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史 非洲大區的匹配機制，為何如此優秀（上）：自然環境的鎖死

匹配機制這個詞 打遊戲的朋友聽了估計血壓就上來了 系統是怎麼做到的 把把給你匹配掛機的隊友 送人頭的隊友 開局就打字十五的擺爛疙瘩 讓你在一局又一局的折磨中懷疑人生 但你以爲這就是匹配機制的極限 你還是太年輕了 今天我們要聊的非洲大蛆 那才叫真正的優秀匹配 老天爺在這裏展示了一整套 精準到令人髮指的系統設計 熱帶疾病精準匹配貧瘠土壤 部落分裂精準匹配奴隸貿易 殖民掠奪精準匹配冷戰博弈 資源稟賦精準匹配經濟牢籠 每一層debuff都與下一層嚴絲合縫 環環相扣 讓你想翻身的時候發現四面八方全是牆 而理解了這個匹配機制的運作原理 你也就理解了 爲什麼在今天這個地球上 還有幾十億人被困在這片被詛咒的大陸上 咱們先從地理說起 看看這套開局到底是怎麼配置出來的 如果你打開一張世界地圖 仔細看一下非洲大陸的形狀 你就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非洲是縱向的 它南北拉的老長 東西相對較窄 這跟歐亞大陸正好相反 亞歐大陸是橫向展開的 從西班牙到中國 同緯度的距離可以拉出去幾千公里 氣候條件差不太多 農作物和農業技術可以一路向東傳播 中國的中原文明培育出的小麥可以傳到西域 印度的稻作技術可以順着季風一路北上 這背後都是橫向大陸的地理紅利 但非洲不行 因爲大陸是縱向的 每一種氣候帶在東西方向上都極其狹窄 而且南北溫差巨大 在北邊地中海氣候能種的糧食 到了南邊熱帶草原就得從頭摸索 這種地理格局直接鎖死了農業技術的傳播路徑 也讓非洲在古代根本無法形成像中國 印度或者羅馬帝國那樣的廣域農耕文明 但這還只是開胃菜 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核心地帶幾乎全部落在熱帶區域 踩踩蠅以及瘧疾等恐怖疾病再次肆虐 小小的蚊蟲釘一口就能讓牲畜報廢 人得了瘧疾高燒不退一條命就沒了 歷史上非洲出現的那些帝國 馬裏 桑海 埃塞俄比亞 你看看地圖就會發現 他們的疆域全都小心翼翼地繞開了熱帶疾病最猖獗的核心區 不是不想擴張 是擴張了軍隊就染病死在路上 成本太高 中國古代打南方也怕瘴氣 但好歹秦嶺 淮河以南還能站住腳 非洲的瘴氣區那可是佔了整片大陸的心臟地帶 再說河流 非洲也不是沒有大河 尼日爾河 剛果河 尼羅河 名頭一個比一個響 但這些河流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落差太大 從內陸高原流向沿海平原的過程中 形成了大量的瀑布急流 根本沒法通航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古代非洲人無法利用河流來進行長途貿易及物資運輸 而不同區域之間的交流被地理條件生生切斷 沒有交流就沒有技術進步 沒有貿易就沒有統一市場 沒有統一市場就永遠停留在自己自足的部落經濟裏 對比一下中國的長江黃河 從上游到下游一路暢通 沿河形成了多少商業城市 文明中心 非洲的河流倒是流量大 但沒法用 等於擺設 海岸線的問題也是大問題 非洲的海岸線太過平直 缺少深入內陸的天然兩港 你看歐洲的地中海 到處都是深入內陸的海灣港口 造船航海的技術發展起來之後 商業網絡很快就能鋪開 非洲的海岸線平直無比 港口稀少 航海貿易根本發展不起來 亞當斯密200年前就說過 缺乏天然兩港與可通航的內流河 導致非洲自古以來都是部落散莊狀態 連最原始的商品經濟都發展不出來 我們拿中非共和國來具體說說 這地方每年5到10月是雨季 降水量看着不少 1000到1600毫米 但全是集中爆發的暴雨加洪澇 地表的種子 幼苗連着表層泥土一波被沖走 緊接着11月到次年4月是旱季 連續6個月降雨量不到100毫米 蒸發量遠遠大於降水 土壤裏的水分存不住 作物成片枯死 雨季與旱季的交替 對土壤的破壞是毀滅性的 雨季沖刷導致腐殖質根本無法積累 旱季高溫讓土壤快速礦化結塊 整個中非的土壤是酸性紅壤 粘性大 板結 有機質少 肥力極低 種什麼死什麼 農業在這裏基本是條死路 不光如此 中非還沒有淺層的銅鐵礦 本地無青銅 無鐵器 文明被直接鎖死在了石器時代 沒有金屬 就沒有梨 沒有斧頭 沒有像樣的武器 你沒法清理森林 沒法大規模農耕 沒法通過戰爭來整合部落 整個文明的發展進度條 在這一卡就是3000年 而且非洲幾乎沒有可供馴化的大型動物 當今世界最常見的14種家畜 13種原產自歐亞大陸 一種在美洲 非洲卻一種都沒有 原因是人類起源於非洲 非洲的野生動物同人類共存的時間太長 早就對人類產生了適應性 要麼脾氣暴躁馴不了 要麼性價比不高 不值得馴 沒有矗立幫助生產運輸 文明的發展又被砍掉了一條腿 古埃及連馬和馬車都是從亞洲的喜克索斯人那裏傳來的 更別說中非這種地方了 到這裏 地理層面的匹配已經完成 氣候鎖死了農業 土壤鎖死了種植 礦產鎖死了技術 地形鎖死了交流 疾病鎖死了擴張 動物鎖死了矗立 老天爺在非洲的地圖上寫滿了此路不通 而且每一條都同其他條精準配合 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但光說地理決定論 那跟種族歧視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環境只是底色 地球上比非洲地理環境惡劣的地方多了去了 也沒見有這麼落後的 其實真正可怕的是這套環境精準匹配出了什麼樣的社會形態 而這種社會形態一旦形成 就會反過來固化這套環境造成的困境 讓你想破局都找不到着力點 咱們看看中非的主體民族班達人是怎麼應對這套環境的 人類學家把他們的社會結構稱爲雄獅模式 一個部落通常20-150人 核心是一名酋長和他的十幾名妻子 每位妻子平均生2-4個孩子 孩子成年後被趕出家門成爲流浪者 部落裏除了酋長 還有1-5名男性密友共同享有女性的交配權 大一點的部落形成一個五人長老會 這種結構聽起來很離譜對吧 但在那種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下 這已經是最優解了 耕地就那麼多 種不出多餘的糧食 養活不了太多人口 只能把生育權和資源分配權集中到極少數男性手裏 這不是道德選擇 是生存計算 而爲了維持這套體系 長老們發明了一種手段 女性割理 把女性的外在器官完全割除 讓其無法享受交配快感 一旦發生關係就伴隨撕裂般的劇痛 這樣一來女性不會背叛 不會逃跑 乖乖留在部落裏生兒育女 用這種極端手段管理的極端畸形的社會模式 班達人在薩瓦那草原上運轉了三千年 關鍵問題在於 這種社會形態決定了非洲不可能自發形成廣域國家 歐亞大陸上的帝國靠什麼運轉 靠農業剩餘 農民種出的糧食除了養活自己 還能供養一批不是農喪的人 官僚 軍隊 工匠 學者 有了這批人 你才能建立行政體系 維護法律秩序 推動技術革新 但非洲的部落連自己都喂不飽 拿什麼去供養中央政權 所以當外部文明第一次抵達中非時 他們看到的不是城市 不是國家 而是一堆分散的毫無組織的拿着石器的部落 公元11世紀 埃及史學家阿爾·馬格里茲在《穆斯林諸國記》裏記載了乍得南方這個地區 說這裏美女氾濫成災 這話傳回埃及 立刻引起轟動 商人阿布·巴克爾探索出了一條從中非到埃及的貿易路線 帶回象牙和鴕鳥羽毛 更重要的是 他宣稱這裏的人熱情奔放 半裸身體 是經書描述的天堂在人間的碎片 來了就能自動領取72廚女 這下整個埃及的穆斯林都瘋了 但你仔細想一下 爲什麼阿拉伯人的奴隸貿易能在非洲持續上千年 而且規模越來越大 因爲非洲的社會結構恰好匹配了這種掠奪 沒有金屬武器 沒有統一組織 部落之間還互相矛盾 穆斯林商人來了之後 往往先制定斬首計劃 殺死酋長 然後將上百名女性拴住 青少年男性直接閹割 一船一船運往開羅與伊斯坦布爾 繼續向東 銷往大唐 視爲崑崙奴 阿拉伯人還充分利用班達人部落之間的矛盾 給某些部落發放鐵製武器 教他們騎馬 挑動他們去攻打敵對部落 然後從衝突中低價收購戰俘 埃及外科醫生隨隊執刀 將戰敗的男子去世 傷口用燒熱的刀片糊上椰棗糖封口 割下的睾丸裝進牛皮帶掛在商隊旗杆上 對黑人奴隸進行威懾 人類學教授安·布勞爾·斯塔爾的研究表明 這些埃及商人的到來徹底摧毀了中非的社會結構 僅烏班級河流域每年就輸出8000到12000名奴隸 班達人34%的男性被閹割 富系普系幾乎斷檔 氏族民大量消失 歐洲探險家後來記載這一帶的村落 是隻有婦女和兒童 沒有長者的村莊 因爲男性要麼被擄走 要麼被閹割 要麼死在了部落戰爭裏 地理決定了社會的底色 奴隸貿易摧毀了社會的骨架 但如果說這些都還是漸進式傷害 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就是直接把非洲從石器時代拽進了現代殖民體系 中間所有的發展階段全部被跳過 這纔是最最要命的傷害 1884年的柏林會議 是人類歷史上最離奇的政治奇觀 整個非洲大陸被歐洲列強用直尺在地圖上瓜分完畢 而會議現場沒有一個非洲代表 那些筆直的激進搞笑的國界線 徹底割裂了非洲的歷史脈絡與文化激勵 上百個民族被硬塞進幾十個人爲拼湊的國家裏 有些民族被一刀切成兩半 有些世仇部落被強行綁在同一個國家裏 中非共和國的邊界就是這麼來的 北邊挨着乍得 東邊是蘇丹 南邊是剛果 西邊是喀麥隆 國境線不按民族分佈化 亦不按河流山脈化 只是法國與德國在談判桌上拿尺子隨手一量 1960年獨立的時候 全國識字率0.7% 有60多個民族 70多種語言 主體民族巴雅班達族僅佔全國人口的32%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國家 這只是一個被強行縫合的部落集合體 殖民統治的邏輯從來不是教化 只爲掠奪 而且是最高效的制度化掠奪 英國人搞間接統治 表面上保留當地酋長體制 實際上把傳統政治權利改造成 向殖民政府輸送稅收與勞動力的工具 法國人更進一步搞同化政策 製造少數法語化精英爲殖民地服務 這些制度的設計 只爲如何更高效地榨取土地 礦產 橡膠以及棉花 法國人在中非發現這裏的酸性土壤 並不適合種糧食 但特別適合種橡膠與咖啡 於是他們強迫當地人無償採伐 將家人扣爲人質直到完成配額 結果法國人發現了一個大好事 那就是中非的奴隸格外好用 你去對比幾內亞和阿爾及利亞 那兒的奴隸動不動就暴動 法國監工被打死了好幾場 但中非人自古以來就是奴隸制社會 給酋長當奴隸 給阿拉伯人當奴隸都當習慣了 給法國人當奴隸居然沒什麼怨言 這隻能是先天牛馬聖體 法國人一看這麼好用 1930年代就把大量班達人 派往法屬非洲各地修公路修鐵路 鐵路建設期間死亡人數超過17000人 每當農忙的日子過後 中非人不用幹農活了 因爲本來也種不出什麼東西 法國人就把他們送到 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賣命 這種壓榨持續了11年 終於在1931年引爆了鋤頭餅戰爭 班達人的薩滿金剛瓦拉 拿出一把神聖鋤頭 宣稱這東西能讓黑人刀槍不入 白人的槍只能射出水來 35萬人起義 說是起義 實際上就是拿着拳頭石塊以及木棍 衝向了法軍的機槍陣地 法國人站在高地上架好機槍 一查一查收割 然後用噴火器燒光屍體 這場戰爭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 雙方傷亡比最高的戰爭 法軍陣亡0人 中非陣亡11萬人 你可能會笑他們愚昧 但在那個全國找不出幾個十字的人 連國家是什麼都搞不清的社會里 你能指望他們拿出什麼像樣的反抗 鋤頭餅已經是他們能湊出來的最先進的武器了 這場起義裏有一個叫明多貢的酋長 他因爲釋放了被法國森林公司扣爲人質的奴隸 被殖民者拘捕毆打 最後死在省政府外的廣場上 而這位明多貢酋長 正是後來中非帝國皇帝 小約翰視頻裏的常客伯卡薩的父親 六歲的伯卡薩在那一刻變成了孤兒 一週後母親因無法承受喪夫之痛而上吊自殺 這個矮小的孩子被寄養在舅舅家 舅媽對他動輒鞭打 表哥被送去最好的學校學法語 他只能像奴隸一樣餵豬 因爲營養不良加長期虐待 伯卡薩十歲的時候身高只有六歲孩子那麼高 但殖民秩序至少維持着一套外部輸入的暴力穩定 當1960年法國人說你們獨立了 然後轉身就走的時候 中非面對的是什麼 是法國留下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大樓 在首都班級是混凝土 500米外就是稻草屋頂 是全國識字率不到1% 60多種語言彼此不通 政令不出首都的現實 是北方伊斯蘭教極端分子的威脅 南方青鋼國分裂武裝的割據 東邊遊牧民族叛軍的燒殺 西邊羽林裏食人部落的不可接觸 獨立領袖戴維·達科是博卡薩的表哥 是中非極少數上過大學的人 他把中非形容爲一隻被四把尖刀抵住心臟的羚羊 達科能怎麼辦 搞民主選舉 老百姓連什麼是投票都不懂 語言不通的公務員下去連交流都成問題 搞集權統一 全國沒有一個統一的民族認同 你一強硬 立刻就是分裂內戰 達科選擇了妥協 爲了討好地方酋長 他允許任何人自由開採鑽石 結果全國70%的鑽石走私出境 地方酋長賺了錢就買軍火變軍閥 他又想搞一個超大議會 讓各方勢力都有代表發言 結果公務員下去搞不定選舉 乾脆把中央撥的經費貪污掉 還謊報預算數字 從那以後 難以獲得足夠收入來支付龐大官僚系統的工資 成了中非永遠無法解決的難題 這種現象在非洲獨立後極其普遍 不是達科一個人無能 是整套系統根本不具備運轉現代國家的能力 任何一個文明在發展的早期 都經歷過血腥野蠻的整合階段 羅馬人掠奪薩賓婦女 秦始皇修長城累死無數名夫 有頭有臉的文明誰古代沒野蠻過 但中非的問題在於 它的地理環境太差太差 文明來的又太晚太晚 當它最需要血腥整合的時候 世界主流已經進入了文明社會 眼睛裏已經容不得沙子了 非洲缺少的並非某個聖人或者偉人 它缺少的是整整一段歷史從城邦到帝國 從帝國到民族國家的完整歷程 直接從部落被拉進現代國家的框架裏 就好比你讓一個從來沒上過學的人直接去參加高考 卷子發下來你連筆都不會拿 西方人說我們給了你們民主 可他們沒告訴你 民主制度在他們自己國家裏花了上千年才慢慢長成 非洲拿到的是一份沒有說明書的組裝傢俱 零件還對不上號 而在這個國家能力完全真空的時刻 一個被時代選中的人登場了 他並非來解決這些問題的 他就是這些問題最優秀的匹配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