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有聲小說上 P2 - 皮囊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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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講述了作者與高壽九十九歲的阿太之間的情感紐帶。阿太是一位極其強悍、視肉體為工具而非負荷的女性,她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捨得」觀看待生死與身體。透過阿太對死亡的淡然、對身體受傷的冷靜以及晚年對自由的嚮往,傳達出超越皮囊、追求精神自在的人生哲學。
我那個活到九十九歲的阿太
我外婆的母親
是個很牛的人
外婆五十多歲突然撒手
阿太白髮人送黑髮人
親戚怕她想不開
輪流看著
她卻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憤怒
嘴裡罵罵咧咧
一個人跑來跑去
一會兒掀開棺材
看看外婆的樣子
一會兒到廚房
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
走到大廳
聽見有人殺一隻雞
沒割中動脈
那隻雞撒著血到處跳
阿太小跑出來
一把抓住那隻雞
狠狠往地上一摔
雞的腳掙紮了一下
終於停歇了
這不劫了
別讓這肉體
再折騰她的魂靈
阿太不是個文化人
但是個神婆
講話偶爾文皺皺
眾人皆陰陽
那場葬禮
阿太一聲都沒哭
即使看著外婆的軀體
即將進入焚化爐
她也只是捏斜著眼
像是對其他好哭人的不屑
又似乎是老人平靜地打盹
那年我剛上小學一年級
很不理解阿太冰冷的母親
幾次走過去問她
阿太你怎麼不難過
阿太滿是瘦斑的臉
竟輕微舒展開
那是笑
因為我很捨得
這句話在後來的生活中
經常聽到
外婆去世後
阿太經常到我家來住
她說
外婆臨死前交代
黑狗達梅爺爺奶奶
父母都在忙
你要幫著照顧
為嬰兒更能感受
她所謂的捨得
阿太是個狠狠的人
連切菜都要像切排骨那樣用力
有次她在廚房很冷靜地喊
在廳裡的我大聲問
阿太怎麼了
沒事
就是把手指頭切斷了
接下來
慌亂的是我們一家人
她自始至終
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病房裡正在幫阿太縫合手指頭
母親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和我講阿太的故事
她曾經把不會游泳
還年幼的舊弓扔到海裡
讓她學游泳
舊弓差點溺死
鄰居看不過去
跳到水裡把她救起來
沒過幾天
鄰居看她把舊弓再次扔到水裡
所有鄰居都罵她沒良心
她冷冷地說
肉體不就是拿來用的
又不是拿來伺候的
等阿太出院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
問她故事的真假
她淡淡地說
是真的
如果你整天伺候你這個皮囊
不會有出息的
只有會用肉體的人
才能成才
說實話
我當時沒聽懂
我因此總覺得阿太像塊石頭
堅硬到什麼都傷不了
她甚至成了我們小鎮
出了名的硬骨頭
即使九十多歲了
依然堅持用她那纏過的小腳
自己從村裡走到鎮上我老家
每回要顧車送她回去
她總是異常生氣
就兩個選擇
要麼你扶著我慢慢走回去
要麼我自己走回去
於是老家那條石板路
總可以看到一個少年扶著一個老人
慢慢地往鎮外挪
然而我還是看到阿太哭了
那是她九十二歲的時候
一次她攀到屋頂要補一個窟窿
一不小心摔了下來
躺在家裡動不了
我去探望她
她眼眼就聽到了
還沒進門她就哭著喊
我的乖曾孫
阿太動不了了
阿太被困住了
雖然第二週她就倔強地想落地走路
然而沒走幾步又摔倒了
她哭著叮囑我
要我常過來看她
從此每天依靠一把椅子支撐
慢慢挪到門口
坐在那兒一整天等我的身影
我也時常往阿太家跑
特別是遇到事情的時候
總覺得和她坐在一起
有種說不出的安寧和踏實
後來我上大學
再後來到外地工作
見她分外少了
然而每次遇到挫折
我總是請假往老家跑
一個重要的事情
就是去和阿太坐一個下午
雖然我收得苦惱
她不一定聽得懂
甚至不一定聽得到
她已經耳背了
但每次看到她不慎明白地笑
展開那歲月雕刻出的層層疊疊的皺紋
我就莫名其妙地釋然了許多
知道阿太去世
是在很平常的一個早上
母親打電話給我
說你阿太走了
然後兩邊的人抱著電話
一起哭
母親說
阿太最後留了一句話給我
黑狗答不準哭
此不就是腳一蹬的事情嗎
要是誠心想念我
我自然會去看你
因為從此之後
我已經沒有皮囊這個包袱
來去多方便
那一刻才明白
阿太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觀
我們的生命本來多情淫
都是被這肉體和各種慾望的污覺給拖住
阿太
我記住了
肉體是拿來用的
不是拿來伺候的
請一定來看望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