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杜甫《秋興八首》:語文課本最大的“遺珠”【韓瀟老師】

韩潇老师讲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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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次觀看·2026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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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王格序並沒有被踢出語文課本
但這組詩的落選才是真的遺憾
因爲它是名副其實的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諸君有禮
我是韓瀟
一個想把詩詞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來解碼杜甫的
秋杏花首
之前聽說藤王格序被踢出了中學語文課本
很多人大呼荒謬
不能接受
事實上藤王格序還在
只是必修變選修了
而且說是選修
其實基本都是會選的
真正被移出課本
這是杜甫成就最高的一組七言律師
甚至可以說是中國詩歌史上
成就最高的一組七言律師
以前入選了高中語文必修三
然而就隨着課本的這麼一次改動
絕大多數的人
恐怕將要不知道它的存在了
更談不上去了解這裏蘊含的
情感之真
思想之深
文詞之美
結構之精
這纔是真的荒唐至極
大家知道有一個評價叫
詩中的詩頂峯上的頂峯
原本是文一多先生
用來形容春江花月夜的
由此還引發出一個
孤篇蓋全堂的爭議
講春江花月夜的時候
我們便析過了
大家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但是該說不說
用這句話來評價杜甫的
秋杏八首
那倒是意外的貼切
之所以說這是詩中的詩
因爲秋杏八首本身是
八首非常優秀的獨立的詩篇
但當我們把它們串在一起
那又是一篇完整的樂章
合起來是一大首
拆開是八小首
這就叫詩中的詩
至於頂峯上的頂峯
當然就是全方位的成就高
剛剛說的情感之真
思想之深
文詞之美
結構之精
那都是杜詩
唐詩
晉鐵詩
乃至中國古典詩歌的頂峯水準
這麼好的一組詩
既然中小學語文課本不講了
那就來聽大學老師給您講講
點贊收藏加關注
解鎖全網最精妙的詩詞講解
先看題目
秋杏
秋是秋天
杏是發杏感懷
通俗點說
秋天到了我想到了很多事
這就是秋杏
具體都包括些什麼事呢
那可就太多了
這就引出了秋杏八首這組詩的
第一個特點
內涵豐富
意韻深廣
七言律師
它本身幾乎是一個完美的詩歌題材
句式上七言一句
充滿變化
篇式上八句一篇
又十分公穩
連式上講對賬
既精緻美觀又能產生言外之意
調式上雖然不配樂
但又用漢語的平則聲韻
形成自然和諧的旋律
可以說是激正相生
收放自如
這個來不及深入展開了
大家感興趣就彈幕告訴我
我在詩詞大百科系列
在專門講一期
七言律師都符合了漢語的哪些
底層邏輯密碼
當然這麼完美的一個題材
它也是有不足的
那就是篇幅有限嘛
七言八句五十六個字
三分之一條微薄的長度
你打算講多少內容啊
所以它內涵的深度和廣度
很容易受到篇幅的限制
那多福就想了一個辦法
一首不夠
我就多寫幾首嘛
用一個大題目
這樣就能表現更加宏大全面
豐富深刻的主旨了
比如說諸將無首
每首反映一個地方的現實必證
激勵將領們的愛國情懷
無首串在一起
就是一篇宏大的正論
再比如永懷古蹟無首
通過五個古蹟串聯五位古人
再從這五位古人身上
映照出自己生命當中的一個側面
從而表現杜甫一生的經歷
和時代的變遷
這組作品有機會
也得給大家講一講
至於秋杏八首
就是以眼前的秋日景象爲基準
沿着時間和空間兩條線所發散
勾連起天地四海古今百年
圍繞杜甫和他所鍾愛的大唐
所發生的事
所經歷的人
所生出的情
所引發的絲
全都涵蓋其間
那我們就一首一首來看吧
其一是整組詩的開頭
既然是秋杏
總得從秋天寫起
怎麼寫秋天呢
比較一般的
是十爲九月
續數三秋這種模式
直接告訴你的秋天到了
稍微高級一點的
像宋玉
悲哉秋之爲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便衰
點出秋天的特點
草木搖落
然後融入自己的情感
又悲又蕭瑟
最高妙的
鍾唐有一句無名氏的詩
說山僧不解
蜀甲子
一葉落
至天下秋
看到一片樹葉落下
就知道秋天到來了
這叫見微知足
都府這首詩
就是這個層次的
都府這個時候的身份
是個離退休老幹部
整天在家裏發呆
無聊
閒了看看窗簾
發現
凝結了一顆晶瑩的露珠
他意識到
哇塞
秋天來了
緊接着就抬頭看向窗外
紅彤彤的楓樹林
漫山紅遍
叢林盡染
玉露雕上
楓樹林
就這麼來的
大家看雕商兩個字
雕是指露水讓草木凋零
商呢
就是說露水讓楓葉變紅
如同是浸透了受傷的鮮血
這是非常有想象力的表達
當然也飽含情感
都府看見了玉露
看見了楓葉變紅
草木凋零
自然就會進一步的感慨
生命的短促
所以雕商
又暗含着內心的悲情
由一滴小露水
寫到一片楓樹林
然後順着楓樹林
往遠處去
烏山烏峽
整個長江峽谷中
山也好
水也好
全都籠罩着一派
景物場景是一點點的擴大
一直大到什麼程度
江間波浪
尖天湧
塞上風雲
接地陰
這兩句呢
可以說是有着囊括天地的氣概
江間波浪
應該是在地上翻湧
但它尖着天
塞上風雲
原本是從空中落下
但它又接着地
整個天地之間
都被波濤
被風雲所席捲
所覆蓋
所充斥
這就是前四句的
漸微之助
一滴露水到一片楓林
再到烏山烏峽
再到整個天地瀰漫
人家是一葉落知天下秋
督俘一滴露知天下秋
是不是一樣的境界
往往到了秋天
人會感慨年華老去
歲月流逝
因爲秋天肅殺凋零
大量的生命終結
同時呢
江間塞上天地風雲
又格外的遼闊廣大
所以這四句一出來
不但有着場景的放大
同時又有着情感的張力
有限的生命
有限的時空
和無窮的宇宙
無限的天地之間
激烈的矛盾與碰撞
督俘的性也就由此而發
所以就有了下一句
叢菊兩開他日淚
孤舟一戲固原心
這首詩創作於大曆二年
是督俘來到奎州的第二個秋天
所以他看見菊花開了兩次
爲什麼要寫叢菊兩開呢
大家看過西遊記嗎
孫侯到靈臺方寸山
去學習仙法
菩提祖師教他金斗雲
教他七十二遍
他勤學苦練
終於學有所成
然後菩提祖師就問他
說
悟空
你來到山裏多少年了
猴子怎麼說的呢
哎呀我不記得年月
只知道山裏的桃子數了七回
我每每的吃了七頓
菩提祖師說
哦
已經七年了
明白不
我們有的時候對於歲月
對於年光是沒有敏感的
就好比說我如果不上班
我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
不發工資
也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
督俘這個時候是一樣的
退休了
他沒有活幹
不用到朝廷去打卡上班
每天就陪着老婆孩子
在三峽裏面走走看看
喝喝酒
寫寫詩
他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嗎
根本就不知道啊
可是呢
菊花開了
他至少知道
又過了一個秋天
對吧
人的年齡一大
對於時間就比較有觸動
突然意識到大把的光陰已經流走
就更容易感懷
所以督俘看見菊花開了兩次
就意識到
我來到奎州啊
這麼日復一日無聊的度過
居然已經整整兩年了
所以
原本隨着時光流逝
應該每天留下一點的
珍惜歲月的淚水
積攢了兩年
到今天一口氣全流了下來
那本來不該是今天才流
所以叫他日淚嘛
那他哭啥呢
兩個事
一是國家衰敗
復興無望
二是孤身漂泊
背井離鄉
這就是孤舟一戲
固原心
孤舟一戲這個表述
也很巧妙
回家的可能性有沒有呢
還是有的
但這個可能性大不大
它不大
隱隱約約
就記在眼前這一片小舟上
如果說我運氣好一點
活得長一點
國家局勢稍微安定一點
那就能回去
如果說我運氣不好
命不長
國家的局勢它不安定
我就回不去了
回得去還是回不去
就像拴着小舟的
這一根削定鱷的繩
虛虛懸懸
若即若離之間
這是最讓人煎熬的
能我就安心了
不能我就不惦記了
一會能一會不能
這麼多人呢
孤舟一戲
固原心
寫得太細膩
太真實
太有生活了
那就在杜甫爲時光流逝而苦惱
爲能否回家而擔心的時候
耳邊想起了BGM
寒依處處催刀齒
白地城高
寂暮真
大家沒少看電影看演出
我也當過導演
我們都知道BGM的作用是啥呢
強化情感
烘托氣氛
什麼情感
什麼氣氛
一是珍惜時光
二是牽掛固原
所以首先想起的
就是人們拿着尺子
拿着刀
裁剪絲麻布皮
趕至冬衣的聲音
寒依處處催刀齒
天冷了
要加衣了
寒依的出現本身就意味着
歲末越來越近
這裏還在催刀齒
看似是趕至寒依的節奏越來越急
其實預示着時光越走越快
強化了從舉兩開
他日淚
那種對時光流逝的敏感
然後再想起的就是城頭上
此起彼伏的導一聲
白地城高
寂暮真
外出的人離家的時候
把衣服都放進箱子裏
一年過去積了很多灰
得趁着他們回來之前
拿出來放到大石板子上去
捶一捶翻翻心
所以急促的導一聲一起
就意味着越來越多的人
回到了自己的家裏
我們說不怕處境差
就怕人比人
別人家一個一個都回去了
我杜甫回不回得去還不知道
孤舟一戲孤緣心的感受
是不是也就更加煎熬了呢
而且大家知道最奇妙的是什麼嗎
爲什麼我把這兩句叫BGM啊
因爲它是真的有音樂感
這也是《秋杏把手》的
第二個精妙之處
文詞之美
杜甫對漢語音韻的運用
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大家會說廣東話嗎
因爲它的發音比較接近於
中古漢語的口語
當然我說的不標準
給大家示範一下
漢爺去去摧刀鐵
是不是有一種
剪刀劃過布匹的撕裂感
爲什麼
因爲這裏的漢
觸觸摧尺
都是擦音
就是有一種撕裂感
模擬着拿刀鏈趕製漢語的聲音
下半句
八帶參高給木簪
白帝高級針
又都是四個音
節奏鮮明頓挫
就像是拿着小石頭杵子
在大石板上
敲個不停
這就是聲音的形象性
我專門寫過論文
討論這個問題
大家感興趣可以去看
北大學報
2018年第四期
杜甫詩中這樣的例子特別多
光是丘姓八首
我們一會兒還會給大家舉出不少
到這裏
其一就講完了
由小小的玉露
擴大到天地皆丘
從中勾起杜甫的
他日淚顧元心
這兩大姓
又藉着漢一觸觸摧刀尺
白帝承高級木針的BGM
完成強化
也就爲整組詩奠定了基調
所以說他是丘姓八首的
總綱啊
再來看其二
葵府孤城落日霞
美一北斗望金華
聽元時下三生淚
奉史須隨八月茶
畫省香爐爲浮枕
山樓粉碟飲杯家
請看時尚騰羅月
倚應周前爐笛花
大家發現沒有
其一的結尾是
白帝承高級木針
日暮黃昏
這裏緊跟着就是
葵府孤城落日霞
這是呼應的
之前講春江花月夜和西周曲
就說過
這叫頂針
是長篇樂府歌行中
但那都是在一首詩內
這運用到了一組詩中
單獨的每首小詩之間
同樣是頂針手法連墜
使得邏輯互相照應
整體上呈現一篇完整的樂章
而不是獨立的
這就是丘姓八首的
第三個精妙之處
結構精巧
葵府之前的詩人
也有很多組詩
比如阮吉永懷八十二首
陶淵明飲酒二十首
陳子昂敢遇三十八首
李白古風五十九首
那都是作者零零散散的創作
最終記錄起來的
沒有像杜甫這樣
八首統一來寫
從頭到尾
有清晰的層次結構和邏輯關係
而且那幾十篇幾十篇裏面
多多少少都有幾個湊數的
這八首沒有一篇不是經典
真的叫
聚是一團火
散是滿天星
回到這一首其二
葵府孤城落日霞
每一北斗望金華
聽緣時下三生淚
奉史須隨八月茶
杜甫不是有顧言心嗎
他的顧言在哪兒
河南拱縣
童年在哪兒
河南洛陽
因爲那纔是他能夠實現理想
一生追求的地方
長安兩個字
在唐人心目當中
不只是一座都城那麼簡單
更是理想的縮影
這個我們長安系列的視頻
也深入的分析過
杜甫每一北斗望金華
反映的是古人
天人合一的一種觀念
孔子說
所以北斗 北極
往往就是朝廷官府的象徵
杜甫深處奎州
當然是看不見長安的
只能通過空中的北斗
遙望或者是暢想長安的風景
這讓我想到了小時候
聽過的一首歌
叫孤單北半球
大家聽過嗎
講的是一對戀人
分隔在地球兩端
一個在北半球
一個在南半球
想念對方
卻又見不到
怎麼辦呢
就晚上望向星空
望北極星
彷彿看見了
戀人所在的地方
這跟杜甫的情感是一樣的
五金一禮
人們仰望星空
其實是借天空的無窮無盡
勾連自己與心中真正所念
這裏杜甫就是每一北斗望金華
就在杜甫對着孤城落日
深情仰望北斗星空的時候
彷彿腦海中
金華的片影也都浮現眼前了
舊夢依稀
往事迷離
可是
聽元時下三生淚
馬上又把它拉回現實
長江三峽當中
猿猴的這些叫聲
就跟小孩哭一樣
非常淒厲
這個時候杜甫真切地感受到了
過去老聽說
八東三峽烏峽長
元明三生淚沾腸
猿猴叫三生人就得哭
我還不信呢
哎呀
這一下我在遙望金華
暢想往事的時候
突然三生清澈而淒厲的猿猴
把我拉回現實當中
我真的是悵然若失
眼淚嘩的就下來了
聽元時下三生淚
這眼淚落得真真切切
下一句
奉使須隨八月茶
又是一個傳說
每年八月天河
就會有一艘神仙小船
茶就是小船的意思
它能帶着遊人去往心中嚮往的地方
那八月不就是眼前這個時候嗎
深秋啊
還不就盼着
說這個神仙小船
它啥時候來帶我走呢
等不到的
所以叫須隨
元明落淚是傳聞
八月盛茶也是傳聞
爲什麼帶給我痛苦的這個傳聞
它真真切切
帶給我希望的傳聞
卻是虛無縹緲呢
這就是現實的懺怠
與理想的虛幻
大家看《秋杏八壽》整組詩裏面
到處都是虛實相生的寫法
一會寫現實景象
一會寫遠方
一會寫過去
這種虛實的參差對照
最能體現杜甫人生的感慨與愁情
下面兩句也是一虛一實
化省香爐爲府枕
化省就是尚書省
杜甫是簡教工部員外郎啊
副廳級幹部
在尚書省應該是有自己辦公室的
那兒有香爐
有桌案
有枕頭
本來該去上班
可是去不了
所以與它相圍
而眼前只有山樓粉碟飲杯家
又讓他意識到
這裏遠離中原
身處邊塞
兵戈不息
這是現實的苦痛
就在這種由實入虛的想象
和由虛入實的失望中
杜甫度過了漫長的秋夜
請看石上藤蘿葉
倚映周前爐底花
開頭的葵府孤城落日霞還是黃昏
等到這首詩結束的時候
月上中天
已經照亮了周前的爐底花
杜甫就這樣看着看着
看了一晚上
直到天亮
其三開場又是定針
千家山國靜朝輝
日日江樓坐翠薇
信秀於人海泛泛
清秋燕子顧飛飛
匡衡抗書功名薄
留相傳經新世爲
同學少年多不見
武林一馬自清肥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灑在白帝城的山腰上
無數人家開啓了新一天的生活
非常安閒靜謐
杜甫呢
他的日常就是坐在江標的小樓上
看着對面的山巒
那樣蒼翠那樣碧綠
然後發呆
長江三峽的景色其實不錯的
現在有旅遊路線
從宜昌到重慶可以坐遊輪
但是遊輪頂多玩三天
讓你一口氣在上面坐兩年
我估計夠嗆
杜甫就待了兩年
日日江樓坐翠薇
哪怕千家山國靜朝輝的景象再好看
翠薇再美妙
那也收不了
你看信秀於人海泛泛
那有個大魚的
他的小船
昨天晚上就在這飄
今天還在這飄
飄了兩天了
說明杜甫看了兩天了
對吧
無聊嘛
青秋燕子顧飛飛
燕子今年又飛回來了
還在這自在分飛
跟去年一樣的
其實不一定是同一個魚人
肯定也不是同一只燕子了
但是在杜甫眼裏
那沒啥區別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在奎州山城看見的
都是這樣的景象
他當然受不了
而且這四句大家看
在西字如今的七言律師裏
杜甫居然連用了三個疊詞
日日泛泛飛飛
這很難想象對吧
正常來講
每個字它都要發揮最大的作用
怎麼能這麼重疊累贅呢
其實就是想表明
我這個時候太無聊了
沒啥可寫的
只能弄點疊字來湊數
這個巧妙吧
而且不只是疊詞
信秀 青秋
還是雙聲對賬
從聽覺上也給人一種重複感
讓你覺得
啊 咋又是這個
咋又是這個
就這麼的重複
這麼的累贅
反映出杜甫此刻
無聊無助無奈的心境
形式和內容完美匹配
那爲啥杜甫這麼無聊呢
匡衡抗書功名博
流向傳經新示威
我是想像匡衡一樣匡扶設計的
匡衡大家都知道
鑿壁偷光
後來做了官
以直言敢諫著稱
每次給皇帝提建議
哪怕是惹怒了皇帝
也很受器重
最後官越做越大
我就學匡衡
但是事實證明
歷史故事你不能全信
匡衡抗書
人家官越做越大
我杜甫這個當代匡衡
當年也是惹怒了唐肅宗
給他提建議
結果他一口氣把我貶到底
功名博
前頭就給搞沒了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
我想像流向一樣
做個傳經的學者
流向是漢代大儒
也是中國古典文獻學的開創者
著名的目錄學家
他在長安整理圖書文集
編輯目錄
雖然不像匡衡那樣
做大官建大工業
但至少也在宮廷中
在皇城
也有自己的小事業
可即便如此
我依然是事與願違
世道亂了
處境不好
長安也留不住
我能怎麼辦呢
匡衡一樣的理想實現不了
流向一樣的追求也實現不了
只能漂泊他鄉
但是最不服氣的是啥
杜甫的那些同學少年們
既沒有匡衡的直言敢見
也沒有流向的執着傳經
僅僅憑着武陵年少的出身
卻混得一馬輕飛
這太不合理了
同學少年多不見
武陵一馬自輕飛
一個字字
杜甫寫過
應接碧草自春色
李白寫過
鳳去臺空江自流
王博寫過
劍外長江空自流
王安石寫過
春風自綠江南岸
這個字都透着與我無關的意思
所以武陵一馬自輕飛
就是說那些人富貴
跟我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有崇高理想追求的杜甫
落得蕭條悲慘
一群庸無爲的同學少年
身居高位一馬輕飛
哎呀杜甫心裏這個氣啊
但是轉念再想想
也不值得那麼氣了
看其次
聞道長安四義旗
百年事實不生悲
王侯帝宅皆心主
文武衣冠易西時
只北關山金谷鎮
徵西車馬與書池
魚龍寂寞
秋江冷
故國平居
有所思
長安城就好像圍棋牌一樣
局勢是瞬息萬變
百年以來世事變遷
無數的人未知悲嘆
所以這些富貴子弟
可能在局勢大變遷當中
也就一落千丈了
杜甫自己家本來就是啊
你看原來這個別墅
是趙立春家的
後來他家被抄了
充公了
就變成新上臺的沙瑞金家的了
王侯帝宅皆心主
再就是朝堂上主導政策
引領國家方向的
也是文武衣冠易西時
一代代的更迭替換
這些在杜甫看來呢
其實都不值得悲傷
是歷史更替的宿命啊
然而這一切帶來了什麼
國家的動盪和不安
這就是杜甫要悲嘆的了
直北關山金谷鎮
徵西車馬與書池
北邊棺材之上不停的戰鼓雷響
西邊土撥入扣
告急的文書呢
如同雪片一般向中原飛馳
總之天地動盪
一片烏煙瘴氣的環境
這裏又有BGM了啊
杜甫調動音韻的功力再次顯現
直北關山金谷鎮
全是色音
模擬戰鼓隆隆敲響的急促性
徵西車馬與書池全是擦音
體現文書飛馳的迅疾感
當然啊
不管是隆隆的戰鼓
還是飛馳的文書
那都營造出一片
緊張膠着的天下局勢
而在這種緊張膠着的局勢當中
老百姓過得怎麼樣啊
國家太平安定的時候
九州道路無柴火
遠行不勞吉日出
如今當然不可能了
想回家回不了
想和親人團圓
卻遠隔山海不能相通
甚至想要給他們寄一封信
這個時候都傳不到
魚龍寂寞秋江冷
魚龍就是鯉魚
咱們學過春江花月夜
紅豔長飛光不渡
魚龍潛越水成文
魚龍是古代傳書的信史啊
它寂寞就說明書信傳不到了
骨肉離散孤單冷寂
就只能故國平居有所思
只能安靜下來
通過思念故國
懷念往事
來排遣漂泊無依的愁情啊
大家看前四首
我給它總結了一個統一的模式
叫欲秋而幸
其一的玉露雕山
其二的魁府孤城
其三的千家山郭
這都是眼前的秋景
由秋日之景引發感性
就有了他日淚故元心
時下三生淚須隨八月茶
以及信秀於人海泛泛
清秋燕子顧飛飛的無聊
匡衡抗書功名薄
留相傳經新史爲的無奈
魚龍寂寞秋江冷
故國平居有所思的無助
全都是欲秋而幸
那後面的四首
它的寫作思路就有所變化了
實際上是順着故國平居有所思
這一句而引發出來的
杜甫平居有所思
都思了些啥
後面四首寫的就是這個
齊武說
蓬萊公闕對南山
城路荊靜蕭漢間
希望瑤池將王母東來紫氣滿寒關
雲宜致北開弓扇
日繞龍林石勝巖
以臥滄江精碎瓦岸
幾回傾鎖點朝班
杜甫的神思
先是回到了長安城中的大明宮
也就是皇宮
他正對着巍峨的中南山
好大一座長安城啊
巍巍盛唐
是如此的輝煌
彰顯着帝國的氣象
往西邊看
瑤池之上
王母帶着仙女
帶着盤桃
爲我們降下祥瑞
往東邊看
寒谷關中
老子騎着青牛
帶着他的丹書寶卷
爲我們送來紫氣
國家是這樣的鼎盛昌隆
一切是那樣的美好
那樣的積極向上
杜甫想象
自己呢
就走在大明宮裏
走啊走啊
眼前的孔雀尾巴做的弓扇
一扇一扇的打開
一輪太陽帶着光運
打在含元殿正中
那個寶座上
杜甫的眼睛越睜越大
陛下是你嗎
真的是你嗎
陛下
你們就想象《甄嬛傳》裏面
大胖菊看見甄嬛
穿着純元布衣的那個場景
雲宜至尾開弓扇
日繞龍嶺石勝巖
就這一刻
她彷彿是和自己的理想重逢了
和自己的青春再會了
突然
一臥蒼江
驚碎彎
這個驚字
是這種美夢
驟然破滅的
悵然若失
原來我不在長安朝堂
而是在蒼江之畔
原來我不是在融融春日
而是在清冷深秋
幾回傾鎖
點朝班
不知道剛剛那樣的夢境
在我的腦海中翻湧了多少回
它終究還是實現不了
再看
雲宜至尾開弓扇
日繞龍嶺石勝巖
這一句
又是BGM
這裏幾乎全都是鈴聲母
或者編音聲母
模擬的是羽毛弓扇
次第打開的舒展
以及杜甫步伐的流暢
同時流暢之中
又透着一種虛幻
雲宜至尾
日繞龍嶺
一種輕飄飄的
不實在的感覺
有沒有
起溜
視角從皇宮移到了池苑
渠塘峽口渠江頭
萬里楓煙皆宿秋
花萼夾成通玉器
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築爲黃湖
錦纜牙牆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帝
琴中自鼓帝王舟
杜甫在奎州看着眼前的渠塘峽口
他越看越迷糊
這樣恢弘開闊的水域
一陣秋風吹來
吹動水波盪漾
不就和長安城中的渠江池一模一樣嗎
萬里楓煙皆宿秋
自然就把他的視角
又帶回了長安城
彷彿是從大明宮出發
沿着夾城複道
途經興慶宮的花萼香灰樓
走到了城南的渠江池芙蓉苑
熟悉長安地圖的就知道
這是一條非常流暢的線路
然而芙蓉小苑
花萼夾城的盛景
終究還是抵不過邊城的荒涼
身處奎州思念長安
嚮往着渠江池中的
注意這裏
珠簾秀護錦覽崖牆
是人工打造的皇家盛景
華麗而典雅
黃湖白鷗則是自然的生靈
同時也是杜甫人格的外化
是一種自由自在
奮斥高飛的想象
當然這個時候
對於杜甫來講
不管是帝都繁華
皇城盛景
還是個人的自由與奮飛
那都是實現不了的套路
回首可憐歌舞帝
琴中自鼓帝王舟
只能回過頭來
看一看那個曾經歌舞昇平的地方
那是我所鍾愛的三秦
是自古帝王之舟
是我們大唐的中心
是我們一代文人的理想
可是一個回首
一個自鼓
藏着的都是深深的無奈
回首可憐歌舞帝
眼下這裏卻戰火紛飛
琴中自鼓帝王舟
此刻卻無比的落寞蕭條
言外之意
不言自明瞭
再看七七
昆明池水汗石宮
五帝荊棋在眼中
織女姬絲須葉月
石精凌甲洞秋風
撥飄孤米陳雲鶴
露冷蓮房墜粉紅
觀賽吉田爲鳥道
江湖滿地一魚翁
這是在寫昆明池
最早是漢武帝開鑿
用來操練水軍的
所以杜甫一想到昆明池
就想到了漢武帝開疆拓土的功績
想到了那裏的樓船戰艦
列列荊棋
所以是五帝荊棋在眼中
當然
如今這些東西都沒有了
還有什麼呢
爲了迎合景觀
在池邊搞了很多的石雕
有精美的牛郎織女像
也有大氣輝煌的石精麒麟
這些雕像都栩栩如生
月夜之下
織女彷彿在那裏織布
可月光一散
什麼也沒織出來
就是織女祭司須夜月
至於石精
在秋風當中
它的林甲彷彿都在上下翻動
但是肯定也不能是真的洞
石精林甲洞秋風
這兩句寫出昆明池邊的
精緻繁華熱鬧景象
但同時
又暗含着一種
終究成空的宿命悲涼
一個虛
一個洞
但虛是真虛
洞是假洞
歷史的奧妙
全都在這兩個字裏面
再來看這兩句的BGM
織女祭司須夜月
這個功夫不在生母上
而是在孕母上
全是非常細微的小孕母
讀起來特別含蓄
符合織女織布
這樣一個柔媚婉約的場景
再看石精林甲洞秋風
全是鼻音
共鳴強烈
大氣輝煌
彷彿石精真的在秋風裏上下翻騰
你看杜甫連孕母
都在模擬具體的場景
多厲害
接下來
烏米就是澆白
一種根莖類的蔬菜
長在水裏
聚在一堆
顏色很深
好像是烏雲沉了下去
叫沉雲鶴
蓮花在露水的點綴之下
呈現出淡淡的粉紅
露冷蓮房墜粉紅
這寫的是昆明池的牧產風營
然而
腦海中的想象是豐滿的
眼前的現實卻是骨感的
這地方美不美
美
我想見它想回去
可是能看見嗎
去不去
爲啥
離得太遠了
棺材集天
爲鳥道
我和長安遠隔關山
棺材又是高聳接天
道路不通
只有鳥雀能飛過
而我有什麼呢
天下有無數的江
無數的湖
終究不是我心中嚮往的那個昆明池
我就像個漁翁
在天地間到處漂泊
卻怎麼也漂不到想去的地方
江湖滿地
一漁翁
最後一首了
昆吾玉宿自威夷
自隔豐陰入美碑
香道濁於英武力
必無其老鳳凰枝
佳人識翠春香問
仙縷同舟
晚更宜
彩筆西層幹氣象
白頭金望
苦滴垂
一碑之一垂
萍水運都屬於四支
唐代語音讀者是押韻的
別說人家杜甫不押韻
太外行了
這裏寫到了長安城中的三山一湖
昆吾山
玉宿山
自隔豐
還有美碑池
這幾座山都不大
在中南山面前都是小弟弟
美碑池比起前面的昆明池
曲江池
那也不算什麼
但是
這兒卻都是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杜甫心中的大唐盛世
那不止在於
蓬萊公雀
花萼夾城
芙蓉小院
昆明池水
還有這些細微之處的平靜歲月
昆吾山
玉宿山
連綿不斷
環繞着長安城
自隔豐的光影
倒映在平靜的美碑池中
山下池邊
物產豐盈
好多的稻穀
咱們吃都吃不完
來了一群鸚鵡
在那着實呢
完事兒
還剩下許多許多
農業社會
社會繁榮
最基礎的標準
就是糧食夠吃
杜甫還寫過
稻米流之
粟米白
公絲蒼嶺
巨峯石
這兒是香稻濁於鸚鵡慄
同時呢
還有好多梧桐樹
長得又大又老
說明啥
沒有經歷過戰亂
一直在生長
正因爲這種穩定
太平
豐盈的環境
才迎來了鳳凰棲居
鳳凰是神鳥
是祥瑞
只有盛世纔會降臨人間
必無其老
鳳凰枝
這兩句的句式呢
有特點
屬於是道樁
講的人也很多了
大家看正常的語序
應該是
鸚鵡濁於香稻慄
鳳凰棲老
必無之
對不對
爲啥要倒過來寫呢
跟平字沒有關係
都是
字字平平
平字字
平平字字字
平平
主要是爲了凸顯
香稻的多
梧桐的大
放在開頭
顯得醒目
突出
那在這樣豐饒的物資
靜謐的場景
繁盛的時代裏
人們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單身的小姑娘
拿着從水中撿來的翠鳥羽毛
找到心儀的美男子
給她送上定情信物
佳人實翠春香問
已經成雙成對的伴侶
坐着小船
泛舟同遊
游到很晚很晚
本來應該各回各家了
卻興致不減
還要往更深處去
先旅同舟
晚更宜
所有人都能順着自己的心意
過想過的生活
這就是幸福啊
也是杜甫心中的盛世
最樸素
最美好
最純正的樣子
這一切能實現嗎
曾經實現過
杜甫說
彩筆西層幹氣象
我曾經親歷過的
我在詩裏也寫過
記錄下來了
可如今呢
白頭金望苦低垂
所有的這些想象
都化作無限的愁情
催生了我鬢間的白髮
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
卻什麼都不能成真
最終只能把頭滴滴地垂下
去懷念
去追思
又無可奈何
有的版本把這一句寫作
白頭銀望苦低垂
也說得通
銀就是無助地吟唱
望就是空洞的守望
終究也是無可奈何的
低下我的白頭
我更喜歡白頭金望苦低垂
因爲前面是彩筆西層幹氣象
金望和西層能形成對照
更迎合整組詩
今夕對比
這樣一個整體的思路
作爲總結收尾
剛纔說了
前面四首叫做由秋起興
那後面四首呢
大家發現規律了嗎
典型的就是由興返秋
對吧
起舞的蓬萊公雀
這是想象的
最終落到一臥滄江驚碎碗
其六的曲江頭是想象的
最終落到回首自古一切成空
其七的昆明池水是想象的
最終落到江湖滿地一魚翁
其八的昆吾玉宿自威儀
自格封印入美碑
這是想象的
最終落到白頭金望苦低垂
所有美好的想象
最終都回歸了苦澀的現實
尤其是最後這一句
彩筆西層幹氣象
曾經那麼壯大
那麼華麗的一個聖堂
我以親身經歷告訴你
這是真實存在的
如今呢
沒了
一切成空之後
眼下只剩下孤獨的白頭
白頭金望苦低垂
大與小
金與錫
盛與衰
巨大的碰撞和反差
就是整組詩的內核
爲了彰顯這個內核
整組詩開篇四句
從一小地玉露
寫到天地風雲
而後八首之間
從古至今
從西南到中原
天地四野
無拘無束的鋪陳
渲染出萬千氣象
最後一句
終究還是收回到眼前的
白頭低垂
這就是一篇
大開大合的整赤文字
同時呢
這組詩
恰恰也是杜甫一生的寫照
昔日親歷的盛世
曾經見證的繁華
如今遭遇的坎坷
眼下親歷的無奈
全部凝結於此
秋興秋興
秋又有一個意思
就是愁
所以秋天發出的這個興
它註定也不會很積極
更何況杜甫已是人生之秋
大唐也已是時代之秋
可是杜甫啊
真的是一個很有儀式感
很浪漫的人
大家知道嗎
如果大家讀得細緻
你們就會發現在這一組
以秋爲題的詩中
最後一個出現的季節
是春
佳人十歲
春相問
杜甫用秋興八首回望一生
追念盛世
終究也許下了一個
春日的美好想象
也許這組詩結束之後
也許杜甫的生命結束之後
也許盛唐這個時代結束之後
我們的民族
我們的國家
我們的文化
還將會迎來春日復甦
萬物淨髮
生機勃勃的那一天
這是杜甫對這片土地
對這份文明最深的眷戀
和最美好的期盼
這就是秋興八首
我心目當中
當之無愧的
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當然啊
篇幅有限
能力也有限
可能有的朋友還覺得意猶未盡
大家如果感興趣
也想更深入的瞭解這組作品呢
可以看看葉佳瑩女士的
《杜甫秋興八首集說》
以及我的師爺陳一新先生的
《杜甫評傳》裏相關的章節
這組詩的偉大
真的是說不盡的
我在這裏也想喊話我們的教材編者
把秋興八首請回課本吧
韓嘯老師講詩詞
千古文章寸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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