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天空】· 專輯【一】 魔改儒家，創造奇葩？理學的源起與流變【歷史的天空10】

1672年的冬天 在山東潭城 一女子王氏與她的丈夫任某感情破裂 一方面丈夫有家暴的習慣 另一方面王氏也有了外遇 鬧到後來 王氏嘗試用酒灌醉丈夫後與情人私奔 然而生活不是小說 沒有什麼雙宿雙飛 她很快被情夫拋棄 只剩一人躲到了潭城附近的道觀裏 不久後 她被鄰居和丈夫找到了 因爲此事任某頗受鄰居嘲諷 大約懷恨在心 在一個雪夜裏 他把妻子壓在新買的草蓆上 用膝蓋頂住她 將她生生掐死 然後棄屍血遞 此案建在於1673年 馮可三所寫《潭城憲制》 著名歷史學家石景謙先生也以此爲題 寫下了代表作《王氏之死》 此案若發生在當代 任某應該會按刑法第232條 背叛故意殺人罪 但在當時 地方官因爲妻子出軌 出逃在前 一直鄙視主流理學經歷 認爲任某是殺死了不守婦道的妻子 情有可原 將其釋放 這理學斷案爲何如此詭譎 作爲儒學的一個分支 它是否從一開始就這麼苛刻 這背後有着怎樣的歷史變遷呢 如果你也想一窺歷史的本質 其實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 儒學已經不斷變化了 尤其是在佛教傳入中土後 儒士到三教論衡 任何一方都難以單獨統設朝堂基層 甚至到唐代中後期 民間崇佛成風 皇室也大修佛死淫佛谷 饒世儒家精英儒 韓愈再怎麼勸阻 杜牧再怎麼哀嘆 也無濟於事 因此這宋朝 士大夫好不容易與天子共治天下 當然要想辦法強化自身 尤其是通過借鑑 致敬另外兩家 用魔法大敗魔法 李學也就應運而生 說到李學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大概是洛陽二城 身於南建州的朱熹 還有那句 存天理 滅人慾 但李學遠非朱聖人創始 他在北宋時期有多位奠基人 比如八卦大師少庸 蓮花使者周敦儀 橫渠先生張載等 宋史將他們與二城並列北宋五子 所以要了解李學從何而來 得先盤一盤這幾位老夫子 他們之中出道最早的是少庸 他年輕時專研義傳 河圖 洛書 深諳八卦圖像 在他看來 按《義傳·細詞上傳》第十一章所說 那世間萬事萬物 起飛都是不斷乘以二產生的 按朱熹周易本意載 少庸繪製了一幅 福西六十四卦方位圖 隱約流露出了一絲二進制的味道 有趣的是 這圖後來還被現代二進制創始人 牛頓的好朋友萊布尼茨讀到過 如果說少庸的創建與數學相關 那比他小六歲的 另一位理學奠基人 就是語文書的常駐嘉賓周敦義 除了寫下千古傳唱的愛聯 說他還頗喜歡道家思想 甚至專門寫了本太極圖說 闡述動而生羊 動即而靜 靜而生音 音即互動 一動一靜 互爲其根的道理 這套理論的本質 其實是用老子的無極 異傳的太極來解釋宇宙本源 填補了子不與怪力亂神導致的 起源論欠缺 讓儒學宇宙更加完整 既然陰陽二氣交感產生萬物 人類社會肯定也是陰陽妙合而寧 那人間秩序 豈非需要君君臣臣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 父父父父 是陰陽理而厚合嗎 這不就和儒學擅長的領域連上了嗎 這波試用對方定義論證 我方立場看懂的各位 歡迎把妙啊 搭在公屏上 《無獨有偶》 比周端以小三歲的 橫渠先生張載 也有相似的思路 驚人對他的印象 估計主要是 爲天地理心 爲生命立命 爲王聖祭絕學 爲萬世開太平 殊不知 張載先生同樣借鑑了一波道家學術 他認爲 既然陰陽二氣是氣 那宇宙本源 就應該也是一股氣 或者叫元氣 但所謂太虛極氣 氣爲本體 氣化萬物 世間萬事萬物都離不開氣 身爲君子作爲典範 豈非就該如孟子所說 我善仰悟 浩然之氣 你看 氣 萬物 君子 張載將這三個關鍵連成了一切 這 這不就是一鍵三連嗎 而因張載深處觀中 1057年 是儒家世紀獻收數的一年 年僅38歲的張載赴汴京應考 當時的主考是著名漢林學士歐陽修 同期應考的還有蘇氏蘇這個兄弟 張載學究天人 身處群星璀璨之時 照樣近視極地 風華正茂的他在汴京相國寺 設虎皮以講解一經 也正是在那裏 他遇到了周敦儀的學生 少庸的忘年 教自己的兩個表侄子 陳浩 陳儀兄弟 這對剛剛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 登臺論道 侃侃而談 張載於一旁聆聽並稱贊 哎呀 義學之道 無不如而成 後者由此名聲大噪 且逐漸在官場上嶄露頭角 哥哥陳浩 關注太子周允監察御史理行 弟弟陳儀 曾任國子監教授 崇正殿說書 都能動輒在皇帝面前 刷一波存在感 教之前輩 二程最大的創建 在於徹底吸收其精髓 主張世界的本源 既非具備數學意義的八卦 也不是玄而又玄的太極 更不是難以名狀的元氣 而是一個終極的 指導一切的規則 理 在他們看來 萬物皆只有一個天理 所謂八卦 陰陽 氣 都不過是天理創造萬物的方式 工具人而已 這種至高的天理 不含任何私慾雜念 是純善的 天有事理 聖人循而行之 所謂道也 可見理在人間的投射 就是聖人所奉行的道 道理道理 由此相通 道家學說 也因此被納入了儒學原理 那麼聖人講了什麼道理呢 聖人倡導怎樣的規則呢 那當然是上下之分 尊卑之義 這是理之當也 也是理之本也 由此得證君臣父子天下之定理 無所逃乎天地之間 簡單來說 二泉認爲 世界由至高純善的天理創造 它投射到世間 便是尊卑倫常 人類遵循這套秩序 就是奉行天理 反之就是夾帶人慾 天理聖則人慾滅 人慾聖則天理衰 所謂明天理滅人慾 就是要解除不受節度的慾望 去遵奉儒家那一套 現在大家肯定懂了 邵雍 周敦怡 張載和二泉 都在爲儒家倡導的社會秩序 找一個本牛逼的神聖價值 將之連接成一套 自上而下都可用的體系 因此 他們雖然理論發端不同 但終端接近 這也是宋史將他們並列的原因所在 而邵周章死後 二泉的落學 儼然吸收了前三個學派 比如 張載的德藝弟子 藍天四旅之一的呂大林 就敗入城門 雖人手橫驅學聖故 但官學總體上漸漸勢微 落學漸漸興盛 二泉的學生中 除呂大林外 最出名的當屬城門立學的主人公 工部侍郎龍塗閣直學士 龜山先生楊石 此人後來收了個身於南建州建浦 也就是經福建南平的學生名叫李統 他學成之後自號顏平郡王 那說到南建州 大家想到了誰 對 朱熹 李統正是朱熹的老師 所以從輩分上說 朱熹是二泉的三傳弟子 他在二泉的基礎上 進一步強化了理學體系 如果說二泉還是從學理上論證 理事宇宙本體 給儒家思想附魔刷上神聖價值 那朱熹就是給儒家思想開開刃 深耕基層制 這位曾任漳州知府 浙東巡撫 後有躋身朝堂 任宦章閣士智兼士將 爲皇帝講學的大儒 在從基層到中央的歷練中發現 要想讓儒學深入人心 光靠論證 禮儀 統攝一切還不夠 還得給出實際的方法論 使之作用到人身上 那麼朱熹的方法論是什麼呢 作爲資深儒學大師 他當然要從當之無愧的經典 在這篇文章中 儒家先賢給出了最早 也傳唱最久的人生正道 格物 智知 誠意 正心 然後修身齊家 治國平天下 大學也因此被朱熹單獨拎出來 和中庸一起編入四書章句集註 獲得與五經同等的地位 所以符合禮的行爲 最先要從格物開始 朱熹主張格物 智知 就是要通過對自身的嚴格要求 努力踐行道德理解聖人的道理 跟哪些纔算合理的要求呢 朱熹說 飲食天理也 山珍海味人慾也 夫妻天理也 三妻四妾人慾也 再比如有人問 父母之與子有無窮戀愛 想讓孩子聰明成功 這合理嗎 朱熹回答 父母愛其子 正也 愛之無窮 可見 朱熹反對的 不是所有人類的內在慾望 他不反對正常的吃喝拉撒 親情關愛 可一旦食慾變成了貪婪暴食 婚姻變成了多人運動 親情變成了溺愛或苛求 就過度了 所謂滅人慾 當然就是要戒除過度的慾望 這樣纔算克己負禮嘛 饒實在當代 我們其實也批評 浪費牛奶 濫情縱慾 強制雞娃 在生產力水平較低的宋代也難怪 朱熹希望限制膨脹的慾望 鼓勵勤儉剋制 屏幕前的各位 覺得這樣的思想你能接受嗎 歡迎投個票 事實上 如果成朱的觀點 僅限於此 後世的繼承者 也不在其基礎上層層加碼 可能都還算正常 但偏偏歷史沒有如果 用羅蘭巴特的說法 文本一旦落成 作者就開始隱蔽 讀者漸漸獲得自由多爲的產生空間 即所謂作者已死 因此 無論二成朱熹本來的思想如何 一旦他們的咒術開始傳播 甚至被統治階級運用 那麼曲解 強制 擴大化 就很難避免了 先是在元代 統治階級爲了避免儒家 以華夷之變爲核心的正統論 給自己帶來麻煩 就有意識地扶持敘事更爲宏大的理學 比如1313年 圓圓宗伯爾之間 暗與黎巴黎巴達下詔恢復科舉 規定第一場考經典先從四書裏選題 具體解釋用朱熹編寫的四書章句集註 再從五經裏出一道題 其中詩經周易的具體解釋 也都得參考朱熹的著作 這種趨勢 到明清之際君主專制達到巔峯後 開始更趨嚴重 比如 明中葉後不僅規定四書五經 要作爲科舉主要教材 還規定具體的回答 在這股潮流下 對成朱理學的尊奉 成爲了一種花式內卷大賽 你身體力行地表演握兵求禮 我就狠狠心去白馬會所賣身葬父 你笑感天地哭聲竹筍 我就哭墳三年原地中鬥肝炎 如果儒生們嫌水太冷 對自己下不去手 也沒問題 還可以扭頭對女性指指點點 原本成詩一書中 成儀批評當時男子 以財貨區寡婦的風氣 說了句餓死事小 失節事大 到了明清 就成了對所有女性的催命符 翻開清編《明史烈女傳》 史嘉靜以類似 歌頌感動中國般的態度 標榜了一個個在金人看來 無比殘忍詭譎的 劫富 烈女的故事 先說劫富 在福州 李某和妻子盧家娘 結婚十個月後因病猝死 盧氏悲痛萬分 見到丈夫口鼻出惡血 竟舔掉 吞下 並在葬禮過後上吊自殺 類似的事情還發生在江陰 有位宮姓女子 丈夫去世後家中貧寒難以入殮 村子裏有人覬覦其容貌 想出錢幫她安葬 宮氏不願失節 乾脆在夜裏抱着丈夫的屍體 及賣稿屋中 舉火自焚而死 再說未婚的烈女 在慈溪 一位姓王的女孩 十七歲時剛剛訂婚 還沒成親 男子去世 王氏拒不改嫁 甚至結髮毀容以明志 南方家眷對她非常刻薄 把她當婢女一樣使喚 她就說 不逼嫁 唯婢亦甘也 明史中這類慘劇 整整寫了三卷 而史書還以神靈感應的口吻 說這些女孩死後 白氣縷縷 韃蛋始消 山明三晝夜 彷彿天地也爲之感動 魯迅先生在《我之節列觀》一文中 對此做了極爲精疲的改口 總而言之 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 或者死掉 遇了強暴便死掉 彷彿將這類人物稱讚一通 世道人心變好 中國便得救了 正是在這種意識形態下 本就是魔改儒學的城主理學 被進一步魔改爲更趨嚴苛的教條 孤女性去守寡 自盡甚至殉葬 而所謂理學家 無非是年須微笑 給他們死後間有一回表彰 寫了志書而已 或許邵雍 周敦怡 張仔 二城朱熹等人不會想到 他們本來稀土地造的 上塵天理下安人心的儒學世界 竟會在明清數百年間 被演繹成這一幅模樣 在縣城 在鄉鎮 在村落 一塊塊節列墓碑悄悄生長 一座座貞潔牌坊森然鎖立 這其中內刻了多少悲劇 埋葬了多少冤魂 103年前 魯迅先生在文章最後發願 要除去製造 並賞完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 要人類都受正當的幸福 幸運的是 伴隨着歷史的天空風雲變幻 數代華夏子民砥礪前行 終於讓今天的你我 能不負先生所願 告別理學家的鐵鏈 匯聚在熒幕前 共同領略新時代的法律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