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史 孝宣中興後，西漢為何五十三年就沒了？

公元前51年,南匈奴呼喊爺禪於親赴長安朝見,俯首稱臣,這是漢家天子有史以來的頭一遭 三年前,西域都護府正式設立,正吉出任首任都護,三十六國進入版圖,漢家號令直抵叢林 這一年,漢宣帝劉巡在衛陽宮擺下國宴,禪於位居諸侯王之上,百官稱賀,肆意來朝 那是西漢帝國國際地位的頂點,是孝宣忠心最耀眼的高光時刻 史書記載,宣帝時期正教名,法令行,邊境安,肆怡清,禪於款塞,天下殷婦,百姓康樂 劉巡甚至認爲其治超過了漢文帝時代 宣帝本人站在帝國之巔,回望自己從死囚到天子的一生,大概也會覺得漢家氣韻正盛,江山永固 可誰也沒想到,從這一片萬國來朝的盛景,到王莽頭顱被懸掛於挽成市級市衆舌頭被人割下分時,僅僅隔了53年 53年的光景,放在歷史長河裏不過彈指一揮間,卻足以讓一個巔峯帝國土崩瓦解 且瓦解的極爲蹊蹺,因爲它並非被外族打垮 匈奴當時已經列成南北兩部,徹底歸附,它亦非被一場席捲天下的農民起義推翻 綠林赤梅的烈火是在王莽篡位之後才燒起來的,乃至它的國家機器在崩潰前夕都還在運轉 軍隊掌握在朝廷手裏,賑災機構照常收容流民 西漢的滅亡並非傳統意義上那種久病不治的王朝衰亡 看看東漢末年是個什麼景象,宦官外戚輪番干政,黨僱之禍鎖死清流 黃金起義席捲八州,地方軍閥割據自立,中央政府徹底癱瘓 連皇帝都成了董卓曹操手裏的籌碼 可西漢末年呢,王莽篡位之前,全國並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有組織的農民戰爭 地方上雖然盜賊時起,但朝廷出兵就能鎮壓 北方草原的匈奴蠶魚連大氣都不敢喘 西域諸國照樣佩戴漢印,漢平帝元始年間 王莽甚至還能指着匈奴蠶魚的鼻子逼它改名字 蠶魚也乖乖照辦,西域車師后王投降匈奴 漢朝使者一罵,蠶魚立馬把人捆了,送過來謝罪 你見過哪個氣數已盡的王朝 在滅亡前三年還能對周邊政權形成這種碾壓式的壓制力 所以西漢的衰亡壓根不能跟秦末,東漢末,唐末,明末,清末放在同一個礦子裏比較 它根本就不是病入膏肓的自然死亡 它是一個還能走能動的人 被主治醫師一痛亂刀直接切死在了手術臺上 那西漢是得了什麼病,非要上這個手術檯呢? 很多目光習慣性的投向漢元帝,漢成帝 認爲是那爺倆的婚饋加速了敗局 但病根其實要往前跑,一直跑到漢武帝晚年 武帝這一生,對外是未清獲取病,風狼居虛,列軍齊連 可到了晚年,對兇作戰已經變成了一場上頭式的盲目浪徑 李廣麗兩次出征大碗,一次出擊匈奴 爲了支撐這種不計成本的擴張 桑紅陽的巨斂機器瘋狂運轉 鹽鐵專營,軍書憑準,算明告明,輪番上陣 自耕農經濟被炸得油盡燈枯 武帝在位最後十年,關東流民動輒百萬 揭竿而起的隊伍遍佈峻國 漢書記載,當時公關寺,竄囚徒,搜朝事,劫獵侯 農民進攻地方政府,放出囚犯,搶奪商人官僚的財物 那個場面跟後來隋煬帝大業年間的天下風起 何其相似 所以別以爲昭宣中興是盛世的延續 實際上那是亡羊補牢的搶救 漢昭帝靠禍光踩剎車 漢宣帝靠個人能力縫縫補補 匈奴與西域的局面是在昭宣時期才得以穩固的 但宣帝心裏清楚 補丁打得再漂亮,底下的布料已經爛透 他晚年公開承認 方今天下少勢,瑤藝省淺,兵戈不動,而民多貧 盜賊不止,祈救安在 連皇帝自己都在納悶 按理說不打仗,不蒸發 老百姓怎麼還是這麼窮,盜賊還是這麼多 答案就藏在土地兼併四個字裏 小農經濟的脆弱性在漢初就已經暴露 曹措寫《論貴宿疏》的時候 就警告過商人勢力膨脹,農民不斷破產的危險 文景時期國力上升 問題被表面的繁榮蓋住 武帝雖打擊豪強 但苛捐雜稅同樣也令小民破產 而到了宣帝朝 關東豪族已經完成了第一輪原始積累 尹川郡的情況最具代表性 當地豪傑大姓相互通婚 隸俗捧黨,盤根錯節 宣帝朝的明儒舒廣辭官回鄉 鄉人勸他給子孫置辦田宅 他拒絕了 說,無其老輩不念子孫災 故自有舊田爐令子孫勤力其中 足以供衣食與繁仁其 今復增一枝以爲盈餘 但教子孫戴舵兒 漢書特意記了一筆這件事 恰恰說明 當時爲子孫買房買地是人情常態 不這麼幹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連京畿三府周圍的武林區域 豪族勢力也已然偉大不掉 宣帝曾經多次頒佈假民攻田的政策 將國有土地借給流民耕種 試圖緩解矛盾 可趨勢已然不可逆轉 如果再往上追溯 豪族擴充勢力的跡象 在五帝末期便已清晰 罷免丞相公孫赫的詔書裏 明明白白寫着他的罪狀之一 興美田已立子弟兵克 不顧元元 這是官方文書可不是私人筆跡 朝廷已經把爲子弟兵克謀取良田 視爲共識性的社會弊病 可見風氣之盛 到哀帝時期 報宣尚書把社會問題概括爲 妻亡妻死 明確將豪強大姓 蠶食亡燕 與縣官重責耕婦 租稅科吏 瑤役 施農喪食並列 這說明 土地兼併早已是朝野公認的絕證 而到了此時 原本抑制地方豪強的洗靈制度 也敗落了 洗靈這項制度 從秦始皇遷徙天下 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開始 到漢太祖遷六國貴族 齊楚大姓於關中 再到漢武帝建元三年 元朔二年 太史元年三次大規模洗靈 昭帝一次 宣帝三次 每一次都是將關東豪強連根拔起塞進關中 斬斷他們的地方根基 同時以強幹弱枝的格局鞏固京師 武帝洗靈時 你什麼豪強也得老老實實搬家 郭解那種級別的大俠 魏清替他求情都沒用 可到了元帝朝 這道西漢執行了近兩百年的鐵律 突然被清清放下了 元帝下詔說 修建初靈物質現意 使天下賢安土樂業 網友動搖之心 承帝使陳湯尚書建議重啓洗靈 結果群臣反覆尚書阻攔 理由是耗費民力 動搖天下之心 劉相的尚書說的更加露骨 即洗昌靈增闢爲高 積土爲山 發民墳墓積億萬數 引起異居 七日破族 公費大萬百餘 死者恨於下 生者愁於上 怨氣感動陰陽 陰之以積錦 物固流離以十萬數 瞧瞧 這套話語模式是不是很熟悉 用大詞壓人 用道德綁架國家政策 跟明末的與民爭利 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漢成帝最後拍板 其罷昌靈 即故靈物洗利民 令天下無有動搖之心 洗靈制度就此畫上句號 品一品這個變化 不是皇帝不想籤 只是朝堂上代表豪族利益的聲量 已經足夠大 大到可以讓皇帝收回成命 後來班固自恕 昌靈罷後 大臣名家皆佔數於長安 大的豪強反而樂意留在京市 不願再回關東 洗靈從壓制豪強的戾氣 漸漸變成了豪強進入權力中樞的跳板 豪族勢力一旦在地方站穩腳跟 他們便開始尋求與行政體系的合流 西漢中前期的庫利政治 以治都 寧城 易縱 張湯爲代表 主打一個打黑除惡 豪強建一個殺一個 可到了中後期 風向開始轉變 趙廣漢在尹川面對豪傑大興的 朋黨網絡 採取的策略是歷史其中可用者受濟 也就是從豪族中挑選可用之人 讓他們爲己所用 韓巖壽 張敞這些名臣 治理地方時也多以任用豪強爲助力 到了成哀之際的朱博 算是將這種合作模式推到了極致 朱博本人以武宣時期的文法力自居 到任齊駿後 打擊豪強 口口聲聲如太守漢吏 奉三尺律令 以從事爾 王奈生所言 聖人道何也 擺出一副法治庫利的做派 可翻一翻漢書的實際行動記載 博治駿 常令蜀縣各用其豪傑以爲大力 文武從宜 嘴上罵着聖人道 手上卻跟豪強合作的快快樂樂 而那些真正堅持庫利做派的官員 比如陳賢 所居以殺伐利威 豪華力及大幸 犯法折論殊福 結果然亦以此見廢 翟芳竟彈劾他的理由之一 就是所在殘酷 毒事加於利民 到了這一步 國家機器對地方豪強的態度 已經從打壓全面轉向爲收編 這種收編的代價 就是豪族子弟開始大規模進入仕途 大儒合五兄弟五人 皆爲郡吏 郡縣靖旦之 東漢建立後 劉秀曾經問鄧宇 若天下未亂 你當任何職 鄧宇自謙說 大概是郡文學博士 劉秀卻笑道 何言之謙虎 清鄧世子 制行修整 何爲不願公曹 光武帝特意強調清鄧世子 這說明西漢末年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 豪族子弟天然擁有更大的上升空間 伴隨着豪族與官僚體系的合流 一個更加深遠的政治變遷 在悄然發生 西漢前期的政治基礎是 軍功授意階層 是跟着高地劉邦打天下的獵猴集團 獵猴們壟斷相權 確實侵蝕皇權 但他們與皇權之間有一種歷史性綁定 漢家的天下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劉氏完蛋 他們的爵位與特權也隨之化爲烏有 所以獵猴集團 對皇權有一種天然的託舉作用 漢武帝爲了獨攬大權 祭出咒金奪爵的大招 一次性廢掉上百獵猴 將他們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皇權空前強大 可政治真空也隨之出現 那麼誰來填補? 答曰文人勢力 確切地說是儒家群體 漢武帝一輩子號稱獨尊儒術 實際上中祁一生只任命過一位儒家丞相 可到他一死 獲光掌權 儒家開始真正進入權力核心 接二連三出任丞相 宣帝親政後一度中斷了這個趨勢 他重用法力 恢復擴張路線 在石渠閣會議上親自下場 扶持古良儒對抗公養儒 試圖用儒家內部的派系矛盾 來制衡整個儒生集團 石渠閣會議表面上是精學辯論 骨子裏卻是權力分配 宣帝想培植一股聽命於皇家的儒學力量 以對抗那些越來越囂張的公養派儒生 可他終究還是擋不住大勢 儒家提出的傳國義性 善讓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居然有人敢公開上書讓宣帝讓銜 宣帝最後連太子都管不住 只能長嘆一聲 眼睜睜看着下一代倒向儒家 有一個細節 夏侯勝反對爲五帝立廟 理由是五帝窮兵黷武 可同爲儒生領袖的劉欣 卻稱讚五帝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儒生群體內部的分裂矛盾 說明他們已經根本不是董仲舒時代的遊士了 他們背後站着的是地方豪卒 田宅產業 家族勢力 他們的儒學話語與自身利益之間早已精神分裂 漢元帝這個人性格仁柔好儒術 偏偏又優柔寡斷 他一上位石渠閣會議的成果立刻偏向古良儒生 公羊派被壓一頭 宣帝當年還想用儒家的內部矛盾來制衡儒家 到了元帝這裏全面向儒生集團放權 更要命的是元帝任用宦官石顯 開啓了漢代宦官干政的先河 肖望之是元帝的師父 一代大儒 結果被石顯逼到隱鎮自殺 元帝事後只是抹淚了事 跟沒事人一樣 一邊偏好儒生 一邊又靠宦官梳理朝局 這種精神分裂式的操作將宣帝留下的政治平衡砸了個稀碎 另一邊 他廢除洗靈制度 豪強勢力在關東如野草般瘋長 一個朝廷儒生把持外朝行政 宦官操弄內庭機要 豪族在地方上蠶食土地 三方合力擠壓皇權 京房曾經當面問元帝 陛下看現在天下治嗎 元帝苦笑 一急亂爾上河道 這話從皇帝自己嘴裏說出來 真是對孝宣忠心的莫大諷刺 不過元帝時期的亂還主要是亂在上層政治 尚未到社會總崩潰的地步 史書記載 他多次減免賦稅 赦免囚犯 贈祭災民 天災雖然頻繁 國家機器大體還在運轉 真正可怕的 是元帝爲王室外戚鋪好的那條路 漢成帝劉傲即位時 王室外戚已經藉着王政軍皇太后的身份 巧然做大 成帝府一即位 就想專委任奉 將政事全部交給大司馬 大將軍王鳳 王室一門十侯五大司馬 楊平侯王晉 晉侯王鳳 安成侯王崇 平阿侯王譚 成都侯王商 弘陽侯王立 曲陽侯王根 高平侯王馮石 安陽侯王殷 新都侯王莽 朝廷地方要職 進出門下 漢書《成帝記》裏有一句定性評語 見時已來 王室使之國命 哀平短作 莽碎篡位 蓋其威俘 所由來者見矣 西漢就是王於外戚 王的明明白白 連官方修史都不帶半點遮掩 丞相張宇 湛田四拜卿 都在荊衛灌溉區 高於上架 弘陽侯王立先在南方佔啃草田幾百寢 再高價賣給國家 轉手賺了一億錢 到了哀帝朝 寵臣董賢得賜田二千餘寢 死後家產被拍賣 得錢四十三億 而您以爲 得了好處的外戚與儒生 就會對大漢天然忠誠 大錯特錯 外戚跟皇帝的連接靠裙帶 裙帶一代代稀釋之後 還剩多少忠誠 儒生跟西漢的建立擴張盛世 幾乎沒有歷史性綁定 他們更像技術官僚 天然自帶誰當皇帝不是當的心態 於是 當王室外戚和儒家官僚合流 劉氏皇權的根基就變成了流沙 喊出明範強悍者 雖遠必誅的陳湯 西漢後期功勞最顯赫的公侯之一 最後就被外戚和文官反覆擺弄 流放而死 文官對武人的壓制 到此已昭然若揭 而承帝時期的社會矛盾也在悄然升級 建史四年 東郡持平 由後吳闢暴動 陽朔三年 尹川鐵關徒身塗盛起義 弘家三年 廣漢正宮暴動 永史三年 魏氏樊並 山陽鐵關徒蘇令等接連起事 蘇令的暴動經歷 十九軍國 誅殺掌力 奪取庫兵 聲勢最大 不過這些暴動 無一例外 都被朝廷鎮壓了下去 說明國家機器此時仍有相當的控制力 到了漢哀帝的時候 朝廷裏已經有人看出 再不動手就要完蛋 師丹建議 獻田 獻奴婢 孔光 和吳等人擬定了一個極其具體的方案 諸王 列侯 以至吏民 佔田以三十寢爲限 佔奴婢 則諸王最多不超過二百人 列侯公主一百人 以下至吏民三十人 商人不得佔田 不得爲吏 這個方案如果當真推行 雖然不能根治土地兼併 至少能把勢頭按住 結果 損害了當權的外戚官僚利益 遭到集體反對 無疾而終 哀帝即位之初 原本有自己的政治班底 他任用祖母 父室 與母族丁室 一度試圖抗衡王室外戚 可這場宮廷內鬥最終以失敗告終 哀帝的身體也在這個過程中被徹底脫垮 他本人多病多災 面對鋪天蓋地的天災和儒生們的輿論攻勢 居然採納了夏赫良的再授命主張 改元太除原將 自稱陳勝劉太平皇帝 哀帝以爲改個名字就能順應天命 結果夏赫良被殺 支持他的丞相朱伯自殺 這場鬧劇成了西漢王朝爲振興帝國實力而做的最後努力 劍橋中國史對此的評價還挺精準 前漢王朝爲振興帝國實力而做的最後努力失敗了 從此再也沒人能阻止以王莽爲代表的儒家理想主義者 說到這裏 王莽終於要正式登場 但你得先明白 王莽跟後來的曹丕、司馬炎、楊堅以及李淵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非靠武力政變 非搞兵變逼宮 他算是被一種極盡魔幻的輿論浪潮抬進魏陽宮的 西漢末年的儒學跟後世那個唯唯諾諾 甘當皇權附庸的儒家完全不同 那時候儒生們生機勃勃 萬物盡發 敢想敢幹 滿腦子都是恢復周公之志的宏大理想 王莽乃是大儒王奉之職 當世最出名的道德玩人 客己賦禮 清廉簡樸 兒子穿得太好 他都要罵 兒子打死奴婢要場面 這就是儒家聖賢的活體標本 所以當哀帝突然暴斃 王政君當機立斷收回傳國玉璽的那一刻 王莽就成了朝野上下公認的周公在世 善讓的思潮從董仲舒發端 經過雖宏蓋寬饒 古勇一代代儒生的鼓吹 到了王莽這裏終於開化結果 古勇那句 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非一人之天下 喊了那麼多年 現在還終於有人當真了 承帝時期 道士甘忠可僞造天官吏 褒援太平經 公然宣稱漢家逢天帝之大忠 當更受命於天 這是蒼天已死 皇天當立的早期版本 皇帝可以殺一個甘忠 可卻堵不住儒生們的悠悠衆口 楊雄寫據秦美心讚美王莽 後世覺得他是拍馬屁 可放在當時的環境下 那大概率是發自廢府的真心話 因爲王莽真的在踐行儒家的終極理想 解放奴婢 恢復景田 意志兼併 君平天下 他是有史以來最正統的儒家統治者 他的改制非穿越小說的異想天開 這正是儒家經典裏的標準答案 西漢統治階級比較單純 畢竟沒有過後世朝代殘酷更替的經驗 從董仲舒開始 儒家就夾帶私貨 到了西漢中後期 後世極爲犯忌諱的善讓言論 都能堂而皇之的宣傳 甚至古勇拋出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非一人之天下這種話 承帝聽了也無可奈何 從王莽登基開始 這場延續53年的衰亡大戲進入了最高潮 王莽改制 如果用現代醫學打個比方 就是一個主治醫師 面對一個患有高血壓 高血脂 糖尿病的病人 他決定不開降壓藥 不打胰島素 他要直接將病人的五臟六腑全部掏出來 按照皇帝內經的圖紙重新排列一遍 王莽搞王田制 名義上恢復井田 禁止買賣土地與奴婢 詔書裏原封不動附述了董仲舒那句經典臺詞 勤爲無道 壞聖治 廢井田 事已兼併起 貪彼生 強者歸田以遷屬 弱者曾無立錐之居 可西漢中後期的社會經濟 早已不是井田制能框住的格局了 小農破產之後 要麼輪爲豪族奴婢 要麼輪爲流民 王莽一夜之間宣佈奴婢不得買賣 卻沒有給這些人安排任何生路 他禁止土地交易 又沒能重新分配土地 富戶瞬間破產 貧民照樣沒飯吃 兩頭得罪 接着他又推出五軍六管 把鹽鐵酒幣統統收歸官營 商人和手工業者被掐斷活路 所謂六管 就是政府壟斷鹽 鐵 酒 明山大澤 五軍奢代 鐵布銅也六項經濟命脈 民間連做生意的門路都被堵死 更離譜的是他的幣制改革 短短十幾年間換了四五次貨幣 金錯刀 棄刀 大權五十 小權值一 花樣百出 民間經濟完全紊亂 無關緊要的地名也統統改掉 無錫改成有錫 古熟改成古熟 東昏改成東明 匈奴纏魚改成降奴扶魚 高溝利改成下溝利 彷彿換個名字就能回到三代聖王的時代 後世有人說王莽是穿越者 其實他是被儒家典籍穿越了腦子 活在公元前一世紀 腦子裏裝的全是公元前十世紀的周禮 到了王莽統治後期 史書裏的景象是這樣的 富者不得自保 貧者無以自存 豈爲盜賊 一祖三則 利不能勤而富必止 盡銀日廣 清 徐 京 楚之地往往萬數 新墨動亂的主力是流離失所的平民 並非有組織的地方豪強 最先起義的呂母 兒子被縣宰冤殺 他散盡家財買了兵器 招來百多號人殺了縣宰 等他一死 隊伍立刻興散 併入赤梅 綠林赤梅幾十萬流民作戰 不是爲了推翻朝廷重建政權 他們只想活下去 這跟東漢末年黃金起義那種 有組織 有綱領 有宗教凝聚力的反叛 完全不是一回事 說白了 西漢後期積累的社會矛盾確實嚴重 但遠沒有到總崩潰的程度 真正製造總崩潰的 是往往的改制本身 新朝滅亡前夕 朝廷的賑災機構和軍事機器 其實還在運轉 關中制養彈關 收容關東流民 軍隊掌握在周牧郡守手裏 沒有下放到地方形成軍閥 往往甚至還能調動42萬大軍 去鎮壓陸林 號稱巨無霸帶隊的神獸軍團 雖然成了笑話 但軍隊的組織力尚在 使者被派去招降盜賊 回來報告說 這些人之所以聚而不散 是因爲仇法盡凡科 不得舉手 力做所得 不足以給貢稅 閉門自守 又做林武筑前協同 奸吏因以仇民 民窮 稀奇爲盜賊 連新朝內部的大臣費興也直說 只要廢除六管 減免租賦 給農民發犁牛種食 盜賊自然散去 你看 識人自己心裏門清 動亂的根源 不是土地兼併的千年故疾 而是王莽政策直接製造的人禍 王莽用一己之力 生生把慢性病 催成了急性發作 豪族和兼併 確實是稀罕身上的慢性病 在侵害着病人的身體 可最終一刀捅穿心臟的 正是王莽這場 以復古聖王之名 行事的大手術 公元23年 陸林軍攻破長安 王莽死在劍臺 據說他臨死前 還跪在神廟面前哭訴 天生得雨雨 漢兵其奈我何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自己錯在哪裏 可接下來發生的劇本 出人意料 十多萬陸林軍 擁立了一個叫 劉玄的遠之宗室 國號仍然是漢 三十萬赤梅軍 爲了跟陸林軍打擂臺 又找了個放牛娃 劉盆子當皇帝 國號也是漢 新朝覆滅之後 天下並未進入 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 而是直接進入了 復漢的共識之中 劉秀的上位不是偶然 那是一個時代的大勢所趨 因爲西漢滅亡的太冤了 冤到所有人都覺得 不該這麼亡 這同東漢末年 人人皆知漢室不可復興 形成了鮮明對比 周瑜見魯肅 開口就是漢室必亡 魯肅見孫權 也是一口一個漢室不可復興 可新末 除了王莽 幾乎沒有人不想恢復漢室 王莽算是以一己之私 或者說以儒家理想主義的一廂情願 給漢朝強行續了兩百年命 他用十五年的離奇統治 證明了一件事 儒生理想中的三代之治 在秦漢以後的社會條件下 根本行不通 他也用自己的人頭爲代價 讓後來的儒家 再也不敢公然鼓吹善讓 宣揚傳國義性 光武帝劉秀 後來欽定圖襯 尊儒讀經 可他心裏清楚的很 儒家可以當統治思想的表胡將 但絕不能讓他們再當一次主治醫師 東漢建立後 劉秀只讓自己的親信執掌相位短短半年 此後中東漢一朝 相位永遠讓給了儒家出身的文官 但此時的儒家已經學乖了 他們轉而探索與皇權的溫和合作 東漢的豪族問題 其實比西漢後期更嚴重 劉秀本人就是豪強出身 靠豪強扶持才得了天下 所以他壓根不敢觸動那根紅線 西漢用命換來的教訓 東漢用兩百年去消化 最後還是在黃金起義和黨固之禍中 走向了相似的結局 這就是西漢滅亡最深刻的遺產 他用生命爲代價 給後世王朝立下了一塊警示牌 意識形態這把刀 用好了可以維穩 用不好就會割斷自己的喉嚨 回過頭來看漢宣帝死後這53年 他的斷崖式衰亡 其實有一條清晰的因果鏈 漢武帝晚年的浪盡巨斂 摧毀了小農經濟的根基 製造了第一波大規模流民 這是買下的病根 昭宣二帝靠個人能力止血縫合 但無法逆轉豪族崛起 加土地兼併的趨勢 洗靈制度的廢止 標誌着國家已經喪失了 強制干預地方社會的能力 與此同時 天人感應的理論 從皇權合法性來源 被儒生異化爲善讓思潮的理論武器 意識形態的絞索越收越緊 元成哀平四代君主 或仁弱或荒淫或短命 無力重構政治基礎 任由外戚和儒生官僚合流 把皇權架空成擺設 最終 往往作爲這套邏輯的終極產物登場 以一場儒家復古改制的大手術 直接把一個尚有活力的軀體制成了屍骸 西漢亡了 亡得不明不白 亡得萬衆惋惜 亡得獨以強亡 這算是那個時代的意難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