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有些孤獨，是即便站在人群中央，也感覺不到一個同類。

幽州臺上的孤鴻 條路猿年 蜀中紫洲 十七歲的陳子昂第一次殺人 那是個騎行霸市的嚴肖 在福江碼頭強收平安險 逼得一個老愚婦投了僵 陳子昂提著家傳的青霜劍找上門時 嚴肖正摟著妓女喝酒 小子 滾開 陳子昂沒說話 劍光一閃 嚴肖的酒杯裂成兩半 再一閃 髮髻三開 第三劍 嚴肖的褲帶斷了 褲子掉到腳踝 紅紅響 嚴肖羞憤拔刀 陳子昂的劍已抵住他咽喉 再起啊百姓 下次斷的不是褲帶 是脖子 他收劍出門 背後傳來嚴肖的咆哮 子昂 我記住你了 父親陳元靜 這位隱居的鄉紳 看著兒子捧劍跪在面前 嘗你這性子 那就去長安 陳子昂抬起頭 眼中是少年人特有的光 讀萬卷書 行萬里路 作萬事詩 父親搖頭 你祖父是太宗朝明經出身 做到謝令 為父也曾重舉 最後還不是回鄉隱居 這世道 陳子昂不幸 他收拾行囊 除了書和劍 只帶了一方端葉 刻著寧為玉碎 臨行 他去福江邊 祭那投江的老婦 江風烈烈 他忽然高聲吟道 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裏 他不知道 大鵬要飛多高 才知天有多寒 永春元年 陳子昂出入長安 他以為 憑自己的才學 定能招為田舍郎 目登天子堂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悶棍 長安取勢 重門第 重名聲 唯獨不中真才實學 他一個蜀地來的寒門子弟 連達官貴人的門都敲不開 一年過去 寒蟬將盡 同鄉勸他 子昂 拜個做主吧 如今科舉 不拜師不送禮 文章再好也枉然 陳子昂搖頭 陳子昂拜天拜地拜父母 不拜權貴 他住進最便宜的客棧 每日去東西市轉悠 這天 在西市胡商處 看見一張搖琴 標價百萬錢 琴是好琴 膠偽舌附 可百萬錢 宰相也未必捨得 忽然靈光一閃 此日 西市人山人海 陳子昂當眾買下搖琴 對圍觀者拱手 蜀人陳子昂 有詩文百籌 奔走京華 碌碌塵土 此琴不過功績之妙 豈無被所中 說吧 舉琴摔碎 滿街嘩然 他取出詩稿分發 主公請看 這纔是我陳子昂 一日之間 鳴動長安 王公貴族 爭相傳抄他的感慾詩 其中兩句 讓宰相薛元超拍案較決 聖人不立己 幽寂在遠遠 黃屋非堯邑 堯臺安可論 薛元超召見他 年輕人 有氣魄 可知道 這話在諷誰 諷寧佛的太后 諷見堯臺的大臣 陳子昂直言不諱 薛元超沉默良久 我保你近視極地 但你這性子 要改 陳子昂笑了 若改了 還是陳子昂嗎 文明元年 陳子昂近視極地 同年 高宗駕崩 武則天臨朝 他上了第一道奏書 建陵駕入京書 關中既慌 陛下御奉陵駕西歸 勞民傷財 非人孝之本 武則天看了 對上官婉兒說 這個蜀人 膽很大 可用嗎 用 本宮要的 就是敢說話的人 陳子昂 被認為陵臺正字 是個小官 但能上朝 他以為譽民主 亦連上了建政禮書 建用刑書 建亞洲討生槍術 偏偏直指時弊 同僚勸他 子昂 太后殺人如麻 正因殺人如麻 纔要有人說話 陳子昂在奏書裡寫 沉穩古之慾天下者 其正有三 王者化之 用仁義 霸者威之 用權制也 強國挾制 勿刑罰也 武則天召見他 似笑非笑 陳正字是說 朕是霸者 還是強國 陳子說 王者之道 方能長久 殿中靜得可怕 退下吧 他成了朝中有名的直臣 也成了許多人的眼中釘 彼此宴迎 武則天的侄子 當眾問他 陳正字詩寫得好 不知劍法如何 聽聞蜀人好勇鬥狠 陳子昂放下酒杯 劍為兇器 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天下太平 劍當藏於匣中 倒是有些人口含天線 手執權柄 做的卻是仗勢欺人之事 此乃新劍 更須提防滿座色彼 那晚 有人拉他衣袖 子昂 五成四要殺你 易如反掌 讓他殺 陳子昂望著宮牆上的月亮 陳子昂可以死 不能跪 萬歲通天元年 契丹反叛 武則天派侄子武幽儀率軍徵討 陳子昂隨軍參謀 他以為 這是實現功名指向馬上取的機會 可到了幽州 心涼了半截 武幽儀根本不懂軍事 整日飲酒作樂 湯軍連戰連敗 陳子昂獻上軍國機要事 提出十條對策 武幽儀看也不看 一見殊勝 懂什麼兵事 大將軍 前方將士浴血 後方主帥輕敵 自取敗之道 放肆 武幽儀摔了酒杯 拖出去 仗二十 那二十仗 打斷了陳子昂的脊樑 也打斷了他最後的幻想 傷好後 他獨自登上幽州臺 那是燕昭王住的黃金臺 當年招攬嶽毅 郭緯 中破甲 如今臺已荒廢 只有北風呼嘯 吹得殘騎烈烈 他急目四望 北方是契丹的鐵騎 南方是長安的宮群 腳下 是戰死將士魏邯的屍骨 三十八歲了 初贖二十一反 得了什麼 見證不用 從軍被辱 滿腹韜略 腐朱東流 天地幽幽 忽然間都空了 他想起浮江邊的少年 想起衰秦的長安 想起朝堂上的一次次死箭 所有熱血 所有報復 所有寧為玉碎的誓言 在幽州的寒風中 他開口 聲音嘶啞如老翁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幽幽 不悵然而啼 四句 二十二字 一首詩的時間 一生走完了 從幽州回來 陳子昂心死了 他辭官回鄉 在社紅西山 建茅屋讀書 父親已逝 他守孝三年 不問世事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武三司記著當年朝堂上的舊怨 指使社紅縣令段簡羅之罪名 將陳子昂下獄 獄中段簡來勸 陳公子 寫份謝罪表 我可保你性命 陳子昂看著這個小縣令 我當年面見太后 不寫謝罪表 如今向你寫 此亦是彼亦是 我陳子昂何時都一樣 他轉過頭 要殺便殺 段簡惱羞成怒 加重刑罰 陳子昂遍體鱗傷 自知不勉 向獄卒討來紙筆 寫的不是謝罪表 是謝免罪表 謝天地 謝父母 謝這世間 容他做了四十二年的陳子昂 最後 他添了一首登幽州臺歌 在詩後寫 此詩可傳 無名可滅 寫完 質筆大笑 笑罷 藕血數勝 長安二年 陳子昂冤死獄中 年四十二 社紅百姓感激得 偷偷葬他在福江邊 對著他少年時仗艦的碼頭 陳子昂死後七年 武則天退位 又四年 唐玄宗即位 翻開陳伯玉集 讀到前不見古人 莫然良久 此人若在 當為宰相 可人已不在了 只有詩在流傳 韓愈說 國朝聖文章 昂氏高檔 杜甫說 公生養馬後 明雨日月懸 李白出書時 特地去紫州拜祭 留下一句 成功一去 數中無幾 今天 當我們在課本裡讀到 登幽州臺歌 也許只覺得他蒼涼 孤絕 那蒼涼背後 是一個書生 用一聲撞向南牆的巨像 那孤絕深處 是一個時代 所有不肯彎腰的靈魂 共同的北鳴 陳子昂目起京修山 如今在射鴻京華山上 母碑朝北 正對幽州方向 據說刮大風時 碑會發出嗚嗚的聲音 像詩音 像一個人站在高高的臺上 對天地發問 這人間 可還容得下一把 寧折不彎的劍 可還聽得進一句 逆耳忠言 可還記得 曾有一個蜀人 用四十二年性命 證明古氣二字 到底怎麼寫 風吹過福江 吹過幽州臺 一千三百年 而那四句詩 像四把劍 釘在中國文學史上 也釘在每個 有古氣的中國人心裡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不創傷而涕下 這淚 為所有不見的職臣流 也為這人間 永遠需要 又永遠辜負的 那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