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春江花月夜》:“孤篇”能否“蓋全唐”?【韓瀟老師】

韩潇老师讲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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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次觀看·2026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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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孤篇蓋全堂》
你認可這個評價嗎
族群有禮
我是韓肖
一個想把詩詞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來解碼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說他孤篇蓋全堂
當然會有很多人不服啊
能蓋得住嗎
不說蓋全堂了
孤篇蓋聖堂
孤篇蓋力度
估計他也達不到啊
但是我要說呢
大家對於很多評價
尤其是文學領域的評價
千萬不要太較真了
像什麼唐人第一七律
古今第一七律
詩家之冠
詞家之冠
包括這裏的孤篇蓋全堂啊
它一來是個人的主觀判斷
比如說唐人第一七律
黃鶴樓
這是宋代閻語評的
古今第一七律
登高
這是明代胡應林評的
抖音講詩詞最好的是韓肖
這是我自己評的
你得允許人家有這個自由
對吧
二來呢
搞文學的非常喜歡通過誇張的說法
絕對化的表達
凸顯某種特點
我講詩詞的時候經常也會這樣
不信大家看
最能帶最完整最深刻的
百分之百就是他自己
因爲這樣的表達
它容易帶來情緒的煽動性
文學呀
生活呀
有的時候
情緒的共鳴
它真的比邏輯的嚴謹要重要
我說母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愛
這個話題需要講邏輯嗎
不需要的
也沒有必要和我較真對吧
你知道我是在讚美母愛的偉大
就夠了呀
所以
孤篇蓋全堂本質上
就是在誇春江花月夜這篇作品
好
這個是毋庸置疑的
之所以有人不服
是因爲他拉踩別人
有些飯圈思維
這個確實不對了
那這句話到底是怎麼出來的呢
大概和兩個人有關
一個是清朝的學者王凱韻
他說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用西周格調
孤篇橫決敬爲大家
意思是說
張若虛就憑這麼一首作品
就躋身了大作家的行列
強調這是一首孤篇
這個沒啥問題
另一個是文一多先生
他說春江花月夜是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強調它的藝術成就很高
但是
詩中的詩它可以不止一首
頂峯上的頂峯也可以不止一座
文一多先生這個話本身
他也沒毛病
但是後人把它總結成一個蓋全堂
大概就有失偏頗了
這是我們對爭議評價做個解釋
我還是覺得大家不用太較真
但是文一多先生對春江花月夜
還有另一句評價
這個我們得好好較較真了
因爲這是理解這首詩價值的關鍵所在
這句評價就是
宮體詩的自熟
何謂宮體詩
廣義上來說
寫宮廷生活的詩都屬於宮體詩
宮殿啊
園林啊
宴會啊
狩獵啊
還是挺豐富的
但是因爲到了南朝中後期
尤其是梁辰兩代
宮廷生活日趨腐化墮落
這些作家眼裏沒別的了
就只剩下宮裏的姐姐妹妹們
那宮體詩的概念也就逐漸等同於
專門引用宮廷女性的宴請詩了
代表人物
蕭綱
徐靈
於信
陳厚祖等等
不是王國之臣
就是王國之君
你就知道這玩意兒它好不到哪去
像這首春江花月夜
它本身其實就是一首宮體詩
最早由陳厚祖所創
這個人大家熟悉吧
和它有關的很有名的一句詩
商女不知王國恨
隔江遊唱厚庭花
玉樹厚庭花就是陳厚祖的代表作
春江花月夜是他的另一個代表作
你就不難想象
最早的春江花月夜是什麼樣子
用現在的話說
就屬於典型的迷迷之音
當然只能想象
因爲它沒有流傳下來
那宮體詩爲什麼要自熟呢
因爲它有罪嘛
宴請詩迷迷之音
首先從意識形態上
它就不是積極健康的
而且在文學藝術層面上
屬於是境界侷促
就盯着閨房那點事
風格齊米
全是詞導堆砌
情感蒼白
逢場作戲爲主
思想淺薄
沒啥深度的思考
幾乎是一無是處
而且就這種創作風氣
一直影響到了唐朝初年
直到初唐四節
這一代詩人才開始努力改變
而這個改變最終完成的標誌
就是這一首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宮體詩境界侷促
它卻大氣壯闊
宮體詩風格齊米
它卻流暢清新
宮體詩感情蒼白
思想淺薄
它既真摯而又深刻
作爲春江花月夜
這樣一個宮體詩的舊題
張若虛卻能讓它完完全全的反過來
實現了全方位的顛覆與超越
這就叫自熟
那我們就一點一點來看
說說這一首詩到底有多好
先說它的大氣壯闊
開篇就是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春水芳生
冰雪消融
山濺溪流
河湖全部都匯流到長江
形成了滾滾春潮
奔騰向東直到滄海
海面上波濤洶湧
一輪明月就着潮水的擁簇之下
緩緩升入天空
這裏面有兩個點值得留意
一是月升與潮升
本身是有着內在的因果
大家知道嗎
我們說潮汐的產生
它就是因爲月球的吸引力
當然張若虛未必知道這一點
但是冥冥之中
形成了這樣一份巧妙的感受
二是我們要感受詩歌境界的變化
先是春江潮水
往往的賜北故山下講
潮平兩岸闊
它本身就很壯闊
直到連海平
從江面上到了海面上
這就更壯闊了
然後明月升入天空
又把無盡的蒼穹納入了鏡頭之中
月亮越升越高
光也是越來越亮
照見的範圍會越來越大
可以說這個壯闊
它是持續增加的
海上明月共潮升
不光寫出了眼下的狀況
更蘊含着無限的可能
這是聖唐詩歌獨有的一種美學境界
叫做性相渾然
相是眼前之景
性是蘊含之意
二者融合無間
渾然天成
那大家再來看
這樣一番景象
它可不止於此時此地
凡是江水流經
月光灑落的地方
都能見到
何處春江無月明
這就又從一個基點
複製出了千千萬萬
你說這是不是大氣壯闊
宮體詩那些庭院樓閣
歌臺舞榭
你怎麼和人家比
這就是畫侷促狹小爲大氣壯闊
再往後看
就是如何畫奇米雕琢爲清心流暢了
江流婉轉繞方遍
月照花林皆似線
空裏流霜不絕飛
青上白沙看不見
月光皎潔
在不同的地方
就變換了不同的形態
灑在花林上
如同閃爍的冰晶
流在空中與飛霜混爲一體
落在何州那
也與潔白的沙灘難以分辨
線 霜 白沙 月光
所有充在天地的事物
都非常的乾淨
非常的晶瑩剔透
包括大家看江流婉轉繞方遍這一句
本來應該是一個非常繁蜜的景象
大家能理解嗎
開滿鮮花的園野
但是蒙上一層月光的濾鏡之後
依然是非常的純潔儉靜
這就是清心流暢
而且這種清心流暢
除了這幾句的景象之外
它作爲一種語言風格
也是貫穿始終的
整首詩裏
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濃豔的雕琢的詞句
整個的語言非常樸素簡單
平白如畫
有一種不染脂粉
自然天成的美
而且音韻流暢朗朗上口
包括頂針手法的運用
頂針就是上一句的字尾
變爲下一句的開頭
讓它的整個文字語音
就如同月光流水一樣
流暢純淨
這個我們越往後講
大家越能體會的真切
我們還是看接下來的兩句很重要
這是對前八句的一個總結
大家發現沒有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燕燕肥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這是江天一色的大氣壯闊
江流婉轉繞方殿
月照花林皆似線
空裏流霜不絕飛
聽上白沙看不見
這是吳仙塵的純潔無瑕
而在這個又壯闊又純淨的天地大舞臺上
唯一的主角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接受着一切關注的目光
佼佼空中孤月輪
有沒有一種聚光燈打滿
千呼萬喚使出來的效果
這是絕對的主角
什麼是詩中的詩
定峯上的定峯
這就是功利
但是讀到這裏還遠遠不夠
因爲真正讓這首詩偉大的
是下面的幾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找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望相思
不知江月待何人
淡見長江送流水
這就是我們要講的第三點
它化淺薄爲深邃
化空洞爲真誠
首先
這幾句詩觸及了詩詞
乃至人類文明中最深刻的命題
那就是人與宇宙的關係
人生有限與宇宙無窮的矛盾
其實這個主題在題目當中也已經隱含了
我們再來回看春江花月夜這五個字
也是詩中核心的五大要素
它們有一個共性大家發現了嗎
淺薄的宮體詩人眼裏
當然它們都很美都很漂亮
可是有思想的人看
春去春會再來
花謝花會再開
夜過還有明夜
月圓還有月缺
江水也是長流無盡
都是循環往復無窮無盡的
這就凸顯出了詩裏的第六個要素
人和春江花月夜相比
人生永遠是短暫的
渺小的有限的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就點出了這樣一個永恆的矛盾
我們詩讀得多了大家就會發現
這個矛盾它是根本性的甚至是無解的
因爲你像其他很多詩裏面的情緒
我們其實都能找得到解藥
比如說詩裏面常寫懷才不遇
解藥是啥
改換門庭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就解決了
再比如說詩裏面常寫的思鄉思親
解藥是啥
你回去就完了
不如見一面
當然可能也不容易
但是從邏輯上至少它是有解的
唯獨人生有限和宇宙無窮的矛盾
這個東西無解
你怎麼解決
是長生不老還是毀滅世界
可是張若虛在這一首詩裏
給了我們一個思路
給了人類文明一個可以比肩宇宙的機會
他說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望相思
個體的人生當然非常短暫
可是如果我們把人看作一個種群
看作可以一代一代延續的生命和文明
那它還有窮盡嗎
也沒有了呀
如此一來
我們作爲人的力量與價值
就獲得了與宇宙一樣的地位
儘管我們個體的物質生命會終結
但它創造出來的思想情感精神力量
是可以超越物質
在不同的生命主體代際間傳承延續的
我們古代儒家講
立德立嚴立功三不朽
當代雷鋒統治講
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爲人民服務當中
西方的電影《尋夢環遊記》也說
大家看古今中外在這一點的認知上
驚人的一致
這就是春江花月夜裏面的終極解藥
再看下面這一句
什麼意思
江也好月也好千百萬年來
它從不是爲了等待某一個聚起的人
而當它在某一刻滋潤你
照耀你的時候
你就是那個它所等待的人
這一下讓一個原本極致愁苦的無解難題
瞬間變得浪漫而溫暖
至此已成藝術
春江花月夜作爲一首宮體詩
實現了圓滿的自熟
詩中的詩頂峯上的頂峯
當之無愧
然而你以爲就這麼完了嗎
詩歌還有後半段呢
白雲一片去悠悠
清風譜上不生愁
可憐樓上月徘徊
鶯兆離人妝靜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
倒衣針上扶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
願逐月華留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渡
魚龍潛月水成紋
昨夜閒談夢落花
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
江潭落月赴西峽
斜月沉沉藏海霧
結時蕭香無限露
不知成月幾人歸
落月搖琴滿江樹
講述的是有子思父
分離之後彼此掛念
心有所思
仕途藉着月光
餘燕和夢境
彌合相思之苦
最終卻難以如願的故事
從開頭的海上明月共潮生
到結尾的斜月沉沉藏海霧
漫長時空中
一個平凡的夜晚
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夜
不知道誕生了多少對
偏舟子明月樓中的相思離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能夠乘着光明美滿的月色
與心上人團圓
從東北的結石到西南的蕭香
無限距離
終究還是阻隔了
大多數人的歸家路途
那麼
月升月落
人來人往之後
這一夜
終究留下了什麼呢
落月搖晴
滿江樹
那些賦予月光的相思與真情
實實在在的灑落在大江上下
嚴暗的壁樹之上
每一份相思
每一份真情的背後
連接着的
是兩個鮮活的靈魂
它們一點一點的延續
不就構成了
人生代代無窮矣嗎
個體的人
如何組成綿延不斷的人類
就因爲這一份可貴的真情啊
這一段故事
存在的意義
就是把人類與宇宙
一樣偉大的密碼
從深邃而抽象的折絲
解鎖爲了
平凡而真實的場景
它讓我們意識到
每每情動於中
心絃波動
情絲擾擾之時
就是我們在以一己之力
替人類文明
對抗着時空的永恆
這一刻
春江花月夜整首詩
才完成了閉環
最後
簡單說說這首詩的作者張若虛
關於他的資料幾乎沒有
要不然也不會一輩子
只留下這兩首詩了對吧
現在只知道
他是揚州人
在山東做過官
和包容 張旭 賀之 張
並稱爲無中四士
僅此而已
之所以叫他們無中四士呢
是因爲這四個人都是江浙人士
而江浙
歷來是南朝詩歌
是宮體詩的大本營
他們的出現和詩歌風格的改變
就標誌着南朝詩風的最終瓦解
和盛唐詩風的完美確立
在文學發展史上
有着標誌性的意義
張若虛這樣一個
連何時生何時死
我們如今都搞不清的詩人
卻因爲人生中偶然的一篇詩作
成爲了中華文明史上
永遠繞不過去的名字
這何嘗
不是對詩裏面深刻思想的
又一次生動詮釋呢
一千年前的江月
等來了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如今依舊等待着
能與這首詩共鳴的
一個又一個靈魂啊
好了
韓曉老師講詩詞千古文章蹭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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