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朝當貓掌櫃是什麼體驗,每天第一件事,先給橘貓大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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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 次觀看·2026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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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朝嘉靖年間的蘇州城,
有一種職業叫香貓師。
他們不看風水,不香人,
專會看貓。
而你久如貓似的掌櫃,
便是這行裏的翹楚。
你能從一隻貓的毛色,
眼瞳,
步態,
斷出它祖籍何處,
性情怎般?
是捕鼠漢將,
還是深閨良伴?
這一日清晨,
世聲剛起,
你的第一筆生意就上了門。
一樁關乎印書坊存亡的貓將軍緊急請託,
一樁青樓聘貓的雅士,
更有一樁意想不到的神祕委託,
都等着你這位貓界判官來定奪。
這就是你在嘉靖年間最普通的一天,
守着這間小小的貓寺,
過着平凡卻充滿崎嶇的日子。
一隻桃狐正威在紅泥小爐上
飄出一股綠茶的香氣。
你端着溫熱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試圖驅散凌晨時分殘存的最後一點慵懶。
就在這時,
一個毛茸茸暖洋洋的身影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店門口。
嘿,今天的第一位不是人的客人
已經準時到來,
正是隔壁綢布莊吳老闆養的那隻大橘貓,
袁寶。
俗話說得好,
十隻橘貓,九隻胖,還有一隻壓倒炕。
你瞅瞅袁寶,
他一身暖洋洋的橘色毛髮
像被晨光吻過
蓬鬆地向團會移動的毛線球,
胖胖的身形,穩穩當當,
活脫脫一個毛茸茸的蒲團。
此刻,
他正熟練地,姿態雍容地
在你店門前那個石墩上,
慢條斯理地揣好了前爪,
端端正正地坐定了,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瞇着,
懶洋洋地瞅着你,
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清響,
那愜意神情
活像是來視察你工作進度的監工老爺,
自帶一股憨態可居
卻又理所當然的氣場。
任你心頭有多少瑣事,
彷彿都能被這團軟乎乎的溫暖運帖平整。
你看着他那副心思純粹,
全然信賴的模樣,
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
順手打開抽屜,
拿出一枚蟬蛹放到他面前。
袁寶低頭秀了秀,
扒雞一口吞進肚子裏,
心滿意足地在石墩上揣着手,
舔了一圈嘴巴,
彷彿在說,
差事辦完了,賞賜也領了,
算是完成了他的視察工作,
這才慢悠悠地奪步回隔壁綢布莊去,
肥瘦的橘色身影消失在門簾後。
得,袁寶老爺駕到又走了,
看來今兒這買賣算是正式開張了。
你仰頭飲盡杯中溫茶,
提振了精神,
開始收拾你這小小的九如貓似。
地方不大,
也就一間臨街的小鋪子,
你先將那塊洗得有些發白,
邊上還毛了邊的布幌子,
用竹竿挑出去掛在檐下,
九如貓似四個字,
卻是筆鋒藏露有致,
墨色雲靜發亮,
迎着微細的天光疏展開,
再把幾個空着的,
用細竹面編得密密實實的貓窩,
搬到門口,
讓它們也透透氣,散散味,
又歸整了一下貓貓玩具展示區的小物件,
有杉木板製作的貓抓板,
用麻繩纏繞在木架上製作的貓爬架子,
煮熟後塗了蜂蜜的牛骨頭磨牙棒,
這些都是緊俏商品,
櫃檯上的筆墨紙硯,
更是吃飯的傢伙,
得檢查一下,
尤其是那一疊採好的竹紙,
那是寫貓兒契約用的,
做完這些,
窗外的噬聲已然鼎沸,
從那扇薄薄的窗戶縫隙裏,
鑽進來的聲音層次分明,
極遠處,大運河醒了,
搖簍的挨奶聲,
船工們含混的耗子,
像背景音一樣呼在天邊,
緊接着,
是近在咫尺的竹掃帚,
大力刮過青石板路的刷刷聲音,
那是清潔衛生的老舟頭,
準得像個計時的漏斗,
每天都在這個時辰清理你家門前的街面。
離房的老人說,
老舟頭在這兒掃了二十多年,
從青絲掃到病白,
手裏的竹掃帚換了不下百十來把。
他是商戶們共同僱來的街面管家,
是離房鄰里默認的清道夫,
靠着一條街的細碎供養討生活,
也用一把掃帚維繫着這條街的體面,
讓每個推門而出的人都覺得踏實,
這是屬於昌門大街的帶着煙火氣的秩序。
隔壁茶館的老闆娘也早已起身,
窗板被用力支起來時發出過疲倦的吱呀一聲,
她那有點沙啞的無濃軟羽偶爾飄進來,
似乎還在低聲呵斥哪個偷懶貪睡的小夥計,
你揉了一把臉,算是徹底醒了頓。
想到昨日老孃唸叨着想喝口魚湯暖胃,
也正好需要爲店裏那隻正在奶仔的貓娘
尋些新鮮的小雜魚,便決定先去早市。
你跨上個竹籃,眼上門溜達着,
拐進了昌門大街後那條熱鬧起來的早市巷子,
巷內人聲鼎沸,氣息混雜。
你直奔鄉屬的魚攤,攤主老徐見到你,咧嘴一笑,
熱情地招呼說,今天的河魚很是新鮮。
你笑着寒暄,目光掃過攤上那些
一紙來長,熒光閃閃的小雜魚
和稍大些的鯽魚板子,纔是你的目標。
老徐一邊利索地過秤,用蒲草串魚鰭,
一邊打渠道,你對貓兒比對人還盡心。
你笑着回應,說,活雞幹得好,
飯食總不能短了,他們抓老鼠辛苦,
這是該得的犒賞。
吃得好身子骨壯實,也省了後續麻煩。
付了幾文銅錢,將滴着水珠的魚串放入籃中,
隨後又去到肉案前,
買了一小塊顏色深紅的豬肝,
想着切一點點熟肝拌食給貓兒,
最是補血益氣。
最後,在菜攤稱了一小把紫蘇葉,
煮魚時放幾片,能解魚腥,
提着沉甸甸的籃子往回走。
你心想,老孃喝魚湯,貓兒吃魚仙,
各得其所。
回到鋪子裏,你心裏盤算着,
先把魚收拾了,給老孃熬上湯,
再把貓食預備出來。
可還沒等你拿起刀,
店外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真正的第一位主顧踩着點兒來了,
來的是個半大小子,
額頭上沁着一層薄汗,
墊藍色的短掛,
袖口上蹭了好幾塊烏黑的墨字,
你一瞧就認出來了,
是城東墨香齋書房的夥計,
小名換作安哥兒,
他一臉極色兩眼發紅,
顯然是一晚上沒睡好,
還沒站穩呢,
嘴裏已經噼裏啪啦一頓說,
氣息都還沒喘勻,
看他這模樣你心裏就跟明鏡似的,
準是書房裏那些寶貝書本
又遭了鼠輩的毒手,
那墨香齋前殿後院堆滿了
地方大,角落多,
簡直是耗子的樂園,
這劉東家怕是又急得跳腳,
派着夥計來催救兵了,
這事兒吧,
上次給他們尋的那隻貓
硬是讓劉東家喂成了胖將軍,
光睡覺不幹活兒,
別說補暑了,
走起路來,
肚子還隨着腳步微微晃盪,
活像只慢悠悠滾動的小南瓜,
你一邊示意它別急,
給它倒了碗茶讓它順口氣,
一邊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
墨香齋那地方
要的可不是一隻還需要調教的小貓仔,
要的驚豔老道,
見過世面的成年貓,
性子得穩,
爪子得力,
成年宮貓領地意識極強,
有道是好貓護三鄰,
一隻認了地盤的貓
能把這方圓一片
都劃歸自己的視力範圍,
日夜尋壽,
比什麼耗子藥都管用,
但這貓一旦離了熟悉的地方,
就得花時間重新適應,
若是新地方不如意,
沒有安全感,
還可能跑回去,
所以給書房找貓,
最好是尋一隻原本就在類似環境長大,
又能安心留下的,
這麼一想,
你心裏忽然有了主意,
城南棺材鋪的趙老爹家那隻大貓,
通體烏雲蓋雪,
四蹄粗壯,
眼神裏都帶着一股殺伐果斷的勁兒,
趙老爹養它是爲了守倉庫,
防着老鼠咬棺木,
那真是盡職盡責,
據說方圓十丈內的耗子都絕跡了,
就是不知道趙老爹願不願意割愛,
不過既然已經有了目標,
其他的事情都好說,
你對着那焦急的夥計,
臉上露出穩妥的笑容,
告訴他,
這急症得下猛藥,
店裏現成的小貓,
怕是鎮不住末香齋的廠子,
但你心裏已有計較,
最遲,
明日上午必定親自去書房,
給他東家一個準信,
尋一隻真正能堪當大任的貓將軍去,
夥計見你語氣肯定,
不向推諉,
這才鬆了口氣,
千恩萬謝地走了,
送走風風火火的鞍戈兒,
你剛把那碗沒凍過的茶倒回壺裏,
還沒等把思路理清,
第二位客人就到了,
這人還沒看見哪,
一股淡淡的,甜甜的,
桂花頭油的香氣,
就先飄了進來,
扭頭一看,
是個穿着水綠色筆甲,
白綾樹領的小丫鬟,
約莫十四五歲,
眉眼細緻,
布太輕盈,
有點眼熟,
好像是城裏以翠閣的姑娘身邊的貼身丫鬟,
名叫小和,
小姑娘家不像方纔的夥計那樣毛躁,
先是微微汗手打了招呼,
然後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瞧着你,
細聲細氣地說明來意,
原來是姑娘房裏的琴,
昨夜被耗子爬了許多腳印,
還留了些東西在上邊,
可把姑娘們難受壞了,
想尋一隻貓兒,
性子必要最溫順的,
不能驚擾貴人,
最好模樣還要標緻,
掉毛也少些。
這是要來只貓中林黛玉光輝迎風弄月可不行,
還得會暗中拿耗子,
要求真不比宮裏選秀女低。
你心裏這麼琢磨着,
臉上早已堆起了熱情的笑,
引着它往殿堂裏邊走,
那兒有隻半大的三花貓,
正安安穩穩地握在一個軟墊上打盹,
它身上的毛色像是被水墨輕輕蘊染過黑白橘三色,
交融得恰到好處,
神態溫順又安詳。
姑娘,您瞧瞧這隻,
你低聲介紹,
語氣就像遼家腸,
這可是我們這兒捕鼠的一把好手,
性子又好,
從不惹是生非,
最是安靜貼心,
放在您那雅緻的地方,
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看它仔細打亮着貓咪,
眼神裏流露出喜歡,
你便接着畫頭,
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各地的貓,
就像隨口說起遠方的風物。
您既然問起,
咱就隨便聊聊。
這天地大了,
水土不同,
養出的貓也各有各的脾氣和長相,
說起來真是有趣,
先說那北方的山東,
林青初的獅貓可是貓裏的貴人,
素有王子仙女的名號,
最好看的就是那一身又長又密,
白得像雪的長毛,
摸上去跟綢緞子似的,
尤其脖子後面那圈毛,
威風得很,
活像頭小獅子,
身子也長得勻稱優雅,
絕不是粗短笨拙的樣子。
最稀奇的還是那雙眼睛,
除了常見的像海一樣透亮的藍眼睛,
像蜜蠟琥珀一樣的黃眼睛,
最招人疼的是鴛鴦眼,
一隻藍,一隻金,
顧盼之間流光溢彩,
別提多貴氣了,
它走起路來長毛拖地,
步態從容,
是頂好的陪伴貓。
古時候,
一隻好的獅貓
能值一匹好馬的價錢呢?
宮裏皇上跟前就曾有過一隻
叫雙眉的獅貓,
渾身毛色微微發青,
就眉毛雪白,
特別通人性,
懂得揣摩聖意。
它老了,
去世后皇上傷心得很,
竟下令讓翰林官寫紀文,
還用金棺材
把它葬在萬歲山,
修了個墓叫囚龍冢,
這深厚的尊容
真是古今獨一份了。
再說說那四川柬州出的貓,
也是古書上都有記載的名貓,
長得就與衆不同,
身子骨結實,
動作快得像陣風,
天生就是抓老鼠的能手,
最特別的是
它的耳朵不像普通貓,
就一對,
它那耳廓裏頭好像還疊着個小耳朵,
仔細看,
像是長了四隻耳朵,
所以也叫四耳貓。
就因爲這副威武奇特的模樣,
現如今
也是要作爲供貓送到京城去的。
要說氣質不凡,
還得是京城裏那些帶點貴族氣的貓,
很多都是早先宮裏御貓傳下來的後代,
骨架大,
體態穩當,
那眼神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淡定又雍容,
毛色各樣都有,
白的,
黑的,
橘的,
梨花的,
但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勁兒,
是別處的貓學不來的。
老北京人都說,
京城的貓啊,
有分寸。
再說回咱們這江南水鄉,
地方溫潤,
養出的貓也靈巧,
就像您看的這隻三花,
性情最是溫順粘人,
體態小巧,
叫聲也輕柔,
是家家戶戶都喜歡的小管家,
還有那種毛色黑黃橘,
交錯在一起,
斑斑駁駁,
沒有一絲蟲樣的帶毛貓,
活像一幅潑墨畫,
所以有個雅號叫滾地錦,
性子也聰明,
有自己的小主意。
在那嶺南兩廣地區,
天氣炎熱,
那邊的豹貓和梨花貓呢,
一個個都身手矯健,
還帶着點野性之美,
就說常見的梨花貓吧,
一身霸氣的黑灰色虎斑紋,
眼神裏總帶着點
朕知道了的勁兒,
好像什麼都瞞不過它,
有時候你叫它,
它可能就懶洋洋,
甩甩尾巴,
連眼皮都不樂意抬一下,
架子大着呢。
除了常見的梨花貓,
那邊還有和野生豹貓血緣近的混血貓,
那種貓野性十足,
身形流暢,
一身結實的肌肉腿長,
尾巴也長,
毛色大多是棕黃底子,
上面清清楚楚點綴着黑色斑點
或者玫瑰狀的花紋,
活脫脫就是一隻小豹子,
眼神特別銳利,
警惕性非常高,
抓老鼠是一等一的高手,
性子嘛,
也更獨立,
不怎麼粘人,
自帶一股不羈的勁兒。
最後啊,
還得提一提那種帶點傳奇色彩的山東玄貓,
這個玄字啊,
說的是一種黑中透點紅的正統顏色,
一隻品相好的玄貓,
得通身烏黑,
不能有一根雜毛,
在太陽底下仔細看,
毛尖會泛出一層褶紅色的光,
它們體型勻稱,
眼睛又大又圓,
像同齡,
在黑處看過去,
目光亮得像小燈籠,
自古以來,
大家都說這種貓能避邪鎮宅,
是看家護院的好幫手,
您看,
從北到南,
自西到東,
咱們這大地上的貓,
就因爲水土不同,
人情各異,
養出來的脾氣模樣,
也真是千姿百態,
它們不光是抓老鼠看家的好幫手,
更是早就融進了咱們的文化和歷史裏頭,
成了靈性的代表,
千百年來,
人們的情感寄託,
生活裏的那點智慧,
也好多都放在它們身上了。
所以說啊,
這看貓像貓的門道,
細細琢磨起來,
巧見的又何嘗不是各地的風土和人情呢?
小河姑娘平日裏接觸的都是閣裏的斯竹雅樂,
哪裏聽過這樣鮮活又接地氣的南北風物質?
一時間只覺得新奇又有趣,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亮晶晶的,
顯然是被你這番話深深吸引了。
在瞧向那隻三花貓時,
眼神裏已不自覺流露出滿滿的喜愛,
你健壯便微笑着順勢從貓窩裏拿起一個
用麻繩纏得結實實的小球,
又拎起一個刻了字的小銅鈴鐺,
遞到它面前,
你解釋說,
可別小看這麻繩球,
貓兒天性喜動,
這是給它解悶磨爪的玩意兒,
省得它閒極無聊去抓撓傢俱和賬賣什麼的。
這鈴鐺嘛,
聲音清亮,
貓兒走動時便知它在何處,
夜裏無需黑燈瞎火地找尋,
姑娘們覺得有趣,
也顯得貓兒更伶俐。
還有一根細竹杆頂端,
繫上彩色絲線,
線尾綁幾根孔雀羽的豆貓棒,
這些個小物件可不是現在纔有的,
老早以前真心愛貓的人家就會備下了,
小和姑娘聽得入神,
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細聲吩咐,
晚些時候派人帶着聘禮來取貓和全套嫁禍事,
這才款款離去。
話說這明朝人把貓請回家呢,
有個雅緻的說法,
叫聘貓,
聘就是聘請的聘,
聘貓被類比成娶妻納妾,
還有專門的納貓兒契約儀式,
要寫明價錢,
請人見證,
鹽魚等聘禮也有寓意,
鹽象徵緣分,
魚代表父祖。
城市裏呢,
江南的市鎮和北方城市的中產和士大夫家
聘貓儀式比較規範,
還有寵物店提供納貓契約的印刷服務,
士紳階層更是將聘貓視爲風雅事,
在鄉村呢,
更看重食用,
聘禮簡化爲小魚乾或是熟米,
儀式也簡化成利器化鴨,
而且民間也有貓能鎮宅驅邪的信仰,
這也讓聘貓在普通家庭中流行起來。
最誇張的就是皇宮裏頭了,
據說是從採買太監那兒流出的數據,
說是前明門十二隻貓年耗豬肉八百多斤,
豬肝三百多副。
起初宮廷養貓是爲了控制鼠患,
保護糧食和書籍,
專門設立了貓兒房這麼個官職,
調撥了幾個太監,
飼養和照料御前宮貓,
提供日常食物,清潔和健康護理,
還要負責從衆多宮貓中選拔佼佼者,
進獻給皇帝或皇親國戚。
但到了貓奴皇帝嘉靖帝時,
他將貓納入了宮廷禮儀體系,
聘貓時有專門的畫師記錄場景,
又爲寵愛的貓舉行冊封儀式,
賜名字、封號、厚葬,
成爲明代宮廷養貓文化的頂峯。
送走小河姑娘,
你剛靠回主椅,
覺得總算能喘口氣了。
望着窗外的光景,
日頭已漸漸升高,
空氣中飯菜的香氣更加濃郁。
隔壁那隻大橘貓元寶,
不知何時又來了。
在你家蒲團上睡得四仰八叉,
肚皮隨着呼吸一起一浮,
你嗅着那誘人的飯香,
尤其是那股濃郁的醬香,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是附近那家老牌子醬燒鵝,
沒錯,這香味騙不了人,
你終究沒抵住這誘惑。
起身跟老孃說了聲,
便溜達着出了門,
不消片刻便提回來一個溫熱的荷葉包,
那醬紅色油光正亮的燒鵝腿,
還微微探出頭來,香氣撲鼻,
又順手在菜攤買了把嫩生生的小青菜,
回到後院小竈間,動作麻利,
竈堂裏火星一撩,鐵鍋一熱,
清炒小青菜輕刻出鍋,
碧綠可人。
接着又快手快腳地攪了碗蛋花,
撒點鹽粒,
滴上兩滴麻油,
衝入滾水,
變成了一碗清淡爽口的蛋花湯,
一葷一素一湯,
簡簡單單,
卻吃得人胃裏舒坦。
你和老孃安靜地用完了這頓午飯,
撂下碗筷喝了兩口茶,
你不敢多歇,
跟老孃打了聲招呼,
讓她幫着照看下鋪子,
自己背起那個空蕩蕩的竹編貓籠,
籠子輕巧地隨着你的步伐微微晃動,
跟李建正眯着眼,
那鞋底的老孃含糊交代了一句,
便融入了昌門大街午後的人流。
此行的目標就是城南棺材鋪的趙老爹,
以及他家那隻威名在外的貓將軍。
你心裏盤算着怎麼談這件事情,
想着劉東家那嬌急的模樣,
你腳下的步子不由地加快了幾分。
蘇州城,
城南一帶多是小手工業者和倉儲之地,
街道不如昌門繁華,
但也別有一番氣象。
空氣裏瀰漫着木材的清香,
淡淡的油漆味兒
偶爾還能聞到打鐵鋪子傳來的煤煙味兒。
你的腳步踏在略顯冷清的石板路上,
回聲清晰。
這找貓啊,尤其是成年的好貓,
最難的是請它挪窩,
貓戀舊主,更戀舊地,
一隻稱職的鎮宅貓
早已將自家方圓百步視爲禁卵,
日夜巡邏,等閒不肯離開。
若強行帶去陌生地方,
性子烈的能絕世逃跑,
性子弱些的也會鬱鬱寡歡。
所以,非得是那原主家肯割愛,
新主家又誠心善待,
這交接纔算成了大辦。
這麼想着,棺材鋪那低矮的屋檐
已經望得見了,
鋪子門面不大,
透着股沉靜肅穆的氣息。
門口沒什麼人,
只聽見裏面傳來細細的刨木聲。
你沒直接進去,
先在門口蹲了蹲,
清了清嗓子,
朝裏面揚聲打了個招呼。
趙老爹在家嗎?
叨擾了窗門裏賣貓的陳三孝,
有事尋您商量。
刨木聲停了,
不一會兒,
趙老爹那乾瘦卻硬朗的身影
出現在門口,
手裏還拿着把豹子,
有些疑惑地看着你這個不肅之客。
你沒繞彎子笑着說明了來意,
將墨香齋的鼠患
和想請他家的貓將軍
去鎮守的事情委婉到來。
你特意強調書房地方寬敞,安靜,
最要緊的是藏書刻板之多,
堪稱豹子的糧倉,
正需要一員猛將去開疆拓土。
趙老爹聽着臉上的咒文慢慢舒展開,
卻沒立刻答應,
只回頭朝鋪子後面
昏暗的倉庫方向吆喝了一聲。
隨着聲音,
一個矯健的身影
悄無聲息地
從陰影裏奪了出來,
正是那隻大鳴鼎鼎的貓,
通體烏雲蓋雪,
四體粗壯如小馬蹄,
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在午後的光線下隱隱發亮。
它那雙黃澄澄的眼睛
銳利地掃了你一眼,
帶着審視的意味,
然後便從容地走到趙老爹腳邊,
蹭了蹭,姿態巨傲,
彷彿它纔是這鋪子的真正主人,
好傢伙。
這氣勢,這身板,
果然名不虛傳,
看那爪子厚實有力,
看那眼神冷靜裏透着殺氣,
這纔是能打硬仗的將軍相,
末香齋那群肥耗子的好日子
算是到頭了。
趙老爹蹲下身,
粗糙的手掌摸了摸貓的腦袋,
那貓舒服地眯起眼,
發出呼嚕聲,
老漢嘆了口氣,唸叨起來說,
兒子接了手藝,
打算把老鋪子翻新一下,
接下來幾個月叮叮噹噹的,
確實怕驚着這老夥計了,
他性子獨,
只認這老地方和自己,
換個環境,怕是……
你趕緊接過話頭,
拍着胸脯保證,
定會跟書房劉東家說好,
這貓是去任職,
不是當玩物,
須得靜着供着魚肝肉糜,
不能短了,
還得給它足夠的自由和尊重。
你甚至把納貓氣的規矩也說了,
表明這是樁正經的聘請,
不是買賣,
趙老爹聽着,
臉上的猶豫漸漸化開了,
他看看腳邊陪伴多年的老貓,
又看看一臉誠懇的你,
最終點了點頭,
成了,
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接下來就得去說服劉東家,
準備好聘禮,
把這尊大神
風風光光,
又跟趙老爹細細商量了
明日上午來接貓的時辰和細節,
你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背上的竹籠依舊空着,
但你心裏卻覺得無比充實,
回去的路上,
你已經開始琢磨
怎麼寫那份給貓將軍的特別契約了,
陽光西斜,
將你的影子拉得老長,
事情辦得順利,
時辰尚早,
你想起張老漢說的
城西劉老漢家那窩
鞭打繡球的貓仔,
腳步不由一轉,
沿着田耕小路往城西走去,
陽光曬得人脊背暖融融的,
遠處村落傳來幾聲犬吠,
更顯郊野的寧靜,
劉老漢的家不難找,
正如張老漢所說,
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樹
是個顯眼的標記,
低矮的土坯牆圍出個小院,
院裏收拾得倒還利落,
柴火堆得整齊,
幾隻母雞正悠閒地啄食,
劉老漢本人正坐在院中小凳上,
就着下午的天光修補一個魚簍,
聽見腳步聲,
抬起頭來,
臉上帶着莊家人特有的淳樸和疑惑,
你笑着自抱家門,
說是昌門裏酒如貓似的
聽走接的張老漢,
誇讚他家貓仔出色,
特來見識見識,
聽到張老漢的名字,
劉老漢臉上的戒備消融了,
露出憨厚的笑臉,
忙放下手裏的活計招呼你,
都在那兒呢,
他用粗糙的手指指向屋檐下一個鋪着乾草的舊筐,
貓娘戴着,皮實得很,
你走近些,
美感太冒失,
那隻母貓,
一隻標準的中華梨花貓,
毛色光亮,
體格勻稱,
立刻從筐裏抬起頭,
綠瑩瑩的眼睛警惕地盯住你,
喉嚨裏發出滴滴的警告般的嗚嚕聲,
它身下幾隻毛茸茸的小貓仔,
正毫無心機地翻滾打鬧,
細聲細氣地迷霧叫着,
你的目光迅速掠過那團毛球,
幾乎一瞬間就捕捉到了張老漢說的那隻,
通體毛髮如新血般潔白無瑕,
唯獨那根尾巴,
從根到尖是一段俏皮活潑的橘黃色,
像雪地裏猛然甩出的一道驕陽,
背上還零星點綴着幾塊同樣明豔的橘斑,
果真,
活脫脫就是雪地裏滾着幾個繡球,
好個鞭打繡球,
不,
這品相,
這雪白底子配上點點橘斑,
倒更像是,
像是白莓瓣上落了點點黃蕊,
好一個雪中莓,
這般靈秀的模樣,
難怪張老漢要特意提起,
不敢驚動母貓,
只遠遠細看,
像貓先像母,
這母貓眼神清亮,
體態矯健,
皮毛順滑,
是好兆頭,
再看這小貓,
耳朵尖耳薄,
透着光,
日後聽覺必是靈敏,
眼睛大而圓,
藍膜尚未退盡,
但亦可見,
澄澈機靈,
小鼻子粉嫩溼潤,
身形在一窩仔裏,
雖不是最壯碩的,
但鋪腦之間,
動作協調,
透着股機靈勁,
你注意到它撲咬兄弟姐妹時,
那小爪子出得又快又準,
嗯,
骨架或許不如它幾個兄弟粗壯,
但這份靈動敏捷,
卻是難得,
這靈秀勁,
卻是深閨雅舍的上品,
劉老漢見你看得出神,
在一旁憨笑道,
這窩仔裏,
就屬它最俏,
也最鬼機靈,
爬高鑽低的,
就它最快,
你順勢接話,
和劉老漢嘮起了家常,
從今年的收成,
說到餘樓的編法,
順手把從城裏帶來的一塊麥芽糖遞了過去,
老漢推辭兩下,
樂呵呵地接了,
屋檐下的母貓見你們交談甚久,
並無惡意,
緊繃的姿態似乎也放鬆了些許,
低頭恬視其其他的幼仔,
氣氛融洽了,
你纔看似隨意地指了指那隻小白貓,
劉老漢倒是爽快,
說家裏也養不了這許多貓,
正愁着給它們找好人家呢,
只要不是拿去作繭,
肯善待它就好,
最終十幾文銅錢加上兩句,
必定給它尋個
疼惜它的好人家的誠懇保證,
那隻還在懵懂啃自己尾巴間的雪中梅,
就被你輕輕拖起,
小東西突然離了母親,
兄弟和熟悉的環境在你掌心不安地扭動,
發出細弱可憐的叫聲,
你忙將它小心地放進帶來的竹籠裏,
又塞進去一小塊墊貓窩的軟布,
那布上還帶着它熟悉的氣味,
它嗅了嗅,
大概又累又怕,
便蜷縮在角落,
只睜着那雙還蒙着淺藍霧氣的眼睛,
警惕又好奇地打亮着這個晃動的,
帶着你氣味的新世界,
告別了劉老漢,
你揹着此刻有了細微動靜的竹籠,
踏上了歸途,
夕陽又西沉了幾分,
將田野和你的影子都拉得更長,
風拂過稻田,
沙沙作響,
籠中小貓細微的動靜,
讓你忍不住又揭開遮布一角,
瞧瞧它,
看着這雪白底子上
滾着菊黃繡球的靈繡模樣,
你心下歡喜,
一段像貓的老口訣便隨着腳步
悠悠地在心頭浮現,
選貓兒有妙訣,
爪子要收得緊,
尾巴要一尺二寸長才好,
身子要像抱貓一樣緊湊,
腰太長的貓容易過家跑掉,
眼睛在暗處要像潑了漆一樣亮,
能暗中試物纔是捕鼠高手,
貓口上顎的橫紋,
九道最奇,
七道也是好品相,
叫聲要洪亮,
像小老虎,
一聲就能把老鼠嚇破膽,
睡覺蜷縮如龍,
頭尾相顧,
這種貓性子安穩不也,
你心下莫送着師父傳下的這些句子,
在細看籠中這小貓,
雖還稚嫩,
卻爪辦緊收,
尾梢細長,
睡時必是攀成一團的好模樣,
不由點頭按贊,
劉老漢家這雪中梅,
果然是底子好的,
這真是意外之喜,
末香齋的大事已定,
又平白得了個這般靈秀的小傢伙,
籠子裏那小毛團似乎稍稍適應了些,
細微的叫聲停了,
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呼嚕般的震動,
你加快了腳步,
趁着天色未晚,
趕緊回城,
街面上的景象,
與幾個時辰前已大不相同,
吆喝聲變得稀疏綿長,
帶上了收攤前最後一口架的意味,
攤販們開始規制貨物,
臉上戴着一日忙碌將近的松馳,
幾個閒漢蹲在街角聊着天,
享受着一天裏最閒適的光景,
推開酒如貓似的店門,
那股熟悉的,
混合着乾草,貓毛和淡淡消毒草藥味的氣息,
如同一件溫暖的舊衣,
將你輕輕包裹,
讓人心神瞬間安寧下來,
店裏很安靜,
只有兩隻寄養在此的半大貓仔,
在角落裏,
爲一個麻繩球較勁,
發出稀稀疏疏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響,
還好這些小狐孫沒把天捅破,
你小心地將燭籠放在櫃檯後閉光安靜的角落,
免得驚擾到裏頭可能睡着的小傢伙,
嗯,得先把明日街貓將軍的大事記下來,
一字都不能錯,
你放下燭籠,
先走到櫃檯邊,
取過那本邊緣磨得起毛的舊賬本,
與其說是賬本,
不如說是你的日常記錄,
只不過記得都是這些四隻腳的,
填筆佔墨,
你在今日的日期下,
用工整的小楷仔細記下,
嘉靖二十九年某月某日,
遇明日四時正,
赴城南趙氏官鋪,
迎烏雲蓋雪貓議員,
往墨香齋鎮庫驅鼠,
須備納貓契約一份,
柳條穿鮮鯉魚一尾,
需三斤以上,
銅錢百二十文爲聘,
筆墨在竹紙上陰開,
帶着一股正中其事的味道。
剛放下筆,
還沒等得墨跡乾透,
店門口的細竹珠簾
就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你抬頭一看,
竟是繡莊的王婆婆,
正笑咪咪地站在門口光影裏,
手裏還挎着個細竹邊的小籃筐,
她是店裏的老主顧,
眼光最是挑剔,
偏愛那些毛色獨特,
性情溫婉的貓兒,
說是能給繡莊添些活氣,
也能鎮住庫房裏那些
貪嘴咬線絨的耗子。
哎喲,
這王婆婆來得真是時候,
她最愛稀罕花色,
得好好跟她說道說道。
你心裏正飛快打着副稿,
臉上已堆起熱情的笑盈上去,
王婆婆卻先細聲細氣地開了口,
說是房裏新進了一批蘇杭來的
時興繡樣,
五彩斑斕的,
想着來看看你這兒有沒有新來的
乖巧又標緻的貓兒。
那庫房裏的線香耗子實在惱人,
你趕忙笑着應和,
心裏快速把店裏現有的貓過了一遍。
那隻最溫順可人的三花
已經明花有主,
許給了以翠閣。
雪中梅倒是稀罕,
只是現在還太幼小。
剩下的,
你引它到裏面
靠窗的一個軟墊旁,
指着一隻正安然舔毛,
對來人只是懶懶抬了下眼皮的貓兒。
婆婆,
您瞧瞧這隻,
性子最是沉穩大氣,
不鬧不叫。
您看這毛色,
黑黃交融如雲似錦,
可是獨一無二的滾地錦,
代冒貓。
王婆婆饒有興致地湊近些,
仔細端詳起來,
那貓毛色如同打翻的調色盤,
黑、黃、橘三色,
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無一寸相同,
在斜照近來的日光下,
泛着柔和的光澤。
你在一旁用閒聊般的語氣,
低聲說道,
婆婆,
您別看這代冒花色好似雜亂,
在董行的眼裏,
這可是滾地錦,
一幅活的水墨畫,
天下找不出第二隻一模一樣的。
老話常講,
代冒貓性子妞,
是說它們聰明有主見,
心裏有桿秤,
不像有些貓那般一味寒饞,
可一旦認了主,
那也是極其忠誠護家的,
等閒不讓陌生鼠被侵犯,
放在您那滿是錦繡華裝的繡莊裏,
正是相得益彰,
寓意着獨一無二的好彩頭。
你見它聽得入神,
便簡要提了提代冒貓在江南的靈秀之氣,
畢竟王婆婆是熟客,
更關心眼前這只是否閤眼緣。
王婆婆聽得眉開眼笑,
眼睛笑得彎彎的,
又端詳了那代冒貓好一會兒,
那貓也像是知道在說自己,
停下舔毛,
衝王婆婆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
眼神溫潤,
王婆婆越看越愛,
終於滿意地點了頭,
於是你又忙活起來,
取來上好的竹紙,
爲它用公楷撰寫納貓氣,
註明驅鼠護線,
安寧不擾,
用紅紙包好一小包潔白的鹽,
作爲聘禮,
又將一個墊着嶄新軟布的竹編貓窩,
和一個擦得正亮,
刻着吉字的小銅鈴鐺,
用細繩仔細捆紮好,
一併交給王婆婆帶來的小丫鬟。
送走心滿意足的王婆婆,
店裏徹底安靜下來,
夕陽的餘灰,
透過織摘窗斜斜地打在櫃檯上,
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斑。
這口氣還沒喘勻,
就看見店門珠簾又被小心地掀開一條縫,
一位頭髮花白,身形勾摟的老婆婆,
跨着個香籃,
怯生生地探鏡頭來,
眼神裏帶着幾分敬畏和疑慮,
小聲詢問這裏是否賣辟邪的貓,
你一愣,
懸脊溫和笑着,
請她進來解釋道,
這兒賣的都是家貓捉鼠護院,
是本職。
問她說的辟邪是怎麼個說法,
老婆婆挪進來依舊緊張,
壓低聲音,
說自己是城外風橋來的。
家裏小孫兒近來夜裏總啼哭,
睡不踏實,
請人看了說是衝撞了貓鬼神,
得請一隻能鎮宅的羚貓回去壓一壓邪祟,
你文言心中瞭然,
民間確有關於貓鬼貓怪的傳說,
尤其貓鬼神傳說,
乃巫蠱之術能害人切勿,
你知道這多是相依訛傳或巧合附會,
但也不好直接駁斥老人的信仰,
於是請她坐下,
耐心安慰她莫急莫怕,
說自己聽過些傳聞,
但那多是心術不正之人,
利用貓的靈性行眼媚之事,
或是夜間野貓爭偶,
陰寒夜啼,
恰巧碰上,
人們穿鑿附會罷了,
你繼續解釋道,
真正的家貓,
尤其是品相端正,
眼神清亮的健康貓兒,
非但不是邪祟,
反而是祥瑞之獸,
最能守護家宅安寧,
它們日夜尋獸,
驅趕鼠輩,
鼠輩最是陰暗阿渣之物,
貓能鎮鼠,
自然也有驅除陰晦之氣的作用,
古人云,
玄貓辟邪,
說的就是通體有黑,
不帶雜毛的健壯貓兒,
因其勇猛激警,
邪祟難盡,
你指着店裏安然舔毛或打盹的貓們,
讓它看這些貓,
眼神澄澈,
神態安然,
在此只有生氣祥瑞,
絕無陰邪之氣,
若想請一隻回去,
伴着小孫兒,
讓它家裏跑動跑動,
活泛生氣,
小孫兒看了歡喜,
夜間自然睡得安穩,
這比求什麼虛無縹緲的貓鬼神,
要實在得多,
老婆婆聽着你的話,
又看看那些確實溫和無害的貓,
緊張的神色慢慢舒緩下來,
那難道,
說得在理,
是自己想岔了,
聽了閒話就怕,
又問你這兒可有性子特別穩當,
不嚇着孩子的貓,
你笑着引它去看那幾只溫順的貓,
向它介紹它們的習性,
最終,
老婆婆雖未立刻下定,
但明顯心安了許多,
唸叨着,
要回去和兒子商量一下,
千恩萬謝地走了,
你搖搖頭,
心下感慨,
這像貓之事,
有時不僅要懂貓,
還得懂人心裏的怕與信,
常常輸了口氣,
你坐回那把被磨得溫潤油亮的老竹椅,
椅子發出了一聲吱呀,
聲音令人感到愜意,
忙碌奔波了一天,
腰背確實有些發酸,
你取過那個沉甸甸的小木錢匣,
就着窗外所剩無幾的天光,
開始清點一日的進向,
大多是家境通寶,
黃針針地鋪了一小片,
還有一小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
是以翠閣那小和姑娘給的定金,
在夕照下閃着柔和的微光,
你一枚一枚地數着指尖,
感受着銅錢的冰涼與重涼,
心裏盤算起家常,
這點錢給老孃扯塊細軟的松漿棉布做秋衫是儘夠了,
或許還能餘出些,
哦對了,
還得留出給趙老爹的一百二十文貓錢,
和買那條三斤重仙梨的預算,
嗯,細水長流,
日子就是這麼一個個銅板過出來的,
貓有貓的用度,
人有人的開銷,
倒也平衡,
數完錢,
仔細地將銅錢分串好,
碎銀子,
另用軟布包起來,
放進匣子底層,
鎖好,
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了一層靜謐的墨藍,
長門大街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茶館熄了爐火,
夥計上門板的聲音哐當作響,
對面的書畫攤也收了,
老闆正彎腰捆紮着卷軸,
隔壁綢布莊的吳老闆大概也打烊了,
因爲他家那肥瘦的橘貓元寶又溜溜達達地過來,
熟練地跳上你家門口那個空着的撲團,
把自己團成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橘色圓球,
準備在此度過又一個安寧的夜晚,
打更人,
那拖長了吊子的略帶沙啞的喊聲,
隱約從街口傳來,
悠悠地慢進店裏,
彷彿在爲這一日的喧囂輕輕畫上句號,
你站起身不急不緩地開始收拾,
這是一天裏最後也最帶着點儀式感的夥計,
先是走到門口解下那塊酒如貓似的布幌子,
風吹日曬久了,
布面有些發白,
邊角也磨起了毛邊,
你卻仍仔細地將褶皺撫平,
疊得方正,
正收進櫃檯下的抽屜裏,
接着去合上那扇臨街的織摘窗,
只壓一聲清響,
窗外的暮色與涼意便被輕輕籠在了外頭,
只餘下一世昏黃安靜的暖光,
最後你拎起門口那個被元寶餵了一下午的撲團,
上面還留着它的體溫和幾根橘色的毛毛,
你順手拍了拍,
也拿進了屋,
這麼十多碗,
店裏頓時更近了,
你走到牆角,
端來那隻盛滿清水的大陶碗,
又取出另一個陶盆,
裏面是賞午就熬上的魚飯,
用小雜魚細細剔刺拌了米粒,
煮得軟爛噴香,
該給這幾個小住客開晚飯了,
清水注入碗中的聲響輕量悅耳,
那幾只嬉鬧了一天的貓仔,
立刻豎起耳朵顛顛地跑過來,
迫不及待地把腦袋扎進盆中,
那隻寄養在此的老貓
也邁着從容的步子走來,
先謹慎地嗅了嗅,
這才斯文地吃起來,
你也沒忘了籠中採來的雪中梅,
特意爲它備了一小份更軟和的食物,
輕輕遞進去,
昏暗之下,
只聽得見細碎的咀嚼聲,
和幾雙在暗處盈盈發亮的眼睛,
吃吧,吃飽了好歇着,
明日還要去接那位貓將軍呢,
看它們吃得安穩,
你這才覺出一點疲乏,
如溫水般漫遍全身,
卻並不難受,
反而裹着一種實實在在的滿足,
你揉了揉微酸的脖頸,
正想喘口氣,
裏間的門簾卻被輕輕掀開一道縫,
是你娘,
她煮着那根磨得光潤的竹杖慢慢奪了出來,
像是剛醒,
花白的頭髮有些蓬鬆,
目光卻清亮了許多,
她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魚鮮味,
臉上就釀開了笑意,
你忙走進後院小廚房,
利落地洗淨賞午剩下的小青菜,
熱鍋下油,
幾下翻炒便清香四溢,
又將中午剩下的魚湯重新燒開,
撒上一把青蒜葉,
不過片刻功夫,
一碟碧綠的炒青菜,
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就端上了桌,
晚飯簡單,
卻吃的人身心俱暖,
一鍋熬得開花的白粥,
一碟脆嫩的炒青菜,
並那碗奶白色的魚湯,
你們母子倆就圍在櫃檯邊相對坐着,
她則敘敘說着下午的瑣碎,
隔壁吳老闆家來了客,
巷尾孫媳婦添了個大胖小子,
又說午後有個面生的婆婆在店口張望了一會兒,
沒進便走了,
你一邊應着一邊想,
那大概是風橋來的老人家,
看來是真聽進心裏去了,
要回家同兒子商量,
偶爾也插幾句街上的賤文,
比如明日要去接那威風的烏雲蓋雪,
周陰暈的熱氣蒙籠了彼此的面目,
卻讓這小小的一方天地浸滿了人間煙火般的暖意,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
外頭天色已漠黑一片,
你摻着娘到門口竹凳上歇着,
晚風微涼,
卻也將白日那點燥熱撫散了,
鄰舍們也大多用過飯,
三三兩兩聚在門前搖着蒲扇,
笛聲拉着家常,
幾個孩童仍在昏光裏追逐笑鬧,
聲音清亮亮的,
舉貓元寶不知又從哪兒奪了出來,
熟門熟路跳上空着的撲團,
揣起手,
把自己團成個毛糊糊的圓球,
儼然是把這兒當作他的寶座了,
娘眯着眼望了會兒這安寧的街景,
輕輕籲出口氣,
像是滿足又像感嘆,
一天又過去了哦,
是啊,
一天又過去了,
打更人的邦字聲再一次隱約響了起來,
這一次是夜真的深了,
你夫妻有些倦意的娘慢慢走回裏間,
伺候他歇下,
吹熄了桌上那盞如痘的油燈,
黑暗裏只聽得裏間傳來他君雲微弱的憨聲,
和殿堂角落那幾只貓
睡夢中偶爾咕嚕的清響,
新來的雪中梅也在籠中安然入夢,
貓有歸處,人有生計,老孃安康,
便是好日子,
倦意如溫潮將你輕輕咽沒,
你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連最後一絲思緒也漸模糊了,
一天就這麼安穩地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