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EP01 制度篇(建構) · 集權之路,分封 VS 郡縣: 上古~秦亡 |睡前聽書

半卷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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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現在做一個街頭採訪,問大家,中國歷史是從哪裏開始的,我想大部分人腦海裏蹦出來的第一個畫面,可能是盤古開天闢地,可能是女媧補天,或者是神農藏百草,但是,如果你翻開史記的第一卷,五帝本紀,你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司馬遷把這些故事全刪了,他沒有寫盤古,沒有寫女媧,甚至沒有寫那位傳說中長着牛頭人身的神農士。
他下筆的第一個人是皇帝,爲什麼?是司馬遷不知道那些傳說嗎?當然不是,是因爲他太挑剔了。司馬遷寫史記有一個鐵律,叫做網羅天下放屍就文,但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則,叫做考信於六義,簡單說就是,我覺得不可信的,我不寫。
在司馬遷看來,那些長着蛇身、牛頭、能呼風喚雨的神仙故事,屬於神話,而歷史必須是關於人的,所以,五帝本紀不僅僅是中國歷史的開篇,它更是司馬遷畫下的一道神話與歷史的邊界線。
今天,我們就站在這道邊界線上,看一看中華文明是如何褪去神話的外衣,露出人的脊樑。如果說神話時代是混沌的,那麼歷史時代就是從建立秩序開始的,而建立秩序的最初手段往往不是溫情莫莫的道理,而是,戰爭、五帝本紀一上來就打破了我們對上古時代田園木歌式的幻想,司馬遷筆下的皇帝時代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諸侯向親伐,暴虐百姓,天下大亂。
那個時候,原本的帶頭大哥炎帝已經衰落了,管不住小帝了,於是,皇帝站了出來,這裏有兩場決定中國命運的戰爭,第一場叫版權之戰,皇帝和炎帝,這兩位華夏民族的共同祖先,其實是先在戰場上打了一架的,皇帝三戰然後得其治,打敗了炎帝,這纔有了後來的炎皇子孫,這告訴我們,融合的前提往往是實力的角逐。
緊接着是第二場,捉弄之戰,對手是傳說中的戰神蚩尤,蚩尤作亂,沒人打得過,皇帝這回不再是單純的諸侯,他被推舉爲天子,擒殺蚩尤。讀到這兒你會發現,司馬遷筆下的皇帝,不是一個只會坐在雲端的神仙,而是一個修德政兵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一邊搞德育建設,一邊搞軍事訓練制武器,義武種,撫萬民,渡四方。
從皇帝開始,中國歷史確立了第一個核心邏輯,秩序,需要強大的忠心來維持。如果說皇帝確立了力量的秩序,那麼接下來的幾位帝王,專胥,帝庫,直到堯,順,他們確立的就是中國政治最高級的理想,道德的秩序。這就要講到五帝本紀,禮罪令人神往,也爭議最大的部分,善讓,什麼樣的人配當天子,在後世的家天下里,答案是,皇帝的兒子。
但在五帝本紀裏,司馬遷給我們展示了另一種可能性,帝堯,是司馬遷極力讚美的一位聖君,他在位七十年,到了退休年齡,問大臣,誰能接我的班,大臣們有的推薦堯的兒子丹朱,有的推薦貢公,堯的回答非常乾脆,不可,兒子丹朱頑劣,貢公巧言令色,都不能用。堯做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拋開血統,到民間去找,大家推舉了一個叫順的單身漢。
順的家庭環境簡直是地獄模式,父親叫古嫂,是個盲人且頑固,後媽心狠手辣,弟弟叫相狂妄傲慢,這三個人甚至聯合起來,想殺掉順比如讓順修糧倉,他們在下面放火,讓順挖井,他們在上面填土。
但順呢,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家庭裏,他依然能做到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完全沒有怨言。堯聽說後,決定考察順,他把兩個女兒嫁給順,這就是俄皇女嬰的典故,看他怎麼齊家,讓他去各種崗位輪崗,看他怎麼治國。
才正是把天子之位傳給了他,這就是禪讓制。後來順老了,也是一樣,沒有傳給自己的兒子商君,而是傳給了治水有功的雨。司馬遷在寫這段時,流露出了無限的嚮往,他在告訴後人,權力的合法性,不應該來自於血緣,而應該來自於德行和能力,這就是所謂的功天下。
但是,各位聽友,讀史讀到這裏,我們必須得留個心眼,這一派祥和,父慈子孝,主動讓位的禪讓故事,是真的嗎?司馬遷寫的是他相信的信史,但在歷史學界,一直有另一種陰暗的說法。
關於這段歷史的記載,只有冷冰冰的八個字,西窯得衰,爲順所求,意思是說,哪裏有什麼主動讓位,分明是窯老了,沒權了,被順發動政變關起來了,還流放了窯的兒子,這才奪取了皇位。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記載,司馬遷知道嗎?他肯定知道,那他爲什麼堅決選擇了美好的版本?
這恰恰是司馬遷的高明,也是他的良苦用心,他不是在粉飾太平,而是在立規矩。在司馬遷身處的漢武帝時代,充滿了權力的血腥鬥爭,司馬遷希望通過武帝本紀,樹立一箇中國政治道德的最高標杆,哪怕現實是殘酷的,但我們這個民族,應該擁有一個關於選賢任能的崇高夢想,他是在用歷史,教化未來的君王。
武帝本紀雖然篇幅不長,但他把中華文明的基調定好了,從皇帝的武功到堯舜的文治,從依靠武力征服不服,到依靠德行讓天下歸心,這短短的一篇本紀,走完了人類文明進化的幾千年歷程。
到了這裏,禪讓制即將走到盡頭,因爲大禹死後,他的兒子起,將不再遵循這個遊戲規則,中國歷史即將迎來長達四千年的家天下,在那之前,我們需要先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制度設計,終結了上古的部落時代。
下一章,我們將翻開周本紀,去看看那個被孔子一生追隨的玉玉胡文災的禮樂時代,各位聽友,如果問你中國歷史上哪個朝代壽命最長,答案毫無疑問,是周朝,它延續了整整八百年,作爲對比,強悍的秦朝只有十五年,輝煌的隋朝只有三十七年,爲什麼,是周朝的軍隊特別能打嗎?
恰恰相反,周朝後來弱得誰都能欺負,它之所以能超長待機,是因爲它發明了一種極其高明的統治技術,一種讓中國人至今都刻在骨子裏的操作系統,這套系統就叫做禮樂,在史記中,司馬遷專門寫了禮書和樂書來解釋它,今天,我們就通過周本紀裏的一位關鍵人物,周公,來看看這套系統是怎麼被設計出來的。
故事要從五王伐紂講起,週五王帶領諸侯,在暮野之戰中擊敗了商紂王,商朝滅亡,這仗打贏了,但週五王並沒有開心,反而失眠了,史記記載,他夜不能寐,爲什麼,因爲恐懼,商朝那麼強大都滅亡了,周朝作爲一個從西部來的小邦,憑什麼能坐穩江山,靠殺戮嗎,殺戮只會帶來仇恨,五王死後,他的兒子成王還小,這時,那個改變中國歷史的男人站了出來,
他就是五王的弟弟,周公但,周公攝政,面臨的是內憂外患,但他做了一件最出名的事,不是殺人,而是吐飯,這就是著名的成語,周公吐補,司馬遷記載,周公那時候忙到什麼程度,洗一次頭,要三次握着溼頭髮,跑出來見客一目三臥發,吃一頓飯,要三次把嘴裏的飯吐出來,急急忙忙去接待來訪的閒適一飯三吐補,他怕什麼,他怕失天下之事,
這種姿態,確立了周朝的基調,盡得保民,周公平定了叛亂之後,並沒有繼續窮兵黷武,而是以此爲契機,搞了一次盛大的文化建設,史稱治理作樂,很多聽友覺得,禮樂不就是講究禮貌,聽聽音樂嗎,這太小看古人了,在史記的禮書,和樂書,中司馬遷把這上升到了宇宙秩序的高度,什麼是禮,關鍵詞是,差一別,禮書,告訴我們,人之所以會爭鬥,是因爲慾望無限,
而資源有限,怎麼解決爭端,靠分,周公設計的禮,就是一套極其森嚴的等級制度,天子吃什麼,穿什麼,用幾個頂九頂,諸侯用幾個頂七頂,諸侯用幾個頂七頂,大夫用幾個五頂,甚至連死後的棺材幾層,墳墓多高,都有嚴格規定,絕對不能越界,這聽起來很壓抑,對吧,但對於那個時代來說,這叫定分之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格子裏待着,社會就不會亂,
什麼是樂,關鍵詞是,和諧和,如果光有冷冰冰的等級禮,大家心裏肯定不舒服,離心離德怎麼辦,這就需要樂,樂書裏有一句極其精彩的論述,離者,天地之畜也,樂者,天地之和也,音樂,不是爲了娛樂,而是爲了同心,當大家在宗廟裏聽到同一種莊嚴的音樂時,那種血緣的感動,共同體的歸屬感就油然而生了,總結一下,禮是把人分開,讓你知道你是誰,別亂動,
樂是把人拉近,讓你知道我們是一家人,別記仇,這一分一合,一剛一柔,就是周朝統治八百年的祕密武器,它比軍隊更管用,因爲它從思想上殖民了所有人,周公制定的這套制度,效果好到什麼程度,好到哪怕後來周天子沒兵沒權了,大家依然不敢輕易滅掉它,因爲它是禮的象徵,誰滅它,誰就是野蠻人,這套制度,也深深迷住了一位後世的粉絲,孔子,孔子一輩子都在這,
在做夢,夢見誰,夢見周公無不復夢見周公,孔子所謂的克己復禮,復的就是這一張禮周公制定的禮,但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隨着時間的推移,血緣關係越來越淡,那套靠自覺維持的禮樂制度,終於要面臨人性的挑戰了,當諸侯們的實力超過了天子,他們看着天子家裏的九個鼎,心裏開始琢磨,我憑什麼只能用七個,下一張,我們將展開一張殘酷的圖表,十二諸侯年表,
看着周天子如何從家長變成吉祥物,看着禮樂如何崩壞,各位聽友,請閉上眼睛,想象一下我們面前展開了一幅巨大的卷軸,這幅長卷,就是史記的第三種體裁,表,具體來說,這張表叫十二諸侯年表,它的橫軸是時間,豎軸是當年主要的十幾個國家象州,齊,晉,秦,楚等等,如果你從右往左看這張表,你會發現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現象,
周天子,那一欄的內容非常詳實,發號施令,而其他諸侯國那一欄,大多是空白,或者只是簡單記錄朝見天子,這說明什麼,說明那時候秩序井然,天子是絕對的忠心,但是,隨着時間軸往下拉,情況變了,周天子,那一欄的字越來越少,最後甚至幾年都沒有一條記錄,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相反,其他諸侯國的格子裏,
字開始變得密密麻麻,寫的是什麼呢,全是觸目驚心的動詞,罰,殺,奔,竄,噬,這張表,其實就是一張周王朝的死亡心電圖,它記錄了一個名爲禮崩樂壞的過程,那麼,這個轉折點發生在哪裏,一切的崩壞,源於一個荒唐的愛情故事,
烽火系諸侯,周幽王爲了博美人包四一笑,點燃了報警的烽火臺,諸侯們汗流浹背地跑來救駕,結果發現被耍了,包四笑了,諸侯心涼了,當犬戎真的打進來時,再也沒人來救了,周幽王被殺,西周滅亡,這不僅僅是一個昏君誤國的故事,它是一個政治信號,那個曾經神聖不可侵犯的周天子,把自己的信用透支光了,周幽王的兒子周平王,被迫搬家,
把首都從西邊的西安浩京搬到了東邊的洛陽,這就是東周的開始,這次搬家不僅是換個地方,更是換了身份,在西部老家時,周王是有險峻的地形,和屬於自己的軍隊,搬到洛陽後,周天子被夾在一群強大的諸侯中間,地盤只有方圓幾百裏,要兵沒兵,要錢沒錢,甚至,周平王剛即位時,是因爲得到了秦國,晉國這幾個保鏢的護送,才安頓下來,這意味着,天子的權威不在了,
不在來自於血統和神獸,而是來自於強藩的保護,從此,周天子從天下貢主,變成了一個只有名分,沒有實力的破落戶,他不再是諸侯們的家長,而只是一個需要看鄰居臉色的弱勢群體,讓我們回到十二諸侯年表,司馬遷在寫這張表的序言時,做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大數據統計,他說,在這個時期,春秋時期,士軍三十六,王國五十二,什麼意思,
在這短短兩百多年裏,有三十六位國君被自己的臣子或親人殺了,有五十二個諸侯國被徹底滅掉,在表的格子裏,我們能看到一種舊秩序的瓦解,以前,諸侯打仗要先下戰書,現在變成了偷襲,以前,打仗是爲了讓對方服軟,現在是爲了吞併對方的土地,以前,大臣見到國君要磕頭,現在大臣向三家分盡,你的趙未寒可以直接把國君架空,甚至瓜分國家,這就是失控。
周公設計的那個溫情默默的大家庭,徹底變成了弱肉強食的原始叢林,在這張混亂的圖表裏,有兩個原本不起眼的國家,開始在邊緣瘋狂擴張,佔據了越來越大的格子,一個是南方的楚國,一個是西方的秦國,他們本來被中原諸侯看作是蠻夷,不懂禮樂,甚至不配上桌吃飯,但恰恰是因爲他們不懂禮,沒有包袱,所以他們下手最狠,改革最徹底。
既然禮樂救不了中國,既然德行在刀劍面前一文不值,那麼,一種全新的、更冷酷的統治邏輯即將誕生,下一章,我們將把目光聚焦到西部的秦國,看一看那個被法家思想武裝起來的戰爭機器,是如何把這張混亂的年表,重新變成一張統一的地圖。
在《史記秦本紀》的開頭,秦國其實是一個非常不起眼,甚至有點自卑的角色,當山東六國齊楚,豔寒趙衛在中原喝着酒,聽着音樂,高談闊論仁義道德的時候,秦人在幹什麼?他們在西部的荒原上給周天子養馬,秦人的祖先妃子因爲馬養得好,被周孝王封了一塊小地盤,那時候的秦國被中原諸侯看作是蠻夷,爲什麼?
因爲他們和西戎野蠻部落雜居,風俗野蠻,甚至沒有像樣的文化,但是,正因爲長期在惡劣的環境中與狼共舞,秦人練就了一種獨特的性格,堅韌,務實,嗜血,到了戰國初期,秦國已經被其他國家打得抬不起頭,連河西之地都被魏國搶走了。
這時候,一位年輕的國君秦孝公發出了那道著名的求賢令,誰能讓秦國強勝,我就分給他一半的國土,一個來自魏國的落魄貴族接了綁,他叫魏央,也就是後來的商央,商央見到秦孝公,沒有跟他談仁義,沒有談道德,而是談了一套富國強兵的硬核技術,這套技術的核心就是把整個國家變成一臺精密運轉的戰爭機器。
在《商君列傳》中,商央的變法可以總結爲兩個詞,更與戰,這不僅僅是口號,而是一套嚴密的數字化管理系統,KPI,你想要爵位嗎?以前靠投胎血統,現在靠砍人頭,商央規定,在戰場上砍下一顆敵人的假式手機,就升一級爵位,這就把秦軍變成了聞得見血腥味,就興奮的虎狼之師,你想要財富嗎?以前靠做生意,搞投機,現在不行了,商央實行重農易商,全體的企業都變成了企業,這就把秦軍變成了聞得見
天下只有一種人光榮,就是種糧食的人,多打糧食,免除勞役,搞手工業或者懶惰製品的,全家抓去當奴隸,商央把國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兵營和農場,除了打仗和種地,其他一切活動聽音樂,讀詩書,搞辯論都被視爲獅子遛獅,必須消滅
我們小學都學過喜慕利信的故事,商央在南門立一根木頭,說誰搬到北門就給五十金,有人搬了,真給了,大家通常認爲這是一個關於誠信的故事,但在史記裏,司馬遷讓我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這不僅是誠信,更是利微,他在傳遞一個信號,國家的法律是絕對的,讓你搬木頭你就搬,給你錢你就拿,不要問爲什麼,不要用你的腦子去思考合理性
緊接着,商央就開始展現法律的獠牙,太子犯法了,商央說,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既然不能對太子用刑,那就把太子的老師公子錢抓來,割掉了鼻子,這一刀下去,秦國上下震恐,從此,道不實已,山無盜賊,但也從此,秦國人只知道有法,不知道有情,大家見面不敢聊天,連敢怒不敢言都不敢,只能道路以目,在路上用眼神交流
商央把秦國變強了,但他自己的結局,是史記裏最諷刺的一幕,秦孝公死後,曾經被商央割掉鼻子的贏寺秦檜文王繼位,商央知道大難臨頭,開始逃亡,他逃到邊境一家旅館,想住店,老闆說,商君有令,住店必須有證件驗傳,沒有證件,我要被連坐殺全家的,商央仰天長嘆,皆呼,違法之必一致此災,我制定的法律,竟然害到了我自己,最後,商央走投無路,秦檜文王死後,老闆說,商君有令,住店必須有證件驗
起兵造反被殺,秦檜文王爲了泄憤,下令將他的屍體車裂,五馬分屍,並滅了他全族
司馬遷在寫這一段時,情感非常複雜,他承認商央有大才,但也毫不客氣地批評他是刻薄少恩
商央死得慘,是因爲他生前積攢了太多的怨恨,商央死了,被五馬分屍了
但是,商央法被廢除了嗎?沒有,這就是歷史的弔詭之處
秦檜文王殺了商央的人,卻完整保留了商央的法
因爲作爲君主,他太喜歡這套能把百姓變成這種聽話工具的系統了
這臺戰爭機器一旦開動,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他就像一列加滿油的火車,呼嘯着衝向東方,準備碾碎那六個還在做夢的舊國家
駕駛這列火車的人即將登場,他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被稱爲皇帝的人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39歲,這一年,齊國投降
至此,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全被掃平
秦王嬴政站在咸陽宮的大殿上,看着地圖,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情
他覺得,之前的稱呼都配不上他了
王,那是周天子用的,太爹分,太皇,太虛無
於是,他從三皇中取了一個皇字,從五帝中取了一個帝字
創造了一個新詞,皇帝,這不僅僅是一個改名運動
他宣告了一種全新的政治物種誕生了
在五帝本紀裏,天子是靠德行功推的
在周本紀裏,天子是靠宗法血緣維持的
而現在,皇帝是靠絕對的暴力和法度統治一切的
正如李斯所說,海內爲郡縣,法令由一統
天下初定,丞相王滿建議,六國剛滅,人心不穩
不如把皇子們分封到各地去當王,像周朝那樣鎮守四方
這聽起來很穩妥,對吧?
但這時候,廷尉李斯站了出來,發出了他在史記中最響亮的一聲吶喊
不可,李斯說,周武王分封了那麼多親戚,結果呢?
幾代之後,如同仇讎,互相砍殺
如果我們現在還搞分封,就是把戰爭的種子重新種下去
秦始皇被李斯說服了
於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制度大變革發生了
廢分封,行郡縣,分封制,地方官是世襲的土皇帝,也是皇帝的親戚
郡縣制,地方官是皇帝派去的打工仔,隨時可以撤換,沒有土地所有權
爲了配合這套系統,李斯建議搞了著名的疏同文,車同軌
這不是爲了方便大家旅遊,而是爲了控制
文字統一了,政令才能下達,車軌統一了,軍隊才能快速機動
這一刻,秦帝國看起來像是一個用鋼鐵鑄造的堡壘,堅不可摧
然而,鋼鐵堡壘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太依賴那個按按鈕的人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尋遊途中病重,他一輩子都在求仙問藥,想長生不老
但死神還是在沙丘金河北廣宗追上了他
諷刺的是,沙丘這個地方,正是當年那個把自己餓死的趙武靈王趙士嘉的埋骨之地
秦始皇臨死前,腦子清醒了
他寫了一封遺詔給大兒子扶蘇,讓他回咸陽主持葬禮,也就是繼位
扶蘇性格仁厚,如果他繼位,秦朝或許能從嚴刑峻法轉向休養生息
但是,這封信落在了太監趙高手裏
趙高拉攏了李斯,他對李斯說了一句誅心的話
如果扶蘇繼位,丞相一定是大將蒙田,你李斯到時候想以此身歸鄉里,可能嗎?
李斯,這位大秦帝國的設計師,在國家的未來和個人的富貴之間,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了後者
他背叛了秦始皇,夥同趙高篡改遺詔,逼死扶蘇,立了那個愚蠢的小兒子胡亥爲二世皇帝
接下來的故事,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
秦始皇死在大夏天,爲了掩蓋死訊,趙高不敢發喪,屍體在車裏腐爛發臭了
趙高就讓人買了一噸鹹魚放在車上,用魚腥味掩蓋屍臭味
這成了秦帝國最精準的隱喻,外表那是威嚴的皇家儀仗隊,裏頭卻已經爛透了
還裹着一層鹹魚味,二世皇帝胡亥繼位後,完全成了趙高的傀儡
李斯的下場如何?他以爲保住了富貴,結果被趙高以謀反罪陷害
在咸陽鬧事,李斯被處以腰斬,臨行前,他對兒子說
我想再牽着黃狗,和你一起出上蔡東門去打獵,還能做到嗎?
吳玉與弱婦千黃犬聚出上,蔡東門主角兔,豈可得乎?
李斯死後第二年,秦朝就亡了
史記,講到這裏,我們看完了從皇帝到秦王的幾千年
司馬遷在秦始皇本紀的結尾,引用了假意過秦論理的一句話來總結秦王的原因
仁義不失,而攻守之勢亦也
秦始皇和李斯,迷信制度的力量,迷信暴力的效率
他們建立了一個只有零件,沒有人的機器
這臺機器在擴張時功效率極高,但在維持死守
卻因爲沒有潤滑即仁義而迅速發熱,爆炸
秦朝雖然亡了,但它留下的郡縣制和大一統思想
卻像基因一樣遺傳給了後世所有的朝代,永遠改變了中國
不過,在迎接下一場大戲,劉邦與項羽的楚漢爭霸之前
我們必須先暫停一下腳步,因爲秦始皇摧毀的,不僅僅是六國的城牆
他更摧毀了一種在中國存在了一千多年的生活方式,貴族精神
那是怎樣一個時代?那是一個打仗要講禮貌,復仇要講大義
連刺客都充滿信義的時代
那個時代雖然沒有秦朝的高效,卻有着秦朝所沒有的溫情與優雅
只有讀懂了那個時代的消逝,你才能真正明白
爲什麼項羽的失敗是註定的,爲什麼秦朝的統一是不可逆轉的
下一集,我們將把時鐘回播五百年
從冰冷的帝國廢墟穿越回那個百家爭鳴,熱血沸騰的黃金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