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春》

散文詩慧
1粉絲
4 次觀看·2026年4月23日
自古以來的人都讚美他,希望他長在人間。
詩人,特別是詞客,對春愛慕猶深。
試翻詞選,差不多每一頁上都可以找到一個春字。
後人聽慣了這種話,自然地隨喜附和。
即使實際上沒有理解春的可愛的人,一說起春也會覺得歡喜。
這一半是春這個字的音容所暗示的——春。
你聽,這個音讀起來何等鏗鏘而輕鬆可愛。
這個字的形狀何等齊整妥貼而具足對稱的美。
這麼好的名字所隸屬的詩節,想起來一定很可愛。
好比聽見名叫麗華的女子,想來一定是個美人。
然而實際上春不是那麼可喜的一個詩節。
我記三十六年之經驗,甚至暮春以前的春天,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
梅花待雪開了,說道是露謝春的消息。
但這完全是精神上的春,實際上雨雪飛飛,北風烈烈,與嚴冬合一。
所謂迎春的人,也只是瑟瑟地躲在房籠內,站立地站在屋檐下,望望枯枝一斑的梅花罷了。
再遲個把月罷,就像現在,經摺已過,所謂春降罷了。
住在都會里的朋友想象此刻的鄉村,足有畫圖一般美麗。
連忙寫信來催我寫春的隨筆,好像因爲我威棒着春,惹他們妒忌似的。
其實,我們住在鄉村間的人,並沒有感到快樂,卻生受了種種的不舒服。
寒暑表激烈地升降於36度至62度之間,一日之內炸暖炸寒。
暖起來可以想起都會里的冰淇淋,寒起來幾乎可見天然冰,飽嘗了所謂料竅的滋味。
天氣又忽晴忽雨,偶一出門,乾燥的鞋子往往拖泥帶水歸來。
一春能有幾番情是真的,小樓一夜聽春雨其實沒有什麼好聽,單調得很,遠不及你們都會里的無限店的花樣繁多呢。
春將半了,但它並沒有給我們一點舒服,只叫我們天天愁寒,愁暖,愁風,愁雨。
正是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春的景象只有炸寒炸暖忽晴忽雨是實際而明確的。
此外,雖有春的美景,但都隱約模糊,要仔細探尋,纔可依稀彷彿地見到,這就是所謂尋春罷。
有的說春在賣花生裏,有的說春在梨花,有的說紅杏枝頭春一鬧,但這種景象在我們這枯寂的鄉村裏都不易見到。
即使見到了,肉眼也不易認識,總之春所帶來的美少而隱,春所帶來的不快多而缺。
詩人此刻似乎也承認這一點,春寒春困春愁春怨不是詩詞中的常談嗎?
不但現在如此,就是在過個把月,到了清明時節,也不見得一定春光明媚,令人極樂。
倘又是落雨,路上的行人將要斷魂呢?
可知春土美其名,在實際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
實際,一年中最愉快的時節是從暮春開始的。
就氣候上說,暮春以前雖然大體逐漸由寒向暖,但變化多端始終是乍寒乍暖,最南將西的時候。
到了暮春,方纔冬天的影響完全消滅,而一路向暖。
寒暑表上的水銀爬到Temper上,正是氣候最Temper的時節。
就景色上說,春色不需尋找,有廣大的綠葉青山,爲人心目。
古人詞雲,杜宇一生春去,樹頭無數青山。
原來山要到春去的時候方纔全青,而惹人注目。
我覺得自然景色中青草與白雪是最偉大的現象。
造物者描寫自然這幅大畫圖時,對於春紅、秋豔都只是略沾些胭脂、珠標、輕描淡寫。
到了描寫白雪與青草,他就毫不吝惜顏料。
用刷子沾了鉛粉、藤黃和花青而大塊的塗抹,使屋屋皆白,山山皆青。
這彷彿是米派山水的點染法,又好像是隨增風景畫的色的快,何等潑辣的畫風。
而草色清清,連天遍野,尤爲和平可親,大公無私的春色。
花木有時被關閉在私人的庭園裏,吃了園丁的私刑而羨慕於紳士淑女之前。
草則到處自生自長,不則貴賤高下,人都以爲花是春的作品。
其實春宮不在花枝,而在於草,看花的能有幾人?
草則廣泛地生長在大地的表面,普遍地受大衆的欣賞。
這種美景是早春所見不到的,那時候山野中枯草遍地,滿目憔悴之色,看了令人不快。
必須到了暮春,枯草進去,纔有真的青山綠葉的出現,而天地煥然一新。
一年好景無過於此時,自然對人的恩寵也以此時爲最深厚了。
講求實力的西洋人向來重視這季節,稱之爲May,五月。
May是一年中最愉快的時節,人間有種種的娛樂,
即所謂May Queen五月美人,May Po五月彩柱,May Games五月遊藝等。
May這一個字,原是青春,盛年的意思。
可知西洋人是一年中的五月,猶如人生中的青年,爲最快樂,最幸福,最精彩的時期。
這卻是名符其實的,但東洋人的看法就與他們不同。
東洋人稱這時期爲暮春,正是流春、頌春、西春、商春,而感慨、悲嘆、流淚的時候,全然說不到樂。
東洋人之樂,乃在綠柳才黃半未雲的新春,便是那呼晴、呼雨、乍暖、乍寒、最南江西的時候。
這時候實際生活上雖然並不舒服,但莫察花柳的萌動,靜觀天地的回春,在精神上是最愉快的。
古西洋的美相當於東洋的春,這兩個字讀起來聲音都很好聽,看起來樣子都很美麗,不過美是物質的、實力的,而春是精神的、藝術的,東西洋文化的判別在這裏也可窺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