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美賣魚女成親即逝,墳中金光驚現!觀音菩薩顯聖:灑甘霖、度馬郎的救世傳説。為什麼菩薩要化身美女嫁給凡人?帶你走近《觀音傳》第28回,看破肉身皮囊,感悟大慈大悲。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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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室山下,觀音菩薩顯聖,揮灑甘霖拯救萬民於旱災,自此佛法深入人心。隨後,菩薩又化身為絕美漁婦,提籃賣魚於東海之濱,以“誦經擇夫”為引,點化粗獷漁民。勤勉的馬郎歷經試煉最終勝出,不料新婚之日,新娘竟離奇暴斃,化為具具枯骨。當馬郎含淚挖開墳冢,映入眼簾的竟是瑩瑩發光的黃金鎖骨。一段賣魚感化的傳奇,不僅是神蹟的示現,更是對“皮囊虛幻、慈悲度眾”的深刻點化。欲知菩薩如何再度化身,請走進本期神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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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撒甘霖救濟旱災 麥仙瑜感化下士
一 菩薩顯身 甘霖普降
話說那泰式山下的百姓 自從聽了劉士顯的一番話
心裏頭像是被一把火燒着了 又驚又悔 百感交集
劉士顯站在人群中間 聲音沉穩而清朗
把那託波婆婆的來歷細細說來
那位衣上藍縷 步履蹣跚 挨家挨戶討要齋飯的老婆婆
竟然正是南海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這話一出 四下裏先是一片死寂 緊接着便是譁然
人群裏有個中年漢子拍着大腿直跺腳
懊惱的臉都紅了 哎喲 我的老天爺
昨兒個那婆婆到我門口來討齋 我婆娘嫌她髒 把她趕走了
我 我這叫什麼眼神啊 說着說着 眼眶淨紅了
旁邊有個老婦人也連連拍胸口 哭喪着臉道
菩薩就在我家門口站了好一陣
我當她是外地來的叫花婆子 連眼皮都沒抬一抬
菩薩啊 您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 可別怪我這糊塗老太婆
年輕的後生們面面相去 神色之間盡是後悔
有幾個從前見那婆婆來得礙眼 故意繞路走開的
此時臉上騷得無處可擱 只低頭盯着腳尖
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那種傲喪與悔恨的情緒 如同一張密網
將在場所有人裹住了 大家誰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劉士顯見衆人如此 心裏頭也是一陣感慨
但他面上仍帶着平和的神情
朗生說道 諸位鄉親 菩薩以慈悲救苦爲本
這些小事他老人家斷不會放在心上
過去的緣分錯過了 往後誠心皈依便是正路
再者 菩薩已有旨意 明日午時三刻
將在泰式山頂顯示寶像
同時齊佩甘霖 解救我等旱災之苦
屆時各位儘可瞻仰菩薩慈容 同瞻天賜雨露
這話一出 剛纔還愁雲慘淡的人群
剎那間如同烏雲散盡 人人臉上都綻開了笑容
那久旱叛雨的焦慮 那措施菩薩的懊悔
全都被這一個消息沖淡了大半
消息長了腿似的 從泰式山腳往四方奔去
不消半個時辰 河城上下 街頭巷尾全都傳遍了
再到黃昏時分 十里八鄉 四方鎮子也都知曉了
明日午時三刻 觀世音菩薩將在泰式山頂顯聖
這一夜 泰式山周遭幾乎沒有人睡得着覺
農戶們把鋤頭靠在牆角 不打算下地了
織布的婦人把梭子割下 不打算開機了
集市上的商販們互相招呼着 明日暫且歇業
家家戶戶翻箱倒櫃 找出久未動用的香燭
擦進了供桌 早早備下清香淨水
只等明日一到 好前程禮拜
孩子們懵懵懂懂地被大人叮囑着
明天要老老實實跟着 不許亂跑 不許說話 要恭恭敬敬的
那些孩子雖不全懂是何緣故 見大人們都這樣鄭重
也跟着正襟危坐起來 瞪圓了眼睛 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一日清晨 天色剛剛泛白 山道上已是人頭攢動
老人主丈 富人蔘福 漢子們扛着香燭 孩子們牽着大人的衣角
烏泱泱一片 朝着太史山方向湧去
有的人昨晚根本就沒睡 披星戴月地趕路
爲的就是搶一個好位置 能離菩薩顯身之處更近些
待到晨時 太史山下已是萬人聚集
放眼望去 黑壓壓一片人頭 香菸嫋嫋 燭光點點
跪拜聲 祈禱聲連成一片 聲勢之浩大 前所未有
無論男女老少 人人揚手朝天 眼也不敢多眨
生怕漏掉哪怕一個瞬間
那種屏氣凝神的肅穆 讓整個山野都安靜下來
連風都似乎停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到了午時 烈日當空 熱氣蒸騰
旱災數月以來那灼烤的感覺更是逼人
可沒有一個人離開 沒有一個人抱怨
大家就這樣靜靜地等着 等着
忽然 有人喊了一聲 快看 山頂
衆人齊齊抬頭 只見太史山頂 悠悠地升起一片白雲
那雲朵起初只有薄薄一縷 如同仙人吐出的一口氣 輕盈而飄渺
漸漸地 白雲開始蔓延 向四周慢慢鋪展開去
越來越廣 越來越厚 層疊翻卷 宛如千層綢緞在天空中徐徐展開
到了 快跪下
不知是誰帶頭 萬千人同時跪倒在地
黑壓壓一片 如同被風吹倒的莊稼
就在這時 白雲之中 天邊竟緩緩開裂出一線金光
那光芒先是細如髮絲 轉瞬間便擴展開來
將四周的雲層映照得金碧輝煌
光芒之中 一道丈六高的金身 在太史山頂徐徐顯現
那金身頭戴緊兜 上頭嵌着寶石 在陽光中閃爍生輝
身上的袈裟五彩斑斕 衣媚隨風清揚 彷彿流動的彩霞
一雙手中 穩穩捧定一枝楊枝白玉淨瓶
那瓶中插着一枝碧綠柳枝 枝葉上掛着晶瑩剔透的甘露水珠
在光芒裏閃閃發光 菩薩赤着一雙足
輕輕踏在一塊發着柔和白光的石頭上
那光明石的光芒從腳底一路透出 將整個山頂都照得通透明亮
整個山谷裏 頓時爆發出一片震天的呼聲 觀世音菩薩
那聲音裏 有驚喜 有感痛 有激動 有敬畏
萬千種情緒匯成一道聲浪 在山谷裏迴盪 久久不散
人群裏有老人熱淚縱橫 雙手合十 顫微微地磕頭 嘴裏喃喃念着什麼
有年輕婦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 淚流滿面地朝山頂叩首
有剛強慣了的大漢 此刻也紅了眼眶 低下頭去 一聲不吭地拜了又拜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願望 默默地朝那金身永去
有求田地回收的 有求家人平安的 有求多年不孕得子的 有求遠在他鄉的遊子早日歸來的
個人的願望各不相同 卻都在這一刻匯成了同一種虔誠 託付給那慈悲的菩薩
待衆人羅拜已閉 只見菩薩緩緩抬起手來 從那淨瓶中取出柳枝
輕輕佔了佔瓶中的甘露 然後向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一次輕輕灑去
那柳枝輕描淡寫的一掃 水珠四濺 如同星光散落
其事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天空之上 原本還是白雲朵朵
轉眼之間 風聲大作 雲氣從四面八方湧聚而來
黑沉沉地壓下來 將頭頂上那一方晴天迅速覆蓋
接着 一道悶雷在遠處滾過 像是老天爺按捺不住的一聲嘆息
緊接着第二聲 第三聲 雷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然後 雨來了 不是綿綿細雨 不是淅淅瀝瀝 而是嘩嘩啦啦 傾盆而下的大雨
那雨點打在地上 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打在久旱軍烈的土地上 打在枯萎焦黃的莊稼上
打在人們揚起的臉上 沒有一個人躲雨
所有人都仰臉站在雨中 任由雨水打溼頭髮 打溼衣裳
卻笑着 哭着 高呼着菩薩的名字
那雨打在身上的感覺 不是寒涼 而是久旱逢甘霖的滾燙喜悅
從皮膚到骨髓 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雀躍 每一滴雨水都是救命的恩賜
大雨足足下了半個時辰 方纔漸漸收住
雲層散去 蔚藍的天空重新展露出來 空氣中瀰漫着溼潤的泥土香氣
那是大地喝飽了水之後呼出的氣息
遠處的田野裏 莊稼在雨後挺起了腰桿
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而菩薩的法相 早已悄然隱去 只剩那一片散去的白雲
還在山頂上緩緩流動 彷彿是她離去時留下的一片依昧
二 功德圓滿 東行化圓
此後 太史山周遭的百姓 無異不對佛法心生敬信
家家戶戶擺起了香案 正日香火不斷
村頭樹下 常有老人聚在一起 講那日菩薩顯身的種種情形
越講越神 越傳越廣
連那些原本不信鬼神之事的漢子 經歷了這一遭
也都低下了頭 開始吃齋唸佛
劉士賢感念菩薩的恩德 當即慷慨解囊
將多年積攢的家財拿出來 就在太史山菩薩顯身的那塊地方
破土動工 建起了一座廟宇
廟堂建成之後 又請來能工巧匠
精心塑造了一尊觀世音大士的金身 供奉起來 朝夕香菸侍奉
那菩薩曾經泣息過的石洞 也被鄉親們鄭重其事地改了名字
換作觀音洞 這名字一直叫下來
流傳至今 人們去那石洞前拜祭 依舊能感受到那份幽遠的靈氣
這便是觀世音菩薩來到中土之後 第一次實現
所現的乃是大瓷像 正是聖觀自在菩薩
當時菩薩曾留下聖觀自在菩薩心 針研瑜伽行以軌以卷
然而那文字深奧 非常人所能解讀
直到唐代 方纔經高僧布空三藏法師一出 流通於佛門 則被後世無數修行之人
菩薩廣施法語 點化了劉士顯 此間的因緣已了
他料想 自有劉士顯在 會將勸善的事情一一打點妥當 這邊的緣分便可就此圓滿
於是 菩薩坐而清靜 運用他無邊的慧兒 靜靜地聽着天下一切聲音
那慧兒所及之處 山川海越 人間萬象 無有不聞
他聽見有人在哭泣 有人在祈求 有人在痛苦中掙扎 有人在黑暗中摸索
他一一聆聽 一一記在心裏 漸漸地 他的心神被一個方向牽引過去 東海
東海之濱 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島嶼 島上住着世世代代以漁獵爲生的百姓
這些人遠離中原 從未接受過禮儀教化 生活的方式保持着最原始的粗俐 爭鬥是常識 弱肉強食是天經地義
他們不懂得仁慈 不知道寬恕 於是只憑本能行事 與那山野間的禽獸並無太大分別
菩薩的心被這些人的矇昧與可憐觸動了 他深知這些漁民並非生來如此 只不過是從未有人爲他們點亮一盞燈
從未有人告訴他們 人可以活得比禽獸更好 可以有情義 可以有慈悲 可以讓自己的心變得寬闊明亮
於是他起了身 離開中州 朝東海邊緩緩行去
三 漁婦賣魚 別有深意
菩薩來到東海之濱 放眼望去 海天一色 碧波萬景 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
沿岸一帶 零零散散分佈着漁村 茅草屋連着茅草屋 門口曬着煙魚和魚網
孩子們在灘塗上追逐打鬧 婦人們坐在門檻上補網 漢子們聚在一起大聲掙擾 粗話連天 笑聲豪放而粗利
那情形 生機勃勃 卻也卻如菩薩所料 有一種茫然的野性 眼神裏沒有什麼叫做悲憫的東西 只有對下一頓飯 下一次出海的盤算
菩薩站在海峯裏 看了許久 心裏有些感慨 也有些悲憫 她轉身 運氣神通 將自己化成了一個瑜伽婦人的模樣 這一變 變得極妙
她玩起叉技 烏黑的髮髻梳得光溜溜的 邊邊斜插了一隻不起眼的竹簪 換上一件半舊的藍布裙襖 料子粗糙 洗了不知多少回 顏色卻依舊乾淨 依舊赤着一雙腳 腳背細白 站在粗利的沙灘上
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 明明是這樣素樸尋常的打扮 可那容顏卻生得委實太過美麗 五官精緻 毛子明亮 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光滑 彷彿無論穿什麼 都掩不住
她手裏提着一個竹籃 籃中放着幾條鮮活的魚餌 那魚活蹦亂跳 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上去水靈靈的 分外鮮活 就這樣 她混在熙熙攘攘的漁民中間 走進了金沙灘旁邊的集市 集市上人來人往 賣魚的 買魚的 討價還價的 推喪嬉鬧的 亂哄哄一片
菩薩提着竹籃 往人群裏一站 簡簡單單 也沒吆喝 只是站在那裏 可就是這樣一站 周遭的人紛紛側目了 先是左邊攤子的魚販子 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接着是走過路過的漢子們 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目光粘在這魚腹身上 挪不開去
一個接一個 原本各自忙活的人 都聚攏了過來 把他團團圍住 這魚怎麼賣 有人問 菩薩不急不慢 抬起頭來 看了問話的人一眼 溫生問道 你買魚做什麼用處 那人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發症 回過神來 笑着說 自然是買了做菜吃 還能做什麼
菩薩微微搖了搖頭 神情平靜而認真 說道 我這魚不是用來下飯的 那人一愣 有些好笑 魚不用來吃 那做什麼用 放生 菩薩一字一字地說 我這籃裏的魚 只賣給要放生的人 若是要買了吃的 請去旁邊別家買 我這裏不賣 這話一出 周圍頓時鬨堂大笑
哈哈哈 聽見沒有 這妹子賣魚只賣給放生的 這不是傻了嗎 魚就是用來吃的 什麼叫放生 買了魚扔回海里 那不等於把錢往水裏扔 可不是 這姑娘長得雖好看 腦子只怕不太靈光裏 衆人嬉笑着散去 沒有一個人留下來買魚
菩薩也不惱 只是微微一笑 安靜地提着竹籃站在那裏 神情從容 眼神裏有一種深遠的東西 讓人不敢久視 到了晚間 即是收攤 菩薩便隨衆人一道 在金沙灘邊住了下來
攤邊有漁民搭的草棚 他就在棚子附近找了塊乾淨的地方 席地而坐 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又退下去 夜風裏帶着海星氣 月光將海面照得白茫茫一片 四日 他仍舊提籃入市 仍舊只賣放生之魚 仍舊無人問津 如此反覆 連着好幾天
那竹籃裏的幾條魚 天天被提出去 天天又被提回來 始終活蹦亂跳 不見絲毫衰竭之態 放在籃子裏幹咯着 既不潑水 也不餵食 那魚兒就是精神抖擻 活得好好的 彷彿竹籃就是他們最舒適的海洋 這事 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這人姓馬 是金沙灘上的一個普通漁家子弟 生得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 常年出海打魚 皮膚曬得有黑 手掌寬厚 眼神踏實 大夥都叫他馬郎 馬郎第一次注意到這賣魚女子 是在他來此的第三天
他挑着魚簍經過集市 見人群裏有些騷動 走近一看 是那賣魚的女子 又被人圍着取笑 他在外圍站了一會兒 看着那女子神情自若 不慌不亂 心裏頭莫名地生出一份好奇
此後 他便留了心 他注意到 那女子日日入世 日日空藍而歸 可她從未流露出半分沮喪或焦急的情緒 始終那樣平靜 那樣溫和 像是一汪深水 無論外頭如何喧囂 水面都是平的
他更注意到 他籃子裏的那幾條魚 這纔是最奇怪的地方 那魚放在籃子裏 既沒有水養着 周遭又是烈日當頭 按說放不了多久便會死去 可他每天經過 那魚兒都還是活蹦亂跳的 今日是這幾條 明日還是這幾條 絲毫不見減少 也絲毫不見老死
馬郎蹲下來 靠近籃子細細端下 翻來覆去地看 卻看不出任何蹊蹺 竹籃是普通竹籃 魚是普通的魚 可那魚的活勁 卻半點都不普通 他百思不得其解 心裏那股好奇 便越來越深 與此同時 金沙灘上的其他魚戶 早已被這美麗的賣魚女子迷住了心
一個個削尖了腦袋 想方設法打聽她的來歷 尋思着如何能娶她爲妻 你來我往之間 居然湊出了二十餘個求婚的人 有年輕的後生 有家底殷實的中年男人 有漁船多 收入好的海上好手 馬郎也在其中 雖然他心裏想的 與那些人未必一樣 但這一份情誼 終究也是有的
這二十多人 私下裏明爭暗鬥 誰也不服誰 都想在那女子面前表現得出挑些 終於有一天 衆人聚在一起 公推了個代表 硬着頭皮去向那女子說親 菩薩聽了 也沒有慌 也沒有惱 只是彎了彎嘴角 把衆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開口道 諸位的心意 我都明白
只是一女嫁一夫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這一個人 終究不能嫁你們二十多個人 既然大家都有心 我也不好厚此薄彼 便定一個規矩 以作取捨 你們可願意 衆人你看我 我看你 紛紛點頭 只要有個準話 什麼規矩都肯依 菩薩道 我會誦經 便以此爲選
我將蒲門品 口授給各位 凡是能在一夕之間 誦熟的 我便嫁他爲父 蒲門品 乃是妙法蓮華經中的一品 專講觀是因菩薩的功德與感應 文字雖不算極長 卻也有一定篇幅 一夜之間要背熟 並非輕而易舉 衆人略感意外 卻也沒有人退縮
當下菩薩一句一句地誦出來 衆人一句一句地跟着念 來來回回 反覆記誦 那誦經聲在夜風裏起起伏伏 倒也別有一番氣象 學誦的人各有天分高下 一夜功夫過去 有一半人勉強背熟 另一半人則無論如何也記不住 傲喪地退出了競爭
剩下的十來個人 歷時又爲了誰該娶她爭吵起來 險些動手打架
菩薩攔住衆人 神情不變 淡淡說道 諸位莫要爭執 蒲門品是佛法出城 容易學會 算不得什麼
我再換一部經 仍舊口壽 也規定一夜 學得會的 我方纔考慮嫁她 衆人雖有些不情願 卻也沒有辦法 只得應承
這回換的是《金剛經》 《金剛經》可就不是蒲門品能比的了
那經文屹立深邃 字句精微 常人念上一遍尚且費力 要在一夜之間背熟 難度大了不知多少
十來個人又圍坐一圈 由菩薩一句一句地教授 大家一句一句地跟念
可越往後 頭腦便越是發障 那些拗口的文字在腦子裏繞來繞去 剛記住前面的 後面的又忘了
整整一夜 熬戰到天光微亮 最終能把《金剛經》背得流利的 只餘下四人 馬郎便是其中之一
四人中 有人鬆了口氣 覺得這回競爭少了 勝算大了 可又一想 還有三個人 如何分
於是 四個人圍着菩薩 七嘴八舌地問 這回我們四個都學會了 你到底嫁哪個 你給個準話
菩薩微微一笑 搖了搖頭 說 此事急不得 諸位且再聽我說
《金剛經》雖深 仍屬意圖 須得再行挑選 方纔公平
四人無奈 問道 又要換什麼經文 菩薩道 這回卻不同了 我要教你們的是佛家大乘之寶 名爲《法華經》
此經字句繁多 譯裏洪深 以三天爲限 能在三天內誦熟的 我一準嫁她爲妻 絕無反悔
三天背完《法華經》 這個條件一出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法華經》共二十八品 文字洋洋灑灑 便是進淫佛門多年的僧侶 要熟讀 也需數月功夫
三天之內背熟 簡直是強人所難
可那三人想到那女子 心裏的念頭壓過了理智 硬着頭皮點了頭
於是 菩薩又開始一句一句地教授 四人各自埋頭苦記 爭分奪秒 廢寢忘食
三天一晃而過 三天之後 四人之中 能把《法華經》背誦下來的 只有馬郎一人
其餘三人 有人記住了大半 卻終究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有人越背越渾 最終連頭幾品都記不全了
三人傲喪至極 卻也無話可說 各自興興而去
五 心昏兮變 窟窿是法 馬郎卻是喜出望外 他沒想到自己真的堅持下來了
那三天 他幾乎沒有閤眼 腦子裏日日夜夜都是那些經文 睡夢中都在唸念有詞
有幾次他差點堅持不住 可一想到那女子 想到她提籃賣魚時那平靜如水的眼神 便又咬牙撐了下去
那三天裏 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背誦《法華經》的過程 讓他的心越來越靜
一開始 他背經是爲了娶妻 可揹着揹着 那經文裏的字句開始在心裏生根
那些關於慈悲 關於因果 關於衆生平等的道理 一點一點滲進他的心底 在他自己毫無察覺的時候 悄悄改變着它
菩薩見他背熟 微微點了點頭 吩咐他先行回家備禮 準備成婚
馬郎歡天喜地地回去 鄉里鄉親聽說這消息 都來道賀 熱熱鬧鬧地張燈結綵 幫着籌備婚事
然而 就在成婚之日 發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事
那女子剛剛入門 行過拜堂之禮 大家還沒來得及喜悅幾分 便見她忽然面色慘白 身子易軟 慢慢倒了下去
娘子 馬郎慌忙上前扶住 卻發現那懷中之人 已是氣息全無 不等衆人回過神來 更害人的事情發生了
那女子的皮肉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腐爛 轉瞬之間 便已是一具枯骨 令人不敢逼視
屋子裏頓時亂成一鍋粥 有婦人嚇得尖叫 有漢子倒退幾步 臉色大變
馬郎愣在原地 手足無措 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覺得這一切快得像是一場夢 還沒品出是什麼滋味 便已戛然而止
那些曾經求婚未果 懊悔不已的人 此刻反倒暗暗慶幸 幸虧沒娶 否則這番境況 豈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現實的懊悔 此刻倒全化作了慶幸 馬郎卻沒有旁人那些曲折的念頭 他只是正正地站在那裏 涼久 慢慢彎下腰 將那具骨骸輕輕收斂起來
叫人備了一口寶冠 選了快僻靜的地方 好好將它葬了 他對旁人的怯怯思語視若不見 也沒有抱怨 沒有憤恨
只是靜靜地把這件事辦完 然後回到家中 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 那三部經文 在他心裏反覆迴旋 他說不清自己是何感受 只是忽然覺得 有些事情 好像比娶妻生子更要緊 只是他還沒有想清楚 那是什麼
從那日起 馬郎發誓不再娶婦 每日裏得了閒暇 便把菩薩當日教他的那三部經文拿出來 反覆唸誦 念着念着 竟念出了字味 念出了一些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感悟 那字字句句 像是開了一扇窗 窗外是他從前從未見過的天地
六 和尚點畫 今生事現 數月之後 金沙灘上來了一位雲遊的和尚 那和尚年歲不輕 眉目辭和 一靈喜地發白的布納 一雙草鞋 揹着個簡單的行囊 走進漁村時 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度 他私下裏走走看看 最終在馬郎所居的茅舍前 停下了腳步
馬郎 正坐在門口唸經 見來了個和尚 起身相迎 請進屋中奉茶 兩人坐下來 天南地北地談了一陣 話題不知不覺 便落到了佛法上
那和尚問一句 馬郎答一句 說着說着 馬郎發覺這和尚談吐非凡 所說的每一句話 都恰好出在他這些日子苦苦思索的疑惑上 猶如一把鑰匙 輕輕一撥 便把他心裏原本鎖着的門 開了一道縫
兩人越談越投機 馬郎只覺得此人相逢恨晚 不由地滔滔不絕地把自己這數月來的所思所感 都說了出來 那和尚含笑聽完 點了點頭 忽然話風一轉 問道 我聽說你此前有過一段婚事 可有此事?
馬郎神情微微一頓 隨即點了點頭 將那賣於女子的事一五一實地說了 如何遇見 如何學經 如何成婚 又如何忽然死去 一字不漏 娓娓道來 那和尚聽完 神情不變 只是眼裏有了一絲溫柔的光 輕聲道 馬郎 你可知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馬郎搖了搖頭 說實在的 這是他想了許久 卻始終想不明白 和尚道 那賣於女子 乃是南海普陀洛家山觀世音菩薩 他不遠萬里 特地來到此處 以此姻緣示現 是爲了點化於你啊
馬郎愣住了 他坐在那裏 半上說不出一個字 腦子裏一幕一幕地浮現出那女子的種種 提籃賣魚時的那份從容 教授經文時的那份耐心 成婚那日忽然消逝時的那份 他忽然想起 那籃子裏的魚 爲何總也不死 他忽然想起 那三部經文他 背得這樣順暢 彷彿天生便與那文字有緣
他忽然想起 自從那女子走後 他的心越來越靜 那種靜不是麻木 而是某種深沉的清醒 一切原來早有緣故 若是不信 和尚微微笑道 可隨我去將那墳庖開來 驗一驗那古詩 便知分曉
馬郎站起身 從牆角拿了一把鏟子 跟着和尚來到那座小小的墳頭前 他在墳前站了片刻 心裏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然後彎腰 一鏟一鏟地挖下去 土層漸漸被掀開 棺木露了出來 腐朽的木板輕輕一推便開了
馬郎俯身去看 頓時愣在原地 再也挪不動步子 棺木裏 哪裏是尋常骨骸 那是一身瑩瑩發光的黃金骨架 骨骼根根金光燦燃 在泥土之間如同月華傾瀉 清明澄澈 令人不敢逼視 卻又忍不住仰望
那光 打在馬郎的臉上 打在他的心裏 燙得他一顆心無處安放 眼眶不知不覺變熱了 他緩緩直起身來 轉身去看那和尚 卻見和尚站立之處 已是空無一人 只有海風 從遠處吹來 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息
正是 佛法無明鏡 有緣度衆生 欲知後世如何 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