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聊斋志异 叶生

我們今天的探索 《聊齋之意》裏的一個絕對經典的篇章 《夜生》 故事的主人公叫夜生 淮揚人 文獻裏對他的評價極高 說他文章詞賦冠絕當時 也就是說 如果在當時舉辦個全國文學大賽 他絕對是能拿最高大獎的頂流人物 妥妥的天才 可是問題就在於 他偏偏所遇不偶 困於名場 翻譯過來就是 逢考必掛 永遠在落榜的循環裏打轉 這就很折磨人了 是啊 在往下聊之前 我們得先停下來理解一個概念 你看我們現代人說考試落榜 可能想到的就是 沒考上名校 或者沒通過某個資格證考試 大不了我們換條賽道嘛 對 現在選擇多 但在當時 科舉落榜的殺傷力到底有多大 那個殺傷力絕對是毀滅性的 你想啊 科舉在當時 絕不僅僅是一場學術測試 它是整個帝國系統內 唯一一條跨越階級的通道 唯一一條 沒錯 沒有大不了換條賽道 這種說法 根本沒別的賽道 如果你沒考中 無論你的詩詞 寫得多麼驚心動魄 你在法律和社會地位上 依然只是個底層的平民 天哪 等於說才華完全沒用 對 你的才華如果不被 這個官方系統蓋章認證 在世俗語境下 就是一文不值的 這就是爲什麼 葉森會感到極度的痛苦 因爲他的自我認知 和社會的客觀反饋之間 有一道完全無法跨越的鴻溝 就在葉森人生最灰暗 自我懷疑到極點的時候 他遇到了一位貴人 從關東調來的一位縣令 丁程赫 我們叫他丁公 這位丁公很關鍵 絕對的 這位丁公看到葉森的文章 驚爲天人 立刻把他叫來徹夜長談 而且不僅僅是口頭表揚 丁公還直接讓葉森 搬到官署裏來讀書 包持包住 提供燈火 甚至還經常拿錢糧 去接濟葉森貧困的家人 這待遇簡直是超級VIP了 對啊 到了科舉考試的時候 丁公各式不遺欲力 親自跑去學政 也就是當時的教育主管官員 那裏 拿自己的證據聲譽 去爲葉森大理由說 丁公在這裏扮演的角色 確實非常核心 他不僅提供了物質保障 更重要的是 他提供了無可替代的精神背書 沒錯 文獻裏記載啊 在放榜前 丁公把葉森考場上 默寫出來的文章拿來讀 讀完之後 集結稱歎 覺得這文章簡直無懈可擊 這次絕對穩操勝券了 但是 現實的魔幻就在於此 文獻裏冷冰冰的寫了八個字 文章增令依然鯊魚 葉森 呃 他又一次落寶了 哎 太慘了 我們來梳理一下 你想想看 覺得好比你開了一家初創公司 本來默默無聞 突然拿到了業界最頂尖 眼光最毒辣的風投大佬的 天價種子輪融資 嗯 萬衆矚目了 對 這位大佬到處逢人便說 你是下一個時代的喬布斯 所有人都以爲你要改變世界了 結果呢 你的產品一上線 直接崩潰 公司原地破產 這落差太大了 可是按理說 有了丁公這麼強大的後盾 葉森就算這次沒考中 大不了折服幾年 從頭再來嘛 對吧 但他落榜後的反應卻極其極端 哎 整個人垮了 徹底崩潰了 甚至病入膏肓 連牀都下不來了 我就不明白了 有了這麼好的資源和靠山 他爲什麼反而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了 在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裏 知己這個詞的分量 重得超乎我們現代人的想象 嗯 視爲知己者死 沒錯 這絕不僅僅是一句掛在嘴邊的口號 它是一種非常沉重的精神契約 你想 葉森之前的落榜 他可以在心裏安慰自己 說是考官有眼無珠 世人不懂欣賞 對吧 對 可以甩鍋給別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 有一位如此懂他 賞識他 甚至拿自己的前途去爲他背書的知己 在滿懷期望的看着他 啊 我明白了 所以 當他再次落榜時 他感到的不再是那種憤世嫉俗的委屈 而是巨大的羞愧和自我厭惡 抑鬱中毒 文獻裏明確提到了 愧負知己這四個字 葉森覺得 自己的失敗不再是針對他個人的打擊了 而是他辜負了丁公的極高期望 讓丁公在其他同僚面前淪爲了笑柄 哇 這種心理壓力真的是 太大了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精神上的極致內疚 直接轉化爲了肉體上的病變 徹底壓垮了他的身體 他喝了一百多副藥都毫無起色 丁公因爲得罪了上司 被免職準備回北方老家 他非常重情義 一直寫信等着病重的葉森一起走 等了幾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葉森這回絕對挺不過去的時候 葉森竟然奇蹟般的痊癒了 他突然出現在丁公門前 跟着丁公去了北方 這種在絕對絕望中的突然痊癒 其實是一個非常強烈的伏筆 還暗示着某種超越了生物學常理的執念被激活了 確實超越常理 到了北方後 葉森開始教導丁公16歲的兒子丁在昌 這個少年絕頂聰明 過目不忘 但偏偏就是不會寫硬式文章 根本抓不住科舉的套路 典型的偏科生 對 於是葉森就把自己畢生研究的考試技巧 破題方法 毫無保留的全部傾注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結果 你猜怎麼着 考中了 何止是考中 這個16歲的少年去參加科考 考場上的七道題目 竟然和葉森考前壓的題一模一樣 並無脫漏 少年不僅考中了 而且名次極高 哇 用我們今天的話說 就是完美壓中了高考所有的主觀大體啊 直接把一個偏科生送進了頂尖學府 太神了 這裏纔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你看 葉森自己逢考必掛 在考場上是個永遠的loser 但他卻能把一個零基礎的16歲少年 在極短的時間內 直接送上榜單 嗯 這很諷刺 當丁在昌考中後 葉森對丁公說了一段堪稱全篇靈魂的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 非戰之罪耶 這聽起來太耳熟了 這就好比項羽在烏江邊上喊的那句 天之亡我 非戰之罪 意思是 不是我打仗的本事不行 純粹是老天爺要亡我 葉森也是在說 不是我的文章不行 你抓到了最核心的點 葉森極其聰明 也極其心酸地 把才華和命運 或者說是福澤 給徹底切割開了 分開了 對 他通過這場間接的勝利 向自己 向丁公 也向那個拒絕他的系統證明了一件事 在這個僵化的遊戲規則裏 成功需要極好的運氣 丁公的兒子有福澤 有運氣 而他葉森有才華 他用別人的運氣 證明了自己的才華 沒錯 葉森通過這個少年的手 證明了自己的學術水平是無可挑剔的 他的落榜純粹是因爲運氣太差 通過學生的成功 他獲得了他渴求了一輩子的 終極心理補償 也就是說 他藉着學生的殼 完成了自己的逆襲 而且更讓人覺得痛快的是 後來在丁家的全力資助下 葉森自己也親自下場了 在北方的科舉考試中 終於考中了舉人 哇 終於考中了 我們剛纔提到過科舉的難度 在當時考中舉人意味着什麼 考中舉人 那就意味着 他真正實現了階級躍升了 在古代 成了舉人 不僅可以免除特定的賦稅 見到地方縣領 甚至可以不用下跪 特權階級了 這就不僅僅是學術上的認可了 這是社會地位的全面翻身 但蒲松齡之所以偉大 就在於他絕不滿足於 提供這種廉價的爽感 他最擅長的 就是在你覺得一切都完美 主角攀上人生巔峯的最得意時刻 毫不留情地撕開現實的殘酷 沒錯 真正的暴擊來了 躍升在丁在昌的悉心安排下 坐着華麗的馬車 帶着隨從 榮耀返鄉 但是 他一到家門口 就覺得不對勁 見門戶蕭條 他走到院子裏 正好撞見妻子拿着波吉出來 妻子看到他 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狂喜 凡人是什麼反應 嚇得把手裏的波吉一扔 面如死灰的 把腿就跑 天哪 這是一個極度反常 極度驚悚的畫面 太毛骨悚然了 躍升還覺得很委屈 對着妻子的背影喊 我現在可是考中舉人的貴人了 就算我們三四年沒見 你怎麼就不認識我了呢 結果妻子在遠處出大 喊出了那句 讓人瞬間脊背發涼的話 他喊了什麼 他喊 你已經死很久了 現在還說什麼貴人不貴人的 因爲家裏窮 連塊墓地都買不去 你的棺材到現在還停在屋裏呢 你別做怪嚇活人哪 哇 聽到這句話 躍升徹底懵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屋子 真的看到了自己的靈柩 冷冰冰的擺在那裏 就在那瞬間 躍升倒在地上 消失了 對 地上只剩下他穿回來的 華麗衣服 帽子和鞋子 就像蟬蛻一樣 乾癟的僞頓在地上 這是一個視覺衝擊力極強 又充滿了無盡悲涼的結尾 這就引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我們爲什麼說 他超越了普通的鬼故事 蒲松林在文末給出了一句 極其精準 直擊靈魂的評斷 魂從知己 盡忘死 忘死 忘記的忘 請注意這個忘字 他是真的忘記了 自己經歷過物理死亡這件事 還有這種操作 這非常類似於一種 強烈的解離性神遊 哦 你的意思是 他的大腦 或者說他的意識 主動屏蔽了死亡這個事實 沒錯 他的自我認識 徹底拒絕接受肉體的死亡 爲什麼 因爲他的核心任務 對知己 釘弓 知欲恩的 擁拳相報之心 這股力量 產生了一種 極其強大的精神能量 這種能量強到 足以讓他的靈魂 維持了實體的運作 他所有的感知 思考 教學 都建立在這個信念之上 啊 所以 當他把學生交了出來 報答了恩請之後 他潛意識的緊繃了那根弦 其實已經鬆了 完全正確 他的執念目標一旦達成 支撐這個虛幻實體的能量場 就開始瓦解了 而當妻子無情的揭穿 你已經死了 這個物理絕對是事實時 這就成了壓垮駱駝的 最後一根稻草 夢想了 是的 支撐他的最後那口氣 徹底散去 即使最後丁在場趕來厚葬了葉生 還資助葉生的兒子 也考取了功名 完成了那種世俗意義上的大圓滿 但我心裏依然覺得堵得慌 葉生 他的運氣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