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5年，400個福建人用西瓜重量的草盤，打贏了沙俄火槍隊？

1685年黑龍江零下三十度 四百個福建人站在結了兵的江邊 一個比一個瘦 他們不是來打魚的 他們是來打仗的 對岸的敵人是沙俄的哥薩克 手裏拿的是歐洲最先進的碎髮槍 但這四百個福建人手上沒有槍 沒有弓 沒有任何遠程武器 每人左手一面圓盤 右手一把短刀 那面圓盤不是鐵做的 不是木頭做的 是藤條編的 重量三公斤 比一顆西瓜還輕 帶隊的人叫林興朱 原來是鄭成功的部將 這樣的輕 康熙聽說他手下有一批精通藤牌的閩南兵 把他叫到校場問 你拿藤條編的東西擋得住火槍 林興朱沒有回答 他讓手下當場掩飾了一遍 廣陽雜記記了那天的結尾 只有三個字 上大月高興到立刻下旨 從福建調來四百名藤牌兵 千里北上直奔黑龍江 三個月後 俄軍援兵乘木筏沿江而下 林興朱的藤牌兵跳進了冰水裏 他們把藤牌頂在頭上 只露兩隻眼睛 俄軍的火槍打過來 千彈撞上藤牌的弧面 嵌進了藤條裏 沒穿 四百個人從水裏爬上木筏 拿着短刀就開始砍 平定羅剎方略的記載很簡潔 殺賊甚多 民間流傳的說法更誇張 興朱不上一人 一個都沒死 十七世紀了 火槍已經在歐洲戰場打了兩百年 全世界都在拼火力 但在黑龍江的冰面上 一群拿着藤條邊的圓盤子的人 打贏了拿槍的俄國人 那邊擋住子彈的東西叫藤牌 但它不是什麼新發明 它的老祖宗就兩個字 盾牌 盾牌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兵器嗎 不好說 但有一件事幾乎可以確定 人類在學會攻擊之前 一定先學會了躲避 你看動物就知道了 烏龜說盡可理 穿三甲捲成球 刺蝟梳起背上的刺 自然界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擋住 然後才考慮要不要打回去 人類也一樣 原始人拿起一根木棍之前 一定先拿起了一塊石頭 一片樹皮或一張獸皮 擋在自己跟危險之間 盾牌就是這個本能的延伸 但盾牌絕不是拿一塊板子擋在身前 這麼簡單的東西 它的設計裏藏着的門道 比大部分攻擊型武器還多 拆開說 你去看羅馬軍團的盾牌 拉丁文叫Skudem 高度1到1.1公尺 寬度60到80公分 幾乎可以把一個人 從肩膀遮到膝蓋 重量6到10公斤 但它最關鍵的設計不是大小 是形狀 它是彎的 不是平板 是一個半圓柱形的弧面 像你把一個大水桶 縱着切一半 爲什麼要彎 因爲弧面可以偏轉衝擊力 一支箭射到平板上 所有動能集中在一個點 射到弧面上 力量會沿着曲面滑開 刀劈上來 矛捅上來 弧面都會把力量往兩邊引 材質也有意思 不是一整塊木頭 是三層薄木板交叉黏合的 中間一層木紋是橫的 上下兩層是直的 爲什麼要交叉 因爲一把箭順着直紋劈下來 橫紋擋住了 不讓它裂 反過來也一樣 2000年前的羅馬人 已經在用複合材料的邏輯 做盾牌了 跟今天的交合板結構 幾乎一模一樣 外面再包一層皮革 防水防裂 邊緣包一圈鐵皮 防止被砍壞 正中間一顆鐵製的圓凸 叫MBO 盾棋 盾棋纔是最狠的東西 你以爲它是裝飾 不是 它是武器 羅馬士兵被訓練用盾棋 正中央那顆硬邦邦的鐵疙瘩 直接砸對方的臉 左手往前一推 盾棋正中對手的鼻子或下巴 對方一個亮槍 右手的短劍 那把只有五十公分長的Gladius 從盾牌邊緣探出來 往肋骨方向捅 整個羅馬軍團的近戰核心 就四個字 盾推劍刺 先用盾牌把對手撞退 撞陰 撞倒 劍只負責最後補刀 你評評羅馬人 把盾牌當成了主要武器 劍反而是配角 全世界大部分人對盾牌的認知是防禦工具 但羅馬人用幾百年的實戰告訴你 盾牌是攻擊武器 搞清楚了盾牌本身 再看它在戰場上的命運 你就知道這東西有多矛盾了 我之前講長槍的時候得出一個結論 長槍之所以是百兵之王 是因爲它不跟你比力氣 它跟你比要強 槍尖就那麼幾個平方毫米 再大的力量壓在上面 都變成了穿透力 你從盾牌這邊看同一件事 會發現一模一樣的道理 盾牌擋得住刀 擋得住劍 最怕的永遠是槍 因爲盾的設計邏輯 是分散力量 而槍的設計邏輯 恰好是集中力量 兩邊在同一個物理公式裏對練 誰也沒變過 但如果你以爲盾牌只怕長槍 那就錯了 盾牌最大的敵人 有時候是它自己 公元前五三年 美索不達米亞沙漠 卡萊 羅馬前三頭同盟之一的克拉蘇 帶着大約四萬精銳軍團步兵 去打帕提亞帝國 手裏全是Scutum和Gladius 密密麻麻的方針一擺 盾牆一推 地中海世界 沒人擋得住這套東西 帕提亞那邊呢 只有大約一萬人 統帥叫蘇雷納 四比一 看起來穩輸 但蘇雷納知道一件事 你的盾牌是用來近戰的 那我就不跟你近戰 帕提亞的核心兵力 是攻其兵 騎着馬 拿着複合弓 邊跑邊射 永遠不靠近你 你追不上人家騎馬 你不追箭雨 就一直落在你頭上 羅馬人只能做一件事 截歸甲鎮 前排盾牌豎在前面 後排盾牌舉過頭頂 像屋頂的瓦片一樣 層層重疊 整個方針 變成一個密封的鐵殼子 普魯塔克描述過這個場景 如同屋頂一般 箭矢從上滑落 聽起來完美密封的鐵殼子 什麼都打不進去 但問題是 你動不了了 盾牌咬合得越緊密 防禦越強 但移動速度就越慢 幾萬人擠在一起 每走一步 都要整個方針協調 帕提亞的攻其兵不急 繞着你射 你的士兵 舉着十公斤的盾牌 維持頭上的防護 手臂能舉多久 半小時 一小時 撐不住了 盾牌之間出現縫隙 箭就鑽進來了 更絕的是 蘇聯那準備了上千匹駱駝 馱着備用箭矢 帕提亞攻其兵 不會射完就走 射完了回去裝 裝完了再來射 無限續航 克拉蘇的兒子普布利烏斯 看不下去了 帶着一支騎兵突了出去 想驅散攻其兵 結果被包圍全區 他的人頭被帕提亞人割下來 挑在長矛上 送到克拉蘇面前 最後四萬人死了兩萬 一萬人被俘 克拉蘇在隨後的談判中被殺 帕提亞人據說 把融化的黃金 灌進了他的嘴裏 嘲笑他一輩子最愛的東西 你換到卡萊戰場上 一個普通羅馬士兵的角度想 你怎麼辦 放下盾牌衝出去 箭雨直接射成刺蝟 舉着盾牌不動 活活被耗死 兩條路都是死 唯一的活路 是你的指揮官 做出正確的決策 但克拉蘇不是凱撒 他是一個用金錢 買來軍團指揮權的商人 四萬條命就這麼交代 在一個有錢人的虛榮心上面 盾牌在卡萊做了什麼 他忠實的保護了 每一個單獨的士兵 但他同時把所有人變成了一群 動不了的靶子 防禦的極致 就是囚龍 盾牌救你的方式 和盾牌害你的方式 是同一個動作 把你包起來 但你不要以爲卡萊就證明 盾牌是廢物了 恰好相反 盾牌的上限 不取決於盾牌本身 取決於用它的人 把時間往前倒四百多年 公元前480年 希臘溫泉關 三百個斯巴達人 擋住了波斯帝國的大軍 靠的不是什麼神兵利器 就是長矛加圓盾 那面圓盾叫Aspis 直徑九十公分 重七到八公斤青銅面 三百個人肩並肩 站成一排 左手的盾牌 護住自己左半邊 和左邊佔有的右半邊 一面盾保護兩個人 陣型一層 就是一面鐵牆 斯巴達人有一句話 流傳了兩千多年 普魯塔克在斯巴達婦女語錄裏 記了下來 母親送兒子上戰場 遞過去盾牌 說的是帶着他回來 或者躺在上面回來 帶着盾牌回來 是活着凱旋 躺在盾牌上面回來 是戰死沙場 戰友把你的遺體 放在你的盾上 擡回家 你可以死 但你不能丟盾牌 因爲你的盾 不只保護你 它保護你旁邊戰友的半個身體 你丟了盾 就是在你戰友身上 撕開一個洞 一個人的潰逃 等於殺了旁邊的人 所以斯巴達人允許你丟長矛 丟頭盔 丟任何東西 但不允許丟盾牌 丟盾是最大的恥辱 比死還不如 盾牌在斯巴達人手裏 早就超出了物理防護的範疇 它是紀律 是信任 是我把命交給你 你把命交給我的契約 一面木頭和青銅做的圓盤 維繫的是整個方陣的道德基礎 好了 歐洲講完了 鏡頭拉到東方 你會看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歐洲人玩盾牌講的是排成牆 越整齊越好 越密越好 像建築一樣穩固 中國人玩盾牌講的是一個字 滾 對 字面意識的滾 七夕光在紀孝新書裏寫鴛鴦陣 每個小隊最前面站的就是藤牌手 藤牌不大 直徑七十公分左右 中心隆起 像一頂巨大的斗笠 材質是福建山區的老藤條 劈開編成盤狀 銅油反覆浸泡晾曬 成品只有三公斤 三公斤一把菜刀的重量 紀孝新書裏怎麼寫的 原文就幾個字 排奶滾排 要用排打 要折衝箭 你注意看這三件事 滾打折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折 是滾 排在第二位的不是擋 是打 擋反而排最後 跟你想的盾牌完全反過來了 中國人的盾牌設計哲學 從來不是站在那裏死扛 是滾過去打你 藤牌兵看到敵人衝上來 一個翻滾 整個人貼到地面 藤牌頂在頭上 變成一隻移動的烏龜 對方的刀砍下來 彈開箭射過來 嵌在藤條裏 不穿 排底下的人拿着短刀 裝砍小腿 你穿再厚的甲 小腿也護不住 一刀下去站不穩 旁邊的長槍手就補上來了 我之前講柳葉刀的時候 一直有個問題 沒搞懂 戚繼光的腰刀刀法 爲什麼是記在排法裏面的 刀法放在盾牌章節裏 看起來像是歸錯了 做了這一期 我纔想明白 因爲在鴛鴦陣裏面 刀和排是一個人的左右手 你拆開看沒有意義 合在一起纔是一個 完整的戰鬥單元 左手推排 右手出刀 一個動作 完成攻防兩件事 戚繼光不是歸錯了 是他根本就不認爲 攻和防可以分開 但最離譜的 還是藤牌的另一個功能 它能浮水 藤條是中空的植物纖維 泡了桶油之後防水 你把藤牌扔進河裏 它浮在水面上 你可以趴在上面 拿手划水當小船用 也可以頂在頭上 一邊游泳一邊擋箭 這就是林心珠在黑龍江 敢叫人跳進冰水裏的底氣 三公斤的藤條盤子 在水裏是救生圈 在岸上是防彈盾 近身就是打人的鐵餅 一件裝備三種用途 鄭成功1661年 收復臺灣的時候 對面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火神槍兵 荷蘭的火槍 在當時算全世界最先進的步兵武器 結果呢 鄭成功的藤牌兵衝上去 荷蘭人開了一輪槍 藤牌嵌注了千彈 沒穿 然後藤牌兵就到了跟前 火神槍重新裝填要十幾秒 哪裏來得及 短刀已經砍到你腿上了 你回頭想一想 同樣是盾牌 歐洲走的是排成牆的路線 越排越大 越排越重 越排越整齊 這套東西在冷兵器時代無敵 但火槍一來 牆破了 就真的破了 中國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線 滾 一個人一面排三公斤 不排牆 不站隊形 你的人衝上來 我就滾過去 刀來我偏 箭來我頂 火槍來了 我藏在湖面後面 讓千彈自己劃開 盾牌沒有消失 消失的是不肯動的那種盾牌 活下來的是願意滾的那種 有意思的是 你去看今天防暴警察出勤的畫面 一排人一排盾 齊步向前推 那個陣型跟兩千年前的 羅馬盔甲陣一模一樣 盾牌的材質從木頭變成了鋸碳酸酯 但戰法沒變 邏輯沒變 其實盾牌最值得品味的地方 不是它有多猛 是它有多誠實 所有的攻擊型武器 刀劍槍斧 都帶着一層 我比你強的意思 拔刀出鞘 是一個攻擊性的姿態 但盾牌不一樣 舉起一面盾牌 傳遞的第一個信號是什麼 是我怕 我怕你的刀 怕你的劍 怕你的拳頭 所以我要擋住它 盾牌是恐懼的形狀 你想想站在戰場第一排的那些人 多數不是武術高手 是被徵來的農民 手裏的長矛不太會用 刀法也沒練過幾天 但只要給他一面盾牌 他就敢站在那 不是因爲盾牌 真的能擋住所有東西 是因爲手裏有個東西擋着 心裏就沒那麼慌 盾牌解決的第一個問題 從來不是物理防護 是心理防護 三千年了 從獸皮到青銅到藤條到塑膠 形狀翻了十幾種 材料翻了五六輪 但盾牌一直在幹同一件事 讓一個害怕的人敢站在那裏 那些站在第一排的人 從來都不是最勇敢的 他們只是手裏多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