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揚州的夏日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2 次觀看·2026年4月7日
揚州的夏日作者朱自清
揚州從隋煬帝以來是詩人文士所稱道的地方
稱道的多了,稱道的久了
一般人便也隨聲附和起來
直到現在,你若向人提起揚州這個名字
他會點頭或搖頭說好地方
好地方,特別是沒去過揚州而念過些唐詩的人
在他心裏,揚州真像蜃樓海市一般美麗
他若念過《揚州畫訪錄》一類書,那更了不得了
沿河最著名的風景是小金山法海寺
武亭橋,最遠的便是平山塘了
金山你們是知道的
小金山卻在水中央,在那裏望水最好
看月自然也不錯
可是,我還不曾有過那樣福氣
下河的人時之久逝,到這兒的人不免太多閒
法海寺有一個塔和北海的一樣
據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
鹽商們連夜督促匠人造成的
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這個塔
但還有一樁,你們猜不着是紅燒豬頭
夏天吃紅燒豬頭,在理論上也許不甚相宜
可是在實際上揮汗吃着倒也不壞的
武亭橋如名字所示,是五個亭子的橋
橋是拱形中一亭最高,兩邊四亭參差相襯
最遠看或看影子也好,橋洞頗多
乘小船穿來穿去另有風味
平山堂在鼠崗上,燈堂可見江南珠山淡淡的輪廓
山色有無中一句話
我看是恰到好處,並不算錯
這裏遊人較少,閒坐在堂上可以永日
沿路光景也以閒寂盛
從天寧門或北門下船
蜿蜒的城牆在水裏倒映着蒼遊的影子
小船悠然地撐過去,岸上的喧擾像沒有似的
船有三種大船專供豔遊之用
可以協計或打牌
小時候常跟着父親去
在船裏聽着牟德利洋行的唱片
現在這樣乘船的大概少了吧
其次是小滑子真像一瓣西瓜
由一個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撐着
乘的人多了便可顧兩隻
前後用小凳子跨着,這也可算得方舟了
後來又有一種洋話
比大船小,比小滑子大
上枝布棚可以遮日遮雨
洋滑漸漸地多,大船漸漸地少
然而小滑子總是有人要的
這不獨因爲價錢最賤,也因爲它的凌厲
一個人坐在船中
讓一個人站在船尾上
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撐着
簡直是一首唐詩或一幅山水畫
而有些好事的少年願意自己撐船
也非小滑子不行
小滑子雖然便宜,卻也有些分別
譬如說你們也可想到的女人
撐船總要貴些
姑娘撐得自然更要貴囉
這些撐船的女子
便是有人說過的壽西湖上的船孃
船孃們的故事大概不少,但我不很知道
據說以亂頭粗浮,風趣天然爲勝
中年而有風趣也仍然算好
可是起初原是逢場作戲或上部商聯會
以後居然有了價格便覺意味所然了
北門外一帶叫做下街
茶館最多往往一面臨河
船行過時茶客與乘客
可以隨便招呼說話
船上人若高興時
也可以向茶館中要一壺茶
或一兩種小龍點心
在河中喝着吃着談着
回來時再將茶壺和所謂小龍
廉價款一併交給茶館中人
乘船的都與茶館相熟
他們不怕你白吃
揚州的小龍點心實在不錯
我離開揚州
也走過七八處大大小小的地方
還沒有吃過那樣好的點心
這其實是值得惦記的
茶館的地方大致總好
名字也頗有好的
如香影廊綠楊村
紅葉山莊都是到現在還記得的
綠楊村的幌子掛在綠楊樹上
隨風飄展
使人想起綠楊成郭是揚州的名劇
裏面還有小池
從主茅亭景物最優
這一帶的茶館佈置都利落優質
窮飛上海
北平方方正正的茶樓可比
下河總是下午
傍晚回來
在木矮朦朧中上了岸
將大掛摺好搭在腕上
一手微微搖着扇子
這樣進了北門或天寧門走回家中
這時候可以念又得浮生半日閒
那一句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