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人物合集 曹昂：世人皆知魏國霸業，只有我永遠留在了20歲的黑夜

如果不算那些在史書中冰冷的註腳, 如果不算那些後世說書人口中為了襯託我父親 或者那原猛將點維而存在的枝煙片語,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如此完整地講述我自己。 這一年是嘉安二年的正月,地點是南陽宛城雨水河畔。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味道,那是燒焦的馬蹤, 凝固的血液和正月裏尚未化開的凍土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不遠處,那匹名為絕影的大淵梁居還在悲鳴, 它的身上插著三指尖,卻依然試圖站起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或者說看著那一具剛剛被亂槍穿透的軀體, 那是我,二十歲的我,被舉為笑臉意氣風發的曹家長子。 我倒在了雨水河畔,我的身體很輕,輕得像那晚被大火捲起的蘆葦灰燼。 而在馬背上決沉而去的那個背影,那個有些狼狽捂著右臂傷口的男人, 是我的父親曹操。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活光的盡頭,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恐懼或者悔恨, 反而湧起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人們常問,曹子修你後悔嗎? 那一刻你明明也有馬,你明明奇術精湛, 你明明是那個未來可能繼承大魏基業的嫡長子, 你為什麼要下來,為什麼要死?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帶你回到一切的起點。 這是一個關於活著,關於家族, 關於那個在此後數千年裡被反復咀嚼的亂世的見證。 我的名字叫做曹王。 我出生在漢陵地西平六年,我的家鄉在沛國橋縣, 那是一個屬於釋迦大族的時代, 也是一個秩序開始崩塌的前夜。 對於童年的我來說,世界並不是後來那個充滿了喊殺聲的修羅場, 而是一方四角的天空, 是橋縣曹家大宅裡那棵老槐樹頭下的斑駁陰影。 我的生母叫做劉夫人, 我對她的記憶稀薄得像是一層塵霧, 史書上冷冷地寫著,劉氏所生,但生母早亡。 在我的記憶深處,只留存一雙溫暖卻枯瘦的手和一聲聲伴隨著咳嗽的滴雨。 她走得很早,早到還沒來得及教我如何在這個複雜的家族中立足。 那一段混沌的日子裡,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樹出,桑木, 這兩個詞在我們那個等級三嚴的年代足以註定一個孩子邊緣化的命運。 直到有一天,一雙更有力,更溫暖,也更堅定的手把我抱了起來, 那是丁夫人,我父親的正視。 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兒子。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火苗。 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她自己沒有兒子, 她把所有的母愛,所有的期望,甚至她在這個家族中立足的根本都傾注到了我的身上。 丁夫人是一個性格剛烈的女子, 這種剛烈不僅體現在她後來敢於與全清天下的父親決裂, 更體現在她撫養我的每一個細節當中。 她不允許我自親自戒,也不允許我因為不是她親生而唯唯諾諾。 你是曹家的長子。 她常在給我整理衣領時說,手指用力地撫平每一道褶皺。 你父親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你不能給他丟臉。 做大事,這是我童年時聽到最多的詞。 我的父親曹操那時候還只是一個行事乖張不拘一格的年輕官員, 他做過洛陽北部尉,謗殺過簡碩的叔父, 也曾因堂妹夫被殺而受到千年冕官。 在我的心中,父親是一團火。 他回到家時總是帶著一身的風塵和酒氣, 打色談論著朝廷的昏暗、宦官的跋扈。 他也會把我舉過頭頂,胡嚓嚓地我聲騰大笑著問, 小子,將來敢不敢隨為父去殺敵? 那個時候,父親的眼神裡有一種讓我既崇拜又畏懼的光芒, 而母親丁夫人就是那一團火旁邊的一盆水, 冷靜剋制,但也時刻準備在火勢失控時護住這個家。 中平六年,漢朝的天空佈滿烏雲,宦官亂政,朝綱崩壞, 各地黃金軍揭竿而起,父親在外領兵徵討黃金餘黨, 家中只能依靠族中長輩照看。 我經常從大人的口中聽到天下大亂這樣的詞, 對於年少的我來說,亂世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直到它真正撕裂了我的生活。 這一年,有一件事情改變了我對父親的看法, 也讓我第一次直面戰爭的血腥。 那是牟川時節,我們得到消息, 父親因公被任命為東郡太守兼奮武將軍, 鎮壓叛亂猶公,威望日隆。 不久之後又一則消息傳來, 靈帝駕崩,時常是亂政,董卓進京,廢少帝,立憲帝。 黃金之亂,董卓之亂,接連不斷,東漢王朝風雨飄搖。 我少年時代的家書中,經常聽聞某某州郡又爆發戰亂,流民遍地。 有人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可我沒有選擇地成了亂世之人。 父親多年不歸,家裡但凡逢年過節,母親總是病天心爽, 小小年紀的我或許尚不懂國仇家恨, 但已經體會到亂世意味著無盡的離別與眼淚。 慢慢的,到了興平二年,我也在兵荒馬亂中長到了十九歲。 公元一九三至一九五年,父親與徐州木陶遷交屋,騎兵徵討。 然而就在一九三年,我的祖父曹松在逃難途中遇害於徐州境內。 噩耗傳來,整個曹氏家族陷入巨大的悲痛。 母親當場昏厥,我大腦轟鳴著覺得天旋地轉, 祖父就這麼沒了? 想到父親遇人在戰場,卻痛失父親,悲憤無處宣洩, 我的心揪作一團,淚水速速落下。 很快,我們聽聞父親震怒欲框, 他認定陶遷難逃其責,誓要屠滅徐州為父報仇。 血戰持續越獄,父親麾下軍隊所過之處幾全不留, 殺得徐州血流成河,據說數萬百姓慘死,一石百骨畢業。 消息傳來,我們這些家眷也未知戰力。 但父親並未如期歸來,攻打徐州時,後方發生了叛亂, 武將呂布趁機奪取了我父親辛苦經營的根據地延州。 更糟糕的是,呂布的入侵幾乎兵不血刃, 因為我父親的舅父張淼成功倒戈,幫助呂布佔領了我們的家鄉。 但惡訊傳來,我只覺五雷紅頂,家沒了。 我們曹家世代居住的橋縣、眷城等地都落到了呂布的手中, 那可是我們的根啊。 那是一個風雨欲來的黃昏,天邊翻滾著烏藍色的雲, 母親一邊塞衣物到包裹裡,一邊神色焦慮地對我說, 兒,帶好你妹妹,千萬別掉隊,知道嗎? 我鄭重地點頭,拉緊了年幼妹妹的手, 全家老小乘幾輛板車混在逃難的人流中向南方趕去。 夜幕低垂,我們的車碾過泥濘小路, 身後傳來故園最後的全廢聲。 我回頭望了一眼黑暗中的橋縣方向, 心裡那時候真的像被刀割了一下,或許此生都回不去了。 一路上,流亡的人群猶如潮水, 大人們神情怒然,孩子們哭哭啼啼, 聲口嘶鳴混雜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炮火聲。 我緊緊牽著妹妹,另一隻手握著腰間的小劍, 那是逃難前母親交給我的防身武器。 我們最終抵達了南陽郡,一位與父親交好的官員收留了我們。 幾個月後,傳來了振奮人心的消息, 父親擊敗了呂布,奪回了延州根據地, 我們終於可以結束寄人籬下的避難生活,返回家園。 但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並不輕鬆, 這一次逃亡讓我驟然長大了許多, 我深刻體會到了戰爭的殘酷和普通百姓的苦難, 我也第一次產生了主動參軍的念頭。 然而回家之後,母親對我的管束更加嚴格, 她似乎看出了我眼中星天的活妙, 總是告誡我:「好好讀書,不許胡鬧, 你將來要像你父親一樣成大器, 但千萬別學他好勇鬥狠。」 我嘴上答應,心裡卻有不同的看法, 我已經19歲了,弱冠之鱗, 我渴望證明自己,不願再被當成小孩看待了。 195年的春天,我們全家跟隨父親一起前往許縣, 我這才終於得以跟父親久別重逢。 那一日,隊伍行至許都郊外, 以其飛馳而來,是父親。 他率著一隊親兵親自出城來迎接家眷, 我遠遠望見那熟悉的面孔, 比畫像上剛毅滄桑了許多,但精神絕朔。 我的呼吸一致幾乎不敢認, 十二年未見,眼前這位威風凜凜的將軍, 真的是我父親嗎? 哈哈,我兒曹王。 父親一眼就認出了我,大笑著翻身下馬, 把我上上下下打亮了一番。 我激動地喊了聲父親,竟有些哽咽。 他拍著我的肩,力道沉穩。 好,好啊,長這麼高了,像個男子漢了。 說著,他回頭招呼母親和妹妹, 又忙著指揮士族安頓車架行李。 父親身上帶著一股爭沉與肅殺氣,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直到所有人都進了許都安頓下來, 他纔有空單獨跟我說說話。 我們父子一同登上了許都的城樓遠眺黃昏, 父親問起我這些年的讀書習武狀況, 我一一回答。 他時而汗手,時而沉吟, 我心中忐忑,不知是否合他心意。 過了一會兒,他說, 聽聞你在逃難路上照顧母妹很是穩重, 原來母親早已將途中我的表現告訴了他。 我靦腆地低下頭,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父親仰望天邊殘陽緩緩地說, 兒啊,亂世之中,護親為家是本分, 但若有餘力,也當謀家國天下之安吶。 他側目看向我,眼神憂神, 我希望你不僅做我的好兒子, 也要做天下人的棟樑。 我的心猛地一震,耳畔回響著他的話, 那是期許也是重託, 我鄭重地點點頭,孩兒明白。 建安元年,那一年我二十歲了, 我也迎來了人生的重要節點, 我行了家慣禮,娶了婊子, 自子休。 這一年, 父親謝天子以令諸侯, 威士達到了頂峯, 而我也在這一年迎來了人生的第一個重要時刻, 舉孝聯。 在漢代, 舉孝聯是世人入世的正途, 對於普通寒門子弟, 這或許就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但對於我,曹操的長子,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安排的政治加冕禮。 孝聯二字, 種千鈞。 孝, 是對家庭的責任, 聯, 是對操守的承諾。 我跪在天子面前接過那一份任命, 我感到一種榮耀, 我感到一種恐懼。 我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 我就不僅僅是丁夫人的兒子, 我是曹操集團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的弟弟曹丕, 那個時候只有十歲, 他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羨慕和崇拜。 是啊, 那個時候的他, 還不是後來那個寫出典論逼迫兄弟的魏文迪, 他只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喊著大哥大哥, 求我教他射箭的孩子。 家兄孝廉, 自其奮也, 若使蒼殊哉, 我義無天下。 這是曹丕後來在《魏略》中留下的感嘆。 是的, 如果我活著, 曹家的繼承權沒有任何懸念, 我是嫡長子, 我有軍功, 有人望, 有父親的喜愛, 我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模板, 符合那個時代對於世子的所有想像。 但我沒有想到, 這所有的光環, 就在我二十歲這一年, 戛然而止。 建安二年的春天, 來得特別早, 父親決定南征, 目標是完成張秀。 這是一次在戰略上看似並無太大懸唸的行動。 張秀, 是已故票旗將軍張繼的侄子, 橫濱晚城與荊州劉表互為表裏, 威脅著許都的南邑, 父親帶了大軍, 勢在必得, 而作為長子和剛舉的孝連, 我理所應當地隨軍出征。 行軍的路上, 我與大將典維並騎而行。 典維, 他是陳留人, 身材魁梧, 履歷過人, 手持一對重達八十斤的大鐵騎, 他是父親的貼身護衛, 也是我極為敬重的前輩。 公子, 典維的聲音像是在夢中轟鳴。 到了晚城之後, 俺給公子抓幾隻野味嘗嘗。 我笑著答應了, 看著他那如鐵塔般的背影, 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是啊, 有典維在, 有父親的謀略在, 有數萬大軍在, 我想象不出我們會輸的理由。 大軍壓井, 雨水殤殤, 結果比我預想的還要順利, 張秀沒有抵抗, 率眾投降了。 那是正月裡最暖和的一天, 晚城的城門大開, 張秀帶著賈許等謀士跪在道旁, 父親騎在馬上, 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他下馬, 扶起張秀, 指手言歡, 赦宴款待。 酒宴上, 公仇交錯, 父親特別高興, 甚至高興得有點過頭了。 他醒酒時, 典維手持大幅緊隨其後, 每當父親向張秀及其部下敬酒, 典維便舉起大幅怒目而視, 張秀一桌子人嚇得連頭都不敢抬, 有些人甚至連酒都撒在了衣襟上。 我坐在下手, 看著這一幕, 心中有點不安, 征服者展示威嚴是必要的, 但這種對於一個剛剛歸降 手握重兵的諸侯來說 是否有點太過了呢? 我看到張秀低垂的眼簾下 閃爍著恐懼 以及恐懼背後被壓抑的羞憤, 但我沒有說話, 我是兒子, 在父親絕對的權威面前 我習慣了沉默, 我以為這只是父親一貫的禦人之術, 我以為張秀已經被徹底震懾, 但是, 我錯了, 如果說點維的佛頭 只是在張秀的心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 則是在他這一道傷疤上撒了一把煙 又狠狠的捅了一刀。 我父親看上了鄒夫人, 鄒夫人是張繼的遺孀, 也就是張秀的神母。 在我們那個時代的倫理觀念之中, 雖然沒有後世理學那般苛刻, 但那祥將之長輩依然是一種極大的謀反。 史書記載得很簡略, 太祖那繼妻秀恨之。 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 父親已經把鄒夫人接進了城外的營寨, 父親沉浸在溫柔箱中, 忘記了這裡是前線, 忘記了臥榻之側, 還有一隻沒有被拔掉牙齒的老虎。 更致命的是, 父親察覺到了張秀的不滿, 非但沒有安撫, 而是動了殺機。 但這個祕密, 不知怎麼地就泄露了。 或許是假許的智謀, 或許是隔牆有耳, 先下手為強。 張秀決定反了。 前二年正月的一個深夜, 風很大, 吹得營寨裡的荊棘裂裂作響, 我睡不著。 披衣起身巡視營地, 忽然一陣奇異的嘈雜聲 從圓門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劃破了夜空。 滴血,滴血! 寒聲未落, 火光衝天而起, 無數的火箭像是流星雨一樣 傾斜而下, 瞬間點燃了我們的營帳。 寒沙聲四面, 合圍震耳欲聾。 是張秀, 他, 他反了! 張秀的騎兵已經衝破了外圍的防線, 直插中軍大仗。 他們顯然早有預謀, 對我們的佈防瞭如指掌。 保護主公, 保護主公啊! 我嘶吼著, 彈倒兩個衝上來的敵兵 向父親的大仗衝去。 圓門處, 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搏殺正在上演。 典維, 這位被父親稱為 骨質惡來的猛將 正獨自一人守在營門口。 他的雙鐵戟已被奪走, 他便手持兩名敵軍的屍體 作為兵器瘋狂揮舞。 每一擊之下, 都有數名敵人骨斷金蛇, 他的身上插滿了箭矢 像是一隻被激怒的刺蝟。 他一步不退, 他知道, 他的身後 就是父親的大仗。 死來! 典維的吼聲如雷霆乍響, 我衝到中軍時 正好看到典維背上又中一槍, 他怒目猿徵, 大叫數聲, 傷口崩裂, 血如噴泉。 他倒下了, 直到死, 在那半尚的時間裏, 竟然沒有一個敵兵敢 從他的屍體旁跨過去。 典維的死, 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父親從帳後逃了出來, 但他顯得極其狼狽, 他的右臂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的坐騎絕影, 這一批陪伴他徵戰多年的神狙, 這個時候也遍體鱗傷了, 父親的臉色蒼白, 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驚慌, 我們試圖突圍, 我和堂弟曹安明護著父親 向獄水的方向撤退, 但是敵人太多了, 張秀的騎兵像狼群一樣死死咬著我們, 絕影馬悲鳴一聲, 他的眼睛被流屎擊中, 前蹄跪倒在地, 父親重重摔落在塵埃中, 周圍是逼近的刀光深厚, 是燃燒的迎戰, 父親倒在了地上沒有了馬, 在這個冷兵器時代, 在亂軍之中沒有馬就等於死亡, 我騎在我的馬上, 我的馬雖然不如絕影神狙, 但它還活著, 它還有力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看著父親, 那個不可一世的曹孟德, 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蕭雄, 此刻只是一個受傷的男人, 他的眼神裡有絕望, 也有對生的渴望, 如果我策馬狂奔, 我有機會活下去, 我可是曹王, 我是長子, 如果父親死了, 我會繼承他的軍隊, 我會為他報仇, 這是理性的選擇, 甚至可能是某些謀士言中最優的選擇, 但是那個念頭甚至沒有在我的腦海裡停留一瞬, 我跳下了馬, 我也許不完全是為了大魏的江山, 我是為了那個在僑縣老宅裡把我舉過頭頂的男人, 我是為了那個在丁夫人面前笨拙地結識晚歸的丈夫, 我是為了那個教我仁義雖然無用但不可無的父親, 父親,上馬,快走,孩兒殿後, 我把江繩塞到了他沾滿鮮血的手裡, 父親愣住了, 他看著我那雙看透了天下人心思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震驚和掙扎, 子休,你,你,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上馬背, 然後狠狠地在馬臀上抽了一刀, 快走,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帶著父親衝入了黑暗, 我站在原地,手中握著捲刃的劍, 身邊是同樣失去了馬匹的堂弟曹安民, 我們背靠背站著, 大哥,我們,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爸爸,我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條通往生的路, 安民啊,我笑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們,保住了曹家的田, 下一刻,無數的長槍刺穿了我的身體, 我倒在了獄水河畔, 我聽到的最後聲音是獄水流淌的聲音, 響起了丁夫人織布機的機柱聲, 娘,對不起, 我喃喃地語,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掌, 虛空之中彷彿觸摸到了母親淚流滿面的臉龐, 在這一刻,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她, 我無法想像, 當噩耗傳至許都,母親會怎樣的肝腸寸斷, 我彷彿又看到記憶中那個春日的早晨, 母親為我說話時的呢喃, 你要平平安安歸來, 可我終究食言了, 是的,我死了, 二十歲, 當消息傳回許都,丁夫人, 我的母親並沒有因為丈夫的身患而感到慶幸, 她只問了一句話, 我兒曹子修呢? 當得知我是為了救那個因貪戀美色而招致禍患的父親而死時, 她崩潰了, 她整日整夜地哭泣沒有任何的節制, 每當父親回到家,她就不管不顧地哭罵, 將我兒殺之都不復念, 我父親是愧疚的,但他也是高傲的, 他是丞相,他受不了這種無休無止的指責, 一怒之下,他將丁夫人送回了孃家, 希望她能夠冷靜一下, 希望能像以前一樣過段時間就把她接回來, 但她低估了一個母親的絕望, 後來,父親去接她, 丁夫人正在織布, 外人傳報公職, 她像沒聽到一樣依然坐在織布機前, 手中梭子穿梭, 父親走到她身後撫摸著她的背, 聲音低沉地說, 丁夫人不回頭不說話, 父親退到了門口又停下回頭問, 真的不行了嗎? 依然是沉默, 織布機的聲音像是在切斷他們最後的情絲, 父親長嘆一聲, 父親後來扶正了辮夫人, 也就是曹丕的生母, 曹丕由此成為了嫡子, 他繼承了父親的權謀, 也繼承了我的位置, 最終繼承了大同, 但他心裡也清楚, 我的死是他命運的轉折點, 若是倉叔在, 我亦無天下。 而父親, 一生徵戰殺伐決斷的他,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對著身邊的人說出了那一句 讓後世無數人動容的話, 我曹操這一生做事, 穩心無愧, 但是, 如果死後真有靈魂, 如果我在陰間遇到了我兒曹子修, 他問我, 我的母親在哪裡, 我該怎麼回答他呀? 我是曹昂, 我是那個死在建安二年正月的年輕人, 我沒有像曹丕那樣稱帝, 我沒有像曹沖那樣稱相而留名, 也沒有像曹植那樣的才華, 我留給歷史的, 只有一個背影, 一匹空馬, 和一座墳墓。 他的名字, 叫做曹昂。 在那個興旱燦爛英雄輩出的三國年代, 他留下來的筆墨太少了, 少到在史書的夾縫裡, 你幾乎只能讀到他是一個笑臉, 是一個長子, 是一次撤退中被拋下的斷後棋子, 但如果有機會, 我想請你把目光從那些叱吒風雲的名字上移開, 停在他身上一會兒, 就一會兒。 我很喜歡琢磨古人的名字, 曹昂, 自子休, 休, 同休, 是休長, 是整治, 是美好。 他在弱冠之年被舉為笑臉時, 人們都期許著他能成為一件溫潤精美的玉器, 去修補那個破碎的漢室江山。 他志在志逝, 但最終成為了亂世最慘烈的耗材。 我們習慣了去看曹操的橫手副師, 我們習慣了看他寧叫我父天下人, 但很少有人去想, 在成為那個鐵石心腸的魏武帝之前, 他也曾是一個擁有完美長子的父親。 在建安二年的初春, 風還沒有那麼燥熱, 軍帳裡燭火搖曳, 年輕的曹昂剛剛核對完最後一卷糧草竹簡, 他直起身, 揉了揉酸帳的眉心, 目光落在帳外正與謀士高談闊論, 甚至有些得意忘形的父親身上。 那時候的父親, 剛剛收降了張秀, 志得意蠻, 甚至有些飄飄然。 曹昂或許想去勸解君, 想說一說那些不合時宜的納妾風波, 但看著父親難得舒展的眉頭, 他只是默默把那句勸諫吞回了肚子裡。 我想, 這可能就是他一生的邪招, 沉默周全, 永遠在為那個才華橫溢 卻性格張揚的父親做最後一道保險。 我常常在讀到完成之戰時, 不得不停下來, 哪怕知道結局, 也希望能讀到一個不一樣的轉折。 但歷史是冰冷的, 那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是如此突兀, 鏡頭晃動, 到處是受驚的馬嘶聲和兵戈撞擊的鈍響。 張秀的叛軍像潮水一樣湧來, 而曹操的戰馬決贏已經倒下。 在這個生死瞬間, 史書上只用了幾個字, 但在那個漫長的像一生一樣的黑夜裡, 這幾個字是有溫度的。 我想, 那一刻歷史給了曹昂一個極其逼策的選擇題。 在那幾秒鐘裡, 他或許看到了不遠處的另一個身影, 那是年僅十歲的弟弟曹丕。 是的,曹丕也在完成, 史書冷冷地記著曹丕是乘馬得託。 我想這就是一個留白, 在混亂當中, 父親沒了馬, 大哥沒了馬, 而年幼的弟弟卻騎戰馬衝出了重圍。 那一刻, 曹昂沒有去搶弟弟的馬, 更沒有獨自求生。 他把自己的生路, 那匹戰馬交到了父親手裡。 大火還在燒, 喊殺聲逼近。 曹昂站在那裡, 手裡是捲刃的殘劍, 腳邊是斷裂的長槍。 他最後看了一眼絕塵而去的父親, 對著撲滅而來的刀光劍影, 留下了那個永遠二十歲的背影。 由 Amara.org 社群提供的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