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沉浸式體驗縣令生活,審案、收禮、修河渠!!!

說書閣
13粉絲
124 次觀看·2026年5月10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今晚你就是蘇州府下邊的新縣令了
你可不是什麼清官
寒窗苦讀 擠進進士榜
爲官七年 摸爬滾打
如今總算撈到個肥缺
蘇州府最富的縣 無限的縣令
這裏山谷雲集
銀子像河水一樣流
但別高興太早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上司所求無度
須立陽奉陰違
對手虎視眈眈
你的任務很簡單
穩住局面 撈足銀子
還能步步高昇
今天這一天
看你如何周旋其中
名利雙收
縣令老爺 該你出手了
雞鳴三遍 窗紙微鳴
你從柔軟的被窩裏睜開眼
就這麼數着樑上的雕花
那牡丹紋樣
數得能閉着眼畫出每片畫板
在無限待了快一年
連這些樑上的雕花
牆角的梅斑
都跟着你
成了日子裏的一部分
輕輕挑開牀邊的紗帳
帶着點枝子花香的風鑽了進來
小司福安
端着銅盆站在牀邊
盆裏的熱水冒着白氣
他把帕子擰乾
遞過來時低聲說道
老爺
周員外一早遣人送了新茶來
說是採到的洞庭碧羅春
你嗡了一聲
抹了一把臉
接過他遞來的茶盞
這茶盞薄得能透光
盞底的福字被茶水浸得發綠
是周員外的東西沒錯了
這些鹽商總愛用些精巧玩意兒
帶着一股很刻意的雅氣
這種雅其實便是俗了
手指感受着茶水帶來的溫潤
你想起周員外讓吳師爺帶的話
說北鄉的四鹽販子
最近越來越猖狂
連官鹽的船都敢攔
猖狂是好事啊
你抿了口茶
洞庭碧羅春的茶香在嘴裏漫開
確實是好茶
可是這些四鹽販子就像雜草
要是拔得太乾淨
最終也會損害到官鹽商販的根本利益
對你來說也不是好事
少了拿捏的手段
這種事的節奏得掌握在你的手上
再者說了
清朝時期南方鹽運的核心區
就比如蘇州府
鹽商如果只想賺那筆穩定合規的官鹽利潤時
他便是官鹽商人
如果他覺得想吃點翻倍的暴利
那他隨時會摻和進四鹽活動裏
這是普遍現象
只不過你暫且也摸不清楚
周員外這回找你是個什麼意思
正想着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僕婦送早餐來了
黑漆托盤裏擺着的是豬油糕
糯米粉裹着豬油糖餡
捏得圓滾滾的
在碟子裏滾一圈
沾着的芝麻就速速往下掉
旁邊的鹹豆漿還冒着熱氣
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豆皮
上面撒着蝦皮和榨菜
以鮮香味直往鼻尖裏鑽
勾得人只咽口水
你用筷子夾起一個豬油糕
咬開小口時
糖餡燙得舌尖發麻
福安在旁邊輕聲報告
說是行房點力趙二
一早就在二門口候着
手裏拎着個小布袋子
你示意福安讓趙點力先等着
嘴裏慢慢嚼着豬油糕
甜意還沒退盡
腦子裏忽然飄到了另一件事上
前幾日
堂哥從家鄉返回無限
說入夏後雨水多
冬段的曹渠好幾處暗基都鬆垮了
擔心出事
這位堂哥是你到無限後帶過來的
如今你便讓堂哥管着縣裏的雜役和小工程
人老實又懂些粗活
關鍵是自己人
你當時沒接話
此刻嚼着豬油糕
倒把這事盤得清楚了
曹渠工程這事值得做
晚點請吳事業長眼
看看怎麼把事情辦穩妥
你把剩下的半個豬油糕推到碟邊
看它在豆漿的熱氣裏慢慢軟塌下去
這時又想起知府的那封函
昨夜拆看時裏頭說
是今夏曹糧北上
運河水淺
須顧民夫挖深河道
着個獻美食曹糧
加徵曹糧貼運費
一錢五分
獻本月底繳齊
看到這
你當時就笑了
前些時候
知府新納的三一泰
光是賠價的那套紫檀木梳妝櫃
就花了兩百八十兩
櫃裏擺的胭脂盒
都是流金相遇的
只怕這曹糧貼運費
最要緊貼的
是三一泰梳妝檯上缺的那幾盒
京城來的上等胭脂
曹糧貼運費
其實就是運費補貼
朝廷年年要靠運河往北方運糧
運輸過程漫長且複雜
戶部撥下來的專項銀子
通常不夠用
於是下面
就在各縣的糧稅之外
再加徵一筆貼運費
明目上是補運輸的窟窿
實際成了各級斂財的手段
這銀子收多收少
不全看河道
是不是真的要疏通修理
倒是看知府大人的手鬆
還是手緊
看州縣衙門如何周旋
徵上來之後
也並不是真的全都用在河道上
州府留一份
縣衙留一份
三班六房
師爺須立
層層都要分潤幾分
明面上說是貼運
暗地裏造成了官場上
心照不宣的獲利手段
曹梁貼運費是舊例
都這麼幹
以往都是徵收一錢銀子
加五分也無妨
還不至於逼死人
只是這知府的手段
一招連一招
上任一年
倒比前任知府兩年曆的名目還多
你咬了勺鹹豆漿
蝦皮的鮮味衝散了嘴裏的甜膩
做官斂財哪能這麼猴急
就說無限這地面
絲綢商
米行
鹽鋪
哪個不是磕搖錢樹
但得慢慢搖
細水長流
纔是正經
去年給恩師李大人送探鏡
不就是靠每月從綢緞莊
抽的半城印花稅攢出來的
既體面又穩妥
罷了
一千五分的曹梁貼運費
也能讓你的賬本上多畫幾個圈
畢竟知府收上來的錢
總得給下面縣令分點辛苦費
吃相難看就難看吧
你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隨意說道
讓趙點力先回去
等着我過會兒到簽押房
再換他過來
對了
把周員外送的碧螺春
包一包給吳師爺送去
說吧理了理官袍
你走出臥房
二門口的石榴樹掛着塵露
葉子綠得發亮
去年秋天結的果子
熟透後落在青磚縫裏
爛成了泥
倒讓今年的新葉
長得更旺了
伸手碰了碰石榴葉上的露水
冰涼的水珠沾在你的指尖
穿過月洞門
來到辦公禮政的簽押
牛皮骨面在晨光裏泛着暗黃
邊緣的銅釘沾着露水
有人扛着竹掃帚
掃廊下的落葉
竹枝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還有遠處河道里搖簍的易壓聲
簽押房的門虛掩着
推開門
就看見吳師爺坐在案前
他總比你早到半個時辰
案上的茶盞冒着熱氣
是他自帶的紹興珠茶
這茶葉像一粒粒小巧的綠色珍珠
泡在水裏沉底
喝着口感倒也不錯
見你進來
他放下手裏的賬冊起身
青布長衫的下襬掃過凳腳
看着這位吳師爺
你心裏就踏實
自打考中進士後
熬了小三年
七年前你砸鍋賣鐵
有託恩師相助
成功補了吳希縣令的缺
手裏卻窮得叮噹響
連發給衙門裏小吏的工錢都沒有
那時身上只有一百多兩銀子
夜裏焦慮得翻來覆去睡不着覺
咬牙託人找了放高利貸的
借了四千兩銀子
結果高利貸先對扣了兩千兩的利息錢
實際你拿到手的只有兩千兩
還沒走出京城
各種打點應酬下來
又只剩下幾百兩
不得已
你又去借了四千兩
拿着到手的兩千兩銀子
趕緊先去紹興請了吳師爺過來
每年光是給他的工錢加應酬錢
就得三百兩
但很值
上任頭一年
他就幫你想出
填氣驗舊換新的法子
悄無聲息
就攢下了給巡撫的節禮錢
後來處理曹梁虧空
又幫你謀算了許多事情
如今幾年過去
你也算是頗有加資了
更何況現在又補上了吳縣
這令人眼紅的肥缺
清朝的縣令
要養活整個縣衙
朝廷發的銀子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絕大部分的開銷
都得靠你這個縣令自己張羅
就拿你吳縣來說
衙門中管文書辦實事的核心力遠
共有二十六人
一年僅工時銀子就要三百四十八兩
衙役就更多了
一百四十多人
一年又要給出去一千四百三十九兩
這還不包括年節時不得不發的賞錢
同樣耗銀子的
還有你的幕僚團
吳縣是蘇州府下轄的核心第一縣
商勢繁榮
官司不絕
普通師爺根本應付不了
除了吳師爺這種頂級師爺級別的
你還得再請六位各有所長的師爺
分別管理催稅
文書
賬目
以及對外交涉等等事情
這些人的薪資標準也很高
加上節禮與各類貼補
一年總計也得花出去一千四百多兩
這些全都得靠你
粗算下來
僅薪水這一項
每年你就要拿出來三千三百兩
而這還沒有包括孝敬上司的兵徑
探徑
衙門日常的筆墨等雜號
以及各類人情往來
如果不是有吳師爺替你精打細算
幫你有理有據地擴充財路
再加上鹽商
米行
與綢緞莊
不時地孝敬
這頂烏紗帽
你早就戴不下去了
在太師椅上坐下
接過吳師爺遞來的茶
豬茶滋味甘醇
瞬間就把嘴裏殘留的豬油糕的甜味
衝得乾淨
書案上放着
無限曹梁側
紙葉邊緣
捲了角
這是被人翻得太多的緣故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
記着田母樹
兩戶名
旁邊用小字標着
一角難纏
須提點
這是吳師爺的手筆
他總能把枯燥的數字
變成活生生的人
哪個鄉紳愛面子
吃軟不吃硬
哪個農戶家裏藏着私產
摸得比你這縣令還清楚
你喝了口茶
目光飄向窗外
幾個糧差正蹲在牆根吃早點
油紙包裏露出半截油條
你瞥了一眼吳師爺
開口說
府尊倒好意思開口
每時曹梁加徵1.5錢貼運費
去年運河水淺也只加了一錢
今年倒漲了
吳師爺笑了笑
眼角的皺紋擠成一道縫
府尊大人此舉怕也是無奈
曹運事關重大
河道淤澀
淑俊禮和
本是應有之意
只是這一錢五分之數
確實需要斟酌一番
他說着
又從袖子裏摸出張紙條來
上面用管格體小楷分三欄
寫着明細
大人
這個貼運費按一錢五分收
咱們無限就是三萬七千五百兩銀子
一杯之淺見
可以像以前一樣
拆成好幾筆小錢來收
賬目既清晰
各方也安穩
師爺說完後
你粗粗一算
條目雖多
其實銀錢就兩個去向
一個是兩萬兩上交州府
這是正向開支
名正言順
留在縣裏的是一萬七千五百兩
這筆錢拆成四份
拿出兩千五百兩
僱人刷刷河堤
清清雜草
做足河道養戶的樣子
給鄉紳看
再拿出兩千五百兩
分潤給縣衙糧房倉房的人
收糧食盯得緊
也免得他們背後嚼舌根
預留七千兩在縣衙賬戶
繼承曹運政廢流款
河道應急款
日後
你想補貼家用
給上司送節禮
都能借辦公的名義挪用
最後
五千五百兩
就是實打實
落進你自己口袋裏的
是不算多
但勝在安穩
至於解王府衙的那部分
知府自然拿大頭
但經手的府衙師爺
書歷也少不得要分潤一些
層層下來
真正能用到河道民夫身上的
恐怕十不存二三
你不由得眉頭緊簇
似乎是有些燙手
你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主要是知府這般飢不擇食
瓜地三尺
恐怕禍事不遠
他若是倒臺
你這經手操辦分潤鉅款的
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但這念頭只在你腦中一轉
便被壓下
現下不是遲疑的時候
銀子不能不拿
卻也不能就拿得如此乾脆
你沉吟片刻
心中已有計較
你抬起眼
對吳師爺喚聲道
你親自去打點
務必讓府尊大人身邊
幾位得力的師爺書辦
都切實感受到我無限的熱情
尤其是那位
專管覈查賬目的前谷師爺
務必要照顧周到
要讓他覺得
我無限的賬目
是最清晰最省心的
至於留在縣裏的這些
也不能全然留下
那七千兩曹運政廢流款中
再雲出三成
以補貼驛站馬料
犒賞鄉勇
巡夜等名目
雲給縣衙三班六房
那些辦事得力的虛吏
告訴他們
好生辦事
老爺我都看在眼裏
斷不會虧待自己人
吳師爺文言
立刻領會了你的深意
點頭應道
大人高見
卑職這就去安排
務必讓各路朋友都妥帖周全
讓各方都體念到大人的苦心
你點點頭
這才真正安下心來
正想着
刑房點吏趙二
在門口探頭探腦
他手裏緊緊攥着個藍布小包
你心裏有數
昨夜捕快上報集貨的私鹽金數
比預估的少了小大半
這裏頭必定有鬼
趙二一大早急吼吼地來找你
必定是揣着他們隱瞞下來的贓銀
來替底下人求情來了
你揚聲叫他進來
目光卻還沒離開賬冊
趙二挪着步子進來
小心翼翼地
把那個藍布小包往案邊一放
布腳散開
露出裏面約莫三十兩的散碎銀子
成色不大好
邊緣還帶着點黑乎乎的痕跡
他結結巴巴地稟告
說這是昨夜祭祀的些許餘力
弟兄們叮囑
務必先請您過目
他說話時眼神飄來飄去
你慢悠悠地嘎了口茶
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淡淡地說
捕快們辛苦
留十五兩給他們打酒喝
剩下的入庫便是
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趙二心裏清楚
縣令老爺這是賞了自己面子
不打算追究這事了
趙二連聲硬着
拱着身子退出去了
你瞥了眼那銀子
原本這種小錢
沾手也沒多大意思
但駕馭底下人的道理
就在於大力要握緊
小力得適當放手
讓他們也能分潤點湯水
這樣遇到大事
他們才肯賣力氣
再者
這刑房典歷
趙二是本地人
家族在無限
也是頗有實力
虛歷網絡盤根錯節
你要在這無限站穩
刑房這一關節不可輕忽
只是今天這一出
你的姿態卻也不得不拿出來
必須得叫他們明白
你能給的
他們才能拿
你不給的
半分也不得多碰
這是規矩
南鄉的糧差來報
說鐵頭城的豆腐坊
到現在還沒繳門面稅
吳事業忽然又開口
指尖在賬冊某個名字上點了點
他放話說
關稅已清
額外的一分都不給
你想起來這是哪號人物了
前年花錢捐過個兼生的名頭
總愛戴着頂破舊藍綾帽
在集市上跟人吹噓什麼建官不貴
這種人
好言好語是沒用的
得來點硬的
你端起茶盞
吩咐讓捕頭下午去他鋪子裏查查衛生
就說有人告發他用幹水做豆腐
不必真抓人
壞壞他的名聲就夠
他那豆腐坊靠着碼頭
最怕的就是這個
無事也聽了
微微一笑
提筆在鐵頭塵的名字下面畫了個小小的叉
說還是大人您最懂這些市井之徒的心思
你沒在接話
目光轉向窗外
日頭又升高了些
露水漸漸收了
十六樹的葉子綠得發亮
幾隻麻雀蹦上枝頭
啄食着昨夜剩下的碎米
遠處隱隱傳來衙役們的笑鬧聲
大概正是在分那食物兩買酒前
無事也正低頭騰寫文書
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和廊下竹掃着滑地的聲響混在一起
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寧靜感
你端起茶盞
望着檐外那片被晨光洗得透亮的藍天
像一塊剛被清水浸過的溫潤玉石
不知不覺晨時已過
隨着三聲沉悶的堂鼓響過
到了升堂問案的時候了
你振作精神
整了整身上描畫着兩隻水鳥圖案的官服
緩步走向大堂
青石板地面透着一股涼意
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裂兩旁
待你在那縣太爺的主位坐穩後
低沉的威武聲在空曠的廳堂中有節奏的迴響
營造出一種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肅穆
今天是放告之日
正是受理訴訟收取好處的大好時機
依照大清律例
每年四月初一到七月三十算是農忙時期
一般的小案子是不接的
理由是怕耽誤農事
但除此之外的月份
每逢三六九日便是縣衙公開受理訴訟的日子
狀紙越多
意味着今天的額外進項就越可觀
告狀要先交狀紙費
贏了官司要交堂裏
就算輸了也少不得要交一筆罰銀
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進項
你抽出一份清單
上面列着三十七張狀紙
其中田地糾紛十五起
婚姻家務糾紛十起
錢財債務糾紛八起
盜案三起
最下面還壓着一樁人命案子
當然並不是所有案子都需要你上午就處理完畢
縣衙斷案本就有緊要者先辦的規矩
像涉及盜搶人命的案子
若拖得久了恐生變數
自然要優先提審
只是在你心裏除了緊要與否
還藏着另一杆秤
那些牽扯到鄉紳戶戶
能落得實在好處的案子
也得悄悄往前排一排
例如
那人命案子是城南宋家屋的店戶
李四
昨夜被人發現死在了河灘旁
他的家人狀告東家趙員外逼租商人
以致斃命
這趙員外可是無限地界上數得着的富戶
去年他鋪子侵佔關道那樁麻煩事
就是他送了五百兩銀子給你
才擺平的
眼下這樁人命官司
想必又能有不少進賬
果然那趙員外已經派人悄悄知會了
吳氏爺傳來的話
是一切但憑老爺做主
今日午後便派人來府上拜會你
心裏立刻就有了計較
大清的律法條文就像麪糰
全看當官的怎麼揉捏
這逼租致死的罪名
可以往衆裏判成充軍流放
也可以往清裏斷
爲意外士族身亡
全憑你手中的一支筆
口裏的一句話
那些田地糾紛裏頭
有三起牽扯到本地的鄉紳
其中有與鄰村爭奪灌溉水源的案子
雙方早就都派人來打過招呼
送過心意了
那幾張銀票也在你後宅的錢匣子裏
安安穩穩地躺着了
今早又有鄉紳才送來的二百兩
說是懇請老爺明查秋毫
秉公斷案
銀票是日升昌票號的士族兌現
這些人倒是很懂規矩
你自然吩咐吳事業去告知相關人等
本縣自會依法依禮
妥善處置
其實這大清的官場
哪裏有什麼真正的秉公可言
所謂的公理公道
不過是各方勢力
利益權衡之後
一個大家都能勉強接受的結果罷了
你在公安後落座
金塘木啪的一聲脆響
吩咐帶第一個告狀的人上來
第一個上堂的是個老實芭蕉的老農
顫巍巍地狀告鄰村農戶佔了他家一籠水田
你聽着雙方在堂下各執一詞
爭得面紅耳赤
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這案子表面是爭一籠田
實際上是楊家村與李家村
爲爭水源而積怨多年的又一齣戲碼
但又牽扯到
打從祖輩起
就沒徹底說清的田界歸屬問題
你早已知曉
那被告看着衣着普通
實則是李家村李正的本家侄兒
家境破風
最是看重臉面
你甚至知道
他那媳婦手腕上
常年戴着個成色不錯的玉鐲
是特意去蘇州府銀樓打的
所以你並不急着判決
只是讓他們盡情陳述
自己則端坐堂上
如同看戲一般
瞧着他們表演
心裏盤算的
卻是這筆堂禮
該定個什麼數目才合適
得琢磨一下
能從被告那擠出多少油水
原告那邊又怎麼處理
待到雙方陳述得差不多了
你便將經堂目不輕不重地一拍
說此案關乎地界
須得本縣親自去地頭
勘驗後再行裁斷
暫且壓後
接着是一起婚姻糾紛
女方的老父母
哭訴女婿
虐待他們的女兒
你聽着
兩位老人聲淚俱下地控訴
這男方家裏是開着融線鋪的
逢年過節都沒少給衙門裏送孝敬
這些情面還是要給的
於是
你便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爲由
和起了稀泥
勸說雙方私下和解
女方的父親不甘心還要爭辯
你便把經堂目重重一拍
斥責他咆哮公堂
若是再胡攪蠻纏
便要先打二十殺威棒再說
老兩口被這陣勢嚇住了
只得含着眼淚互相攙扶着退了下去
你知道晚些時候
男方家裏自然會有人懂事地
把謝禮送來
等到審理那人命案子時
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苦主家屬跪在堂下泣不成聲
一口咬定是趙元外家的管家
前日來逼租
將李四推倒在地
傷重不治
第二日才發現人死在了河灘
你故作嚴肅地追問
可有什麼人證物證
問話一句接一句
看似句句追着證據
實則不過是走個過場
你盡情演繹着一位父母官如何的公斷
其實也不過都是給旁人看的戲
這個案子你早有決斷
讓仵作重新驗屍
就說是屍足落水而亡
至於那管家
暫時收監
過幾日找個由頭放了便是
當然
明面上的文章總要做足
你早已吩咐吳師爺去打點
讓趙元外出錢
以縣衙撫卹的名義
給李四家中送去幾袋米糧
再尋個由頭幫他家修補修補房屋
這既是堵街坊林裏的嘴
也是安內對老夫婦的心
人總得活下去
一點小恩小惠也能換得一時的安穩
自然也得派兩個穩妥的差役
平日裏多往那村子走動走動
名爲關照
實則是瞧着那一家子的動靜
免得他們節外生枝
跑去府裏喊冤徒生事端
這些門門道道
吳師爺自會安排妥帖了
推開書房門
一股淡淡的墨香先飄過來
混着岸上殘茶的餘溫
裹着點午後的暖意
讓人瞬間鬆了半口氣
岸上的錦盒還擺在原處
沒動過
裏面是趙員外
一早讓人送來的三百兩銀票
還有一對成化年間的青花瓷杯
幼澀盈潤
得象靜過塵露
杯身的纏織紋
畫得細巧
一看就價值不菲
你心裏清楚
這不過只是開胃小菜
愜意地往太師椅上一坐
伸了個懶腰
腰背的酸脹隨着書展慢慢化開
你尋思着
當時這一上午升堂問案
加起來已是一筆不少的進項
着實算得上豐厚了
只是辛苦你勞累工作了這許久
才賺來這些銀子
順手端起岸上溫着的茶
茶盞還留着溫度
抿一口
餘味裏帶着點清甜
目光飄向窗外
書房外的老槐樹葉子
被風拂得輕輕晃
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
碎光落在攤開的樹葉上
忽明忽暗
像灑了把細碎的銀粒
小司扶安推門進來
小心地與你說
是堂哥來了
你點點頭
過了片刻
進來一人
正是你的堂哥
如今是督管着縣內土木工程的管事
他穿着新做的綢衫
額上卻冒着細汗
不知道是熱的
還是緊張的
他聲音還帶着幾分小心
大人
城東那段曹渠
去年冬天淤泥就沒清利索
今年雨水又多
好幾處岸基都鬆垮了
眼看着汛期要到了
萬一出了事情
怕是不好交代
你聽着堂哥的話
指尖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輕輕點着
那段曹渠的情形你是知道的
去年冬裏清淤時
是清得潦草了些
小毛病是有的
但遠不到他口中
鬆垮
不好交代的地步
他這般誇大其詞
無非是兩種心思
一則
生怕工程小了
顯不出他的功勞
二則
怕也是揣摩着你的心思
知道工程幹起來是好事
你心下暗笑
這老實人如今也學了乖
曉得如何往上低話了
不過
此事確實
值得一做
當然
你並不說破
只將目光
轉向吳師爺
吳師爺此刻感受到你的視線
與你對了一眼
隨即又垂下目光
輕輕點了點頭
卻不發一言
你心下頓時瞭然
這吳師爺肚子裏
怕是算盤珠子都撥好幾遍了
你面色平淡地對堂哥揮揮手
本縣知道了
你且先退下
待我與師爺商議後再做決斷
待堂哥退下後
吳師爺這才緩緩開口
他先是分析了曹渠的現狀
指出
若真要徹底休慼
大約需要一千五百兩銀子
但說到此處
他話鋒一轉提出建議
說是不妨藉着知府
加徵曹梁貼運費的由頭
將工程說得緊要些
工程量說得大一些
向府裏申報款項
以他在衙門多年的經驗
打點得當的話
批下四千五百兩應該不成問題
你微微汗手
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吳師爺指尖輕釦按上茶盞
似乎是在心底把利弊捋了一遍
片刻後纔開口說道
既然曹渠關乎全縣曹運大事
何不以此爲由
請城中富戶也出一份力
那些米行 綢莊 鹽號的東家們
哪個不是靠着曹河吃飯
如果河道不暢 曹船延誤
他們的貨也一樣堆在碼頭爛掉
如果由大人出面召集
小以利害
讓他們自願捐錢
名爲協濟曹河工程
湊個兩萬多兩銀子應該不難
師爺細細道來
說只是這事要辦得漂亮
須得有個分寸
既要顯出大人爲民操勞的苦心
也要讓鄉紳們捐得心甘情願
他建議先由衙門出具告示
延民工程利害
再借曹梁貼運費徵收的時機
由大人設宴
邀各位東家前來共商議舉
這共商議舉的宴席
自然就是最後的通牒
那些富戶個個都是人精
怎麼會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前些年常熟現修曹渠不肯捐的商戶
後來曹船過閘時
總碰巧堵船耽誤了好幾船的貨
這些富戶怎麼可能拎不清楚
五師爺的話說得很在理
你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起來
如果真能籌到兩萬兩捐銀
再加上府裏批下的四千五百兩官銀
統共便有兩萬四千五百兩
修曹渠實際需要一千五百兩
打點上下大約要兩千兩
還能餘下兩萬一千兩左右
這般盤算下來
即便再有其他的分潤要給出去
獲利怎麼都不會少於兩萬兩
想到這裏
你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這曹梁貼運費真是個筐
什麼都能往裏裝
知府在前頭急不可耐地颳風掀浪
倒是正好讓你在後頭從容地步雲行雨
屆時你既能漂漂亮亮地把曹渠修了
白賺一樁政績
又能從富戶那兒募來捐書
肥了自己的私囊
五師爺見你應該是易動了
又補充道
此事宜快不宜遲
如果大人拍板
他即刻就去草擬公文
至於勸捐的事情
也要在三日內安排妥當
你當即拍板
讓師爺着手去辦理
撰寫文書
事情定下後
書房內一時寂靜
午後的陽光漸漸吸斜
將窗簾的影子拉得老長
五師爺靜靜地坐在一旁
提筆開始草擬公文
筆尖劃過宣紙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纏鳴
更趁得書房內格外寧靜
你靠在椅背上
閉目仰神
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
流水般湧入帳房
這修草取的工程
表面上是爲民造福
實則是個絕佳的進向機會
既要賺得盆滿鉢滿
又要讓各方都無話可說
這就是圍觀的學問
將近正午時分
日頭正好
將縣衙前的青石板路面曬得溫熱
今天中午
你還有一個飯局
是時候出門赴宴了
一頂青布小轎
已經等在門外
轎伕們站在轎子旁邊
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
你緩步走過去
彎腰進入轎中坐定
福安這纔對轎伕
說了聲
去碼頭
轎子被穩穩抬起
沿着河道
不緊不慢地行去
轎連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透過縫隙
可以看見運河上船隻
來往穿梭
搖鹿聲
船工耗子聲
與市井的轎麥聲交織在一起
毫不熱鬧
碼頭邊
靜靜地駁着一艘烏篷船
船孃看見官轎到來
連忙用手中的抹布
將船板又仔細擦拭了一遍
打好跳板後
你緩步登上船
木板在腳下微微發顫
烏篷船緩緩離岸
搖鹿聲
咿呀作響
攪碎了水面上
淋淋躍動的金光
兩岸垂下的柳絲
輕輕拂過水麪
被船尾盪開的簾衣
溫柔地推開
環秀樓坐落在湖心小島上
要經過一座石拱橋
才能到達
這座臨水而建的小樓
朱漆藍幹
被水汽浸潤地發亮
巖角掛着的銅鈴
隨風輕輕搖動
叮噹聲落進水裏
揚開一圈圈簾衣
周員外早已在二樓的雅間等候
見你進來
忙不迭地拱手坐衣
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衫
衣襬繡着精緻的暗紋
走動時閃着細碎的光
這位巖商向來注重排場
衣着體面
甚至勝過官員
但他在你面前
總是做足了謙卑姿態
是個懂得分寸的聰明人
雅間裏七八樣精緻的菜餚
已經擺開
青花瓷盤裏的松鼠扇魚
翹着尾巴
澆着琥珀色的糖醋汁
油光正亮
響油扇壺熱氣騰騰
鋼坡上的熱油還在滋滋作響
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湖水
幾隻白鵝正伸長脖子划水
周員外親自爲你
斟滿一杯本地的三白酒
酒精度不高
帶着淡淡的米香
他先是客套了一番
感謝你百忙之中賞光
隨後話鋒一轉
便提起了北鄉四巖販子
近來愈發猖獗的事情
聽着他看似憂心忡忡地抱怨
你心裏卻再明白不過
這些都是他的託詞
你夾起一塊膳糊慢慢嚼着
故意裝傻反問
哦 有多猖獗
周員外見你這般態度
極其自然地
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紅綢包
輕輕推到你手邊
說是給昨天晚上
辛苦祭祀的弟兄們一點茶水錢
你打開綢包
裏面是幾張蓋着蘇州府
最大票號印章的銀票
你放下筷子
直接問他想讓你怎麼做
他立刻壓低了聲音說
大人 我得了消息
後天有批私鹽從江北來
走蘆葦蕩那條水路
帶隊的叫王老三
就是曹邦裏一個沒根基的小嘍囉
你要是能讓弟兄們
恰巧那會兒去巡查
抄了鹽 抓了人
那真是再好不過
你心中暗簫
原來是這事兒
這其中門道看似複雜
實則簡單
官府出面抄了私鹽
按律本來應該銷燬或者充公
但那般做便斷了所有人的財路
如今讓周員外
以官鹽市價的七折認購回去
表面上是縣衙處置贓物
衝入公堂
實則是替他做了一筆
極划算的買賣
私鹽本來就不交稅
成本極低
他七折買進
一轉手便可充作官鹽
按十足市價發賣出去
這一折一轉
利潤豐厚得很
而那所謂賣鹽所得
全交縣衙
不過走個賬目流程
這筆銀子
最終仍會以
祭司犒賞
鹽物津貼等名目
被你和周員外分認掉
這官府出面抄了私鹽
再賣給他周員外
有文書 有手續
完全合法
一點風險沒有
無非就是曹邦那邊有話說
不過
你拿了錢
自然會幫他撐腰
曹邦也不願爲了一個小嘍囉
跟官府交惡
當然
你也不會真的去當冤大頭
將曹邦徹底得罪死
若曹邦硬要較真
終究是個很麻煩的事
正好
那刑房趙點力
在無限地頭熟
路子廣
三教九流都說得上話
讓他去曹邦走一遭
打點一二
爲你結交一番
屆時
你再從這批私鹽的收益中
多分潤趙二一份
他自然更賣力
這些地頭蛇餵飽了
纔好替你辦事
你看
周員外既然把心底的事
都明明白白地擺出來
這才慢悠悠開口
北鄉那地方
不簡單
有曹邦的人罩着
動作別太大
周員外趕緊接話
說道
大人說的事
肯定不敢讓大人難做
酒過三巡
菜過五味
船孃端上了點心
是豬油糕和桂花糖粥
糖粥熬得糯軟粘稠
灑着噴香的松子仁
桂花的甜香混合着酒氣
讓人有些慵懶
窗外的日頭
已經稀釋了一些
你放下白瓷勺子
像是忽然想起般
對周員外提起
他兒子捐奸紳的事情
說已託人問過經理的李大人
事情不難辦
只是各方打點的費用
恐怕少不了
周員外一聽
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連忙表示
全憑大人安排
需要多少銀子
他立刻就去準備
你擺擺手說
不急
等眼下這批私鹽的事情了結再說
離開環秀樓時
滷生搖得更慢了
穿過石拱橋時
你抬頭看了看天
雲淡得像薄紗
周員外站在樓門口拱手相送
寶藍色的長衫在風裏飄着
像朵開得正盛的花
想起那周員外兒子捐官的事
你忍不住吃笑
這姓周的做着官鹽生意
每年二三十萬兩銀子
跟流水一般地賺進來
穿金戴銀還不夠
竟還想把算盤打到官場裏來
怕不是覺得
有了銀子
就能讓兒子直接踩着捐書的梯子
混個官紳
光宗耀祖
可如今這世道
想靠銀子買官的富戶
多如過江之計
蘇州府裏排隊等着捐奸紳
捐銅織的
能從番臺衙門排到護龍街
朝廷的捐官名額本就有限
多的是比他周員外
更捨得砸銀子的商戶
比他家世更硬得相伸
這官帽子就像菜窖裏的蘿蔔坑
坑就那麼幾個
蘿蔔卻堆成了山
他兒子想擠進去
且慢慢熬着吧
說不定等他銀子花光了
連個酒品沒留的影子
都摸不着呢
路過鐵頭城的豆腐坊時
你讓轎子停下
鋪子的門緊閉着
門環上掛着把大鎖
捕頭正指揮着衙役
往門上貼封條
捕頭見你的官轎停在那裏
便小跑着過來回話
手裏還拿着串銅錢
大人
這鐵頭硬得很
說就是拆了鋪子
也不繳那門面稅
這銅錢是從他竈臺上搜出來的
說是準備買豆子的錢
看了眼那串銅錢
綠繡斑斑
你也不想理會太多
隨意吩咐一句
說
把鐵頭城的兒子帶去縣衙
去牢裏反省幾天
什麼時候
那鐵頭想通了
什麼時候來領人
你放下簾子
轎子重新晃起來
回縣衙的路上
夕陽把運河染成了橘紅色
岸邊的蘆葦叢裏
飛起來一群水鳥
翅膀拍打的聲音很響
你靠在轎壁上
聽着轎伕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心裏不算多暢快
也不算煩悶
這些村民就像地裏的草
不除不行
除得太狠也不行
得讓他們知道疼
又不能疼到活不成
這叫恩威並施
午後深時
日頭偏西
縣衙房裏依舊悶熱
你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看向窗外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
幾個書吏正乘涼打盹
你心裏琢磨着
南鄉李家莊拖欠糧稅的事
這筆賬拖得太久
到今天已經是極限
要是上頭追究下來
大家都不好交代
其實你早就看穿了
李秀才那個老書生
家裏明明存着三屯新米
卻帶着一幫鄉民哭窮欠稅
無非是覺得你新官上任
想試探你的底線
正巧前幾日省裏發來公文
要求各縣整修學工
振興文教
這倒是個好機會
正好借這個名目
讓鄉紳們捐錢幫忙
順便把李家莊欠稅的事給了了
所謂整修學工
其實就是個藉口
向上頭申請二千兩銀子
實際上花個八百兩粉刷
修補一下
剩下的錢自然就好安排了
至於鄉紳捐錢
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誰捐的多
誰家孩子在學工就能多受照顧
你在暗桌上輕輕敲了敲手指
吩咐吳時業
等會李家莊的人來了
就讓李秀才帶頭捐四百兩
他孫子不是在學工讀書嗎
該表示表示了
吳時業心領神會
馬上開始寫勸捐文書
你又補充說
工程就讓堂哥帶人去做
反正學工那些舊房子
粉刷一下
看起來也就煥然一新了
沒等多久
福安領着南鄉的鄉老們進來了
以李秀才爲首
七八個老人顫巍巍地行禮
你端坐着授了禮
這才慢慢開口
李秀才是讀書人
應該知道挽糧納稅是本分
李秀才慌忙攻身
還想拿去年發大水說事
被你抬手打斷了
你語氣平和地說
知道鄉里困難
所以特地給你們指條明路
省裏要整修學工
這是造福讀書人的好事
諸位若是願意捐錢幫忙
之前的欠稅可以酌情減免
鄉老們傳看着勸捐文書
面面相去
沒人敢現開口
吳時業接過話頭
大人體諒大家
特意把捐銀分三等
捐四百兩的免全年稅負
捐二百兩的免半年
捐一百兩的免三成
又特意提醒李秀才
您孫子在學工讀書
該給鄉里做個表率
李秀才一聽臉色頓時灰白
他哪能不明白這是軟硬兼施
既要出錢捐款
還要他帶頭做這個榜樣
其他鄉老也都低頭盤算起來
你看
火候差不多了
就說
要是實在困難
還有條路
府裏要徵人
修河道
去做河工
一天抵四十文稅銀
這話一出
鄉老們臉都下白了
誰不知道河工是苦差事
夏天熱冬天冷
十個人去
能回來七八個就算不錯了
李秀才聽得修河道三字
忙不迭往前湊了兩步
連連應聲
說願意捐四百兩
其他鄉老健壯也紛紛認捐
有捐二百兩的
有捐一百兩的
最後湊了一千多兩
吳師爺一一記下
讓個人按了手印
你滿意的點點頭
這才說起正事
既然捐了錢
就是爲讀書人做了貢獻
三日後開工
諸位都來幫忙監督
也讓子弟們看看
讀書人的體面是怎麼來的
鄉老們連連答應
工身退下了
等人走後
你和吳師爺相視一笑
正說着話
刑房來報
說鐵頭陳的家人來交鋪面捐了
還多加了五兩銀子
求放人
你讓人收了銀子
吩咐再關他兩天
總得讓他長點記性
免得以後再惹事
夕陽西下時
你站在廊下翻看賬冊
這一天忙忙碌碌地進食室
耕夫敲響紳士的幫子
你慢慢走回後宅
吃過晚飯
你與吳師爺在書房議事
夫人端來一份甜食
黑漆托盤裏放着碗雞頭米糖水
撒着桂花
碗邊還擺着兩碟醬菜
是你愛吃的蘇州醬瓜
脆生生的
她把托盤放在案上
聲音柔柔地說起
小姑子託人帶信
下個月想回門
問她該備些什麼新茶和點心
你捏了顆雞頭米放進嘴裏
粉糯裏帶着點清甜
你朝夫人笑了笑
吩咐讓賬房支二百兩銀子
由她看着準備
別委屈了小姑子
夫人硬了下來
目光掃過案上的賬冊
沒有多問
她向來不過問公事
只把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像無限的水
看着柔
卻能穩穩托住行船
你又想起一事問
夫人上次看的那隻赤筋步搖
給三姨太送去了沒有
夫人一邊替你續上茶水
一邊回說已經送了
府裏的管家還傳話
說三姨太很喜歡
要她有空去府裏打麻將
你心下玩耳
那步搖雖花了八百兩
比知府一年的俸祿還多
但卻值得
這官場上的事
有時女人的一句話
確實比石車銀子還管用
無事也見狀
知趣地起身告退
說賬冊都已理清
你揮揮手讓她回去
又囑咐她
明天把南鄉李家莊獻血銀子的事情盯緊
窗外的蟲鳴漸漸密集
如同低聲續語
遠處畫坊上的燈籠還亮着
軟綿綿的歌聲隨風隱約飄來
你靠在椅背上
看着燭火一點點矮下去
茶盞裏的洞庭碧羅春
雖已涼透
卻仍於一絲回甘
耿夫的邦子聲從遠處傳來
虛實已過半
你站起身
夫人早已收拾好托盤
輕聲催促
該睡了
明天還要去府裏
你點點頭
隨她走向內宅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晃
頭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臥房的帳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夫人已經睡熟
呼吸均勻
如同無限春天的河水
你靠在牀頭
手裏拿着本近身錄
書頁被翻得捲了邊
上面用珠筆標出了幾個名字
都是經理需要打點的重要人物
過些時日
進京時
得一一拜訪
遠處的河道中
最後一班運糧船剛剛經過
滷生一壓
漸漸融入夜色
你放下書冊
思考着在這無限上任將近一年
又攢下了一筆錢
足夠爲京中你的恩師李大人
準備一份體面的探靜了
你在外任職多年
對恩師那是年年如一日
前年你進京述職
與恩師見面暢談了一番
次年開春
吏部就發下文來
嘉獎你智理有方
把你送到了這無限
這官場上的人情往來
恰如蘇繡
須得一針一線細細繡制
急躁了反而會扎手
今日南鄉的老繡菜
已向你妥協
鐵頭陳也讓家人送來了門面稅
還額外多加五兩
懇請大人別再難爲小兒
這就對了
百姓猶如地裏的麥子
須得養一養
才知哪些飽滿
哪些是空殼
你又不免想起那位知府
常言道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可瞧他這般做派
何止十萬
如此不知收斂
最終恐怕難以收場
你輕輕搖頭
自己在無錫六年
無限一年
如今積攢下的銀子
也不過三萬餘兩
這已是你能做到的極限
並非你不懂斂菜之道
恰恰相反
你太懂了
有吳師爺從旁協助
每筆進項都經得起推敲
該分潤的層層分潤
該包裝的名正言順
該打點的從不吝嗇
你更善經營人脈
朝中有恩師庇護
年年探徑兵徑
從不短少
樹木大方方式穩妥
恩師自然喜歡你這樣的門生
既能辦事又會辦事
更懂得如何將事情
辦得安全體面
若只是莽撞斂菜
而不通打點之道
遲早會成棄子
恩師位高權重
更要顧及自身清譽與安危
絕不會保全一個
處理不好首尾
只會惹禍的下屬
不知多少雙眼睛
正盯着無限這個肥缺
就盼着你行差踏錯
因此你始終把握着分寸
銀子要撈
但更要撈得聰明
撈得隱蔽
每一筆賬目都經得起查
每一個人情都恰到好處
既讓上面覺得你有能力會辦事
又讓下面覺得你講規矩
跟你這裏能得好處
在這大清官場
懂得如何安全的細水長流的拿錢筆
只會貪更重要
月光移至帳角
你打了個哈欠
遠處的耕夫敲響嗨時的邦子
一聲又一聲
不緊不慢
彷彿在柔聲勸你
睡吧睡吧
你合上眼
帳子上燻的檀香
與夫人髮間的桂花油氣息交織在一起
令人安心
崇明漸低
你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與帳外的風聲
遠處的流水聲融在一起
宛如一首未唱完的謠曲
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與昨日明日似乎並無不同
又彷彿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變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