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史 北魏國史之獄：拓跋燾為何突然對寵臣崔浩翻臉？

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450年的夏天,平城南郊,一排排囚車緩緩駛來,頭車裏坐着一位白髮老者,他是當朝司徒清和崔氏的掌門人,北魏統一北方的第一功臣崔浩,今年七十歲,囚車停下,圍上來幾十個鮮卑衛兵,他們解開褲帶,對着崔浩的頭臉輪番小解,尿水混着血水浸透了這位三朝老臣的衣衫, 崔浩在囚車裏掙扎,哀嚎,聲音淒厲到路邊的行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魏叔記下這句話,魏氏數十人搜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自宰司之輩錄入,未有如好者, 同一天,清和崔氏無論遠近,全族誅滅,他的殷卿,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一個都沒跑掉,受誅連者多達128人以上,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國史之諭,崔浩沒有謀反,沒有叛變,沒有貪污,魏叔說他才藝通博,糾纜天人,正視醜策,石磨之二, 他是太武帝拓跋濤親口承認的統一北方手工,三天前他還是帝國說一不二的人物, 三天後就成了囚車裏那個渾身尿水慘叫不止的老頭,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崔浩出身清和崔氏,北方漢人門閥的天花板,往上數,曹魏司空崔靈是祖宗,後趙司徒崔成是他叔父輩,他父崔洪更了不得, 道武帝拓跋濤從後燕手裏把他搶過來,讓他當吏部尚書兼尚書左僕業,北魏初年的官制,禮儀,音樂,律令,章符全出自崔洪之手, 拓跋龜每次見崔洪都要起身迎接,這份禮遇在整個北魏找不出第二個漢人,崔洪被賜爵白馬公,死後追贈司空,配享太祖廟庭, 崔浩生於381年,正是匪水之戰剛打完,前秦土崩瓦解年份,北方再度陷入割據, 而拓跋鮮卑從漠北揮師南下,道武帝在滄河被大敗後焉,逐步蠶食中原,崔浩就在這種政權更迭,戰亂不休的歲月里長大, 他生得鮮顏潔白如美婦人的,溫潤俊秀的容貌之下,是經史紫籍,天文曆法,諸子百家無所不通的才學, 未書記載他紹浩學博覽經史,玄像陰陽百家之言無不觀蹤,言經意理識人莫及, 後來他又經研陰陽術書天象戰後,常常能以星象之變推斷人間疾兇,除軍政才能外他還擅長書法, 功於文章,前後未文集錄有其書奏,20歲出頭就因書法精湛,形式縝密,被道武帝留在身邊當祕書郎, 道武帝晚年吃寒食散吃得瘋魔,要性侵蝕心智,脾氣暴力乖張,動輒殺人, 乃至因爲大臣臉色不對喘息不調,行不乖節就當場毆殺,屍體堆滿天安殿前, 滿朝文武逃的逃,躲的躲,無人敢進前,只有崔浩每天低頭抄文書,一聲不吭地熬了過來, 道武帝清醒時,看見這年輕人沉穩守直,特意賜他玉舟, 這份在刀口上練出來的沉穩,成了崔浩日後三朝不倒的第一塊資本, 明元帝託拔四級位後,崔浩的命運迎來轉折,明元帝篤信天象災疫,出兵征伐,祭祀大典, 儲君費力,接命崔浩推演占卜,決斷吉凶。 415年,贏獲星出現在東景星秀,按傳統星占學這是天下將亡的徵兆,滿朝嚇得面無人色, 崔浩算了半天,斷言贏獲入秦帝是後秦堯世將亡之兆,不是北魏有災, 四年後秦果然內亂滅亡,群臣歎服,同年平城大旱,田地絕收,百姓流離甚至一子而逝, 太史令王亮與鮮卑貴族紛紛主張遷都復甦的夜城。 崔浩堅決反對,說鮮卑人口本來就少,遷都等於把力量分散在中原腹地,柔然在西, 湖下在南,兩邊必定趁機來犯,後患無窮。 他主張將百姓分流至三州舊時,留重兵固守平城,明元帝採納其策,第二年果然豐收。 經此一役,崔浩從一位庶庶之臣躍升爲帝國核心謀士, 但真正展現崔浩戰略高度的是對南朝的判斷。 416年,東晉劉裕北伐後秦,派使者向北魏借道,要沿黃河西上進攻關中。 明元帝召集群臣商議,幾乎所有人都說不能借,劉裕這是假圖滅國,打下後秦必來攻魏。 崔浩獨持異議,劉裕的目標是關中而非北魏,後秦與我們有舊願讓他們兩家去拼, 我們坐山觀虎鬥,等劉裕拿下關中,失老兵脾,我們再動手不遲。 明元帝沒聽,他派了幾萬騎兵沿黃河監視,結果與晉軍發生衝突,被劉裕的雀躍陣打得大敗。 明元帝追悔莫及,此後事態發展完全如崔浩所料,劉裕滅後秦篡儘自利,根基未穩就匆匆南返。 崔浩的判斷精準到了可怕的程度,後來劉裕駕崩,明元帝纔想起來要出兵伐宋。 崔浩此時又反對,劉裕雖死,他幼子即位,人心惶惶確實是機會,但柔然纔是心腹之患。 打宋容易,一旦柔然南下,就腹背受敵,不如先北後南。 明元帝這回聽了,派兵北伐柔然果然大勝。 這一連串神乎其技的戰略預判,在當時就已被逐一驗證,託巴斯從此對崔浩言聽計從。 崔浩也在這時做了一個關鍵的政治押注,力推年僅14歲的皇孫託巴濤爲儲君。 他把理想和未來都押在了這位少年身上。 423年,明元帝駕崩,太子託巴濤即位,視爲太武帝。 這位16歲的少年皇帝一生馳騁扎場,立志一統北方。 他最終實現了這個目標,而實現這個目標背後最大的推手就是崔浩。 426年,湖下君主赫連伯伯去世,諸子爭位,滿朝文武都說統萬成,銅牆鐵壁打不下來。 北魏剛打完柔然,兵困馬乏,不如先休養。 崔浩力排衆議,赫連伯伯剛死,兒子們內鬥打得不可開交。 天賜良機,錯過這個機會,等他們內亂平定就難了。 他還頒出天象佐證,迎獲再守與林武興並出東方,其戰力於西伐。 太武帝聽從,一戰攻破統萬成。 429年,朝野盡數反對北伐柔然。 術士張淵徐遍拿天文說事,說天象不利保太后也出面阻止。 崔浩挺身而出與張淵當庭辯論,把對方說得啞口無言。 他指出柔然自勢偏遠毫無防備,閃擊直擊可收暫老永逸長久之力的奇效。 太武帝聽從,大破柔然王庭,漠北諸部紛紛歸降。 此後高車諸部來降,太武帝當衆指着崔浩對酋長們說, 439年,群臣反對遠征北梁,說路途遙遠赤地無草,糧草不濟。 崔浩看透舉渠墓間庸弱無能且暗通柔然,時機已至不可猶豫。 他還揭發尚書李順收受舉渠市賄賂所以替北梁說話。 太武帝聽從,一戰定河西。 至此,自永嘉之亂以來,北方百年亂局在崔浩手裏畫上了句號。 太武帝曾當衆對高車酋長說,"汝曹是此人, 汪先懦弱,手不能彎弓持矛,其胸中所懷乃逾於甲兵。 朕前後克節,揭此人倒無至此。 他還下旨,凡軍國大計, 清等所不能決,揭先字號,然後施行。 這是何等的信任? 可也正是這份信任讓崔浩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以爲自己纔是北魏的主人。 這正是崔浩悲劇的根源。 他忘了,北魏是鮮卑人的政權, 鮮卑貴族纔是這個帝國的主人, 而他只是一個被允許參與決策的漢人謀士, 工具用得趁手主人會誇, 工具妄圖改變主人的家規那就該砸碎。 實際上崔浩也並非一帆風順, 太武帝剛即位時, 左右既他正直,聯手排擠毀謗, 拓跋濤不得不將崔浩罷黜以功歸帝。 但崔浩回家期間, 太武帝一有疑議就召他入宮諮詢, 罷黜形同虛設, 這種經歷讓崔浩產生了錯覺, 皇帝永遠是他堅強的靠山。 一年之後, 崔浩官復原職, 從此更加肆無忌憚, 國史之諭表面上因爲修史, 439年, 太武帝命崔浩以司徒兼祕書士, 與高允、張維等人共傳國際, 特意叮囑勿從時路, 太平真君年間國際修闢, 崔浩手下著作令時, 西彪上述建議, 國史著經如此精美, 應該堪石立碑立於通渠大道旁, 讓天下人都能觀摩學習, 崔浩批准了, 於是天壇東三里處營造了一個方圓130步的碑林, 用功三百萬, 國史與崔浩所著五經一同刻石立於路邊, 往來行人皆可觀看, 鮮卑貴族一看炸了鍋, 石碑上寫的是拓跋氏早期的部落歷史, 包括收緝葷洗俗, 部落內鬥, 叛亂殘殺, 還有道武帝拓跋歸早年那些按儒家標準不堪入目的往事, 雖在遊牧社會這些見怪不怪, 但一旦被寫入正史刻石公式, 就成了對整個鮮卑皇室的文化審判, 鮮卑貴族集體衝向御前, 指控崔浩抱揚國惡, 太武帝雷霆震怒親自審訊, 一向善變的崔浩這次惶惑不能應對, 隨後下詔誅殺, 但這裏有個巨大疑點, 崔浩又不是傻子, 他侍奉北魏三代皇帝五十餘年, 深度參與最高決策三十多年, 什麼是能寫, 什麼是不能寫, 寫到什麼程度, 他比誰都清楚, 拓跋歸那小夷生子拓跋邵, 邵弒父奪位這段, 崔浩當年親自參與過賜死舉渠墓間, 罪名之一就是家族亂倫, 如果崔浩真覺得這些內容不可觸碰, 他早該知道分寸, 魏收後來寫魏書時, 同樣記載了這些醜事, 尺度與崔浩差不多, 但魏收就沒死, 有一種觀點其實可以參考一下, 崔浩可能並非是因爲餅筆直書而死, 相反是因爲取義逢迎而死, 宋書《鎖魯傳》裏有這麼一段話, 鎖頭魯姓拓跋氏, 其先漢將李靈後也, 靈將兇奴有數百千種各例名號鎖頭亦其一也, 沈淵是男兩人自然沒有義務爲鮮卑政權構建合法性, 那他哪來的這段信息? 唐代劉知己在《史通》中指出, 這段記載正是來自崔浩當年寫的國史, 後來此書流落到南朝被沈淵收錄, 甚至有可能崔浩故意寄過去的, 就像當年孫盛將晉陽秋寄給前燕慕容駿一樣, 崔浩爲什麼要寫拓跋鮮卑是李靈之後, 李靈是漢朝非將軍李廣之孫, 老子姓李, 道教始祖正是老子黎爾, 崔浩推崇道教拜天師寇遷之爲師, 一直想把拓跋家和道教掛上鉤, 構建拓跋漢家道家的三統合一, 讓鮮卑皇室攀上李靈這根高枝, 等於給了拓跋濤一頂華夏正統的帽子, 配合他太平真軍的正統化包裝, 可在鮮卑貴族眼裏這是天大的侮辱, 他們認爲自己是草原上的雄鷹, 憑彎刀和鐵騎打下萬里江山, 祖先是草原英雄, 你崔浩說我們是漢人降降的後代, 我們鮮卑人的高貴血脈怎就成了你們漢人的分支? 南齊書裏有極關鍵的一句話, 魯慎惠之, 有言其是靈後者折劍殺, 鮮卑人對這件事忌諱到了極點誰敢提就殺誰, 崔浩不但提了還寫進國史刻在石碑上立在通渠大道旁供天下人圍觀, 這就說得通了, 崔浩的本意是取鄙獻媚, 結果精準踩中了鮮卑人的民族自尊紅線,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拓跋濤要滅他的族, 畢竟這是在文化根源上公開解構鮮卑人的身份認同, 動搖統治合法性的根基, 但我認爲這個事件仍然只是導火索, 真正讓崔浩必死無疑的是他在此之前已經犯下的一系列錯誤, 其錯有三, 第一錯, 其整人倫分明性足, 崔浩出身頂級門閥, 他的政治理想是在北魏恢復魏晉時期的門閥政治, 按門帝高低重新排定社會等級, 他要把鮮卑貴族和漢族士族一起納入這個評價體系, 用儒學標準界定誰高貴誰低賤, 陳寅恪在《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裏指出, 崔浩的政治理想是高官與博學合一的貴族政治, 方法就是通過其整人倫分明性足來恢復吾等爵制, 這觸及了鮮卑貴族的命脈, 鮮卑人靠軍功和部落關係獲得權力, 一旦改成按門帝選官, 大部分鮮卑勳貴會被系統性邊緣化, 他們打仗在行, 但儒學修養和門帝出身比不過漢人高門。 範揚盧璇曾婉轉勸他, 夫創制歷史各有其時, 樂爲此者具己人也, 宜其三思。 意思是搞這種制度創新有幾個人支持你, 你最好想清楚。 崔浩當時沒吭聲但最終沒聽, 他太急了, 想在一代人時間裏完成北魏從遊牧帝國 到中原王朝的全面轉型, 結果跑得太快把後面的人都甩在了身後, 最終被合力推倒。 第二錯, 是在人事安排上與太子拓跋晃正面對撞, 崔浩一次性推薦濟, 定, 相, 幽並武周士人幾十人直接出任軍首, 太子拓跋晃監國提出反對, 先徵之人在職已久勤勞未達宜先補郡縣, 且首令治民宜得更事者。 這是很務實的建議, 但崔浩固爭不讓, 硬是把這批人全派了出去。 中書侍郎高允聽說此事後說了一句預言, 崔公其不免乎, 苟遂其非而孝聖於上, 將何以堪之? 你跟太子硬爭非要在皇帝面前爭個輸贏, 將來太子登基你怎麼承受? 高允這話可不是隨口一說, 他與崔浩共事幾十年太瞭解這位同僚的毛病, 才高氣盛得理不饒人, 從來不給任何人留面子。 從這一刻起, 崔浩站到了整個鮮卑保守派的對立面, 而拓跋黃本人崇信佛教偏偏崔浩是鐵桿道教徒, 兩人在宗教路線上也早已水火不容。 第三, 錯, 是宗教路線上的極端操作。 崔浩拜天師寇遷之爲師, 寇遷之搞了一套新天師道, 假託太上老君啓示, 把道教改革成官方信仰體系。 太長八年, 寇遷之就在松嶽接受神告, 號稱輔佐北方太平真君。 崔浩與他一拍即合, 兩人通宵打蛋討論古治亂之際, 寇遷之甚至稱崔浩爲當今之高堯, 他們的最終成果之一就是太平真君這個年號, 中國歷史上與宋真宗的大中降服爲二的道教年號, 太武帝滅北梁統一華北的次年, 改緣太平真君, 親至道壇受俘虜, 其至近清以從道家之色。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道教皇帝加道教年號的組合, 崔浩藉助道教打壓佛教, 在北魏引發了大規模滅佛運動, 446年太武帝下詔滅佛, 崔浩是主要推動者, 寺廟被毀, 僧人被強制還俗, 一境之內無婦殺門, 他甚至參與起草廢佛詔書, 用了狐妖鬼狐神這種極具侮辱性的字眼, 崔浩妻子在家讀佛經, 崔浩一把火燒了灰燼, 倒進廁所, 這份偏激讓他在朝野上下樹敵無數, 太子拓跋黃本人崇佛, 在滅佛運動中曾多次拖延詔書保護僧人, 崔浩不但不收斂, 反而竟讒言說太子跟僧人玄高來往密切, 有禍衆之嫌, 太武帝聽信將玄高處死, 太子對崔浩恨之入骨, 佛教在仙杯上層社會根基深厚, 崔浩的滅佛路線等於在整個仙杯上層頭上動土, 到這個時候他的敵人名單已經湊齊, 仙杯勳貴恨他推行門閥制, 搶了官位, 太子恨他滅佛害死玄高又爭人事權, 佛教信徒恨他毀寺滅僧, 漢族同僚中也有不少人被他得罪, 趙駿李氏李順與崔浩有姻親關係, 崔浩偏要揭發人家收受北梁賄賂導致李順被殺, 崔浩算是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他對此毫無察覺, 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他的性格里有一種強烈的門閥傲慢, 太原王室王惠龍從南朝逃到北魏, 崔浩一看見他就感嘆, 信王家而也, 因爲王惠龍有個大鼻子, 王室世代久遭鄙, 崔浩拿這個當貴族血統的證明, 隔三差五在鮮卑貴族面前誇讚珍貴中意, 三朝老臣長孫鬆氣得直接找拓跋濤告狀, 說崔浩貪腐男人善比國化, 拓跋濤當場震怒崔浩脫帽扣頭才過關, 但他顯然沒長記性, 後來崔浩與尚書古畢李順等人爭論是否攻打北梁, 直接指着人家罵, 辱曹授人金錢欲爲之詞, 爲我目不見便可欺也, 古畢是太武帝當太子時的小夥伴, 西荊是三朝老臣遺臣王, 崔浩訓他們跟訓下屬一樣, 完全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他把自己當成了北魏改革的總設計師, 常以張良自比, 認爲自己擊鼓過之, 他忘了張良輔佐的是漢人皇帝劉邦, 而他輔佐的是鮮卑皇帝拓跋濤, 在鮮卑人眼裏他永遠是個借來的腦子, 不是自家人, 拓跋濤面對的是保一個崔浩, 還是保整個鮮卑貴族集團的支持的單選題, 這個選擇似乎不是很難, 工具壞了可以換, 根基動搖了皇位就坐不穩, 崔浩死後拓跋濤做了兩件事, 第一將年號從太平真君改成了正平, 太平真君是崔浩和寇遷之聯手打造的品牌, 改年號等於公開切割與崔浩的所有聯繫, 第二令人改定律制反思行網太密, 後來拓跋濤對左右說, 李宣承可惜, 頓了頓又說朕失言, 崔司徒可惜, 李宣承可哀, 一句可惜算是給這位陪伴他26年的老搭檔蓋棺定論, 可惜也好可哀也罷, 崔浩的屍體早已涼透, 宗教路線也迅速翻盤, 崔浩死後兩年太武帝遇事, 文成帝即位後立即復興佛教, 崔浩用命推動的滅佛運動在他死後被全面推翻, 佛教反而以更強的勢頭回歸, 四十年後, 494年孝文帝拓跋濤遷都洛陽, 全面推行漢話, 說漢語, 穿漢服, 改漢姓拓跋爲原, 與漢族高門通婚, 這套改革比崔浩當年想做的更爲徹底, 但他成功了, 因爲孝文帝吸取了崔浩的教訓, 改革必須由鮮卑皇帝自上而下推動, 不能讓漢人謀事當棋手, 崔浩的失敗在於一個漢人試圖替鮮卑皇帝決定文明方向, 孝文帝的成功在於鮮卑皇帝自己選擇了文明方向, 外臣推漢化鮮卑人覺得你在奪權, 皇帝自己推漢化鮮卑人覺得這是皇命, 天命不可違, 崔浩的方向沒有錯, 錯的是節奏與身份, 崔浩走得太快又忘了自己不是這個家的主人, 他用一生證明了一件事, 在文明融合的大潮中, 最先看到方向的人往往並非最先抵達終點的人, 有時候看清方向反而死得更快, 因爲你在黑暗中跑得太靠前, 身後的人看不清你的背影, 只覺得你是個撞牆的瘋子, 平成那個夏天, 七十歲的崔浩在囚車裏慘嚎, 他算準了柔然的潰敗, 算準了湖下的滅亡, 算準了北梁的歸降, 算準了南朝的進退, 他一生以謀略自負, 卻唯獨算不準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當你替主人設計好了一切, 主人還需要你活着嗎? 川本方昭在《中華的崩潰與擴大》中有一段精準的評價, 崔浩事件前後, 正是華北漢族士大夫對胡族政權態度轉變的分水嶺, 此前漢族門閥把北魏當夷狄, 以南朝爲正統, 崔浩之死讓很多人明白, 在鮮卑政權下, 你可以合作, 可以效力, 可以榮華富貴, 但你不能試圖告訴他們該變成什麼樣, 從崔浩到孝文帝, 中間隔了將近半個世紀, 這40年裏北魏的漢化進程幾乎停滯, 鮮卑貴族重新收緊了權力, 如果不是孝文帝以皇帝身份親自推動, 如果不是遷都洛陽把鮮卑人連根拔起丟進漢文化的汪洋大海, 崔浩指出的那條路可能永遠不會走通, 歷史就是這樣, 它承認了你是對的, 卻在你活着的時候判你是錯的, 等到它改判的時候, 你已經不需要這個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