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故事】一朵璀璨的「新聞之花」......

2025年4月29日凌晨5時45分 羅湖懲教所的鐵閘打開 一輛警方安排的七人車緩緩駛出 車窗拉上了窗簾 卻遮不住車內那張香港人熟悉的臉孔 毛孟靜仍滿出肉 這一天 距離他因47人案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 判囚4年2個月 已經過去了漫長的還押和服刑歲月 回到淺水灣道的家 門上掛著一個簡單的牌子 Welcome Home Mom 丈夫Philip Bowring 站在門外向記者道謝 說太太需要時間重新適應 暫不受訪 3天後 毛孟靜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篇短文 形容獄中生活近乎卡夫卡式 子女行間卻還是那個熟悉的招牌式的笑容 而在獄中的哪段日子裡 他寫下過一句話 後來被反覆引用 成了理解他整個人生最貼切的一句註腳 這是毛孟靜 曾經的新聞之花 後來的立法會議員 最終的國安法在押政治犯 而這句話幾乎可以套用在他人生的每一個轉折點上 他從來不是一個一帆風順的人 但每一次狼倉 他都選擇繼續走下去 從聖保祿到奧泰華 1957年1月18日 毛孟靜在香港出生 祖籍浙江寧波 他在聖保祿中學接受教育 那是一所由法國修會開辦的學校 校內的修女大多來自法國 這段經歷讓他從中學時代起就開始附修法文 中五回考後 他隻身赴加拿大升學 首都奧泰華本身就是英法雙語城市 他的法文能力在那段歲月裡愈發純熟 1979年 他在奧泰華卡爾頓大學取得新聞學學士學位 主修新聞 附修英國文學 回到香港之後 憑著流利的中英法三語能力 他先後加入法新社與英文虎報 正式踏入新聞界 1982年至1985年 他轉投無綫電視新聞部 擔任記者兼主播 那是中英談判風雲變幻的年代 香港前途未明 電視新聞每晚六點半播出 毛孟靜頻繁出鏡 以銳利的追問風格 贏得了觀眾的信任 也贏得了新聞之花的稱號 連當時的高官 也曾對他的鍥而不捨責責稱奇 這個姑娘真厲害 1986年 他重返法新社 擔任駐港記者 1989年 他逢派前往北京 親歷了八九民運 與六四事件的新聞現場 那段見證歷史延長的經歷 他後來很少詳細談及 但對於一個自認 真心相信世界上 有真理者會士的記者來說 那一年的北京 不可能只是一段普通的採訪經歷 他後來在一次節目訪談中 這樣總結自己作為記者的信念 我自問這麼多年來 都是真情對待 和真心相信真理 世上有真理這件事 一句童言 結束一段事業 1991年 正值新聞事業 逾日方中 毛孟靜卻做出了一個 容不少人意外的決定 她辭去了記者的職務 事情的起點 是一段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母子對話 她問當時三歲的兒子 世上最愛的人是誰 兒子的答案 不是媽媽 而是家裡的傭人姐姐 那一刻 她心如刀割 對一個事業正在顛峯 整天追逐新聞現場的記者來說 這句童言無忌 似是一根針 刺破了她對自己人生排序的所有假設 她開始反問自己 事業與家庭 到底該選哪一個 她選了家庭 辭去記者職務後 她主持港臺節目 小學校際常識文達比賽 出版育兒書籍 開始親自講座 2000年起 她在香港中文大學 與浸會大學 擔任兼職講師 教新聞、教政治與行政 將自己半生積累的專業經驗 轉化成下一代的養分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 毛孟靜會是一個典型的 寫事業 顧家庭的溫情人物 但2006年 劇本再次轉向 從新聞前線 到政壇風浪 2005年 資深大律師 餘若薇邀請毛孟靜 涉足政壇 2006年 她成為公民黨創黨成員 出任九龍西支部主席 2008年 她首次以公民黨成員身份 出戰立法會選舉 在九龍西地區直選中 以1萬7千多票落敗 落敗沒有讓她退場 2012年 她再度出戰 終於成功當選 正式成為立法會議員 當選之後的毛孟靜 很快展現出 她在政治立場上的靈覺 2013年 她在立法會質詢中 針對港府向四川雅安地震的 捐款事項發難 直指中國政府信任破產 認為捐款不過是 便宜了那些貪官污吏 她不希望香港政府 行香港人民納稅的錢之概 同年 她與範國威創辦香港本土 提出港人優先的主張 推動廢除雙非居港權 取消一簽多行政策 被外界視為 較為溫和的自決派代表 2016年 她在立法會選舉中 以3萬2千多票連任 但同年11月 她因為與公民黨在本土議題 拉布策略上的分歧 正式宣佈退黨 改以香港本土成員身份 留任議員 她解釋 自己一直關注本土 少數族裔與動物權益等議題 但公民黨甚少跟進 這份理念上的不拗然 她其實兩年前 就已經有了退黨的念頭 2017年 她創立議會陣線 並擔任召集人 2016年 在另一場立法會質詢中 她對小學課本類 《我們都是中國人》的內容 激動地指控這時洗腦教育 內容嚇死人 這些發言 讓她在建制陣營眼中 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麻煩人物 但在不少香港人心裡 她的直白與坦率 恰恰是她最珍貴的特質 2013年8月底 她與範國威、張超雄等 多名立法會議員及社運人士 在社交媒體上發起集資登報行動 批評時任特首梁振英 漠視港人利益 任由自由行陸客肆虐香港 破壞城市的文明與秩序 數百名市民每人出資100元 促成這場反梁廣告在報章刊登 廣告同時呼籲北京 停止幹預香港內部事務 這場行動 某種程度上 是她與一群志同道合者 用最直接、最草根的方式 將民間的不滿轉化成一個 可以被看見的公開姿態 高姓抗議林鄭說謊 2019年反修例運動爆發 3月毛孟靜首次與泛民主派 就《逃犯條例》修訂草案組織遊行 5月9日在立法會的答問會上 她對時任特首林鄭月娥的回答感到不滿 在座位上高聲質問、說謊 立法會主席梁君彥裁定這句話具嚴重冒犯性 要求她收回言論 毛孟靜拒絕 結果被驅逐離開議事廳 那場答問會上 先後有6名民主派議員被逐出議事廳 8月31日 太子站發生警方無差別清場事件後 毛孟靜要求警方公開消防行動記錄 12月10日 國際人權日為自由集會上 她對著臺下的市民說 時間會站在人民一方 這一年 她以民主派會議召集人的身份 穿梭在一場又一場的政治風暴之間 手持黃傘、身穿黑衣 成了她那段時期最鮮明的形象 她後來回顧這段歷程時提到 自己擔任兩屆議員 期間經歷了2014年的雨傘運動 以及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 這兩場運動 幾乎定義了她整個議員生涯的後半段 值得留意的是 毛孟靜在立法會70位議員中 曾被視為唯一一位精通法文的議員 這個身份 讓她在反送中運動最受國際關注的那段時期 成了世界各地法文媒體採訪香港時事的直接窗口 各國法文記者越洋撥來電話 不需要透過翻譯 就能跟這位香港議員直接交流 瞭解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的事 後來她在電臺節目上澄清 自己並非議會裡唯一懂法文的人 建制派議員石禮謙 同樣精通法語 這個小小的澄清細節 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她一貫的性格 即使是對自己有利的傳言 她也不願意含糊接受 堅持將事實說清楚 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 同年7月 民主派舉辦立法會選舉初選 毛孟靜代表九龍西出選 以9,308票出線 但這場選舉最終沒有如期舉行 林鄭月娥以疫情嚴重為由 引用《緊急法》 將選舉押後至翌年9月 7月底 9月 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定 廢除主張港獨 或被認定危害國家安全的 立法會議員資格 4名議員被特區政府刊憲DQ 觸發泛民主派15名議員集體總辭 2020年11月12日 毛孟靜遞交辭職信 正式告別議會 但這還不是終點 2021年 毛孟靜因47人案被警方國安處拘捕 還押羅湖懲教所 她最終承認一項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 案情指她曾主張國際戰線 接受國際媒體訪問時 散佈虛假信息及對中央不滿 求情時她坦言自己一直對無差別 否決財政預算案有保留 但承認自己是積極參與者 還押多年反省之後 她明白到否決預算案存在潛在危害 對此她已感到後悔 法庭最終判她監禁4年2個月 值得一提的是 在求情過程中 建制派前立法會議員石禮謙 曾為她撰寫求情信 指兩人雖然政見不同 但仍會互相交流看法 這段跨越陣營的情誼 在各個高度對立的政治氛圍裡 顯得格外特別 獄中的日子 毛孟靜沒有讓自己陷入消沉 她為年輕的獄友開設英語課程 重新拾起多年沒碰的法文 並且在獄中讀了超過300本書 精神上的堅韌 絲毫沒有因為鐵槍而消磨 2025年5月 出獄不久的毛孟靜 出席了知名古評人 David Webb的《告別路邊對談》 這時她出獄後首次公開露面 臉上依然帶著那個招牌式的燦爛笑容 在那場活動裡 她提到了母親節 提到了已故母親留給她的教誨 做人要頭抬高 這句話與她獄中寫下的 I may be stumbling but not falling 遙相呼應 兩句話 一句來自母親的諄諄教誨 一句出自她自己 在最艱難處境裡的自我提醒 卻指向同一個方向 無論遭遇什麼 姿態不能誇 回看毛孟靜這一路走來的軌跡 從記者到母親 從政壇新人到立法會議員 從在押政治犯到刑滿出獄的自由人 她的人生幾乎每一個重大轉折 都伴隨著某種形式的狼瘡 事業與家庭的取捨 政黨內部的分歧 二時聽慮被逐離場的羞辱 還押服刑的漫長歲月 但縱觀她在每一個階段留下的言語與選擇 幾乎找不到一絲真正的跌倒 她沒有在無職與事業的拉扯中迷失自己 沒有在政黨分裂時選擇沉默自保 沒有在二時聽的驅逐中收回那句撒謊 也沒有在獄中三百多個日夜裡 停止學習與閱讀 我可能步伐不穩 但絕不會跌倒 這句話 放在她68年的人生裡回看 不是一句獄中急就而成的勵志金句 而是她半生選擇的總結 步伐不穩 是她從不迴避的現實 她坦誠過後悔 坦誠過反思 從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毫無瑕疵的鬥士形象 但跌倒從來不是她允許自己的選項 頭抬高 腳步或許不穩 但始終向前 或許她就是毛孟靜 留給這個時代最完整的一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