死了 雙方爭來搶去的自始至終是同一樣東西 並踏上的王敦聽說朝廷公佈他的死訊氣得不輕 盛怒之下 他不分執行了自己的下策 打出清軍策的旗號 命錢鳳、鄧嶽、周福領兵三萬 順江東下 在宮健康 元帥的位置 王寒自己湊上來討了去 此家事無便當行 我們老王家的家事 理當由我出馬 名義上還是請命 實際上就是知會一生 此時王敦的病已經轉毒 史書原話不能御衆 病倒捅不住不衆了 大軍開拔前 錢鳳等人來問 適刻之日天子云和 打下健康之後 皇帝怎麼處置 這個問法 主帥躺在牀上起不來 問一句怎麼收場 跟商量沒有區別 王敦回答 尚未南交 何得稱天子 便進清兵室保護東海王及陪妃而已 司馬少登基後 沒去南交祭過天 算什麼天子 直接廢掉 把東海王那個孩子扶上去就行 到死 王敦惦記的還是換皇帝這套流程 他腦子裏的劇本 依舊是曹操司馬懿那一套 哪怕執行劇本的人 已經全都不聽他的了 他留給楊健與王應的遺言 把最後一點念想也交了底 我王后應變即位 山立朝廷百官 然後乃贏藏室 我死之後 王應找個機會登基稱帝 把朝廷百官先立起來 然後再給我辦葬禮 讀懂這句話 也就讀懂了王敦 他沒有親生兒子 奮鬥一生圖什麼 圖身後名 化家爲國 讓王氏成爲皇族 讓後人給他上廟號 上尊氏 以開國皇帝之禮風光大葬 造反成功 對他個人的意義 說穿了 就是一場配得上他這一生的大葬禮 可他想的一樣都沒得到 叛軍順流而下 直抵建康 溫橋一把火燒了朱雀衡 將叛軍擋在秦淮河南岸 明帝起初還心疼這座橋 溫橋的道理很直接 朝廷素未寡弱 援軍未到 叛軍要是一個衝鋒過了河 設計都要完蛋 一座橋算什麼 王寒紮營越城 晉明帝連夜招募壯士 派段秀等率精兵千人偷渡秦淮河 拂曉時分突襲越城 大破叛軍前鋒 陣斬先鋒將和康 拜報傳回姑叔 病牀上的王敦撐着最後一口氣 罵出了人生最後一句話 我兄老畢爾 門戶衰矣 我那個哥哥就是個老奴才 王家的門戶 完了 罵完沒多久 王敦嚥氣 年五十九 他到死都在做王英當皇帝 自己風光大葬的夢 王英轉手把他用尾席一裹 塗蠟一封 塞進大廳地底下 對外密不發喪 自己關起門跟親信日夜喝酒取樂 王敦算了一輩子人心 唯獨沒算到 繼承人對他最大的敬意 是把他做成木乃伊 軍心這東西瞞是瞞不住的 王敦的死訊在軍中越傳越廣 叛軍卻還得硬着頭皮打完這一仗 沈衝從吳興帶一萬多人北上會合 與前奉和兵直撲建康宣陽門 朝廷這邊劉霞蘇駿率領的精銳援軍正好趕到 雙方在宣陽門外大戰 叛軍全線崩潰 王涵連夜燒營逃竄 接下來輪到那三位真正殊死一搏的主角 各自領走自己的結局了 前奉一路逃到廬陵 被周光追上斬殺 首級傳誦經詩 當初那句兇何爲與前奉作賊 周光到底是用手裏的刀給出了答案 沈衝敗回吳興 逃亡途中迷了路 誤打誤撞闖進舊部吳儒家 沈衝跟吳儒攤牌 輕易權我 吳宗族必後暴辱 若殺我 辱族盡矣 你要講義氣保住我 我家族必定重謝 你要是殺我 你全家陪葬 吳儒聽完 把他殺了 腦袋送往京城 都混到這個份上 還端着豪強的架子嚇唬人 可見這位到死都沒搞明白 別人憑什麼替他賣命 王涵帶着王胤逃往荊州 投奔同宗的王叔 王叔連面都沒露 畢竟這王叔是狼牙王勢力堅決反對造反的人之一 趕緊弄死 省得連累家族 王敦的屍體也沒能躲過 朝廷下令掘開大廳 脫出屍首 燒掉衣冠 擺成跪姿受刑 砍下手脊 懸掛在建康城南的大橫上示衆 圍觀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風光大葬沒有 百官朝拜沒有 有的只是一顆掛在橋頭的腦袋 王敦這一輩子 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所以王敦爲什麼要臨死造反 就算成功了 又有什麼意義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於 他從根上就問錯了人 王敦沒想臨死一搏 他的三策裏 上策保命 中策保家 下策泄糞 唯獨沒有把棺材本壓上桌的打算 他甚至當面告訴這幫人 接班人是個廢物 這份家業根本傳不下去 真正輸死一搏的是錢鳳 沈衝 王寒 是這幫老闆一死 便失去全部庇護的黨羽 可惜這筆買賣從根上就做不成 王敦的政治資本 威望 戰功 人脈 全是私人財產 跟人走 不跟職位走 他活着 這套班子是東晉最強大的軍事集團 他一死 剩下的只有一個17歲的頑固 一個貪着的老父親 外帶兩個滿手血債的謀士野心家 朝廷宣佈王敦已死 等於抽掉了這個集團唯一的低級 所以這場叛亂 敗得又快又脆 從出兵到全軍覆沒 不過幾十天 後來朝廷大赦 偏偏圍敦黨不援 誰是這場叛亂真正的主謀 朝廷心裏門清 退一萬步 就算僥倖打贏 這個王室王朝又能活幾天 開國之君是個17歲的酒色之徒 攝政王是個貪着之徒 兩大左命功臣滿手血債 狼牙王室的頂樑柱們早已公開劃清界限 江東士族冷眼旁觀 荊州荊口的方振虎視眈眈 這樣的政權 撐死了是下一位野心家案板上的一盤菜 歸根結底 王敦暴露的是全臣的命門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接班人是最大的軟肋 他那份上中下三策 日後在東晉的全臣身上不斷迴響 陶侃實踐了上策 未及人臣而全身而退 桓溫用了中策 君權交遞 幼子習絕 家族得以保全 真正把這條路從頭到尾走通的 只有幾十年後的劉裕 劉裕比王敦多的是實打實的戰功 過硬的身體 外加一點點時間 個人野心 家族利益 王朝命運 三樣東西在每個全臣心裏反覆稱量 稱出的答案各不相同 而王敦留下的那三策 就是這道千古難題的標準題幹 至於贏下這一仗的晉明帝 命運也沒多給他幾年 平叛之後第二年 這位皇帝就一病不起 年僅27歲 他曾經聽王導講述司馬懿父子當年如何得國 聽到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羞愧地把臉埋進座榻 說 若真像您說的那樣 晉氏國座又怎麼可能長久 知恥近乎勇 這樣的皇帝若能多活二十年 東晉未必沒有忠心的氣象 他死後嗜好一個名字 半點沒有虛言 幾十年後 又一個大權臣路過王敦的墳 此人名叫桓溫 當時東晉最有實力再造一次反的男人 他在墓前勒住馬 望着墳頭看了很久 說了四個字 可人可人 這個人可以 這個人是真可以 史官記下這四個字的時候 筆鋒都在發涼 因爲誰都聽得懂弦外之音 桓溫眼裏的王敦是偶像 說幹就幹 兩度兵臨健康 把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 連死都死得轟轟烈烈 可桓溫自己呢 方頭一戰慘敗 威望掃地 想學王敦又瞻前顧後 被謝安、王壇之在朝堂上連託代號 活活拖到病死 篡位兩個字終究沒能說出口 歷史最後跟人開了個玩笑 王敦用一生證明這條路他走不通 桓溫用一生證明他連王敦都不如 真正把這條路走完的 是出身航武 身上沒有半點門閥光環的劉裕 公元420年 劉裕接受晉宮帝禪讓 東晉滅王 王與馬共天下的門閥時代 在劉宋的戰鼓聲裏落了幕 至於王敦 這個把拉風的屍體留在客廳地下 把首級掛在建康橋頭的一代梟雄 他留給歷史最值錢的東西 或許還是並踏上那份 上中下三策 上策保門戶 中策保實力 下策賭天命 三條路擺在案頭 選哪一條 看命更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