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掛雪的樹枝不垂淚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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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7日
掛雪的樹枝不垂淚
作者 池子健
在我居室的下面
奮鬥路的另一側
原本是有兩座平房的
一座是食雜店
另一座是酒店
食雜店鋪著
縫隙很大的木質的地板
走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貨架也是木質的
動人的醋香味
和暖洋洋的甜香氣
在黯淡的室內四處瀰漫
給周圍的平民百姓
以許多方便
店的角落
有一部公用電話
是黑色的撥盤電話
式樣古老
與店的氣息很協調
只要短了柴米油鹽
我便學進店裡
而毗鄰食雜店的酒店
卻不曾光顧
只見它的門臉
刻意裝飾過
門前還吊著
四盞紅色宮燈
一排婆娑的柳樹
站在兩座平房前
幾乎與屋脊同高
那時我有個天真的想法
平房永遠是平房
而柳樹年年長高
最終柳樹會覆蓋了
那有著
星紅色屋頂的平房
繁茂枝葉的加冕
會使平房
更加充滿童話色彩
然而童話終歸是童話
那兩座平房
然在一日間
被拆得成為一片廢墟
幾輛卡車將碎磚裂瓦
廢土朽木清理乾淨後
那裡就可怕地成為
另一座大廈的基地
那有著古樸情調的平房
消失了
還有那一排
我期望形成一片
濃鬱綠雲的柳樹
也消失了
那天我站在樓上
發現
對面橫七豎八地
躺著一片被砍伐了的柳樹
白色的傷口分外奪目
而它們的枝條
分明已經柔軟了
畢竟春天近了
平房消失了
柳樹消失了
原本開闊的視野
不久就被一座
鋼筋水泥建築的大廈所遮擋
工地傳來徹夜不息地打夯聲
室內不得安寧
我便到圖書館尋親進去
在讀書氣氛頗濃的社科閱覽室
我被沙廷先生的
《碎水十年》吸引住了
文中主要繼續
1939年沙廷由延安返回四川
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連綿的戰火
生活的困窘
並沒有使他們喪失
對文學的信心
文中還提到了許多
現當代文學中的知名人物
這些人大多已經作古
這樣質樸親切的敘述風格
和文中所提到的
那些已故的文學大師
不知怎的
讓我想起已故的林渝老師
以及珍藏於我手中的他
生前的幾冊藏書
大約是前年
得知林渝老師患了癌症
去年春天
就傳來了他病情加重的消息
有一天在街上碰見小黑
他告知剛帶女兒去醫院
看過林渝老師
消瘦得特別厲害
身體已經開始浮腫了
小黑這樣對我說
我心下欺人
我記憶當中的林渝
是一個和善的
神態怡然的長者
他寬厚的笑容和溫和的話語
給我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
在是否探望林渝老師的問題上
我矛盾了很久
是記住一個人
生命旺盛時期的自然神態呢
還是記住一個人
垂死前的非人的表情
我選擇了前者
我更願意記住一個人
正常生活時的影子
那麼在我的記憶中
他就是平靜故去的
林渝老師去世後不久
冬天便來到了
我和左紅去看望林渝的夫人
趙潤華老師
我們在江邊下了車
沿著江岸的斯大林公園朝前走
那天氣壓很低
松花江還未完全封凍
黑褐色的樹木
披著密密實實的白霜
這高傲的延伸著的樹卦
使我們恍若走進一座
充滿哀悼氣息的靈堂
沒有四壁的靈堂
靈魂可以直接面對蒼天
樹影朔風
想必靈魂也是自由的吧
林渝老師的遺像懸掛在書櫃上
那正是我記憶當中的他
和善親切 淡泊寧靜
趙潤華老師明顯消瘦了
頭上也有了白髮
他拿出一捆書讓我挑選一下
書是林渝老師生前的藏書
我從中選擇了幾冊
《黑龍江農事》
《中國的懇職》
《蘇聯的遠東地區懇職學》等
其中的懇職學是商務印書館
於民國二十四年出版的
飛頁上有林渝老師的簽名
以及購書日期
1962年東安市場
1962年我還沒有出生
而林渝老師已經買到這本書
為技術懇荒生活做準備了
當我把這幾冊書提回居室
一本本地翻閱它們的時候
心情是十分複雜的
在懇職學的插頁中
林渝老師在割稻器
三段空心壓土器的圖形
下面都用紅筆畫上了標記
讓人想到他不是去當作家
而是一心一意
要做個何處種谷的農人
書頁裡透出一股植物生長的氣息
可以想見林渝老師對待工作
有多認真和嚴肅
這是一個文學前輩
留給後人的最大遺產
歲月的浮沉使那幾冊書
紙葉泛黃
世間多麼無情
它消失了一個人的激情
愛情 親情和才華
如果上天因為給予了人的生命
而要收回人的生命的話
那麼上天收回的
只是人的凡身軀殼
上天收不走人的精神成就
從圖書館出來
聽著建築工地單調的打夯聲
我又一次想起了
初冬松花江岸那些美麗的樹卦
如果是雨落在樹上
樹就會垂淚
而如果是霜雪落在樹上
樹就彷彿擁有了無數顆雪亮的白芽
能讓人看見白芽
那樹必定是燦爛地笑著
如果善良的人
果真去了另一個世界
林語老師
您一定就會在另一個世界
現在又是哈爾濱開花的時令了
另一個世界也開花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