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我決定留在西德,告別“遇羅錦”;一份震動海內外的申請書,揭秘我在難民營與自由間的真實流亡人生,給外星人的66封信(系列4)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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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 次觀看·2026年6月20日
1986年,四十歲的遇羅錦在西德做出了震驚中外的決定:申請政治庇護。隨着她的申請書在台北《中央日報》頭版全文發表,這位揹負着家族沉重歷史的女性,正式開啓了在異鄉的流亡生活。從最初的惶恐忐忑到難民營中的人性百態,從台灣同胞的温暖相助到改名“奇奇”試圖切斷過去,她在自由的空氣中孤獨地學習“飛翔”。這不僅是一段關於生存的紀實,更是一個靈魂在歷史洪流中尋求救贖與重生的真實告白。讓我們跟隨她的筆觸,重回那個激盪的年代,審視自由的代價與尊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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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記錄了作者在德國申請政治庇護後的生活轉折與心路歷程。作者在台灣朋友的幫助下,迅速獲得了居住權與生活保障,對德國的法治、平等與人文素質深感震撼。在經歷了難民營的艱苦環境與個別管理員的粗暴對待後,作者最終在工業城市HA市安定下來,並在精神上與過去的沉重身份告別,將自己重新命名為「奇奇」。同時,作者在文學創作上獲得部分認可,但也對部分學者因其政治庇護而否定其文學價值的現象感到失望與不解。
16.申請書在中央日報全文發表
外星人
阿西帶著我,幫我辦好了遞交申請書的手續
從外國人管理局又去社會局
公務員把我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德國人開的旅館
然後給我開了條子,讓我自己去找那個地址
每天35馬克的住房費由社會局付
並給了當月的食品費支票
要我必須開個銀行戶頭
又開了一個地址條,說可以去那裡免費學習德文
說若看病,也有醫療保險
那公務員一邊看我的入境資料一邊說
你的經濟擔保人,小松鼠,已經撤去了經濟擔保
如果你不來申請,警察也會很快去你的住處
命令你立即回國的
這話令我和阿西都吃了一驚
這是1986年3月,過幾天我就40歲生日了
我第一次在德國有了一個自己的住處
萬沒想到這傢俬人旅館就在小松鼠雜貨店的斜對面
熱鬧的市中心
我一個人住一屋
旅館裡除了我,沒有第二個難民
連旅客也不多
回想從遞交申請書到進入自己的房間
總共沒超過三個小時
哪個國家辦事能如此的神速啊
哪個國家對待外國人能如此的平等啊
沒有任何敵意和歧視
沒有任何令你不舒服的話語
沒有任何令你覺得多餘的提問和麻煩
你就有了自己的居住權
有了生活的一切保障
哪個國家能做到這一點
店主是一對和善的中年德國夫婦
他們告訴我
阿西站在一旁翻譯
不可以炒菜做飯
但可以用自己的大燒水杯煮方便麵
他們願為旅客做飯
但要付錢,也有食譜菜單
又告訴我哪裡是公用淋浴間
如何保持衛生等等
又說晚十點半不歸
就不開大門了
不要大聲喧嘩等等
阿西一翻譯了
又希望他們放心
說我是作家
很安靜
會讓他們滿意的
阿西和我就回去取我的行李和箱子
阿青送給我一個新買的不鏽鋼的燒水杯
它既能燒水又能煮麵條
他倆又幫我在銀行立了戶頭
將支票取出現金
建議我買一個本市地圖
又教給我在地圖上尋找街道的方法
我再也不能是他們語意下的小鳥
我要自己學著飛了
外星人
每邁出一步
我都是那麼膽怯
首先我得熟悉周圍的店鋪
哪裡賣麵包食品青菜
一次比一次地往遠些的地方走
我迫不及待地需要字典
花了一百馬克
在小松鼠的店裡買了德漢和漢德兩本大字典
正好小松鼠夫婦不在
花梨好奇地問我怎麼樣
我說好的不能再好
再也沒有比一個人不依賴別人生存更好
並給了她我的住址
告訴她可以去串門
然而走在街上
我總是提防的四顧
是否出現可疑的人跟蹤我
要知道小松鼠報告了大使館啊
德國很少晴天
不是多雲就是下雨
那天我去買麵包
發現一個四十多歲
胖胖的打著雨傘的洋人
總是遠遠地跟蹤著我
著實讓我吃驚
若他是被中共收買的德國特務呢
當我見到阿西夫婦時
驚驚慌慌地告訴了他們
他們聽了我詳細的敘說後
並不以為然
說那位不會是特務
說特務不會那麼容易地讓你看到
說你還不夠丁燒的級別呢
阿西又冷靜地低頭沉思
搖搖頭說
雖然不大可能
但也不能不小心
他給我寫了幾個小紙條
是德中兩面文字
說在緊急情況之下會有用的
如救命請幫幫我
我的住址是
我找不到家了
我朋友的電話是
請幫我打一下電話謝謝
他讓我隨身帶上這幾個紙條
當我接過他們時
突然感到自己變成了兩周歲
猛釘想起我對小松鼠說的
寫的就是這代價
而這纔是第一步是因而學不和
但那心境絕對不是無所謂
卻是深深的無奈和隱隱的悲哀
語言是多麼重要啊
阿西夫婦怕我孤單
天天與我聯繫
幾乎每天去他們家
一待就是大半天
讓我享受一頓方便麵
和乾麵包以外的好吃的家常飯
通過聊天
我們對彼此的經歷和生活
有了更多的認識
覺得比以前更為融洽了
那天又去他們家
剛一坐下
阿清便拿出她學過的德語書
就來教我
她讓我先識字母
阿西在旁邊當助教
讓我學我擬他
至於社會局給的免費學習地址
阿西認為倒不忙著去
一是社會局說
在這旅館只住一個月
就會分配到別的地方去
二是我應當先熟悉環境
認路找家熟識店舖
我的政治庇護申請書全文
在臺北的中央日報上發表了
佔滿了第一版
那全身照片
竟是我在狂歡節那天
在小松鼠的雜貨店裡
耳朵上掛了兩個小布人的
因為當時沒有其他照片
只為一張照片
就得去買一卷膠卷
還得全部照完才能沖洗
不但浪費錢
時間上也來不及
我和阿清阿西看著直笑
與這嚴肅的文風
是否太不相配了
可也生米成熟飯了
這是你的風格
阿西阿清都高興地稱讚
我高興地把報紙展示給旅館主人看
自己也是百看不厭
一邊看一邊心裡樂滋滋的
誰有我這膽量呢
誰有我這心胸呢
除我之外不是沒有第二個人嗎
文章又被香港臺灣美國
一些報刊與電臺轉載和廣播
我將文章拷貝
迫不及待地給圓圓寄去
又寫長信又複新照片
大信封鼓鼓的
郵資是六馬克
她全部收到
遲遲地來信
希希
你是在大鬧天宮喝
她信裡附上的簡報
又是哪個裝哪個人
做傻子瓜子發了大財
哪個村哪條小衚衕
又出了百萬元爆發互明人
她連給我起的小名奇器
都要省略為希希
回回信上只兩三句話
而附上的發財簡報卻那麼多
我去五封或十封長信
她才驚口難開地回上一封
而我走後她都是怎麼過的日子
我最想知道的
她卻隻字不提
駐維也納的臺灣著名記者張先生
風塵僕僕地來旅館採訪
為了慶賀我的生日
兼為了給即將回駐地的張先生送行
又為了祝賀我的申請書
在報紙上全文發表
阿青買了大活蝦活魚肉和多種青菜
以及啤酒和紅酒
由我來掌勺
又請了一對臺灣人夫婦
他們送給我一個手工製作的
藕合色的絲繩打結項鍊
十分漂亮典雅
我立即戴上了
後來張先生發表文章
又配上照片
記述這次宴會
大讚我的烹調手藝
說大家吃得是那麼開心
我不由不感嘆
假如我沒有這些臺灣朋友
我的處境又當如何
他們給了我多少溫暖愉快和支持啊
他們的單純和開放心態
和大陸人是多麼不同啊
哪怕是華僑們
像小松鼠那樣的
只要一沾上大陸的陰影
就全變了形
小時候從一懂事起
就看慣了蔣介石的禿頭漫畫
太陽穴上貼塊狗皮膏藥
膏藥上還畫了叉
凡一提起臺灣
似乎人人都是蔣介石
人人都是特務
人人都藏有電臺
人人都是天天幹陰暗的
見不得人的政治勾當
如果我不來德國
不申請政治庇護
我就無從瞭解臺灣人
我感到他們個個都像個孩子
天真而誠實
而大陸人卻個個像病入膏肓的老年人
那是一種什麼病
我也說不清
飯後回旅館時
店主太太連筆劃帶說
把一個包好的東西交給我
打開一看
是一個圓形中空的德式蛋糕
一張紙條是小松鼠的手記
今天是你生日
蛋糕是黑天鵝和野鴿子做的
是個兔子窩
他們說
希望你丈夫
也能住進這個兔子窩裡來
既無稱呼又無簽名
其實這後一句
是他的調侃與諷刺
因為我說過給圓圓起的
另一外號叫老咪兔
這種蛋糕到處可見
也根本不相信那兩個
整天抽煙聊天的女人
會有功夫有興趣去烤蛋糕
而且做的與賣的一模一樣
但他倆對我的感情
要比小松鼠厚道得多
17 胡耀邦的話
我簡直難以相信
外星人
來日方長
暫時沒心思去學德文
一有空閒
就繼續寫那位頑稿的
一個大童話
除了去阿西家
除了在旅館裡寫東西
每天都要出去走走
越熟悉老城
越覺得德國是多麼美
那美裡包含著太多的東西
從遠古柏拉圖文化
開始的每個居民
深深浸透的文化與修養
從他的整潔寧靜
有秩序一塵不染一磚
一彈一瓦一木
都帶有藝術性
以及他的法治與居民的手法
令你會聯想許多
為什麼一來就五千年文化
博大精深的中國
卻沒有這些
我不是哥哥那樣的思想者
沒有社會學者們豐富的學識
我只憑質感去認識事物
否則我會寫出一大本厚書
來闡述我的所思與感受
去看貝多芬故居
站在貝多芬廣場上久久地流連
想想一個月前
還看不見在眼皮底下的那家飯店
傻傻地找了四十分鐘
僅一個月之後
不僅救命的條子不必帶
也不相信有人會跟蹤我了
何況 駐德使館的一等祕書
也無影無蹤去政治庇護了
新聞登在了大報上
阿清笑道
都受了你的影響呢
可我卻想 那位一等祕書
不會是那個握著我的手說
你受了不少委屈的人吧
在旅館住了25天
就收到一封社會局的信
說一週後應去
WU某街某號報到
並附了一張簡易地圖
社會局的人說過
從遞交申請書到長久居留批下來
不會超過一年
若被批准後要服從分配
不一定去哪個城市生活
但過後人人有
千禧自由
小松鼠和中共一起
各自發表文章
一個諷刺到去做你那快樂的難民吧
另一個說的有鼻有眼
說我正在大街上流浪
有如無家可歸的妓女
一位認識我的國內女電影明星
也忙著表態
外國的黃油麵包就那麼好吃
移在香港定居的遠遠的老友大和
來信指責說
你一再說小松鼠夫婦對你那麼好
卻突然政治庇護
不僅對不起經濟擔保人
也對不起泛軍
你將她置於何地
又一位從北京去新西蘭定居的女友情居居
信中指責道
你幹嘛非要政治庇護
你完全可以用找情人
和情人同居的辦法也能留下來
我們必須斷絕關係
否則我回國會受到影響
怎麼一沾上中共
人人準便行
如果她
他們都是正常人
是否我最不正常
或我是外星人
但也有例外
與我在一個雜誌社工作過多年的同事過過
竟在海南紀實月刊上發表了一篇紀實文章
回憶她對我的瞭解和印象
把我寫得那麼好
還登了一張
我住在德國私人旅館裡的照片
我感動萬分
實在佩服她的膽量
可又擔心
就算這家月刊是山高皇帝遠
但如此大膽的文章
中共會饒過她?他們嗎?
很久以後
我才知道郭郭和那家雜誌社都做了檢查
尤其阿希的話
更令我震動
聽說胡耀邦發表了看法
他說
中共確實對不住裕羅克一家人
我簡直難以相信
當政當紅的胡耀邦會這麼說
我公開在中央日報的
政治庇護申請書
竟能引起他這樣的話
是他不想當官了
還是時代真的變了
18阿希汽車的玻璃被砸
驚險的一夜
我叫琪琪
外星人
阿希夫婦帶上楠楠和我
向200多公里的WU
試駛去
一路上她又一次放上磁帶唱片
我們都喜歡的臺灣
作曲家羅大佑的明天
會更好
那向上進取歡快純潔的歌
鼓動著我們的心
楠楠和阿青跟著合唱
阿希也加入著哼哼
汽車向著蔚藍的天空飛去
我們找到了報到地點
城市不大
報到處是在小城中心
一座三層的老舊樓房裡
樓前有十來個
顯傘的黑頭髮
黃褐色皮膚的外國人
在抽煙聊天散步
阿希把車停在離樓10米遠的街側
正好是兩棟私人房舍的前面
阿希說
德國沒有貧民區
不管是窮富都混著住
一下車都有點渴
阿希打開車廂門
取出帶著的礦泉水
細心的阿青每次都帶上紙杯
楠楠只想喝橙汁
還有點心
阿青問誰想吃
都搖搖頭
一進樓
只見各種亞洲國籍的男男女女
唯獨不見中國人
大人小孩你出我進
上樓下樓亂轟轟砸吵吵
有的在煮飯
有的正在洗衣
有的在看公共電視
有的出樓進樓地散步聊天
才知這裡是個沒有牆
沒人管出入自由的難民營
報到窗口
是在一層對著大門處
阿希為我做翻譯
辦完個紙簽字手續
由那大窗口裡
遞給我新被褥新枕頭
新被單肥皂和毛巾
還有一週的食品費支票
再由這位發物品監管理員
一位又高又胖約50歲的
駁腿德國人
帶上一大串鑰匙
呼哧帶喘地引我們上樓
開了一大間空空蕩蕩擺滿了老舊的
上下雙人木板牀的屋子
他咕咕嚕嚕的兩手一攤
表示願意睡哪張牀都可以
這環境與私人旅館
真是天壤之別
阿希告訴我要在這裡住一週
然後就分配到別的城市去
此處不過是個中轉站
分到別的城市還會再分配嗎
我問
他說不會
一直等到拘留下來
最晚不超過一年
不舒服的環境誰也坐不住
南南早就反了
阿青說去把我那三支箱子提上來
當我們來到汽車前
全愣住了
汽車後面的大玻璃
不知被誰用石塊打碎了
懊惱的阿希夫婦
用德語問東問西
一直在樓外散步閑站的幾個外國人
只是似懂非懂的搖搖頭
聳聳肩繼續抽著煙
似乎就算知道他們也不肯說
汽車旁邊那兩座私人房裡的人
大人孩子全部出來
只是隔著窗簾
一眨不眨的關注著我們
阿希去報告樓裡的管理員
他說只有報警
阿希忙著給警察局打電話
等了15分鐘
一位警察開車前來備了案
幸好在德國人人
都必須做汽車保險
趁天沒黑
阿希必須趕緊找到一家汽車修理部
慌忙中
好心周到的阿青不忘頻頻
囑咐我
離開屋子時別忘鎖門
出樓一直走不拐彎前面那家就是食品超市
雖然每屋都有鑰匙
可那糟臭的屋門
似不知被撬壞過多少回
防君子不防小人罷了
而門裡面的小門叉
也鬆鬆垮垮不經意機
似乎被弄壞過不知多少次
當晚躺在臟硬的牀上
心裡萬分不過意
自阿希夫婦照顧我起
他們搭了多少錢和精力和
吃用汽油時間又加上這大塊玻璃
我怎麼報答的完呢
我至死也不會忘記他們啊
次日上午阿青就打來電話
說還算幸運
沒開多遠就有家修理部
馬上安了玻璃
天剛黑時就到家了
又關切地問我一切是否如意
二三天過去之後
也不大覺得人們雜亂了
原來大多都是有家口的
一家人住一屋
每天都有大汽車
送來新人帶走舊人
人人住這裡不超過一週
幾乎都是阿富汗
和斯里蘭卡的戰爭難民
竟無一位中國人
要說過去離婚我先進
難道報難民我也先進
自己想想都哭笑不得
怎麼
中國人就一點難也沒有
都活得很幸福很愛國
幸虧還有位同道人使館祕書
現在他在哪呢
胖管理員住在他的發貨間
有張單人牀
一天他在窗口招呼我進去
讓我進了他的倉庫
一個個的木架上
分門別類的堆滿了女人男人的
舊皮鞋和舊衣服
那些樣式
加上落滿了的塵土
似乎都是二三十年前
沒人要的歷史垃圾了
我竟突發聯想
猶太人被毒氣毒死之前
是否也堆滿了這樣的衣服和鞋子
他好心的連筆話帶說
要我挑撿
可我對這些毫無興趣
只好含笑的一個勁的搖頭
見他過分熱情
我忙擺擺手再見
離開了那裡
夜裡約十二點多
樓裡都安靜下來
人們都進入了睡箱
我突然聽見
伴著一大串鑰匙的嘩啦啦聲
大胖子氣喘噓噓的上了樓
靜停在我的門前
開門開門
他粗魯的肆無忌憚的喊道
並使勁的咚咚的敲著我的屋門
開門開門
我雖不懂德語
但知道他嚷的就是這句話
天啊
我蹭地下了牀開了燈
拼命的拉拽著離門最近的那個雙人牀
讓他頂住門
又費勁的拉拽第二個第三個
我想找到一根木棍
只要他一進來就劈頭蓋腦的掄他
可連根棍子毛也不見
我聽著他那喝醉了般的叫嚷
氣得心臟噗噗直跳
難道這也是德國人
他也配在這裡工作
那撬壞了多次的門
難道都是他幹的
欺負我們無依無靠
欺負我們不懂德語
敗類樓裡居然顯得更寂靜了
只有他粗野的叫喊聲響徹全樓
但誰能睡著呢
可能睡著嗎
他足足喊了半個多鐘頭
才嘩啦啦的帶著要是姑弄著離去了
我關了燈
合一躺在牀上
盡量使自己平息下來
同時幻想著
假如是一個沒有把門頂住的女人會怎樣
假如他進來了又會怎樣
假如他受了傷或女人受了辱
更會怎樣
在這雖有法治
可卻沒有人做人證物證
誰也不敢得罪他
而我們又一句不會德語的情況下
我並不難過
我只是認識了德國人中的敗類
次日我遲遲的起了牀
拉開一個個雙人牀
空隙剛剛夠我這瘦子鑽出門去
因為晚上我還要把他們回歸原位
必須這樣住到最後一夜
我去那骯髒的公用衛生間洗漱完畢
又去公用廚房煮麵條
最為奇怪的是
身邊來往的鄰居們見到我
竟無一絲一毫的異樣表情
就算大家說的是自己的家鄉話
卻也沒人用手筆劃
問問我昨夜的事
無論是大人和孩子
彷彿夜裡誰也沒聽見過任何響動
彷彿他他們都是從天國裡來的
哪怕昨夜發生過兇殺案
我吃完自煮的青菜麵條
刷了牙鎖上屋門
走下樓想出去散步
大家都是無聊的
家裡乾住著乾等著什麼事
也沒得做
屋裡連個小桌和椅子也沒有
我什麼也不想寫
下樓經過那發貨窗口
我連頭也不偏一分一離
連一瞥也不去看他
緊繃著臉就走了過去
他也頗有自知
一眼也不看我
好急了
天藍得可愛萬裏無雲
我站在大門口那寬大的臺階上
深深呼吸著新鮮空氣
當我反身打量這座樓時
才斷定它以前一定是個學校
現在它卻成了難民營
對這小城的居民來說
從心理上能接受嗎
又想起被打碎的汽車玻璃
難道會是難民幹的
他們在等待期間
誰敢犯法
且在光天化日有人看見的情況下
也只有可能是恨難民的當地人
且是不夠18歲的孩子幹的
甚至是家長默許的
他們見到開小汽車來的難民
更加難以承受吧
因怕洗衣服不好幹又沒地方晾
我已經三天沒換外衣
德國的四月天
在陽光的照耀下
足有二十度
我穿著從北京帶來的黑白方格
剛過夕的聯誼裙
淺棕色連褲襪
黑屏底帶半皮鞋
旗肩的長髮
圍了條布寬的同樣布料的髮帶
斜跨黑色小皮包
走向大自然
想讓自己輕鬆一天
聯誼裙是我自己設計和縫製的
帶白色透花領
學生味十足
在商店裡總遇不到
自己喜歡的衣服
但卻能見到喜歡的布料
在北京買了個腳踏縫紉機
也給圓圓做過三條
非常合身的長褲
我還從來沒在臉上化過妝
不過是用淺淡的脣膏
塗塗脣而已
樓外有片小樹林
一位約三十來歲瘦高的外國青年
兩手插在褲袋裡
閒站在樹蔭下
無所事事地觀望著來往的人們
他見了我友好的一笑
迎上來兩步
Hello他說
Hello我也回答
我正要走過去
他卻偏要和我說話
他似乎問我是否會英語
我搖搖頭
他似乎又問我是哪國人
我不知怎樣回答他
他急忙摸上一口袋找筆和紙頭
我們就比比畫畫寫寫
說說的終於明白了彼此的國籍
他是阿富汗人
二十八歲
他又寫了些字母
點著自己的胸口
又點點那幾個像漢語拼音式的字母
再點點自己的胸口
我探頭仔細地看
甘蔗
甘蔗樹他欣慰地指點頭
又點點自己
甘藻樹
他更加肯定和高興地點著頭
隨即他把那紙和筆伸過來
讓我寫自己的名字
或許全無意識
或許這意識早已悠久而長遠
我既心安又理得地寫下
嘻嘻
我欣慰地點點頭
也點點自己的胸口
奇奇
他還想聊
我卻白白手語他道別
靜自走去
呵 名字 名字啊
從這天起
我的姓名是奇奇了
連我住在阿西家都沒想過
在德國我是否應有個新名
我那沉重的名字啊
裕羅錦
你可算跟我永別了
我在國內沉重了四十年
都因為你啊
在一個大童話裡我詳細地解釋過
對自己名字的預感
也在那書裡詳細地寫了哥哥和倆弟弟
對自己名字的滿意
他們解釋得多麼好
每一個字都是他們的驕傲
我不想在這裡再說明瞭
而我從小就幻想有個簡單的姓名
如果我叫張麗麗或王媛媛的話
那命運一定是另一樣
而今
我離開了那沉重的黃土地
來到這全新的綠色之鄉
我想切斷那過去的一切
一定要有個簡單和清新的名字
就是媛媛給我起的小名奇奇
儘管我的護照還不能改
但我從今天起就叫奇奇了
我會對別人說
這樣叫是為了簡單好叫
其實他們哪裡知道
我那真實名字的沉重故事
他們哪裡知道我對媛媛的愛
我要用這新的名字
重新開始我的一切
四月的初春
一片嫩綠
楊柳土絮
心牙綻出雪白粉紅的櫻桃花
梨花野櫻花
白的和紫的玉蘭樹花
透嫩黃黃的迎春花
街上和院子裡到處都是
正嬌滴滴的含苞欲放
家家園裡的小樹上掛著許多彩蛋
擺上小兔裝飾
歡送著剛剛過去的復活節
玻璃窗乾淨的一塵不染
試樣不一的雪白的窗簾
屋裡窗臺上的各種盆花
以及巧思藝術的窗飾
美得讓我駐足不前
墨綠粗質的參天松樹
鵝黃放綠的雜樹果樹
起伏如畫碧波無邊的秋林和田野
一群群褐色白色黑色的奶牛綿羊
在遠處靜靜安詳地吃草
銀閃閃的小河
歡快地伸向遠方
排成人字形的大雁
驕傲地從雲天裡飛過
人人皆在畫中
每走一步身邊各家的露天花園
淡紫深紫淺黃青藍
銀粉飛紅
形狀不一五彩鮮活的小花們
在雪路下睡了一冬
欣喜地從土裡鑽了出來
比賽著爭奇鬥豔
許多說不出名稱的鳥們
在樹上在雲霄中
唱著奇妙動聽的歌
呼喚著伴侶
遠處的森林漫無邊際
與飄渺的青蓮色的群山
連成廣闊的奇景
多美的國土啊
我不相信有哪個國家比它更美
但讓我更感動的
是它的處處整潔安寧和有秩序
從中透出和顯示了
深厚的人文素質和教養
中國得幾百年才能
讓家家達到這種水平
和整個國家的面貌合
WU是很小
才一個小時就全逛遍了
甚至大半時間
是用來欣賞家家的露天花園
走著走著
不知何時竟來到一座公路橋上
我緊貼橋邊走
因不懂路上的任何標誌
不知是禁止在橋上不行的
還奇怪怎麼沒有行人
看看手錶
是中午兩點
時而有輛小汽車
從身邊飛馳而過
突然一輛小汽車
停在了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
一位約二十多歲像大學生
模樣的金髮青年
開著紅色敞篷速車
示意讓我上車
我搖搖頭依舊往前走
不一會兒他又停下
又一次請我上車
我又一次搖搖頭
他遺憾的只好開去
卻開得很慢
我索性反身
朝來時的路走回去
誰也不相信我已四十歲
拒絕他們總使我暗暗遺憾
如果我才二十歲可有多好
可我不願冒年齡的險
那不但讓我感到累和焦心
也深知不會有好結果
我不是一個只想玩玩的女人
我只想過一個
正派女人的平常的生活
時久完全是因為
孤獨而想在一起
外星人
一週後
我已經被分配到
二十五萬人口的大工業城HA市了
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單元房
客廳間臥室
共一大間小廚房小衛生間
共約四十七平米
社會局派人來
丈量兩個大玻璃窗的尺寸
以及牆的面積
付每戶難民1600馬克的傢俱費
包括窗簾和壁紙
在超市一下子
就買齊了所有的傢俱和用物
海管送到家並安裝
又有260馬克的服裝費
可去商場購買
自己喜歡的新衣或鞋子
社會局
把房租直接寄給房主
每月的食品費按時寄到
個人的賬號上
並給了免費學習德語的地址
以及和全國人一樣的
醫療保險
由於離BO市太遠
阿西把我託付給了臺灣人大琪
她在本市
是公讀博士學位
三年留職停薪
原在臺北某大學是碩士
任經技系講師
離我家不遠
她租了一層私人家的閣樓
還有量德國人視為垃圾的老爺車
當我把家裡收拾停當之後
週末
炒了六大盤菜
做了湯和米飯
請阿西夫婦和大琪來吃飯
阿西夫婦帶著男男同來
還送我一桶臺灣有名的
凍頂烏龍茶
他們欣喜的觀賞各個角落
為我佈置的簡潔漂亮
和舒服而高興
大琪帶了一瓶
在亞洲店買的荔枝酒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
到她帶我去社會局報到去銀行
勵心戶頭又三番五次的
才找到房
還週末開車讓我充滿全程
然後買傢俱買衣服買用品
哪一次不是與她同行
我對他們的感激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我們吃得高高興興
男男竟也又笑又跳
飯後我們去市中心的
老城步行區散步
天空作美
春風宜人
暖暖的陽光撫摸著人們的心
大片的咖啡座上
幾乎坐滿了人
阿西執意要請我們喝咖啡
吃冰激凌
離開咖啡座送走阿西一家之後
我和大琪不行回家
阿西咱們天天一起吃飯
你還特意準備什麼
似乎臺灣人稱呼熟人和家人
都愛用阿開頭
於是她稱呼我也就成了阿琪了
回到家裡
品著凍頂茶
我倆東一句西一句的閒聊
我們坐在新買的沙發上
看著新買的24座彩色電視
正播送著新聞
由於我的一個大童話
被臺北的聯合報節選刊登
他們給了很不錯的稿費
不但用此款買了電視機錄音收音機
磁帶音樂片大衣櫃
自行車吸塵器縫紉機
襯衣和大衣皮鞋
還給圓圓匯了900馬克
晚八點的當日新聞
美麗的播音小姐說的德語
在我聽來都是連成一片
連她說的是句還是詞
都聽不出來
光聽就得兩年呢
大琪說一開始我也像你一樣
這位播音小姐真美喝
她都45歲了
大琪說
45
怎麼顯得這麼年輕漂亮
要不是年輕漂亮她就老站住這個位置了
她說的什麼
今天上午柏林有1052名來自非洲的旅客
一下旅遊客車就直奔外國人管理局
申請了政治庇護
天天是幾百
我驚嘆
今天近1000多
大琪感嘆的是
大陸人非洲人共產黨國家的人
就能輕易地留在德國
享受著德國的福利
有兩手空空
馬上就變出一個像樣的家
而臺灣人就不能
你都成富婆了
她環顧地看著周圍的新傢俱
笑道這家比我那小閣樓強多了
你想過來住嗎
你同意嗎
她爭尋地看著我
你要是想來你就來
我無所謂地說
兩個新牀墊一人一個
基本的傢俱都有了
就是沒買牀
為了讓屋裡的面積顯得更大
一個新牀墊是給圓圓留的
而我的美碗鋪在新地毯上
自早就立在過道一邊
與另一個並在一起
既不礙事又不愛沾光
阿琪那我真來
那就來吧
有什麼不好意思
我得戴上兩件換洗衣服
行
我們之間沒有愛情
只有姐弟之情
可又不是真正的姐弟
她的相貌並不動人
人品不錯卻才能一般
如果我是二十歲
一個純潔的姑娘
她肯定會愛上我
儘管我也許不愛她
而我比她大十二歲
結過三次婚
經歷又如此波折
她深知我一心要把圓圓接出來
我們完全是因為孤獨而想在一起
當晚
兩個牀墊之間有二米遠的距離
我們各自穿著睡衣
半躺在被子裡
雖關了燈就著銀灰般的月光
還想聊天
似乎只有這樣拉近距離
才能聊出更深的東西
你為什麼沒有女朋友
我不好說呀
有什麼不好說呢
我和一般人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我那個很小
女人不會對我有興趣的
能讓我看看嗎
可你不許笑
我要是笑
我鄭重地說
我就成了王八蛋
你保證不許笑
當然
她掀開被子一腳
讓我看了看
又敢忙合上了
並不像你說的那麼邪乎呀
真的真的
我認真的看著她
有的女人可能還喜歡小的呢
小的人聰明
我母親也這麼說
她顯然為我的話心裡舒服
不見得各個女人都喜歡驢呀
她欣慰地笑了
隨即反駁道
可世上的宣傳
都說女人最喜歡驢呀
那你就找不愛驢的女人去
難找啊
可遇不可求和
沒碰到
一個人也蠻好
起碼心裡清靜
想了想我又說
我猜
外星人聰明得連那東西都沒有了
那星球上很可能沒有兩性關係
她笑道
胡猜
那怎麼生孩子呀
像蜜蜂那樣
有一個造人工廠
專造智商高的孩子
笨得太動物似的
都被淘汰了
孩子們不需要真正的父母
他們受的是集體的高明的教育
沒有私有觀念
人人有自己的興趣和追求
社會鼓勵的是
對宇宙的探索
阿琪
你又在編童話
可我不認為是童話啊
這社會糟就糟在你的我的私有觀念上
假如地球
從一開始就像我說的那樣
我們現在也像外星人
早就有了各種宇宙飛船
載著人們在銀河旅行了
你就會編童話
時間不早
我們躺好打算睡覺
你想和我躺在一起嗎
我扭臉看著他
我們仍穿著各自的睡衣
摟抱著
我像大姐姐抱著小弟弟
我只想抱他
讓他知道自己是可愛的
而不是讓女人們遺棄的
我們輕輕地親吻
彼此的額頭臉頰鼻尖下巴
唯獨沒有像熱戀中的那種親吻
當我真的抱住他時
當我真的撫摸他時
我才感到他的身體是多麼豐滿結實
他的呼吸是多麼有熱度
我隔著睡衣撫摸他
可並不想碰那塊禁區
那我連自己的三位丈夫
我也不願碰的禁區
他的手卻觸到了我的
我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手拉開
放到我的腰後
你不喜歡不喜歡
為什麼就這樣蠻好了
他沒有動物式的衝動
我也沒有
我很高興他沒有
不必人人都得是一個模式
我們互相給予的
只是擁抱和溫存
可我們誰也不講在外國的感受
我們陷進了
莫名其妙的孤獨的大海
而這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他還有回頭路
我卻是沒有的
擁抱和溫暖
能使我們忘卻孤獨
在這一鄉的孤獨的土地上
可他不知道在我的潛意識裡
並不以為在抱住他一個
而是抱住了臺灣所有的兄弟姐妹
二十他們失望的
到底是什麼
外星人
大琪並不是每天來
每週五下午到週日傍晚
她都要去她的學姐家
很遠的一個美麗的名城
她學姐的丈夫也是臺灣人
二人都在該城工作
而每天下午
她從大學回來
也必要去她的閣樓苦讀
準備博士學位論文
我不過是做好晚飯
等她來吃罷了
我每天上午騎車
去一個天主教會辦的德語學習班
學習四個小時
中午好歹吃點麵條
晚上做一頓像樣的飯
她非要付一半飯費不可
我也同意了
由於一個大童話
被臺北聯合報節選刊載
報社來信說
全書篇幅太長
如果您同意刪去一半
則我們打算出書
並給您最高稿酬
刪去一半
什麼道理呢
只因為書太厚成本高
不好賣
可作者並非為書好不好賣
才決定書的字數和
寫一個人一個家庭的40年才一本書
還嫌厚
正經來說
寫這麼厚的兩本纔是應當的
而他們要刪的
必是有關哥哥的
以及他們認為寫兒童時代的那些部分
留下的準是有關我戀愛婚姻的部分
似乎人們只認這個
他們不知道這本書的靈魂
沒有哥哥是不行的
回想出國前
廣西一家大出版社的主編向我約稿
他說他寧肯丟掉烏紗帽
只想出本好書
我郵寄去一個大童話
的未定稿第三稿
他看後心喜一場
說希望我快快定稿
他一定出書
但我把他帶了出來
一是不希望他與主編的職務一起消亡
二是以為海外
更會重視作者的寫作自由
更會有人文理想
可是
從到德國的第一天起
失望者卻是我
我當然不同意
正不知書稿給誰寄去
這時有位臺灣女作家
來信說想和我認識
並寄贈她的書
原來她也是從大陸輾轉逃往泰國
歷經波折
後去臺灣並結婚定居
我對海外出版界
一無所知
求她幫忙
她一口答應
就給了臺北的一家很有名氣的出版社
主編一口氣看完
說我們出書一字不刪
但無分文稿費
我同意
自此天天盼望的
就是能見到我的書
我迫不及待地給媛媛寫信
興奮地告訴她這好消息
信中我提到大琪對我如何幫助
但不會傻到去提別的
沒有任何人比媛媛在我心中的位置更重要
這天忽然收到
日本學者山郎的信
看完竟愣住了
他說他從北京回去之後
帶著我給他的關於我的許多資料
打算在日本東京現代文學研究所出版
一本以我姓名為書名的評論集
這一套六位大陸作家的書
已在印刷中
卻得知了我政治庇護的消息
給我們的打擊太大了
太令人失望了
這位日本中國通用中文寫道
我不懂的是
我的政治庇護和我個人的價值
到底有什麼關係
難道我一政治庇護就不是作家了
就不是中國人了
就再也寫不出東西來了
就徹底的完蛋了
他們失望的到底是什麼
不止一位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
從共產國家跑出來像我一樣
難道他們的價值是因為他們得了諾獎
否則
成是英雄敗是賊
凡沒得諾獎的都是賊
凡沒得諾獎的政治庇護作家都是臭狗屎
這些學者和教授到底是何種心態
還是他們由於我的抉擇
去中國不好交代
山狼可是日本人
難道也甘心受必須受中共的制約
正像納哈賓教授一樣
怎麼只要一沾上中共
甭管哪國人準得變形
外星人
正當我想罵一句
真他奶奶的時候
打開另一包東西
不由讓我平靜了許多
郵件也是從東京來的
是20本書
這家出版社出版了日文的
冬天的童話和春天的童話
還有老闆的親筆中文信
他說他是華僑
在法國住過多年
一直未失去理想
哪怕賠錢出書
夜裡臨睡之前
腦海裡來回比較著這兩位日本人
漸漸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