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一節|善终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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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故事講述公安分局職員周海燕在枯燥體制內工作,意外揭開身世之謎,發現生父為高階幹部。在處理金融爆雷抗議事件後,其母周玉梅突然失蹤並被關押於環境惡劣的收容所。周海燕雖設法營救,但母親因遭受虐待導致內臟破裂而死亡,令其陷入巨大的精神崩潰與絕望之中。
在小食堂吃過午飯,周海燕回到了辦公桌前,把椅子靠背放起了一些,想小睡一陣,雖然閉上了眼,腦子裏卻又開始想上週相親的事情。
那個姑娘是發小羅小北介紹的,長相雖然很普通,但穿着很得體,談吐和見識裏透着一股清新的氣息,像是雷雨後晴天下芬芳的青草。
姑娘溫和,客氣,懂禮貌,吃飯時會輕輕對服務員說謝謝,沒有一絲造作。
逛街時,她只是輕柔地交談,眼神從不在精緻的商店裏停留,自己走向哪裏,她就輕輕地跟隨着。
談話和交流沒有任何障礙,一切似乎都在愉快的氛圍中度過,吃完飯負賬時,姑娘卻堅持A。
周海燕在心底又給姑娘加了分,心裏充斥着撿到寶貝的驚喜。
然而,雖然加了微信,但姑娘再也沒聯繫過周海燕發過去的微信,也是溼塵大海,沒有寄出一絲浪花。
越想越心煩,像是有一隻無形的貓爪在心上撕腦。
周海燕睜開了眼睛,拿出手機開始給羅小偉發微信。
小偉,幫我個忙。
周海燕打字發給了羅小偉。
怎麼了?你媽又不給你零用錢,又要多少?
羅小偉回道,不是錢的事情。
孫潛一直不回我消息,電話也打不通,能幫我問問嗎?
周海燕問。
微信停住了,很長時間沒有刷新出新的消息。
周海燕心裏有了不好的感覺,像是有東西沉入了水裏。
她開始打字,寫了一段,想了想,然後刪掉,重新開始寫消息,還沒寫完,羅小偉的微信消息刷了出來。
兄弟,算了吧,以後有機會再給你重新介紹一個。
羅小偉說。
周海燕把沒寫完的消息刪掉了,開始重新打字,把消息發了出去。
少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如果還把我當兄弟,就把話說明白。
周海燕說。
微信又安靜了下來,直到周海燕脖子發酸,羅小偉才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哥們兒,警察這個職業,人家本來就看不上,你還自己上趕着介紹自己是治安班的。
兩個人談話就談話,你就不能少說兩句你媽媽的事情嗎?
唉,羅小偉說。
周海燕按下了語音微信的按鈕,開始對着手機說,警察怎麼了?說我媽的事情又有什麼不對?
羅小偉沒有再回復消息,周海燕再發過去消息,微信依舊是沒有動靜。
周海燕把身體靠在了椅子背上,把眼閉了起來,剛休息幾分鐘,辦公室裏已經開始漸漸變得嘈雜。
她知道,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了,估計王主任很快就會走出辦公室去上廁所,她只能睜開了眼睛,用手搓了搓臉。
王主任搓着油肚,走出了辦公室,靜止走向了衛生間,藍色的襯衣有點亂,一個衣角從後面的褲子裏露了出來。
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也看到了,大家交換了一下眼神,又開始低下頭做事。
從衛生間出來,王主任把手機捧在耳邊,臉上帶着饞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背,低聲打着電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電話打完,王主任推開門開始安排事情,治安辦的人半個小時後開會。
又是一場無聊至極的會議,王主任精神很好,滔滔不絕講着空洞而含義不明的話語,時間在沉默中慢慢流走。
唯一被記在筆記本上的是王主任在會議結束前安排的一點點工作,後天聯合城管部門進行一次應急演練。
在公安分局的治安管理辦公室上班已經三年了,周海燕覺得自己還是欠活後,身邊的那些同事一個比一個優化,沒有事情的時候,他們能把五分鐘做完的事情拖整整一天。
領導任何時候走進辦公室,那些老油條的嘴裏,總是有着一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說辭。
周海燕在辦公桌上東摸一下,西摸一下,筆記本和筆被她放了好幾次,把茶水放涼,倒掉,在街上開水。
對着電腦屏幕,在局域網組成的辦公系統裏胡亂點來點去,打開一個又一個文件,不去看,只是不停打開、關閉。
終於摸到了快下班,她心裏面又開始了擔憂,暗暗祈禱,任何一個領導不要搞幺蛾子,讓自己能準時下班。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鈴聲跟着慢慢變大,是媽媽周玉梅打來的,周海燕接起了電話。
周玉梅問,媽,還沒,剛說了三個字,周玉梅就提高了音量,你下了班,來安和小區找我,等一下一起去人民醫院。
記住了嗎?媽,你生病了嗎?周海燕問,我沒病,是,嗨,你先別管,等一下我路上和你說。
下了班別耽擱,馬上過來。周玉梅說,哦,好的,媽,還有其他事嗎?周海燕問,我給你轉五百塊,你順路買點水果帶過來,記得買好的,再買把上檔子的花。
周玉梅頓了一下,接着問道,你上次相親的事情怎麼樣了?別提了,人家看不上警察。
媽,周海燕開始向媽媽訴苦,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電話一直打到了下班,同事們開始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
母子倆在安和小區門口打了輛出租車,朝着人民醫院出發,路上有點堵,時間似乎也跟着堵車慢了下來。
周玉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一直皺着眉頭,說話也沒了平時的溫和。
媽,誰住院了?周海燕問,周玉梅的頭微微低了一下,眼珠轉了幾圈,開口說道,燕寶,你們單位不是馬上又要雙平了嗎?我幫你認了個乾爸,是個退休幹部。
周玉梅停下了,微微抬頭,仔細觀察着周海燕的臉,還沒來得及給你介紹,你乾爸前幾天就中風了,去到醫院,你好好表現,等一下見到人,你直接叫爸爸,知道嗎?
周玉梅說,周海燕腦子有點亂,問道,叫爸爸,不合適吧?讓你叫,你就叫,媽還能害你不成?周玉梅板起了臉,眉頭皺得更緊了,周海燕看着媽媽生氣的臉,微微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
人民醫院的ICU幹部病房裏,周海燕見到了媽媽說過的爸爸,那是一個哭考的老人,頭髮花白,臉頰凹陷,臉上有一塊塊斑紋,身上插滿了管子,身邊大大小小的各種儀器一大堆,不像是剛生病,反而像是已經病了很久很久。
老人閉着眼睛,開始用力搖晃頭,嘴裏說着意義不明的話,不是我,傻,滾,滾開。周玉梅走了上去,輕輕握住了老人的手,周海燕看到媽媽哭了,心裏正在錯愕時,老人微微張開了眼睛,人似乎清醒了一些,老人把眼皮又撐開了一些,微微轉頭向周玉梅看去。
老人從嗓子裏擠出了幾個字,周玉梅抹着眼淚,點了點頭,抬起頭朝周海燕照了招手。周海燕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病牀前,心跳得有些快,燕寶快叫爸爸,周海燕心裏很不識滋味,但還是輕輕叫了一聲爸爸。
老人聽到了,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情緒,臉上也爬上了紅綠,張了張嘴,吃力地想說話。
老人斷斷續續地擠出了幾個字,眼睛睜得很大,死死盯着周海燕。周海燕感覺到一陣害怕,轉頭看向了周玉梅,周玉梅也停止了哭泣,愣在了牀邊。老人抓着周玉梅的手,把頭微微轉動了一下,眼睛看向周玉梅,又開始說話。
周玉梅抽回了被抓住的手,微微退了一步,顯得有些驚恐。老人似乎已經用盡了力氣,眼神再次變得飄忽不定,眼皮緩緩合上了,只是嘴巴依舊在輕輕如動。
唉,別,造孽,眼睛閉上時,身邊的一切發出了嘟嘟的聲音,ICU裏值班的護士長很快到了病牀前,翻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快速離開,叫來了醫生,也帶來了一坨盤真水。周海燕和媽媽站在一旁,能看出來媽媽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門被推開了,一個胖女人陰沉着臉走進了病房。主治醫生似乎認識,帶着恭敬的姿勢開始和女人解釋什麼,女人聽了一陣,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啪,醫生被扇了一個耳光,身體一個裂繭,差點撞到裝着真水的小退車。
放你媽的屁,準備什麼準備,你們這幫飯桶給我治,舒氣帶血,用最好的藥。整個病房都隨着那個響亮的耳光停住了,女人的怒吼在病房裏迴盪着,蓋過了一氣發出的嗡嗡聲。
胖女人面目猙獰地在病房裏宣泄情緒,目光掃過母子倆,停下了吼叫,幾步走到了兩人面前。你個騷蹄子,還敢帶着小野種找過來,我呸。今天趙文貴要是就不過來,我就讓你們去陪他。
女人罵得很髒,周海燕脾氣也上來了,剛想捲袖子動手就被周玉梅拉住了。周玉梅死死拽着周海燕,低着頭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回家的路上,周海燕問媽媽,但不管怎麼問,周玉梅都只是搖頭,什麼也不肯說。
出租車停在了家門口,兩個人下車回了家,周玉梅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沒去做飯,也沒看電視。周海燕倒了兩杯茶,端到了媽媽面前,周玉梅借過茶杯,依舊沒動。周海燕還是沒忍住,終於問出了那句話,那個叫趙文貴的老頭,真是我爸。
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安,周玉梅轉頭看向兒子,握緊了拳頭,心跳像是落了一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睛裏湧出了淚水。周海燕看懂了媽媽的表情,是擔憂和委屈,一股怒火衝了上來,周海燕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着大門走去。
你幹什麼?要去哪裏?周玉梅從後面拉住了兒子。媽,你別管,我去醫院找他們算賬。周海燕說,別,兒子,別去,咱們得罪不起。周玉梅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媽媽的話聲音不大,卻讓周海燕感覺到了害怕,她停住了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媽,我不去,但你得把話說清楚。周海燕說,燕寶,算媽求你了,別問了好嗎?媽媽從後面抱住了周海燕,抱得很緊。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周海燕愣住了,她覺得有點彆扭,站着沒動。周玉梅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鬆開了緩住周海燕腰部的雙臂。
周海燕轉身回了自己房間,仰面躺在了牀上,她想着醫院裏發生的事情,直到肚子咕嚕咕嚕叫。肚子餓了,但卻不想走出房間,她坐了起來,對着房門發呆。房門被媽媽推開了,媽媽端了一碗麪條,走進了周海燕的房間。燕寶,餓了吧,媽給你下了碗麪。
周玉梅說着,把麪條和筷子遞給了周海燕。周海燕接過碗,開始吃麪,麪條做得很好,加了她愛吃的菜,還沃了個煎雞蛋。周海燕吃完,腦門上微微出汗,擦汗時才發現,媽媽一直坐在旁邊看着自己,眼睛裏滿是慈愛。燕寶啊,別多想,媽都是爲你好。
周玉梅說着,摸了摸兒子的頭,把碗筷收好,走出了房間。周海燕在房間裏走了幾步,卻不知道該幹什麼,在書桌前坐了一陣,又躺回了牀上。手機被扔在一邊,沒有像平時一樣刷手機,只是任由各種念頭在腦子裏打結。
記憶有點模糊了,不記得是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周海燕只記得那是自己在紅旗二小,班裏的胖子刺頭罵自己是小雜種,罵媽媽搞破鞋。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麼是搞破鞋,但從胖子的眼神裏,她讀懂了,那是罵人的話。她和那個胖子打了一架,媽媽也被叫到了學校。
過了幾天,媽媽給自己辦了轉學,去了中心小學,名字也從周燕寶改成了周海燕。從小到大,一直沒見過媽媽上班,但家裏的生活一直不錯,吃的用的只要自己跟媽媽要,媽媽也總是能滿足自己。
初中的時候問過媽媽,媽媽說自己靠炒股,買理財產品賺錢。問自己的爸爸時,媽媽總是支支吾吾,最後實在不耐煩了,告訴自己,爸爸已經生病死了。那個面目爭名的胖女人好像說過那個老頭的名字,是的,那個老頭應該是叫趙文貴。老頭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能住ICU幹部病房。
如果藉助公安系統能查到信息嗎?算了,聽說最近公安系統又升級了,每次使用都會在暗中記錄下相關操作,還是先找熟人問問好了。眼皮漸漸感覺到了沉重,周海燕蓋好被子,關掉燈,慢慢睡着了。
夢裏,媽媽把自己抱在懷裏,樣子也變得年輕而漂亮,自己似乎很小,是一個小孩子。媽媽放開了手,讓她落在了地上。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她感覺到安心了不少。抬起頭,媽媽已經不見了,前面有一群模糊的人影圍成了一個圈,裏面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走過去,人群讓出了一個口,她看到了圈子裏面,一個老人躺在病牀上,痛苦地抽搐着,讓人覺得害怕。老人的臉有點模糊,但她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爸爸。恐懼讓她感覺到冷,她轉身,想逃走,腳步卻異常沉重,每邁出一步都異常艱難。
嘟嘟嘟,鬧鐘響了,周海燕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夢也因爲不適的感覺被迅速遺忘了。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扯開了一大半,脖子、手臂和肩膀冰涼,痠痛,輕輕轉動了一下脖子,有一種撕扯的疼痛,感覺像是在扭一塊橡膠輪胎,應該是落枕了。
周玉梅已經做好了早點,烙餅、煎蛋、培根,一如既往地豐盛可口。氣色也恢復了,臉再次變得紅潤,話語裏依舊透着關心。周海燕和媽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吃完早點,去到了橋頭公安分局,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治安聯合演練,不知什麼原因提前了,兩輛大巴車拉着人,去了城南的一個農莊。農莊離河不遠,有一塊很大的停車場,大巴車上的人下了車,有城管、警察,還有幾個武警。一個頭發稀疏的矮個子男人,點頭哈腰地陪在王主任旁邊,嘴上講着話,手不停比劃着。
王主任聽了一陣,拿起了塑料喇叭開始講話。安靜,安靜,集合,整隊,督。塑料喇叭好像出了點問題,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音,一些人迅速捂住了耳朵。
那個矮個子男人臉色變了,快速走進大巴車,很快又拿了一個嶄新的塑料喇叭出來,小跑着遞到了王主任手上。王主任瞪了男人一眼,接過喇叭開始說話。今天,我們橋頭分局聯合城管執法大隊舉行實地演練。王主任停了一下,端起了手機,開始照着念。
嗯,根據相關領導部門指示,今天主要是針對超過百人聚集的突發事件進行應急預演。一個簡單的流程,王主任講了二十多分鐘,大太陽低下,時不時有人伸手在額頭上擦汗,沒戴帽子的人,額頭上被曬出了一層油光。演練開始了,一些人扮演聚集的群衆,三十多個人被選了出來,扮演充散群衆的便衣。
這個點子,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似乎很有效。三十個人排成兩排,最前面的兩個比較壯實的人帶頭,衝向人群,後面的人跟着跑,前面的人被擋住時,後面的人藉助慣性用力推前面的人。
兩排人就像用手指在沙子裏畫,硬生生地畫出了一條空白,把扮演聚集群衆的四五十號人分成了兩半。演練了幾次,差不多已經到中午了,效果也明顯沒前面好了,參與的人身上帶上了一種鬆軟,不知是累的還是被太陽曬的。演練完,大巴車拉上人,開始返回。
車子剛啓動時,周海燕注意到王主任和那個矮個子男人並沒有上車。她回頭看了看,看見了兩個人的背影,那個矮個子男人似乎給王主任塞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回到單位時,已經錯過了小食堂的飯點,周海燕只能一起和同事們發着牢騷,拿出手機點了外賣。吃完午飯,手上還有資料沒寫完,但周海燕絲毫提不起精神,人也變得昏昏欲睡。
她把整個後背都貼在了椅子上,手仍然放在鍵盤和鼠標上,眼睛卻閉了起來,不知打了多久的瞌睡,只記得迷迷糊糊中好幾次重新坐直了一點,又把頭重新仰靠在了椅背上。
王主任走進了辦公室,倒水的同事清咳了一下,周海燕睜開了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手指開始在鍵盤上胡亂敲着。
小劉、小周,你們去樓下拿一下訂的衣服褲子,做個臺帳,發一下。
每個人一套,王主任說着,手指點向了辦公室裏的兩個人。
說晚,王主任擦着汗,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衣服發下來了,一件短袖白襯衣,一條黑色的西褲。
同事老李從衣服上找了幾根衣料上的線,拿出打火機燒了一下,線頭的火苗上升起了一縷黑煙,有一點點刺鼻的味道。
哎,又是青輪。
樣子貨,老李說完,把衣服塞進了櫃子裏。
反正是不要錢的東西,管那麼多,小劉說了兩句,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整個下午都很安靜,時不時有人站起來倒水,拿東西,用複印機複印資料。
同事們都沒怎麼說話,各種雜音在辦公室裏飄着,顯得格外清晰。
周海燕從文件櫃裏拿出了一本紅紫白皮的書,隨意翻開了一小半,把書放在桌子上。
又在旁邊放上了一張寫過字的紙,還有一支圓珠筆。
放好東西,她把手機拿出來,開始低着頭刷手機。
脖子酸了,就站起來,去倒杯水或者去趟衛生間。
就這樣又熬到了下班。
離雙平還有半個月,周海燕找幾個說得上話的同事打聽了一番,還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個叫趙文貴的老人,之前應該是做過省委祕書長,後來好像是出了點狀況,被調到了這個地級市的一個商業協會,但是副部級的職級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具體出的什麼狀況,周海燕打聽不出來,資料裏也找不出頭緒。
她只是又想起了一件曾經的小事,那件事不知什麼原因在她打聽消息的時候浮了出來。
那年剛剛大學畢業,媽媽讓周海燕把簡歷投給了幾家銀行,周海燕照做了,沒幾天就收到了面試通知,面試很順利,自己在一家大銀行入職了。
但是沒幹多久,自己就感覺到了格格不入,培訓有點跟不上,同事經常討論的事情自己也聽不明白。
偶爾插幾句話,往往會被同事投來鄙視的目光。
媽媽給她買了好幾本和經濟有關的書,她卻沒有讀完任何一本,每次拿起書看幾頁,眼皮就開始打架。
跟媽媽說了很長時間,媽媽最終同意了,讓她辭掉了銀行的工作,準備去考工。
考工的補習班上的兩期終於考過了,周海燕記得,考試時感覺發揮得並不好,最後站大頭的申論更是答得一塌糊塗,但最後還是進了前十名。
更詭異的是,前面好幾個人要麼是面試沒去,要麼就是面試被刷掉了,自己莫名其妙就進了人力資源管理部,當上了一個小科長,幹了兩年,又被莫名其妙地調到了公安區分局,進了治安管理辦公室,工資也漲了不少。
一向在家裏炒股賺錢的媽媽,在那段時間似乎變得非常忙碌,連週末都會去參加什麼培訓,經常幾天都不回家,過往生活中微小的細節經常會在無聊的上班時間裏冒出來,在周海燕腦子裏揮之不去,時間也隨着千篇一律的工作一天天過去。
又是一個沉悶的早晨,很熱,天上的雲層層疊疊,但雨水就是落不下來。周海燕昨晚沒睡踏實,醒得早,比平時更早來到了辦公室。同事們都還沒來,辦公室裏只有一個保潔,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已經打掃得差不多了。
周海燕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保潔公司派來的工作人員會是老年人。老奶奶沒理周海燕,依舊低着頭打掃,用拖把擦掉了被周海燕踩出來的腳印,動作加快了一些。周海燕坐在座位上,看着老人打掃,老人勾摟着脊背,拖完地,拿上清潔工具離開了。
人陸陸續續開始進入辦公室,相熟的人湊在一起聊天,同事們開始做自己的事情,開始泡茶,把筆記本從包裏拿出來放在桌上。講話的聲音,翻動報紙的聲音,空調的嗡嗡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辦公室裏多了一次生氣。
早上又是一次會議,王主任挺着油肚,又開始重複那些含義不明的空洞話語。根據相關領導部門指示,爲了配合國家最新的安全政策,我們要與時俱進,以不變應萬變,堅定爲人民服務的初心。王主任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手機開始震動,王主任沒去看,口沫橫飛地繼續發表着長篇大論。
王主任辦公室的座機也響了起來,手機停了一下,又進了一個電話,重新開始震動。前面的同事偏頭看了一下王主任的手機,小聲提醒了一句,王主任,蔡局的電話。王主任停下了,看了一眼,快速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憤怒的吼聲,王主任小心地捧着電話,擦着額頭上的冷汗,轉身走出了會議。
周海燕的座位正好礙着窗戶,她把百葉窗撐開了一個縫,看了看在外面打電話的王主任。王主任一邊打電話,一邊朝着身前的空氣點頭哈腰,眼珠子瞪大,眉頭死死擰在一處,額頭上也全是汗。
打完電話,王主任迅速回到了會議室,開始大聲安排,宣佈人馬上開始準備二級應急響應。你,你,還有你,王主任用手指掃過了七八個人,比劃了一下,馬上去換髮的衣服。
二十分鐘後,全體在樓下集合。周海燕心跳得很快,她知道二級應急響應的含義,一定是出大事了。周海燕和同事們走出辦公室,有的人開始在櫃子裏翻找,有的人在打電話,動作快的已經拿上了發下來的衣服去了衛生間。
她記得那套衣服被塞進了辦公桌的櫃子裏,去翻找時卻沒找到,又想了想,還是想不起來到底放在了哪裏。有點着急,眼睛不斷在辦公室裏搜尋着,老李在慢慢準備着,沒換衣服,應該是沒被點到。
周海燕快步走到了老李面前,她知道,這個油滑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老前輩,肯定不會弄丟發下來的衣服。
李老哥,幫個忙,上次發的衣服褲子借我一下唄,我都找不到了。
周海燕笑着說,嗯,沒事,等我找找。
老李說着,打開了旁邊的小櫃子,從裏面拿出了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衣和黑褲子。
想了想,又順手拿出了一件深色的夾克和一頂灰色的鴨舌帽。
諾,趕緊換吧,等一下悠着點。
老李說着,把白襯衣和黑褲子遞給了周海燕。
嗯,謝謝,李老哥,改天請你吃飯。
周海燕接過衣服,笑着說道,嗨,沒啥,吃飯就不必了,衣服質量次了點,別弄破就行。
老李說着,也脫掉了外衣,套上了深色的夾克,戴上了灰色的鴨舌帽。
大巴車上,王主任大致說了一下發生的事情,明確了一下今天的行動。
話說得很利索,條理清晰,沒了往日的拖沓。
一家叫貴大的房地產商,搞了個理財金融產品。
這幾天,一些人去銀行結算時,發現這個金融產品已經爆雷了。
剛開始,只是有人堵在銀行門口,後來銀行乾脆關門歇業了。
今天,那些人越聚越多,已經圍住了銀行的辦公大樓。
根據城管的目測,當下聚集的人已經超過了百人,還有人不斷加入。
介紹完大致情況,王主任又想了想,開始做動員工作。
車上的人聽好,馬上聯繫你們的家人,看有沒有人蔘與。
有的話,一定讓他們馬上離開,否則後果自負。
王主任的聲音不大,車上的人還是都聽清楚了,紛紛拿起了手機開始打電話。
周海燕也給媽媽打了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點開微信,又發了幾條語音微信,仍然沒有回覆。
心裏雖然有了一絲不安,但周海燕沒有停下,又給舅舅打去了電話,確認舅舅沒有參與。
周海燕又給發小羅小偉和幾個好朋友發了微信,猶豫了一下,還是重新編輯了一條文字信息,
發給了從來沒回復過信息的孫茜。
車子在遠處的一個酒店停車場停下了,分局的菜劇場開始安排等一下的行動。
從城管大隊裏挑出了十多個已經換好衣服的精壯小夥,重新整隊,和治安辦的幾個人排成了兩列。
最前面的人明顯是練過的,看着就讓人感覺到敦實。
大部分警察和城管沒有參與切割衝鋒,一些人換下了制服,被安排混入人群。
更多的人被安排拿上了盾牌,穿上了黑色的厚衣服,戴上了頭盔。
那些黑色的衣服上沒有編好,只印了兩個字——警察。
兩個小隊長開始帶着人小跑着進場,菜劇場和王主任坐上了一輛有點舊的桑塔納,慢慢跟在後面。
天空的雲裂開了一次縫隙,烏雲灰黑的顏色淡了一點,陽光從天上灑下來,把銀行辦公大樓前的空地照亮了一些。
空地上全是人,有人站着大聲說話,有人拿着礦泉水瓶坐在水泥臺階上,人群中間有幾個人站直身體,
商農行和貴大地產狼狽爲奸,坑騙人民血汗錢。
一處人稍少的地方,有個人趴在地上,身前鋪着白布條,正在寫着新的橫幅。
朱海燕在遠處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是辦公室的同事,還有上次聯合演練認識的幾個城管。
他們穿着深色和灰色的衣服,向旁邊的人大聲說着,大家不要拍照,也不要用手機錄像,不要被境外敵對勢力利用。
人群裏出現了騷動,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大聲質問道,說清楚,誰他媽是境外敵對勢力,我們他媽要自己的錢和境外有什麼關係?
周圍的人開始朝着那些被安排來攪渾水的人指指點點。
老李也混在人群裏,半眯着眼睛,抱着手看着,嘴角微微向下,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命令來了,兩排隊列已經準備好了,每個人都穿着白色短袖襯衣和黑色的西褲。
周海燕在稍微靠後的位置,旁邊都是不認識的人。
前面的人開始奔跑,衝向人群,後面的人緊緊跟着,有些人把手放在了身前人的腰背上輕輕推着,兩隊人的速度更快了。
和上次的聯合演練差不多,隊伍衝入人群,立刻把人群分開了,但時間似乎比聯合演練更久。
在前面切割衝鋒的人似乎遇到了阻力,後面的人憑着慣性的推動也越來越吃力。
周海燕推着前面人的脊背,手上感覺到了溫熱和溼滑,是被上出的一些汗。
不知什麼時候,旁邊伸出了一隻腳,絆倒了後面的人。
有人突然從後面抓住了周海燕的褲子,用力向下拽。
刷,周海燕還沒摸到,黑色的西褲已經被後面摔倒的人扯了下來,露出了兩個雪白的屁股擔子和一條被拉歪了的藍白色褲衩。
周海燕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臉上發燒。
她迅速把褲衩拉好,遮住了屁股擔子,又彎下腰把地上的黑西褲提了起來。
周海燕兩隻手緊緊提着褲子,轉過了身,身後那個和自己穿一樣衣服的人腦門上流着汗,朝着她投來了一個抱歉的眼神。
對,對不住了,微胖的男人用本地方言說了一句,眼神躲閃,不敢看周海燕的眼睛。
前面的隊伍不知道怎麼了,被推着一點點退了回來。
兩列的隊形完全散掉了,穿黑白色衣服的隊友被三三兩兩推了回來。
旁邊有一些人舉着手機,把鏡頭朝向周海燕和她身邊的一群人。
有幾個人轉過身,用力擠出了人群,回到了拉人的大巴車上。
其他人有樣學樣,也開始紛紛後撤,擠開人群,離開現場。
周海燕沒時間多想,只能也提着被扯壞的褲子跟着用力擠了出去。
身後傳來了一陣歡呼的聲音,似乎還夾雜着謾罵。
切割衝鋒失敗了,人群變得更加混亂了。
周海燕坐在大巴車上,看到有幾個安插在人群裏攪渾水的人似乎被打了,也狼狽地離開了人群,向着大巴車過來。
事態越來越難以控制,回來的兩個小隊長換上了黑色的制服,戴上了頭盔,集結了幾十個已經準備好盾牌,同樣戴着頭盔,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趕去了現場。
閃着警燈的警車也接二連三地慢慢開了過來,人群裏似乎起了衝突,有人揮起了警棍,還有人去搶別人的手機,更多的人則是在後面跟着推搡着。
警車還在增加,一些警察從防暴盾牌的縫隙裏拖出來一個人,把那個人塞進了警車,關上了車門,人群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質問和咒罵。
看看,這就是人民警察,不抓詐騙犯,專門抓老百姓。
放人,你們有什麼權利抓人?
你們的權利都是人民賦予的。
老李也從人群裏擠了出來,來到酒店停車場,上了大巴車。
嗨,有啥好看的,等着吧,天黑就散了。
哎,我說,小周,你的褲子是怎麼了?
老李坐到了周海燕的旁邊,一邊整理着自己的衣帽,一邊問道。
周海燕低頭看了一下,褲子被扯破了,一側的縫線已經散掉了。
臉上又開始發燒,她抬起頭衝着老李笑了笑,嘴角生硬的裂開了一些。
李老哥,不好意思,後面的人摔了,我被拽了一下,應該是那個時候被撕破的。
周海燕解釋道,哎,不是叫你悠着點,算了,沒事。
老李皺着眉頭,輕輕說了一句,騷亂還在繼續,更多的人被抓上了警車。
幾輛黑色的車又開了過來,周海燕在心裏暗暗猜測着,
應該是武警和信號干擾車。
天黑了下來,人還是沒有散開的跡象,烏雲裏傳來了轟隆隆的雷聲,雨點也落了下來。
雨漸漸變大了,帶傘的人不多,有人躲到了樹下,也有人快速轉身離開,人漸漸開始散了。
坐在車裏的周海燕鬆了口氣,幾輛警車陸續離開了,治安辦的人也陸陸續續的回到了大巴車上。
管後勤的同事不知從哪裏拎來了幾大袋盒飯,給車上的人都發了一盒,又開了兩箱礦泉水發了下去。
車上的人開始吃飯,喝水,車裏開始混雜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變得生動了一些。
吃完飯又等了一陣,直到路燈亮起,大巴車的司機接了個電話,關上車門,發動了汽車。
回到單位時,已經快八點了,周海燕摸到了最後一個捂着撕破的褲子下的車。
回到家,進門時,周海燕感覺到了不對勁,沒有開燈,屋子裏很暗,也很安靜,廚房的水管滴着水,水滴聲格外清晰。
媽,我回來了。周海燕衝着屋子裏大聲說,屋子裏沒有動靜。
媽,媽,周海燕打開了燈,一邊喊,一邊向房間裏看。
窗戶半開着,窗簾被風輕輕揚起來又垂了下去,客廳收拾得很整潔,茶几上放着一盤新鮮的葡萄。
周海燕坐在了沙發上,拿出手機給媽媽打電話。
嘟嘟嘟,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電話裏傳來機械而冰冷的聲音,電話打給舅舅,舅舅也沒有媽媽的消息,經常和媽媽打麻將的幾個阿姨也問了一遍,都說不知道。
周海燕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着,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身體也感覺到異常疲勞。
或許媽媽是出去參加什麼培訓了吧?不,應該不會,這些年傳銷太多,已經和媽媽講過很多次了,不會真的被抓了吧?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來,頭猛地捶了一下,周海燕抬起頭,揉了揉脖子,迷迷糊糊回到自己房間,躺在了牀上。
第二天上班時,事情多了起來,每個人都被安排了寫材料,寫各種報告,蔡局長的指示也下來了,展開對涉事企業和銀行的調查,協調交警部門調取監控錄像,
確認當日參與聚集的人員及人員信息,聯合系網辦,開展後期網絡輿情防控,爭取做到網絡信息沉底。
工作安排下來了,有很多聽不懂的詞彙,搞不懂的概念,沒有解釋,只能自信理解,在報告和資料裏把這些東西寫成既容易看懂,又容易用聯想來解釋的新玩意兒。
治安辦在這次行動中出現了很大的紕漏,聽網主任說,之前預言過的切割衝鋒,被兩邊的群衆用幾根橫過來的木棍就破掉了,衝在前面的人,臉上還被抓了幾道血印子。
周海燕被扒掉褲子的照片也成爲了熱點,貼文的標題也很博眼球,便衣人員裏面竟然有着一顆銅心,照片把周海燕的褲衩放大,褲衩上印着哆啦夢的圖案,被貼在了原景照片的旁邊。
辦公室裏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但周海燕看過去時,總是感覺別人在憋着笑,整個上午臉上一直在發燒,頭皮也有點發麻,周海燕一直忍着,直到快下班才找到了老李。
李老哥,對不起,褲子被弄破了,你穿多大尺碼,我重新買一條。
周海燕說,哦,褲子啊,老李抬頭看了看周海燕,繼續說道,沒事,不用了,話還沒說完,就被周海燕打斷了。
李老哥,昨天抓的人怎麼處理的?能查到是哪些人嗎?老李半瞇着眼睛睜大了一些,看着周海燕問道,怎麼,你家裏有人蔘與?周海燕捏着拳頭想了想,還是說了。
哎,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回家發現,我媽不見了,周海燕大致講了一下。嗯,我想想,老李聽完,沒有馬上回答,又微微眯起了眼,依舊能看得出來眼珠子在飛快地轉動。
這個要看昨天抓的多不多了,不多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問問拘留所和派出所。老李說,怎麼個意思,如果抓的多呢?周海燕問,抓的多就不好說了,昨天是聯合執法,大概老李回答了一半,周海燕感覺心裏像是貓抓一樣難受。
你老哥,行行好,有啥就直說吧。周海燕說,哎,如果多的話,按照以往那種分流的做法,安定醫院,收容所什麼的,都有可能。老李的話讓周海燕心跳加快,她知道什麼是安定醫院,也聽說過一些收容所的爛事。
熬到下午上班,周海燕問到了派出所和拘留所的電話,打了過去。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已開始很敷衍,直到周海燕搬出了公安局治安辦的名號,對方纔仔細問清楚了情況。幾個派出所和拘留所都問了,都說沒抓過叫周玉梅的人,周海燕有點着急,但又沒辦法。
知道不符合報人口失蹤的條件,但還是硬着頭皮和王主任請示報告了情況,打電話上報了一個人口失蹤,又過了一天,還是沒消息。周海燕又問了城管大隊的電話,打電話去問情況。城管大隊大部分是飛兵之內的工作人員,管理很混亂,問了半天,依舊沒有周玉梅的消息。
周海燕心裏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想了很久,找了個藉口,打電話約幾個體制內的哥們吃了頓飯,拜託幾個人幫着打聽媽媽的消息。吃完飯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周海燕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躺在牀上,眼神呆愣地看着房間的天花板,在胡思亂想中漸漸閉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
黑暗中,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開始嗡嗡震動。周海燕說了句夢話,翻了個身。早上醒過來,看見手機有一個陌生來電,是昨晚打過來的。周海燕把電話回撥了過去。
請稍後再撥,電話沒打通。周海燕洗漱了一下,用微波爐熱了杯牛奶,吃了點麪包,拿上包下了樓,走向了離家不遠的公安分居。聚集時間已經過了兩天,工作節奏再次變慢了。周海燕泡了杯茶放在桌上,打開了電腦,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彙報的資料剛寫了一點,電話就響了,是早上沒打通的那個陌生電話,爲周海燕託了個長音。你是周海燕嗎?對方操着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似乎夾雜着湖南腔調。
嗯,是我,有什麼事?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名字,周海燕微微坐直了身體。周玉梅是你媽,是吧?對方說,你是誰,我媽在哪裏?周海燕問着,不自覺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你媽被送到了收容所,她讓我給你打個電話,你準備兩千塊,過來接我,我帶你去。周海燕拿上包,打着電話,下了樓,快步離開了公安分局,路上取了四千五百塊,打了輛車,去到城東的一個城中村,接上了人。
兩個人坐上出租車,朝着南方市區,帶信的人叫趙金鳳,是郴州市過來打工的,四十多歲,很壯實,有一雙小三角眼。趙金鳳跟周海燕要了兩千塊錢,在路上告訴了周海燕媽媽的情況。
那個下雨天的晚上,張門投收容所送來了一車人,趙金鳳熟睡時,被淒厲的哭喊聲吵醒了,透過裝着鐵欄杆的窗戶向外看,只看到了幾個人影在雨中晃動着,好像是在拿着什麼東西打人,哭喊聲從人影后面斷斷續續地傳進房間裏。
第二天,新來的人被帶了出來,塞進了一間沒打掃過的紅磚房,五六個人走進房間時,身上都帶着青紫色的傷。收容所管事的人和幾個工作人員說了些什麼,幾個人鎖上了房門,開始朝着其他關在收容所裏的人說,你們聽好了,這個屋子裏關的都是反黨反社會的危險分子,你們不許靠近,不許交流。
幾個人被關到了天黑,天黑後,有人拎着棍棒打開鎖,走進了紅磚房,淒厲的慘叫,哭喊,怒罵的聲音混在一起,再次充斥在收容所裏,天又亮了,天空也變得晴朗。
收容所的人朝房間裏扔泥塑料袋饅頭和幾瓶水,等到快中午時,讓幾個人走出了紅磚房,收容所管事的人把幾個工作人員叫了過去,被關進來的人在外面放風,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開始帶頭唱歌,沒事做的人就開始跟着唱,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一群人大聲唱着歌,調子跑得不像樣子。
趙金鳳沒什麼文化,但也不喜歡唱那些歌,找了個靠牆的角落,離那些唱歌的人遠一些。
大姐,求求你,幫我個忙。
女人的話說得很熟練,像是說過很多次了,請求也和其他人差不多,都是讓自己出去後給認識的人打電話,叫親人,老鄉過來把人贖出去。
只是這個叫周玉梅的女人許諾,只要把兒子帶過來,就讓兒子給自己一千塊,趙金鳳嫌麻煩,不想答應,周玉梅馬上把錢加到了兩千塊,天快黑時,收容所來了個人,是趙金鳳的老鄉,老鄉交了八百塊錢,把趙金鳳贖了出去。
晚上,趙金鳳打了電話,但是沒人接,周海燕聽完趙金鳳的話,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心臟也突突跳,耳朵裏似乎有一股戲唱的電流聲,腦子裏一邊想着媽媽,一邊回憶着那天的聯合執法行動。
那天爲什麼沒看見媽媽?爲什麼不打電話?手機被搶了?還是被砸了?爲什麼不打電話給收容所問一下?明明知道,周海燕想抽自己耳光,但還是忍住了。
車子停在了收容所外面,周海燕亮了亮證件,跟司機說了幾句話,帶着趙金鳳敲響了秀氣斑斑的大鐵門。
公安局的制服起了作用,周海燕很快見到了張門投收容所的負責人,負責人問了一下情況,臉色變得很難看,但還是儘量擠出了笑容,帶着周海燕走進了那間潮溼陰爛的小紅磚房。
打開電燈,周海燕見到了躺在水泥地板上的周玉梅,媽媽的臉色白得嚇人,側躺着,不自然地弓着背,彎着身子,嘴邊有一些嘔吐物,裏面帶着一些紅血絲。
媽,媽,你怎麼了?別嚇我。周海燕跪在地上,抓緊了媽媽的手,感覺到不自然的冰涼,摸了摸媽媽的額頭,額頭上全是冷汗,很涼。
周玉梅把眼睛睜開了一點,看清了眼前的人,燕寶,媽,肚子疼,力氣似乎隨着嘴裏吐出來的氣息消散在了空氣裏。
周玉梅頭一歪,昏得過去,媽,媽,周海燕用力晃了晃媽媽變軟的身體,心臟狂跳,像是要從胸膛裏衝出來。
快,打120,不行,太慢了,周海燕語無倫次地大聲吼着,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大鐵門打開,周海燕讓出租車開到了紅磚房門口和收容所的幾個人,小心地把周玉梅抬上了車後座,車子打開了大燈,朝着北面幾十公里的長安醫院飛馳而去。
周玉梅被送進急救室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醫生扒開眼皮,用電筒筆在眼前晃了晃,放大的瞳孔一點反應也沒有。
又仔細檢查了半天,轉過頭朝着守在一邊的周海燕說出了結論,太晚了,看症狀應該是內臟破裂導致的內出血,節哀吧。
聽完醫生的話,周海燕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眼前開始發黑,房間也開始跟着扭曲變形,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朝着地上倒去。
閉眼前似乎有人扶住了自己,耳邊不知是有人說話還是幻覺。
哎,造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