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一潮一靜,歲月安然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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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客居杭州
這一天恰好是星期日
獄中來了兩位親友
和兩個立駕返獄的兒女
上午天色陰而不雨
涼而不寒
有一個人說起今天是朝臣
大家興致勃勃起來
提議到海寧看朝
但是我左足趾上患著屍毒
刑部違姦還在其次
鞋跟拔不起來
脫了鞋子出門
違背新生活運動
將受警察干涉
但為此使眾人掃興
我也不願意
於是大家商議修改辦法
借了一隻大鞋子給我左足穿了
又改變看朝的地點
為錢塘江邊三郎廟
我們明知道錢塘江邊
潮水不及海寧的大
真是沒啥看頭的
但凡是輪到自己去坐實
無論如何
總要想出它一點好處來
一是鼓勵勇氣
二是安慰人心
就有人說
今年潮水比往年大
錢塘江潮也很可觀
今天的報上說
昨天江邊車站的鐵欄
都被潮水沖去
二十幾個人爬在鐵欄上看潮
一時淹沒
幸為房屋所阻
不致與撥塵為伍
但有四人頭破血流
聽了這樣的話
大家覺得江幹不亞於海寧
此行一定不虛
我就辦了我的兩位親友
帶了我的女兒和一個小孩子
一行六人
就於上午時時動身赴江邊
我兩腳穿了一大一小的鞋子
跟在他們後面
我們乘公共汽車到三郎廟
還只十一點鐘
我們乘易渡過江
去看看杭江路的車站
果有亂石板木狼藉餘地
說是昨日的潮水所致的
淺江兩岸兩個碼頭實在太長
加起來恐有一里路
回來的時候
我的腳吃不消
就坐了人力車
坐在車中看自己的兩腳
好像是兩個人的
躺照樣畫起來
見者一定要說是畫錯的
但一路也無人注意
只是我自己心虛
偶然逢到有人看我的腳
我便疑心他在笑我
碰著認識的人
談話之中
還要自己先把鞋的
特殊的原因告訴他
他原來沒有注意我的腳
聽我的話卻知道了
善於為自己辯護的人
欲言其短
我在江心的渡船中
遙望北岸
看見碼頭近旁有一座樓
高而多窗
前無障礙
我選定
這是看潮最好的地點
看它的模樣
不是私人房屋
大約是茶館酒店之類
可以容我們去坐的
為了腳痛
為了口渴
為了妒忌
又為了貪看潮的眼福
我遙望這座樓
覺得異常玲瓏
猶似仙境一般美麗
我們跳上碼頭
已是十二點光景
走進了碼頭
果然看見這座樓上
掛著茶樓的招牌
我們欣然登樓
走上扶梯
看見列著明窗靜機
全部江景被收在窗中
果然易好去處
茶客聊聊
我們六人就佔據了
臨窗的一排椅子
我回頭喊堂倌
一紅一綠
堂倌卻空手走過來
笑嘻嘻地對我說
先生
今天是買座位的
美味小羊四角
我的親友們
聽了這話都立起身來
表示要走
但兒女們不聞不問
只管屏窗眺望江景
指東畫西
有說有笑
正是得其所在
我也留戀這地方
但我的親友們
以為座價太貴
同堂觀講價
結果三個小孩子
馬馬虎虎
我們六個人
一共出了一塊錢
先付了錢
方纔大家放心坐下
託堂觀叫了六碗麵
又買了些果子
全當午飯
大家正妒忌
吃得很快
吃飽之後
看見窗外的江景
比前更美麗了
我們來得太早
潮水要三點鐘纔到呢
到了一點半鐘
我們纔看見
別人陸續上樓來
有的閒坐嫁貴
回了下去
有的望望江景
遲疑一下
坐下了
到了兩點半鐘
樓上的座位已滿
嘈雜異常
非赴吃麵時可比了
我們的座位
幸而在窗口
背著嘈雜面漿而坐
彷彿身在精味界上
另有一種感覺
三點鐘快到
樓上已無力追之地
後來者無座位
不吃茶亦不出錢
我們的背後
擠了許多人
回頭一看
只見觀者如賭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更有被抱著的孩子
有的坐在桌上
有的立在凳上
有的靜立在桌上
他們所看的
是照舊的一條錢塘江
久之
眼睛看得酸了
腿站得痛了
潮水還是不來
大家倦起來
有的垂頭
有的坐下
忽然人從中
一個尖銳的呼聲
來了
大家立刻把脖子伸長
但錢塘江還是照舊
原來是一個母親
因為孩子擠得哭了
在那裡哄她
江水真是太無情了
大家越是引警等候
她的架子越是十足
這彷彿有的
火車站裏的賣跳人
又彷彿有的
郵政局收掛號信的
窗欄外許多人等候她
她只管悠然地吸煙
三點二十分光景
潮水真的來了
樓內的人萬頭攢動
像運動會中
決勝典旁的觀者
我也除去墨鏡
向江口注視
但見一條
銅桌上的香煙一樣
粗細的白線
從江口慢慢
向這方面延長來
延了好久
達到西興方面
白線就模糊了
再過了好久
樓前的江水
漸漸地漲起來
浸沒了碼頭的角
樓下的江岸上
掠起些波浪
有時打動了一塊石頭
有時淹沒了一條沙堤
以後浪就平靜起來
水也就漸漸退卻
看潮就看好了
樓中的人
好像已經獲得了什麼
各自紛紛散去
我同我親友
也想帶了孩子們下樓
但一個小孩子不肯走
精益地責問我
還要看潮裡
大家笑著告訴他
潮水已經看過了
他不信
幾乎哭了
多方勸慰
方纔收累下樓
我實在十分同情於
這小孩子的話
我當離座時
也有還要看潮
立誓的感覺
似覺今天的目的
尚未達到
我從未為看潮而看潮
今天特地為看潮而來
不易所見的潮如此而已
真覺大失所望
但又疑心自己的感覺不對
若果潮不足觀
何以茶樓之中
江岸之上
觀者動萬
歸途阻塞呢
已問我的親友
一人云
我們這些人
不是為看潮來的
都是為潮神
賀生辰來的呀
這話有理
原來我們都是
被八月十八
這空名所召集的
怪不得潮水好沒看頭
回想我在茶樓中所見
除舊有的一片江景外
毫無可恕的美景
只有一種光景不能忘卻
當波浪淹沒沙堤時
有一群人
正站在沙堤上看潮
浪來時
大家倉皇奔回
半身浸入水中
舉手大哭
幸而大人轉身去救
未遭沒頂
這光景大累
一幅水災圖
看了這圖
使人想起
最近黃河長江流域
各處的水災
敗幸而歸
1934年中秋日作
《曾在宇宙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