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周莊遇痴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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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周莊玉癡,作者,池子健
未見周莊,先就喜歡上了他的名字
文人總改不了忘文生義的虛榮毛病
所以一廂情願地認為周莊一定是個
古樸、寧靜、平和的
有種西洋西下安閒情調的小鎮
從蘇州到周莊,乘車大約要一個多小時
那天是週日,陰雨
同行者說這日子由周莊不好
因為上海離周莊很近
每逢雙休日,周莊便人潮蜂擁
到處都是阿拉生
我便暗暗祈禱雨下得再大一些
那樣阿拉生也許便會退潮
可是烏雲並不偏袒我滿含自私情懷的遊行
他很正直地從天庭撤退了
我第一眼望見的周莊便是
一帶青磚灰樓頂上跳蕩著的一輪濕漉漉的白太陽
周莊就名臻風裏,開始只是個小村落
到了元朝中葉,它才逐漸發展起來
一個地方的迅速繁榮必定與商業活動有關
而商人中的鉅富無疑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周莊也不例外
是江南富豪沈佑由湖州南巡遷徙至周莊
才彷彿在一夜之間給周莊下了一場白雲大雪
使這裡富得閃光
而沈佑之子沈萬三又給著白銀般的富庶圖
抹了一層燦爛的金黃色
使它顯出一派登峯造極般的輝煌
以致人們傳說沈萬三有一個巨寶盆
然而富庶極端了便有招搖之險
沈萬三便因此而罹難
據民間傳說明太祖朱元璋要修築南京城牆
沈萬三曾資助一萬三千兩白銀
負責洪武門至水西門一段工程
後來工程超支
他又捐出一萬三千兩
但朱元璋貪得無厭
命沈萬三獻出巨寶盆
沈萬三不從
將銀子運回周莊藏在銀子幫下
又攜帶巨寶盆遠走他鄉
後來他被朱元璋的御林軍捉住
發配雲南充軍
而周莊鎮之記載
富民沈秀者住住都城三分之一
請靠君
帝怒曰
匹夫靠天下之君亂民也
疑諸之
諫曰
不祥之民
天將諸之
陛下何諸焉
乃是秀
述雲南
不管是傳說還是史料
都能證明
沈萬三是因為漏富而犯上
只要你讓皇帝感覺到
富得咄咄逼人了
即便不馬上人頭落地
也只能是雖生有死
苟延殘喘地度過殘生
沈萬三終於客死他鄉
他的靈鷲後來被運回周莊
葬於銀子幫底
周莊的石橋和窄窄的巷道中
果然有層出不窮的阿拉生
我們隨著導遊進入審廳
審廳原名敬業堂
清末改為松茂堂
由沈萬三後裔沈本人於清乾隆
七年建成
審廳面臨河部
水上有扇著天藍色布的船
在往來穿梭
沒有我想像中的靈鷹梳妝
或桃米洗菜的女人
那船雖然也古舊
但載的都是嬉笑不已的遊人
審廳的中部是茶廳和正廳
我坐在廳中央的紅木椅子上
小氣的一刻
覺得一股鞭人肌膚的陰涼
從足下升起
彷彿我正踩在寒氣銷聲的地獄之口上
我參觀過很多有錢人的宅院
他們大都有著高大的門樓
廳堂四四方方
裡面凋涼化凍
陳設的椅子也大都笨重不堪
這樣的屋子因為遠離窗口
所以陽光的進入就極為艱難
何況舟莊的建築屋檐與屋檐之間
幾乎相交錯
陽光投射下來已經頗多阻隔
又怎談得上一些廳堂呢
少見陽光的房屋
在擁有其凝重氣氛的同時
必然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
給人一種隔絕了自然的沉悶感
榴槤與審廳那數不清的房屋
就彷彿是行走在地下墓穴一般
讓人覺得陣陣悲涼
後來我們一行人聚在一處
小茶房前就著煙獻菜和阿婆茶
我偶然看見
窗前幾株綠色植物的葉片上鼓著幾滴
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的雨滴
才覺得審廳的周圍仍然有生命在搏動
而在那一瞬間
抹去了拜訪它時
縈繞於心頭的淒涼感和消澀感
周莊保留下來的基本上是明清建築
它的基調是灰色的
在綠色永不凋永遠是春天的江南
這種灰色總是像閃電一樣跳躍
一座座的石橋
像一匹匹駿馬一樣橫跨在水向上
並在水中投下它們的倒影
陽光照著石橋和石橋上的人
也照著水中的石橋和人淡漠式的倒影
吆喝茶點的聲音
仍然從身向中掠過蹊蹺的飛簷傳來
在某一瞬間
我似乎捕捉到了周莊的神韻
然而不覺如履的遊人
很快就沖淡了那種感覺
我在嘈雜聲中想像九百年前的周莊
也是這樣的建築
不過人很少坐在廳堂裡喝茶的時候
便能清楚地聽到龜船的講聲
船龜的時候
也許會驚擾水中浮游的鴨子
也許龜中的小姐
在林河的繡樓裡推開窗戶
看看那龜船上是否有她喜歡的人
若沒有她喜歡的人
又有沒有她喜歡的絲綢或陶器
屋前的垂柳擺一半綠意賦予石牆
另一半綠意卻鳥鳥漫向河水
天色黃昏時水向裡
溢滿金色糯米糕和青茶的氣息
在每一位盼夫歸來的婦人的指尖
琴音般吟繞
灰濛濛的周莊
就在一派典雅平和的氣氛中
滑入夜晚
後來月亮起來了
周莊沒有夜遊人
月光就散散淡淡地照著周莊的石橋
流水屋檐垂柳以及樹深處的鳥
然而紛亂的現實
很快又把我與周莊的神交隔絕
我們開始參觀迷樓
迷樓原名德基酒店
柳亞子先生
同南社詩詞社的人
曾在此居留並飲酒作賦
順著狹窄的樓梯攀上二樓
勿然看見幾個南社成員的蠟像
他們看上去彷彿是在切磋詩意
然而人物凝固的表情
卻給人一種徹頭徹尾的做作感
其實有這座古舊的小樓
足以讓人想像南社成員
在此居留時的風采了
然而人們
卻總以為用蠟像來復原某種生命
才能達到栩栩如生的效果
於是我敗姓的下樓
又尾隨大家來到三毛茶樓
據說三毛曾在1989年中春來到周莊
我們參觀的正是三毛喝茶的地方
茶樓很小
桌凳比較古舊
牆壁上有三毛的巨幅黑白照片
我覺得三毛自一時不該選擇絲襪
而應該用自己的長髮做繩索來結束自己
她的長髮太美了
我坐在三毛茶樓小氣的一刻
石像中忽然傳來一陣唾辣的叫罵聲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罵聲琅琅無拘無束
跟雨後的陽光一樣自由灑脫
我從窗口探出頭
見是一個梳短髮
這白背心的微胖的中年女人倚著
一家鋪子的石牆在罵
她目光散漫
舉止粗俗
一眼望去便知她是個癡呆
然而正是她這一痛罵
使我覺得九百年前的周莊突然掉頭回來了
這深深的石像中
有一種經久不息的赤羽長風般的穿越了時空
我默然想起了沈萬三的悲劇命運
她因漏腹而犯上
而癡人卻不會因為漏吃而遭貶折
癡向來被認為是一種無知
所以處於這一狀態的人
不管說出如何辛辣的話
都不會遭人嫉恨
難怪歷史上有那麼多名人
因為突遭厄運而揚癡渡過難關
他們以一種消極的方式
進行了內心最痛切的反抗
於是就有了阮吉雞康的假意癲狂
有了明代大才子楊慎被流放雲南後
酒後插花滿頭穿向而過
使人以為癡人的傳說
癡是一種可以使心靈自由飛翔的生存狀態
它像一座永遠開著窗口的房屋
可以迎接八面來風
於是我便想
沈萬三若是一個癡人
肯定會逃出朱元璋為她設置的虎口
但沈萬三不是一介書生
而是才大氣粗的商人
這決定了她不會揚癡來求生存
所以世上的英雄有兩種
一種是叱吒風雲我行我素
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
一種是內斂激情藏風不露
能忍受奇恥大辱的人
而我更欣賞的是前者
因為他們像飛懸在陽光中的灰塵一樣透明
朱元璋在南京擁有一片綠意濃鬱的山林
作為長眠之所
而沈萬三則是水腫一座
葬於周莊的銀子幫底
亡者的靈魂
在千秋萬代後
仍然可以在大地上浪漫地浮游
而沈萬三的靈魂
則永遠濕漉漉地浸在水中
彷彿是在滴滴飲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