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制度失控，普通人會發生什麼？

曾經有幾十年的時間 在中國有一個官方的系統在運作 它導致了無數人的失蹤甚至是死亡 今天我們就要來深入探討這個制度 然後問一個問題 它的陰影是不是到今天其實還沒有散去？ 百萬遊子下嶺南 村村都有未歸人 你聽聽看這句話 這是90年代在中國民間流傳的一句俗諺 它其實很可怕 它描繪出一個非常殘酷的現實 就是那些滿懷希望 跑到南方大城市想討生活 想賺錢的農民工 很多人就這樣一去不回 消失了 這就是整個故事裡最讓人想不通的地方 這些消失的人 數十萬甚至可能更多 他們都不是罪犯 但他們卻人間蒸發 消失在一個國家機器裡面 而他們被抓的理由 不是因為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出門忘了帶那幾張薄薄的紙 那幾張證明文件 好 那我們就來深入這個系統的骨幹 這個官方名字聽起來很中性 叫做收容遣送制度 它當初到底是怎麼被設計出來的 它又是如何被用來控制這麼龐大的人口流動的呢 嗯 其實這個制度並不是一夕之間冒出來的 它的根要追溯到更早 你看 1950年代 戶口制度建立了 它硬生生的把中國人分成了城裡人跟農村人 這兩個世界基本上是不能隨便跨越的 然後到了1982年 為了要管理城市裡的那些流浪漢和乞丐 收容遣送制度就正式立法了 但最關鍵的轉變發生在1991年 它的目標突然被無限擴大 鎖定了一群被稱為三無人員的人 也就是沒有合法證件 沒有暫住證 也沒有穩定收入的人 好 那這張圖就揭示了最諷刺的一點 官方的說法 跟實際的作為根本是兩回事 你看 官方說 這個制度的目的是為了 救助 教育 安置 這些人 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 聽起來很好 對吧 但實際在運作的時候呢？ 它變成了一部為了賺錢 為了完成上級指標 而去隨意拘留 勒索 甚至是剝削農民工的恐怖機器 所以這很快就不再只是單純的社會控制了 它演變成了一門非常龐大 而且是掠奪性的生意 有人把它叫做收容經濟 接下來我們就來看看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是怎麼樣被一步一步的 變成這個產業鏈上的一個個商品 這個系統 它創造了一種非常扭曲的利益誘因 第一步 抓人 警察每加到一個所謂的三無人員 送到收容站 他就能拿到回扣 當時他們內部甚至有個黑話 叫抓豬 第二步 關押 人被關進去之後 家屬就得想辦法拿錢來贖人 付一筆很高的費用 第三步 剝削 付不出錢的 或是沒人來領的 就變成了免費的勞動力 被送去砂場 磚窯做苦工 那第四步 是最駭人聽聞的 販賣 有些被收容的人 特別是女性 最後竟然被直接賣給了人蛇集團 你看這張圖表 他非常清楚地說明了 這門生意的模式 這不是罰款單 這是一張價目表 在廣州白雲區被抓 想出來 要200到800塊人民幣 那在當時 惡名昭彰的東莞章木頭收容所 這個價格直接飆到1600塊 你想想看 在20年前 1600塊是什麼概念 這每一個數字的背後 都是一個家庭的血汗錢 甚至可能是他們好幾年的積蓄 在這套體系裡 你就字面意義上的畜生 是可以按頭計價的貨物 這句話可以說是非常精準地 總結了收容經濟的本質 你想想看 當執法者用抓豬這個詞 來形容他們抓人的工作時 這背後代表的是什麼 代表的是在這個系統裡面 人已經不被當作人了 這個系統就這樣肆無忌憚地 運作了將近20年 但是在2003年 一個人的死亡 即將要改變這一切 他的名字叫做孫志剛 他27歲 大學剛畢業 是一位平面設計師 你注意看 他跟我們前面講的 三無人員的刻板印象 完全不一樣 他有學歷 有專業技能 是個標準的中產階級 他的遭遇 血淋淋地證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 在這個系統面前 沒有人是安全的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他吞噬 他的生命 只剩下最後三天 2003年3月17號 他只是晚上出門去個網咖 因為忘了帶暫住證 就被警察帶走了 18號 他被送到收容站的附屬醫療站 僅僅兩天後 3月20號 就在管理人員的默許 甚至是直視之下 他被同一個房間裡的其他被收容者 活活打死了 哥哥的一隻眼睛還沒有閉上 這是他弟弟孫志國 在殯儀館看到哥哥屍體的時候 說的一句話 當時官方給家屬的死因是心臟病 但是他的家人不相信 他們拒絕接受這個說法 他們堅持要追查真相 就是這份堅持 點燃了後來燎原大火的第一點星火 所以最關鍵的一點是什麼 孫志剛的死絕對不是一個意外 或是一個單一事件 你看這個數字15 在他死亡的那個救治站 根據後來的調查 平均每個月就有15到16個人死亡 孫志剛的悲劇說穿了 只是這台殺人機器日常運轉中 唯一一個哭聲被外面世界聽見的案例而已 最後是媒體的力量 當時的《南方都市報》 刊出了一篇非常深入的報導 然後透過那個時候才剛剛興起的互聯網 這個故事迅速地傳遍了全國 點燃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輿論風暴 這些勇敢的記者 加上網路的傳播力量 形成了一股讓當局再也無法忽視的巨大壓力 在這種排山倒海的公眾憤怒之下 政府很快地在2003年的6月 就正式廢除了收容遣送制度 好 制度是廢除了 但是那個制度背後的思考邏輯 真的就跟著一起消失了嗎 讓我們把時間快轉到十幾年後 2017年的北京 在一個寒冷的冬天 一場大規模的行動展開了 目標是驅逐所謂的低端人口 幾十萬的外地工作者在幾天之內 就被迫搬離他們在北京的家 你看 同樣的劇本 他們被驅趕不是因為他們犯了法 而是因為他們的身份 你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而成為問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 我想這句話點出了這所有事件背後 一條共同的核心邏輯 也就是說 一個人的價值 和他有沒有權利待在一個城市 不是由他的所作所為來決定的 而是由他身上貼的那個官方標籤 他的身份來決定的 制度的名稱可以改 執行的手段也可以變 但是那種把特定的人群進行分類 控制 把他們視為不受歡迎的 然後加以驅逐的治理思維 依然是一股非常強大的慣性 這才是我們今天 回頭去看這段歷史 最需要去思考的問題 那就是 當一個邪惡的制度被廢除了 它的邏輯是否也真的隨之消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