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故事 虔州山寨小土匪,跟著岳爺爺去北伐!睡前歷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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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陳小七
名字是山寨裏算賬的張先生取的
他說你上山那天算上你寨子裏龍宮就七條好漢
算是好漢吧
你本來叫啥
沒人關心了
在這黔州綿延不盡的大山裏
你
就是陳小七
你的山寨
有個很威風的名號
扶虎寨
這名字是當家的拍着桌板定下的
當時還震掉了一層灰
可惜
山裏的老虎
大概從沒把這扶虎的豪言放在心上
倒是野豬
時常來光顧寨子後面那幾籠菜地
氣得好漢們直罵娘
當家的趙大錘
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物
關於他咋當上的土匪
寨子裏衆說紛紜
瘸腿老吳幾杯黃湯下肚
就會神祕兮兮的說
當家的以前是欺男霸女的採花大盜
被官府畫影圖形追的沒處躲
才溜上山落了草
可也有人又信誓旦旦的說
分明是官差下村收糧
逼死了人
當家的仗着家傳武藝
連殺十幾個官差
這才被迫上山
反正說啥的都有
你也搞不清楚到底哪個是真
哪個是假
唯一確定的是
他確實有膀子力氣
嗓門紅亮
而且
特別愛畫餅
此刻
你正蹲在冰涼的墨盤上
看着當家的大手一揮
唾沫星子在夕陽光裏飛舞
當家的趙大錘
身材像半截鐵塔
嗓門更是紅亮
兄弟們
我都打聽清楚了
南邊八十里外的黑風寨
最近舍了好幾個弟兄
正是空虛的時候
我打算過幾日就去聯絡他們
咱們兩家合併一處
這方圓百里的山頭
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你眼觀鼻
鼻觀心
默默地啃着手裏的雜糧餅
對他的話沒啥反應
因爲這話
你三個月前就聽他說過
對象是東邊的什麼笑林盟
趙大錘走到你面前
菩薩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你肩膀上
拍得你一個裂缺
差點從墨盤上栽下來
他說
到那時
小七
你那殺父宰母的仇
哥哥我第一個替你報
那姓王的惡霸
家裏不就幾十個看家護院的狗腿子嗎
等咱們人馬過千
才也踩平了他家那烏龜殼
你低下頭
嗡了一聲
哎呀
這話題不說還好
一說起來
心裏有點發酸
上山快三年了
報仇這兩個字
就像當家的話的那些大餅
聞着香
卻總也吃不到
眼看着都快要餿了
誰知趙大錘又善善一笑
胳膊一伸
熱乎乎的摟住你肩膀
話裏透着一股討好的親近
不過兄弟
悶葫蘆說鷹嘴山那塊兒
最近瞅見一隻脊子
你看
咱寨子裏
可是好久都沒沾過葷腥了
你白了他一眼
悶悶的嗡了一聲
寨子裏
連你在內
滿打滿算十三個人
除了當家的確實有膀子力氣
瘸腿老吳算半個軍師
剩下的
包括你在內
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
兵器更是寒酸的讓人想哭
當家的有把他吹噓能斬金斷鐵的瓢刀
你和兄弟們用的
多是削尖的毛竹
砍柴的斧頭
甚至還有兩把鋤頭
寨子裏如果想開婚打牙祭
多半還得指望你
到底是獵戶家養大的孩子
鑽山入林對你來說
就跟回家一樣熟門熟路
在黔州城南邊的地界
那些個真正有幾百號人馬的大山頭
根本懶得拿正眼瞧你們
不過也不需要你們武藝高強
裝備精良
你們能做的
也就是劫掠一下落單的刑傷
還專挑那種
看起來比你們還窮的
用老吳的話說
這叫提天行道
劫富濟貧
當然主要濟的是你們自己的貧
山寨的日子
大部分時間就是這麼窮快活
直到前天
被派去山下縣城
用山貨換鹽巴的獸猴
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一臉的驚慌
當家的
大事不好了
獸猴衝進寨門
差點被門檻絆倒
扶着膝蓋大口喘氣
縣衙門口貼出告示了
蓋着通紅的大印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獸猴嚥了口唾沫
努力讓自己說清楚
原來
告示上寫明瞭
朝廷的嶽將軍
奉旨平定黔疾
大軍已在疾州
不日兵發黔州
勒令各寨人等
限期下山歸頭
若敢抗命
大軍到處玉石俱焚
一蓋剿滅
這消息
像一顆霹靂彈
轟得在你們心口炸開
而這張薄薄的告示背後
是一場席捲南國的巨大風暴
自打金兵破了中原
逃難的百姓
跟潰散的軍漢
就像開了閘的洪水
一股腦往南涌
黔州這地方
就是如今的贛州
吉安一帶
原本還算安穩的地形
一下子被擠得滿滿當當
地不夠重
糧不夠吃
有錢有勢的趁機吞田佔地
土地兼併極其嚴重
平常人家已經活不起了
要說這黔州
本來也是個熱鬧去處
早年間
那是全國數得着的大城
商隊來來往往
貨棧裏堆得滿滿當當
朝廷收的商稅在江西都排頭一份
可如今呢
北邊打仗像個無底洞
朝廷的稅賦搖曳一層層壓下來
一年比一年重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是建炎四年
1130年
一夥潰敗下來的官軍
護着南逃的攏佑太后路過黔州
說是護駕
卻跟土匪沒啥兩樣
竟在城裏城外放火搶掠
這一下
老百姓心裏最後那點指望也燒成了灰
怨氣像乾柴碰着火星轟地就騰起來了
就在同一年
活不下去的莊家漢
在彭友 陳勇這幾個狠人帶領下
掄起鋤頭柴刀就反了
勢頭猛得嚇人
轉眼就捲過了江西
福建 廣東交界的山區
吉州彭友那邊號稱十大王
聚起十來萬人
黔州陳勇這兒
聯合各路人馬
山頭上紮起五百多座寨子
一時間
官府號令不出城門
這片地方成了義軍說了算的天下
史書後來管這叫黔極之亂
最讓朝廷丟盡臉面的
是那位逃難的攏佑太后
奉駕尊貴的太后
竟被亂軍困在黔州城裏
叫天不應
叫地不靈
又驚又怕之下
她不得不放下身段
下詔說
赦免所有人
只求放她一條生路
可彭友那幫人
正在勢頭上
哪會搭理
最後
竟是另一夥朝廷也管不住
被稱爲遊寇的馬友帶兵趕來
才把她從圍城裏撈出來
這場驚嚇和屈辱
像根毒刺
狠狠扎進了太后的心裏
也扎進了朝廷的臉上
轉眼到了紹興三年
1133年
北邊金人的馬蹄聲
依舊讓人心驚膽戰
朝廷一位穩固後院
二來
恐怕也存着給太后出一口惡氣的心思
一道命令發下來
命岳飛率軍南下
平定黔籍
嶽爺爺用兵
向來穩準
他定了策略
先打秦州彭友
再破黔州陳友
就是要敲碎義軍連城一氣的骨頭
而對俘虎寨這樣只有十幾條人羌
在深山老林裏
苟延殘喘的小寨子來說
這滾滾而來的歷史車輪
已經到了眼前
要麼歸順
要麼就被碾得粉身碎骨
這個時候的岳飛
聲望還處於崛起階段
他確實打了不少勝仗
比如平定建康
比如擊敗曹成
這一戰最慘烈
岳飛的親弟弟戰死
但也收穫了一代猛人楊再興
說個有意思的話題
民間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稱呼嶽爺爺的呢
大概要等到宋元之際至明清
爺爺這個稱呼
在宋代是直系親屬稱謂
特指父親
後來說《嶽泉傳》等畫本
將岳飛塑造爲忠君愛國
神勇無敵的完美英雄
甚至加入神話元素
讓岳飛從歷史人物變成了民間神奇
百姓爲了表達景仰與親近
嶽爺爺的稱呼逐漸普及
岳飛在1133年這個時期
主要戰功集中在平定內亂
抵禦局部金兵
尚未達到舉國皆知的程度
但對扶虎寨這樣僅有十幾人的小寨而言
岳飛的出現
已經將他們架在了歷史洪流的十字路口
要麼歸附
要麼被這輛龍龍駛過的戰車順便碾爲雞粉
壽侯帶回來的消息
讓寨子裏整整沉默了一天
連當家的都不畫餅了
趙大錘罕見地收起了他畫餅時的豪情
臉上是你看不懂的凝重
像蒙了一層黔州山裏的濃霧
兄弟們
在嶽將軍面前
咱們就是這山裏的麻雀
人家伸伸手
咱們就玩完
我估計彭鐵大那樣的人物都扛不住
我決定了
下山歸鄉
他環視着你們這些面黃肌瘦的兄弟
聲音沉了下去
像石頭落進深潭
是死是活
是繼續當着窩囊土匪
還是爭取博個前程
就看這一遭了
你看着當家的
看着他那雙因爲總是吹牛而顯得不太可靠的眼睛
此刻卻異常堅定
像兩顆嵌在鐵塊裏的石子
你攥緊了拳頭
手心全是汗
心裏那面鼓
敲得比除夕夜的鞭炮還響
當家的說的對
莫說彭佑那十幾萬人馬
說起來
真不夠朝堂一頓打的
下山是福是禍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
你這隻黔州陵
蹲在磨盤上啃硬餅的小麻雀
馬上就要飛出這熟悉的山窩瓦
去撞一撞那誰也看不清的未來了
下山那天
林間的鳥雀叫得格外賣力
但你聽着
總覺得像在給你們這群棄暗投名的好漢吹送葬喇叭的
瘸腿老吳一步三回頭
嘴裏念念叨叨
彷彿在跟每一棵熟悉的樹
每一塊石頭告別
平日裏最能炸乎的獸猴也徹底蔫了
緊緊攥着他那根削尖了頭的竹竿
彷彿那不是竹子
而是嶽將軍那杆
威震天下的力拳神槍
唯獨當家的趙大錘
腰桿挺得如同他背上那柄普刀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彷彿不是去歸鄉
而是去赴一場虔誠似錦的宴席
他回頭瞪了你們一眼
嗓門依舊紅亮
都給我把胸膛挺起來
垂頭喪氣的像什麼樣子
咱們這是去奔虔誠不是去上墳
待會見了官爺
誰要是慫了丟了咱扶虎寨的臉面
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他
山腳下
縣裏派了個老牙役
帶着兩個抱着長槍
喝前連天彷彿沒睡醒的鄉兵
早就等在那裏
老牙役眯着那雙見慣了風雨的老眼
把你們這十幾條好漢
從頭到腳
又從腳到頭的掂量了幾個來回
嘴角撇了撇
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表情頗爲辛苦
你們這十幾個人
就像一串被草繩拴住的螞蚱
垂頭喪氣的
跟在三個官差後面
朝着黔州城方向挪動
路上
你看見田間勞作的農夫直起腰
用混合着好奇
鄙夷
和一絲憐憫的眼神看着你們
你的臉皮
像是被火星子濺倒
一陣發燙
越靠近黔州
氣氛越發異樣
路上開始出現其他同行
有一夥人個個綁大腰園
臉上帶着煞氣
圍守的是個滿臉橫弱的獨眼龍
挾逆着你們這隻叫花子隊伍
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滿是不屑
當家的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不甘示弱地蹬回去
胸膛挺得老高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每當不同山頭的土匪隊伍在路上相遇
隔得老遠
雙方領頭的都會瞬間換上另一副面孔
彷彿之前的忐忑
恐懼從未存在過
喲
這不是趙爺嗎
久仰久仰
別來無恙啊
那獨眼龍遠遠就朝着另一個方向的一夥人拱手
聲音洪亮
笑容熱情的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那邊一個乾瘦得像竹竿的漢子
也立刻堆起燦爛的笑容
抱拳回應
聲音同樣不小
李大當家的
託福託福
您也來給官家捧場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那是自然
聽說這位嶽將軍可是個狠角色
連曹成都栽在他手裏
如此英雄人物
我等豈能不來
正是要爲朝廷效力
雙方隊伍擦肩而過時
個個都努力昂首挺胸
眼神僻逆
彷彿不是去歸降
而是應盟友之邀
去共商抗金大計
氣吞萬里如虎
可一旦岳家軍兵眼神掃過來
這些好漢們
立刻就像被針扎破的豬尿泡
瞬間憋了下去
你看着這光怪陸離的一幕
心裏那點緊張和羞恥
莫名其妙的
被一種荒誕的滑稽感
沖淡了些
原來
大家心裏都揣着同一只嚇得半死的兔子
只是表面上
都得裝出下山虎的架勢
終於
你們被帶到了黔州城外的一處
臨時圈出的營地
這裏已經聚集了成百上千像你們一樣的人
服裝五花八門
武器千奇百怪
臉上的表情卻大同小異
迷茫
害怕
還有一絲微弱的渴望
營地周圍站着一些官兵
他們和你見過的所有官軍都不一樣
不說話
也不驅趕你們
只是靜靜地站着
那紅色的戰襖
也多是半舊的
縫縫補補
手藝粗糙
眼神平直地看着前方
像是一根根釘在地上的木頭樁子
他們手裏的長槍
槍尖在陽光下閃着冷烈的光
一股無聲的壓力
比大聲的呵斥
更讓人心慌
瀰漫在空氣裏
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等待的時光有些煎熬
讓人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覺
日頭西斜
天光明顯有了變化
你正坐在地上百無聊賴
忽然像有一把無形的鋸鉗
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整個營地的喧囂戛然而止
一股難以言喻的
令人心悸的沉重壓力
如同實質的潮水般
從營地外瀰漫過來
壓得人胸口發悶
幾乎喘不過氣
你下意識的踮起腳尖
和所有人一樣
伸長了脖子
望向營地入口的方向
遠方
低沉的悶響
如同地底傳來的雷鼓
緩慢卻讓腳下的大地
都開始微微震顫
幾面旗幟
從兩側山壁夾着的山口裏
緩緩冒出頭來
在午後的陽光下
如同招魂的帆
緊隨其後
是一片移動的
閃爍着冰冷寒光的羌戟叢林
以及更多的旗幟
中營黃旗
前營赤旗
左營青旗
右營白旗
後營黑旗
無數月子旗
如同被戰火洗禮過
卻依舊不屈的靈魂
頑強地指引着方向
最後纔看到人
那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了
那是一道鐵與雪築成的洪流
沉默地從山口傾瀉而來
他們走得並不快
但每一步都彷彿重重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你能清楚地看到
最前排的士族
鐵甲上佈滿了刀砍槍刺的凹痕和劃痕
凝固的暗紅色血跡斑斑點點
幾乎覆蓋了甲州原本的顏色
他們臉上的塵土被汗水衝出溝壑
嘴脣乾裂
眼神堅毅
沒有歌聲
沒有凱旋的喧囂
只有沉默
而這沉默比萬馬奔騰的轟鳴更讓人心膽劇烈
隨着他們越來越近
一股混合着血腥
汗臭
硝煙
和泥土的濃烈氣味
如同滾燙的鐵水般轟然壓了過來
嗆得你胃裏翻江倒海
幾乎要嘔吐出來
你身邊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地刺耳
在這道洪流的最核心
是一面最爲高大的月字帥旗
旗下一員大將騎在神俊的戰馬上
暗紅色的罩袍在風中微微浮動
顏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液
他的臉籠罩在盔甲的陰影裏
看不真切
只覺得他整個人像是一座移動的
無法撼動的山嶽
帶着一股碾碎一切阻礙的意志
他沒有看向你們這群螻蟻般的降匪
但當他騎馬經過時
整個營地
連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連那些之前還在裝模作樣
互稱爺和大當家的山大王們
也都屏住了呼吸
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
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裏
你呆呆地看着那員大將
和那面咧咧作響的大騎消失在視野裏
感覺自己的心臟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
連跳動都變得困難
你終於明白了
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當家的說的沒錯
在這樣的人面前
你們連麻雀都算不上
頂多是幾隻在地上蹦打的
隨時可能被一腳踩死的罵着
你們沒有被立刻塞進戰兵隊伍
甚至連那面越資大騎百米之內都靠近不得
像你們這樣的降匪
以及朋友的兩萬多降兵
人數着實不少
都被打散了分開關着
接下來的幾天
渾渾噩噩
像是在一場顛三倒四的夢裏
首先便是登記造冊
覈查根本
四面都是暗刀粟粒的岳家軍兵士
眼神跟釘子似的
扎的人渾身不自在
一個麪皮白淨
卻眼神疲憊的文吏
坐在岸後
站墨提筆
聲音平直的像在唸經
姓名
籍貫
原屬哪座山頭
哪股義軍
頭領是誰
可曾參與劫掠村鎮
殺傷官民
細細講來
你老老實實答了
陳小琪
黔州人
扶虎寨趙大錘手下
結過落單行傷
沒害過人命
那文吏筆下匆匆
未知可否
直到你下意識補了一局
家裏原是獵戶
旁邊一位一直沉默暗箭的統領
目光亮了一下子
落到你臉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登記完畢
便是太弱留強
笑場豔看體魄
舉石鎖
跑山路
你仗着年輕和山裏跑慣的腿腳
輕易過關
但更多人
那些老弱病殘
或眼神閃爍只想回家的
被默默引向另一邊
聽說後來領了點良民
路引
遣返歸田了
你想起瘸腿老吳
心裏空了一下
又爲他鬆了口氣
你心裏暗想
瘸腿老吳是不是從此有了自己的田地
分離還是帶來不捨
不過歷史的真相
對於你們這些山匪來說十分遙遠
能活下來
是岳飛的一次抗旨
其實隆佑太后的原話是
屠城
剿滅
不過
最讓你心底生寒的一幕
還是來了
幾個其他寨子
有名有姓
據說血債累累的大頭領
被捆腹
當衆拖出
軍官冰冷宣罪
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全場死寂
你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觸摸到軍法二字的重量與含義
嶽將軍的碗
端得起
也得扛得住那鐵一般的規矩
然後
便是徹底打散
如同潑水入沙
扶虎寨陳小七
左軍新族營
名冊點到你
只有孤零零一個名字
當家的
獸猴
悶葫蘆
所有熟悉的名字和麪孔
都消失在其他方向的口令聲中
你像一隻突然離群的燕
被拋進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
前後左右都是陌生的
帶着同樣茫然或戒備眼神的面孔
你們這些來自不同山頭的降族
被徹底拆散
混雜編入不同的新族隊伍裏
那點殘存的
來自扶虎寨的微弱依靠
就此斷絕
然後領東西
不是想象中血量的刀槍
而是兩套半新不舊
摸着厚實粗糙的土布軍服
一雙看起來不甚耐磨的草鞋
還有一個沉甸甸的木碗
捧着這些東西
你心裏有點異樣
就這身皮
那可比你當土匪時那身破爛強太多了
然後
你們被驅趕着
進了更大的新兵營區
這裏的人
更多
更雜
有和你們一樣眼神閃爍的龜翔土匪
有穿着好衣
神情麻木的各地鄉兵
甚至還有一些手腳粗大
面相憨厚
一看就是地裏刨石的農家子弟
魚籠混雜
空氣裏瀰漫着汗臭
腳臭
和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
你的新隊正
姓王
面色幽黑
左加一道猙獰刀疤
眼神像能把人刮下一層皮來
他把你們這群新族聚在一起
第一堂課
不是教廝殺
而是深明軍紀
都聽真了
以前是山大王
還是地裏刨石的
到了這兒
就把以前的皮扒乾淨
你們現在只有一個名頭
岳家軍的卒子
這裏
頭一條規矩
動死不拆屋
餓死不擄掠
動百姓一草一木
斬
第二條
令行禁止
進退攻守
違號令是從
違令者
斬
第三條
嚴禁私鬥
逃亡
有恩怨
上報
想跑
王隊正喉間一聲嗤嘯
含義刺骨
訓話結束
你以爲
會開始尋常的操練
卻見王隊正點了包括你在內的
約莫二三十人出列
你們被一位姓李的軍官帶離宣孝校場
來到營地附近一處僻靜的山谷平地
這裏已有幾名穿着舊戰襖
神色驚撼的老族等着
他們話不多
身上卻帶着一種與普通戰兵不同的
更爲沉靜
也更爲警覺的氣息
接下來的內容
讓你既陌生
又隱隱觸動
老族們演示如何在不起眼的樹幹
石頭下
留上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記號
如何辨認代表不同含義的暗號
如何利用地勢草木遮蔽身形
觀察遠處動靜
他們強調的不是勇力
是靜
是查
是藏
是穿
一個老族說
山林就是另一片戰場
在這裏
眼睛和耳朵比刀槍更要緊
然後
他們指向身後那片茂密的林子
進去
兩個時辰爲限
找出我們事先藏好的三樣東西
一塊系紅布條的石頭
一節刻了記號的斷枝
一片掛在指定樹叉上的毛皮
找到後
按剛纔教的法子
在原地留下你們自己的
以尋獲標記
站在林邊
你看着幽深的林木
心臟忽然沉沉地跳了起來
這不是笑場上那種讓人筋疲力盡的累
而是一種需要調動所有感官
所有山林記憶的緊張
獵戶之子的血液似乎在悄悄甦醒
追蹤
辨認
隱藏
等待
這些幾乎融入本能的記憶
在這陌生的軍令與要求下
被賦予了全新的
沉重的意義
你深吸一口氣
和其他人一樣
默默鑽進了林蔭之中
林間光線斑駁
鳥鳴蟲嘶
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此刻
你只是陳小七
一個需要在陌生山林裏
憑藉被重新勾勒的本能
去完成第一次偵測任務的新足
腳下踩着的鬆軟腐葉
空氣中飄散的細微氣味
遠處隱約的動靜
一切似乎都與你記憶深處的某種頻率隱隱共振
這條路
似乎與你來時的方向截然不同
卻又詭異地貼合着某種你熟悉的軌跡
你不知道
這耳目之路最終通向何方
只隱約感到
自己這隻曾被摔進墨盤的草谷
正在被引向一個意想不到的碾槽
踏白
這名字像一塊冰冷的僵石
終於沉甸甸地落到了實處
並非所有被帶進那山谷林子裏操練的人都能留下
又一番無聲的篩選後
你與另外七八人被告知
自此編入左軍踏白序列
這踏白是什麼意思呢
踏表示勘察搜查
白指的是草木叢生處的伏兵
合起來就是查探敵人的伏兵
大宋踏白軍有三大核心任務
一是搜索探路
二是敵情偵察
三是突襲擾亂
不過踏白軍並不是宋軍首創
它的源頭在皇朝
到五代十國時期
後梁正式設立了踏白軍編制
成爲了軍隊的眼睛和觸角
他們的工作直接關係到整個戰役的勝負
這踏白軍最知名的人物
那肯定就是岳飛了
1127年冬
岳飛率五百踏白騎兵
在四水關擊敗金軍
立下戰功
因此被提拔爲踏白軍統治
統管八千精銳騎兵
所以說起來
此時的統帥岳飛
那是你們踏白軍正宗的老領導
老首長
接下來的日子
便是將踏白兩字
打熬成骨髓裏的本能
有老兵給你們細細分說
岳家軍踏白
分作騎真與步真
騎真跨馬縱橫
探查廣域動向與敵後虛實
步真則如幽靈之湖
更精於潛入
抵近觀察
山地刺探和隱蔽接敵
你被分派的正是後者
大概於你那獵戶的底子
以及那日在林中所展現出的耐心
與靈覺
脫不開干係
你心裏明白
這條路
比直面衝陣
更需孤膽
更耗心神
於無聲處聽驚雷
在刀尖上
走獨木
你們領到了真正的制式裝備
一把刃口泛青的手刀
一張硬木布弓
兩弧羽箭
分量不輕
握者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訓練陡然專精起來
晨起依舊是打凹筋骨
但午後大半時光
都耗在了那些旁門左道上
如何更輕更快地
穿越各種地形
而不留明顯痕跡
如何在夜間
憑藉星月與地物判斷方位
如何辨識並僞造不同的足跡
車轍
如何利用手勢
鳥鳴
甚至石塊擺放
來傳遞簡訊
更重要的是
如何觀察
不僅僅是看有沒有敵人
還要看營壘規模
炊煙數量
馬糞新舊
士族精神
從一切細微處
推斷敵軍多寡
動向
與虛實
教授你們的老族
眼神都帶着一種
鷹損般的銳利
與孤狼式的審慎
對陣的聲音
冷硬如鐵
你們記住
你們的命
連着身後萬千同袍的命
送回去的消息
早一刻
準一分
或許就能少死幾百弟兄
踏白失職
比陣前竊戰
更不可恕
你握緊了刀柄
那冰冷的觸感
讓你打了個機靈
這不再只是營中訓練的器械
而是真正要飲血
也關乎生死的夥伴
這般操練了約莫越獄左右
一日訓練方必
拖着疲憊的身子回營
卻在營區岔道口
撞見了兩個眼熟的身影
是獸猴和悶葫蘆
三人碰面
聚食一愣
隨即臉上都露出劫後重逢般的驚喜
獸猴抓着你的胳膊
扎舌道
小七
你
你竟進了踏白
好傢伙
悶葫蘆也在一旁
罕見的多說了幾個字
厲害
危險
正說話間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假葉鏗鏘
一隊於二三十人的士卒正列隊行過
人人身着深色緊身戰襖
外罩精良的皮甲或部分鐵甲
頭戴泛陽力或皮咒
腰間跨着統一的還手腰刀
步履陳建
神色素木
一股驚撼之氣撲面而來
這裝扮與氣質
與尋常營物
截然不同
獸猴眼尖
猛地扯了你一下
壓低聲音
手指悄悄指向那隊列中一個格外雄壯的背影
你看
那人
莫不是當家的
你凝神望去
那背影
那走路的架勢
果然是他
趙大錘
他竟也在這隊伍中
穿着一身威武的甲冑
腰間那柄還手刀
隨着步伐清白
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
唯有那虎背熊腰的輪廓依舊
當家的
你忍不住喊了一聲
隊列中的趙大錘
聞聲一頓
轉過頭來
看到是你們三個
他先是一愣
隨即巨大的驚喜讓他咧開了嘴
露出一口白牙
他向領隊軍官快速抱拳
說了句什麼
那軍官回頭看了你們一眼
微微點頭
趙大錘這才幾步跨出隊列
朝你們奔來
他胸膛挺得老高
臉上又露出了那副
你們無比熟悉的
準備開始好好說道說道的神情
只是此刻
這神情映着身上那套威武的甲衣
竟顯得無比真實
甚至有些耀眼
看
兄弟們
哥哥我沒吹牛吧
他得意地抬手拍了拍胸前的護甲
發出沉悶的響聲
又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早就跟你們說了
老子家傳的刀法
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當初要不是那十幾個官差逼人太甚
逼得老子不得不下狠手
哪會上山落草
你看着他那張因爲長期吹牛而顯得不太可信的寬臉
此刻被堅實的甲招襯着
被腰間那柄制式還手刀硬着
竟再無半分虛浮之感
你張了張嘴
和看得有些發愣的獸猴悶葫蘆一樣
半天才憋出一句
當家的
你真殺過十幾個官差
趙大錘把眼一瞪
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廢話
不然你們以爲我這俘虎寨大當家的名頭是吹出來的
也是運到
嶽將軍麾下大將瞧上了我這手刀法
直接給拎進備爲軍了
他大拇指往後一翹
指向那對靜靜等待氣勢沉寧的士族
諾
正牌子備爲步兵
這回可算是上了正道
等北伐碰上金狗
看哥哥我砍下他們的腦袋給你們當球踢
他語氣依舊豪邁
甚至帶着慣有的誇張
但那身甲冑
那支隊伍
還有他眼中前所未有的一種找到歸宿般的赤涼光芒
讓一切聽起來都充滿了分量
他又用力拍了拍你們每個人的肩膀
叮囑道
好好幹
踏白也好
自重也罷
跟着嶽將軍不丟人
保重
說完轉身大步流星的迴歸隊列
那對備爲軍士族立刻重新開拔
如同一股沉穩的鐵流向着營外方向而去
看來是有任務在身
即將拔營出發
你們三個站在原地
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心裏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滋滋作響
激盪不已
獸猴喃喃道
他孃的
備爲軍居然是真的
當家的真進了備爲軍
悶葫蘆望着那消失的方向
重重的點了點頭
依舊只吐出兩個字
厲害
你心裏更是五味雜陳
翻騰不休
這個跟你在一個破山寨裏待了兩三年
整天聽着他畫那些似乎永遠吃不到的大餅
吹着那些像山霧一樣飄渺的牛皮的當家的
原來真的身懷絕技
原來真的能在嶽將軍最精銳的備爲軍中站穩腳跟
這種震動混合着難以置信與有容顏的驕傲
以及一絲淡淡的對前路更清晰的凜然
你收回目光
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柄手刀
又望向備爲軍消失的營門方向
路已然分岔
當家的走向了那直面最慘烈碰撞的刀鋒
而你將潛入更深的陰影
成爲大軍最敏銳的神經末梢
踏白不真之路
這纔剛剛開始
真正開拔的日子
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也更近
天還黑得像潑出去的墨
自古的寒氣
寧在營房破碼紙糊的窗格上
一聲刻意壓低的呼哨在門外響起
這便是踏白兵起身的號令
你們迅速從通鋪上翻身坐起
在昏暗中摸索着
套上那身便於藏匿行跡的深色行頭
檢查刀弓
劍弧
水囊
還有那包硬得個人的草米與粗布
動作早已在越獄的錘打下
成了無需思索的本能
沉默而訓誡
沒有大軍開拔時的驚奇招展
鼓腳喧天
你們這對不真
連同數十名經驗更豐的老卒
在幾名面色陳肅的軍官帶領下
像幾股悄然滲入沙地的溪流
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尚在沉睡的營區
融進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裏
這便是踏白的路
總要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用腳步去丈量未知
用眼睛去舔拭危險
你們提前兩日出發
沿贛江兩岸的崎嶇山道
如同最細的壁子
梳理着大軍將要行經的每一寸土地
標記水源
勘察灘圖
留意一切可能涉伏的地形
更要緊的是
清除那些如同復古之蛆
可能威脅水路船隊的殘匪潰兵
行進數日
某天午後
前方探路的兄弟
傳回急促的鳥鳴暗號
發現埋伏蹤跡
消息層層遞迴
後方跟隨的選風軍精銳騎兵聞訊急動
如敘事已久的獵豹般
撲向指定方位
不久
遠處隱約傳來短促的兵刃交擊與呼喝聲
很快便歸於沉寂
隱患被掐滅在萌芽
船隊甚至未曾因此減速
這便是水路協同的常態
踏白爲眼
選風爲權
護衛着江心船隊這條命脈
在危機四伏的航道中穩步向前
當夜
你們小隊與一隊選風軍在一處臨江的山澳被封地紮營
江峯被山岩阻擋
此處只剩篝火劈啪的清響與士族壓低的交談
你領了塊硬餅
獨自摸到營地邊緣一處崖畔
那裏有一層茂密的野草
剛好能容納一人窩身
你全進去
默默啃着乾硬的餅子
目光越過腳下黑曲曲的江面
望向更南邊那完全沉入夜幕的地平線
那邊是黔州的方向
重重山嶺之後
是你熟悉的浮浮嶺
是那些餓着肚子卻窮快活的日子
如今山影融於黑夜
連輪廓都無從辨認
只剩下心裏一塊空蕩蕩的
迴響着山峯的地方
餅子碎屑刮過喉嚨有些梗
高處某塊岩石的陰影裏
藏着一個看不見的
幾乎靜止的身影
那是隊里老兵值的暗哨
與夜色融爲一體
你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繼續小口啃着餅子
聽着江水永無休止的流淌聲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惟妙惟肖的夜宵提鳴
從營地方向傳來
短促而清晰
高處的黑影紋身
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旋即另一個身影如狸貓般
悄無聲息地攀上
交接在沉默中完成
不久
換下崗的老兵
踩着幾乎聽不見的步子經過你附近
瞥了你窩着的草稞一眼
沒說話
只微微點了下頭
便融入營地篝火的光韻裏
夜漸深
江風寒意欲重
你慢慢挪回火堆旁
擠在幾個同樣疲憊不堪的同袍中間
溫暖包裹上來
沉重的睏意立刻如潮水般淹沒意識
在躍動的火光和同伴沉緩的呼吸聲中
你沉沉地睡去
一夜無夢
這般驟醒夜幅
探路警戒
日復一日
完成這段最爲曲折的岸上探路任務後
你們這支踏白小隊
接到了輪換的命令
在幹江一個河道拐彎處
與另一隊完成水上警戒的踏白兵交接
然後登上了一條前來接應的小型資重船
船隻離岸
掉頭順流而下
你站在略顯擁擠的船頭
忍不住回身望去
泉州的層疊山影
正在漸漸淡去的木矮中
變得越來越模糊
越來越遙遠
那些熟悉的山脊線
曾經是你全部世界的邊界
如今靜靜躺在天際
沉默地爲你送行
三年山寨生涯
幾月軍營淬火
無數個清晨鑽過的山林
無數個夜晚仰望的星空
都留在了那一片蒼茫之後
心裏忽然像是被掏空了一塊
風直直地灌進去
涼嗖嗖的
空落落的
來路已渺
前路何在
船行漸穩
江峯浮面
你下意識地握緊了冰涼的船幫
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寬闊的江面
然後你看到了它
在前方几兩側更大的戰船
資重船的簇擁下
一面格外高大的旗幟
在桅杆頂端迎風展開
咧咧作響
殘陽如雪
給那旗幟鑲上了一圈燃燒的金邊
但旗幟正中那個濃墨重彩
鐵化銀溝的月子
卻彷彿能穿透任何光運
沉甸甸地撞進你的眼裏
砸進你的心裏
它就在那裏
在千帆之弦
在萬足之中
沉穩
堅定
彷彿一面移動的崖壁
指引着整個船隊
劈開幹江的波濤
向着不可知的北方
浩蕩前行
你鬆開了緊握船幫的手
緩緩地
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江水興氣的空氣
船
正載着你
離開黔州的嶺
駛向更廣闊的
爲那面旗幟所指向的天地
江州
也就是九江
這裏是神武后軍
也就是岳家軍此時的駐地
這裏的日頭
似乎比黔州更毒辣幾分
整日裏除了操練
便是等待
你們這些塔白兵
訓練愈發驚豔
針對北地平原
城寨的偵察與滲透客譜
逐漸取代了南方山林的那一套
你學會了看雲識天氣
估摸騎兵馳過陽辰的規模
甚至開始磕磕絆絆地辨認一些
簡單的漁途標記
日子在旱水與塵土中緩慢流淌
但一種莫名的焦躁
卻像江邊潮溼的水汽
無聲地浸潤着整個營區
終於
那個消息在一個燥熱的黃昏
如同驚雷般乍響
北伐
嶽將軍奉詔
揮師北上
直指中原
收復故土
迎還二聖
口號像野火般蔓延
點燃了無數雙眼睛
你所在的踏白小隊也接到了明確的命令
隨先鋒一步先行渡江
北上偵察郢州一帶敵情
道路與金軍外圍據點虛實
渡江
離開了已然熟悉的江南西陸地界
站在北岸灘頭
回望煙波浩渺的大江
南岸的營壘旗幟已成模糊的一片
你深吸一口氣
轉過身
腳下是真正的
淪陷已久的北地
越往北走
天地愈發顯得空曠而蒼涼
初時的緊張與隱約的興奮
逐漸被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取代
關道兩旁
不再是成片的稻田與炊煙裊裊的村落
你看見的是殘垣斷壁
是焦黑的屋架
孤零零的指向天空
是荒草叢生的田野間偶爾竄過的野狗
他們眼神綠油油的
透着瘮人的胸光
空氣中似乎總瀰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風一吹便鑽進鼻腔
讓你胃裏一陣翻騰
有一次
你們奉命偵查一座早已廢棄的縣城
城牆塌了大半
城門不知去向
你們牽着馬
踩着破碎的瓦礫和不知名的白骨
小心翼翼走在死寂的街道上
在一口乾涸的水井邊
你看見了幾具蜷縮在一起的細小骷髏
大的那個
骨骼的姿態彷彿還在竭力護着懷裏
小的
你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撕堵住了
你想起了當家的曾經吹牛
說要帶你們去搶掠某個富庶的鎮子
吃香的喝辣的
可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哪裏有一絲香和辣
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和慌
看什麼看
對正在你身後嘀咳一聲
聲音沙啞
這一帶
前兩年被金兵的千軍和潰兵反覆掃蕩過好幾遍
人要麼死了
要麼跑了
他看着那口井
眼神複雜
這算好的了
至少留了個全屍
再往北
你們會看到更多的
京冠
你沒問京冠是什麼
但那兩個字
像一把刀一樣
狠狠扎進了你的心裏
作爲大軍的前哨與耳目
你們大部分時間遊離在主力之外
野外宿營成了家常便飯
尋一處被封
隱蔽的坡地或陵地
便是歇腳處
不敢生大火
只能就着小小火堆
將硬得像石塊的糊餅烤軟
或者將炒米
混着水
煮成糊糊
腹部成了珍貴的調味品
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條
在煮熱的湯水裏涮一涮
那點酸鹹味便是無上的美味
鹽更是金貴
每人分到小小一包
被算計着吃到最後
夜裏
兩人一組
輪流執手
你抱着刀
靠坐在樹下
聽着林子裏不知名的蟲鳴鳥叫
望着天上遙遠的可怕的星河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不安
比北地的寒風更刺骨
而樹上或高草叢中
那個沉默的同伴身影
此刻
便是你能閉上眼睛
勉強入睡的唯一依靠
你第一次執行偵查任務
是在一個黃昏
你們小隊奉命摸清一處
金兵遊騎經常出沒的河灘
趴在潮溼冰冷的草叢裏
你的心臟跳得像雷鼓
手心裏全是冷汗
當遠處終於出現幾個
騎着矮壯蒙古馬
昆發左刃的金兵斥候時
你感覺呼吸都停止了
他們大聲說笑着
你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馬鞍旁掛着搶來的雞鴨
甚至還有一個色彩鮮豔的包袱
不知是從哪個不幸的百姓家裏掠來的
他們離得那麼近
你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驕橫的神情
以及刀鞘上凝結的暗紅色血斑
那一刻
你腦海裏閃過的
不是嶽將軍的軍令
不是對陣的叮囑
而是黔州山裏那幾具井邊的枯骨
是父母被逼死時
你那無處宣泄的憤怒和絕望
仇恨
像一團冰冷的火焰
瞬間燒盡了你的恐懼
王對正打了個手勢
弓弦震動
你射出了生平第一隻旨在殺敵的箭
箭矢離弦的瞬間
你大腦一片空白
只憑着一股本能
一名金兵慘叫一聲
從馬上栽落
另外幾人驚慌失措
拔刀四顧
你們佔據了先機
又是幾輪精準的射擊
將他們盡數射倒
戰鬥結束得很快
你跟着王對正走上前去檢查
那個被你射中的金兵還沒斷氣
腹部中箭
痛苦地蜷縮着
眼睛死死盯着你
嘴裏呵呵作響
冒着血沫
你看着他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臉
看着他眼中對死亡的恐懼
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這就是金兵
這就是那些
讓大宋聞風喪膽
讓你家破人亡的仇敵
他們也會流血
也會害怕
死前也和普通人一樣
去捕刀
王對正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愣了一下
隨即明白過來
咬着牙走上前
閉上眼睛
將手刀狠狠刺下
溫熱的液體濺到你臉上
你猛地退後幾步
扶着樹幹乾嘔起來
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習慣就好
王對正拍了拍你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
對畜生沒什麼好手軟的
你不動手
死的就是你
就是你身後的百姓
回去的路上
你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殺人的不適感
與一種大仇得報般的扭曲快感交織在一起
讓你心神不寧
郢州之戰的具體攻城拔寨
你並未親見
你們踏白兵像幽靈般遊走在戰場外圍
將一道道關乎敵軍調動
薄弱環節的情報送回大營
只聽說僅僅一日便打下了郢州
攻堅主力是選風軍
士兵們扛着雲梯
舉着盾牌衝鋒
面對城頭的箭雨滾木
硬是靠着壘堅登城的戰術
後面的士兵把盾牌舉過頭頂
前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肩膀攀爬
一層疊一層
硬生生在城牆上撕開一個缺口
張憲徐慶等猛將
身先士卒
第一個衝上城頭
砍翻僞齊守軍的旗手
岳家軍的嶽子起
很快插上了郢州城牆
當那座城池終於插上大宋旗幟的消息傳來時
你正趴在隋州城外的一個土坡上
嘴裏嚼着乾硬的炒米
遠遠望着那在硝煙中緩緩升起的熟悉旗號
那是16歲的岳雲將軍在攻打隋州城
偶爾軍中會有信使往來
也能遇到從其他部隊輪換下來的士卒
你會刻意打聽備爲軍的消息
打聽當家的趙大錘
消息斷斷續續卻一次比一次讓人砸舌
有人說備爲軍裏有個使刀的猛人
衝鋒時總愛吼些亂七八糟的話
一刀下去能把金兵的輕騎連人帶馬劈翻
有人說那傢伙吹牛說自己以前是山大王
手下有八百弟兄
現在跟着嶽將軍要砍八百個金狗腦袋下酒
還有人說他們迎着密集如飛黃的箭雨攀登城牆時
死戰不退
那人好像也在了
你聽着心裏又是擔心又有點莫名的想笑
這很符合當家的風格
哪怕在屍山血海裏
他好像還是那個愛吹牛的趙大錘
只是你不知道他那些聽起來像吹牛的事蹟裏有多少已經變成了冰冷的現實
你臉上的稚氣在北地的封殺和一次次偵查遭遇薄殺中迅速退去
你的眼神變得和王對正一樣警惕而銳利
你的手不再因爲殺人而顫抖
你的心在見識了太多的死亡和苦難後漸漸裹上了一層硬殼
你不再僅僅是爲了給父母報仇而揮刀
當你看到又一個被焚燬的村莊 看到那些倖存者眼中麻木的悲痛時 你模糊地意識到
你手裏的刀守護的或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血債
而是更多像你父母一樣
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卻在這該死的亂世裏 連這點卑微願望都無法實現的
普通人 北望 山河破碎 你的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