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我的家鄉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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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汪曾琪,我的家鄉
法國人安妮·居里安女士
聽說我要到波士頓
特意退了機票,推遲了行期
希望和我見一面
她翻譯過我的幾篇小說
我們談了約一個小時
她問了我一些問題
其中一個是
爲什麼我的小說裏總有水
即使沒有寫到水
也有水的感覺
這個問題我以前沒有意識到過
是這樣,這是很自然的
我的家鄉是一個水鄉
我是在水邊長大的
耳目之所接,無非是水
水影響了我的性格
也影響了我的作品的風格
我的家鄉高郵
在京杭大運河的下面
我小時候常常到運河堤上去玩
我的家鄉把運河堤叫做
上河堆或上河賞
賞字一般字典上沒有
可能是家鄉人造出來的字
我讀的小學的西面是一片菜園
穿過菜園就是河堤
我的大姑媽
我們那裏對姑媽有個很奇怪的叫法
叫白白
別處我從未聽過有此叫法的
家出門西望
就看見爬上河堤的石級
這段河堤有石級
因爲地名玉碼頭
康熙或乾隆曾在此泊州登岸
據說玉碼頭夏天沒有蚊子
運河是一條懸河
河底比東低下的地面高
據說河堤和牆朵子一般高
站在河堤上
可以俯瞰低下街道房屋
我們幾個同學
可以指認哪一處的屋頂是誰家的
城外的孩子放風箏
風箏在我們腳下飄
城裏人家養鴿子
鴿子飛起來
我們看到的是鴿子的背
幾隻野鴨子
踢水飛向東
過了河堤
下面的人看見野鴨子飛得高高的
我們看船
運河裏有大船
上水的大船多撐高
弄船的脫光了上身
使勁把鴿子燒頭頂上煎窩處
在船側窄窄的險板上
從船頭一步一步走到船尾
然後拖着鴿子走回船頭
噓的一聲把鴿子投進水裏
炸到河底
又頂着鴿子
一步一步向船尾
如是往復不停
大船上用的船膏甚長而極粗
膏頭如飯碗大
有鋒利的鐵尖
使膏的通常是兩個人
船左右賢卑一人
有時只有一個人
在一邊
這條船的水程
實際上是他們用腳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這種船多是蟲載
船幫吃水甚低
幾乎要慢到船板上來
這些撐膏男人都極精壯
渾身做骨銅色
他們是不說話的
大都眉棱很高
眉毛很重
因爲常年注視着流動的水
故目光清明堅定
這些大船常有一個舵樓
住着船老闆的家眷
船老闆娘子大都很年輕
一邊搬舵
一邊敞開懷奶孩子
態度悠然
舵樓大都伸出一隻竹竿
晾曬着衣褲
風吹着啪啪作響
看打魚
在運河裏打魚的多用魚鷹
一般都是兩條船
一船八隻魚鷹
有時也會有三條四條
抬成陣勢
魚鷹漆在木架上精神抖擻
如同臨戰狀態
打魚人把膏子一揮
這些魚鷹就噼噼啪啪
紛紛躍進水裏
只見他們一個猛字紮下去
眨眼功夫
有的
就叼了一條鮭魚上來
魚鷹似乎專打鮭魚
打魚人解開
魚鷹脖子上的金屬的箍
魚鷹脖子上都有一道箍
否則它就會把
逮到的魚吞下去
把鮭魚扔進船裏
講給它一條小魚
它就高高興興
心甘情願地轉身
又跳進水裏去了
有時兩隻魚鷹
合力抬起一條大鮭魚上來
鮭魚還在正蹦
打魚人已經一手撈住了
這條鮭魚夠四斤
這真是一個熱鬧場面
看打魚的
看魚鷹的
都很興奮激動
倒是打魚人顯得十分冷靜
不動聲色
遠遠地聽見
砰砰砰砰的響聲
那是在修船造船
砰砰的聲音
是斧頭往船板上敲釘
船體是空的
故聲音傳得很遠
待修的船翻扣過來
底朝上
這隻船辛苦了很久
它累了
它正在休息
一隻新船造好了
油了銅油
過兩天就要下水了
看看嶄新的船
叫人心裏高興
生活是充滿希望的
船廠附近
照例有打船釘的鐵匠爐
叮叮噹噹
有碾石粉的碾子
石粉是填船俸用的
有賣牛雜碎的攤子
賣牛雜碎的是山東人
這種攤子上還賣鍋盔
一種很厚很大的麪餅
有時我們到西堤去玩
坐小船
兩高子就到了
西堤外就是高遊湖
我們那裏的人都叫它西湖
湖很大
一眼望不到邊
很奇怪
我竟沒有在湖上坐過一次船
西湖還有一些村鎮
我知道一個地名
靈堂橋
想必是個大鎮子
我喜歡靈堂橋這個地名
這引起我的嚮往
但我不知道靈堂橋是什麼樣子
湖東有的村子
到夏天
就把耕牛送到湖西去歇服
我所住的東大街上
那幾天就不斷有成隊的水牛
在大街上慢慢地走過
牛過後
留下很大的一堆一堆牛屎
聽說湖西涼快
而且湖西有礁草
牛吃了會消除老乏
恢復健壯
我於是想象湖西是一片碧綠碧綠的礁草
高遊湖中曾有神豬
神闊夢兮彼潭窄
家幼中
揚州有一豬甚大
天會多見
初出於天長縣碑澤中
後轉入闢社湖
幼後乃在新開湖中
繁殖餘年
居民行人常常見之
與友人書齋在湖上
一夜互見其豬甚近
初微開其房
光自穩中出
如橫溢金線
閣請乎張殼
其大如半席
殼中白光如銀
豬大如泉
燦然不可正視
十餘里間
林木皆有影
如初日所照
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
疏然遠去
其形如飛
浮於波中
遙遙如日
古有明月之豬
此豬色不淚月
盈盈有芒豔
帶淚日光
崔伯義常謂明豬父
伯義
高遊人
待常見之
近歲不復出
不知所往
樊梁鎮正當豬往來處
行人至此
往往圍船樹銷以待觀
名其庭爲
丸豬
這就是
秦遊八景
的第一景
闢射豬光
沈闊是很嚴肅的學者
所言雜雜
又生動細微
似乎不容懷疑
這是個什麼東西呢
是一顆大豬子
家幼到現在
也才九百多年
已經不可糾結了
高遊胡亦稱豬胡
以此
我小時學刻圖章
第一塊刻的就是
豬胡人
是一塊肉紅色的
長方形圖章
胡通常是平靜的
透明的
這樣一片大水
浩浩渺渺湖上
常常沒有一艘船
讓人覺得有些荒涼
有些寂寞
有些神祕
黃昏了
湖上的藍天
漸漸變成淺黃
橘黃又漸漸變成紫色
很深很濃的紫色
這種紫色
使人深深感動
我永遠忘不了
這樣的紫色的長天
聞到一陣陣炊煙的香味
平伯在御馬頭一帶的船上
正在燒飯
一個女人
高亮而悠長的聲音
二丫頭
回來吃晚飯來
像我的老師沈從文
常愛說的那樣
這一切
真是一個聖境
高遊胡
也是一個懸湖
湖面
甚至有的地方的湖底
比運河東面的地面都高
湖是懸湖
河是懸河
我的家鄉
隨時處在大水的威脅之中
翻開限制
水災接連不斷
我所經歷過的
最大的一次水災
是1931年
這次水災
是全國性的
事前已經有了很多徵兆
連降大雨
西湖水位增高
運河水平了槽
坐在河堤上可以
踢水洗腳
有許多很瘮人的不祥的現象
天王寺前
蛤蟆爬在柳樹頂上叫
老人們說
蛤蟆在多高的地方叫
大水就會漲得多高
我們在家裏的天井裏
躺在竹牀上乘涼
忽然巴拉一聲
從陰溝裏蹦出一條大魚
運河堤上龍王廟裏
香燭晝夜不息
七宮殿也是這樣
大風雨的黑夜裏
人們說是看見
耿廟神燈了
耿七宮是有這個人的
生前爲人治病施藥
風雨之夜
他就在家門前高旗杆上
掛起一串紅燈
在黑暗的湖裏打轉的船
奮力向紅燈劃去
就能平安到岸
他死後
紅燈還常在濃雲密雨中出現
這就是耿廟神燈
秦遊八景中的一景
耿七宮是漁民和船民的保護神
漁民稱之爲七宮老爺
漁民每年要做會
神燈是美麗的
但同時也給人一種神祕的恐怖感
陰曆七月
西風大作
店鋪都預備了高條燈籠長竹餅
一頭用火烤彎如鉤狀
上懸一個燈籠
輪流值夜尋堤
告警羅聲不絕
本來平靜的水變得暴怒了
一個浪頭翻上來
會把東堤石工的杖把長的青石掀起來
看來堤是保不住了
終於
我記得是7月13可能記錯
倒了口子
我們那裏把掘堤叫做倒口子
西堤四處
東堤六處
湖水湧入運河
運河水直貫堤東
寢客之間
高遊成爲澤國
我們家住進了竹家巷一個茶館的樓上
同時搬到茶館樓上的還有幾家
巷口外的東大街成了一條河
河裏翻滾的香香桂桂
死豬死羊
河裏行了船
匯水的船家各處去救人
很多人家爬在屋頂上
樹上
約一星期後水退了
水退了
很多人家的牆壁上留下了水印
高級污染
很奇怪
水印怎麼擦洗也擦洗不掉
全線糧食幾乎顆粒無收
我們這樣的人家還不至捱餓
但是沒有菜吃
老是吃餈粿湯
很難吃
比餈粿湯還要難吃的是
芋頭梗子做的湯
日本人愛喝芋梗湯
真不可理解
大水之後
百物皆易食生長不出
唯有餈粿芋頭卻是豐收
我在小學的教務處地上
發現幾個特大的馬蝗
縮成一團
有拳頭大
怎麼踩也踩不破
我小時候
從早到晚
一天沒有看見河水的日子
幾乎沒有
我上小學
躺步走東大街
而走後街
是沿河走的
上初中
如果不從城裏走
走東門外
則是沿着護城河
出我家所在的巷子南頭
是月堂
出向北
往東不遠
就是大鬧
我在小說《一餅》中
所寫的老朱
每天要到大鬧去挑水
我就跟着他一起去玩
老朱真是個忠心耿耿的人
我很敬重他
他下水把水桶弄滿
他兩腿都是筋疙瘩
靜脈曲張
我就揀選平薄的瓦片打水漂
我到一溝二溝三朵
都是坐船
到我的小說《壽界》
所寫的《安兆莊》去
也是坐船
我第一次離家鄉
去外地讀高中
也是坐船輪船
水鄉即富水產
魚之類
鄉人所種者爲
邊白花魚及桂魚
蝦有清白兩種
青蝦以炒蝦仁
嗆蝦和蝦酒醉生吃
則用白蝦
小魚小蝦比青菜便宜
是小戶人家早餐的恩物
小魚有名
羅漢狗子
貓沙子
褶
很好吃
高油糊蟹甚佳
以作醉蟹
有美
高油的大麻鴨是名種
我們那裏八月中秋新吃鴨
饋頌節裏
必有公母鴨成隊
大麻鴨很能生蛋
醃製後
極爲著名的高油鹹蛋
高油鴨蛋雙黃者甚多
將這一代人見面
問起我的籍貫
答雲高油
多肅然起敬
曰
你們那裏出鹹鴨蛋
好像我們那裏
就只出鹹鴨蛋似的
我的家鄉
不只出鹹鴨蛋
我們還出過秦紹遊
出過散曲作家王盤
出過經學大師
王念孫王隱之父子
縣裏的名勝古蹟
最出名的是文遊臺
這是秦紹遊
蘇東坡孫申老
網定國文酒遊會之所
臺機在東山一座土山上
燈臺四望
眼界空闊
我小時常頻覽
看西面運河的船帆
路着半截
在密密的洋流燒頭後面
緩緩一過
覺得非常美
有一座鄭國寺塔
是個唐塔
方形
這座塔垣在路上
運河拓寬後
爲了保存這座塔
留下塔的周圍的土地
成了運河當中的一個小島
鄭國寺我小時還去玩過
是不大的寺
寺門外有一堵紫色的石制的罩幣
這堵罩幣向前傾斜
卻不倒
罩幣上刻着海水
故名海水罩幣
寺內還有一尊肉身菩薩的坐像
是一個和尚作畫後漆成的
寺不知毀於何時
另外還有一座淨土寺塔
明代修建
我們小時候
記不住什麼鄭國寺淨土寺
因其一在西門
名之爲西門寶塔
一在東門
便叫它東門寶塔
老百姓都是這麼叫的
全國以遊字爲地名的
應指高遊一線
爲什麼叫高遊
因爲秦始皇
曾在高處建遊亭
高遊是秦王子英的封地
至今還有一條河叫紫英河
舊有紫英廟
今不存
高遊爲秦代始建
故又名秦遊
外地人會以爲
這跟秦少游有什麼關係
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