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皇帝的故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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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皇帝的故事 下
The Story of Emperor Chongzhen
重真站在那裏,身邊只有一個人,
私裏見稟彼太監王承恩,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勾摟着背,
花白的鬍子在風沙裏微微顫抖,
那些文武百官呢,
他們都在家裏,準備迎接新主子,
有的在寫投降信,
措辭已經改了七八遍,
力求在表達忠心的同時又顯得不那麼卑微,
有的在研究李自成的大順朝廷設了哪些官職,
盤算自己的資歷能謀個什麼位置,
還有的更直接,
已經派家僕出城,
給闖軍送去了糧草和城防圖,
這就是重真十七年的大明官場,
一個勤奮到把自己逼瘋的皇帝,
配上一群精於算計的官僚精英,
最後的結果就是,
皇帝在孤零零的敲鐘,
而滿朝文武在安安靜靜的投降,
更重要的是,
重真明明有機會跑的,
大明朝在南京還有一套完整的備用朝廷,
皇帝等着大臣開口,
大臣等着皇帝下旨,
皇帝不好意思說我想跑,
大臣不敢說你應該跑,
雙方隔着一張龍岸,
互相揣摩,互相試探,互相等待,
就是沒有一個人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李自成的軍隊一天天逼近,
李自成的前鋒部隊已經推進到了宣府一帶,
距離北京只剩下四百里,
沿途的明軍紛紛投降,
有的甚至主動爲闖軍帶路,
重真終於意識到,
自己跑不了了,
不是不想跑,
是被自己的面子和大臣們的算計給活活拖死了,
大明朝的南遷之爭,
堪稱中國歷史上最昂貴的一次面子工程,
它的代價是一個帝國的滅亡,
時間回到三月十八日,
中午,
重真在武門廣場等不來大臣之後,
做了一個決定,
親自上城牆看看,
他帶着王承恩和幾個貼身侍衛,
從神武門出去,
登上了梅山,
就是後來他上吊的那座山,
梅山是北京城內的制高點,
站在山頂,
整座京城的城防佈局一覽無餘,
三月十八日下午,
重真最後的防線果然崩了,
傍晚時分,
駐守張義門的太監曹化純,
有史家對此有爭議,
有的說是另一個太監杜勳,
但無論是誰打開了城門,
不僅打開了城門,
還跑到闖軍陣前磕頭行禮,
高聲喊道,
大順皇帝萬歲,
小的早就盼着您來了,
消息傳到紫禁城的時候,
三月十八日深夜,
大約亥時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重真做了一個在他生命中最狼狽,
最不體面,
但也最有人味的決定,
化妝突圍,
他脫下龍袍,
換上了一身太監的灰布短衫,
他們先去了朝陽門,
朝陽門是北京內城東面的主要城門,
出了朝陽門就是通州方向,
從通州上船走運河,
理論上還有一線生機,
重真一行人在黑暗中急匆匆地趕到朝陽門下,
王成恩走到門前,
兩名身份高聲喝道,
天子在此,
速開城門,
夜間一律不準開門,
誰來都不開,
重真愣住了,
那道夜間不準開城門的聖旨,
是他自己幾天前下的,
當時他擔心城中有奸細趁夜打開城門放闖軍進來,
所以下了一道死命令,
入夜之後,
所有城門一律封鎖,
非天明不得開啓,
違者斬,
命令下達之後,
守城將士嚴格執行,
他們又去了安定門,
安定門在北城除了安定門往北走,
可以去居庸關方向,
但安定門的情況更糟,
門等已經被人用鐵鏈纏死了,
鐵鏈上還掛了一把大鎖,
負責這道門的太監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帶走了唯一的鑰匙,
這一刻重真大概已經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哪裏都去不了了,
然後他走進了後宮,
3月19日,
寅時大約凌晨3點到5點之間,
這是重真生命中最後的兩個時辰,
重真見過奏報,
他知道李自成的軍隊在攻破洛陽時對扶王府做了什麼,
他知道張獻忠在四川對藩王府邸裏的女眷做了什麼,
所以他選擇了一條最殘忍,
但在他看來也是最仁慈的路,
親手送他們上路,
先是周皇后,
重真走進昆寧宮的時候,
周皇后已經知道了,
她沒有哭鬧,
沒有求饒,
甚至沒有問爲什麼,
她站起來對着重真行了一個正正規規的大禮,
轉身走進了內室,
不久,
宮人們聽到了繩索繃緊的聲響,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掙扎,
然後是寂靜,
然後是袁貴妃,
袁貴妃是重真的寵妃,
實在她容貌秀麗,性情溫婉,
重真給了她一條白綾,
示意她自盡,
袁貴妃哭着,
結果白綾懸樑,
但命運在這裏開了一個極其殘忍的玩笑,
繩子斷了,
她摔在了地上,
疼得全縮成一團,
嘴裏發出壓抑的哭聲,
重真拔出劍,
走過去接下來的場面極其慘烈,
重真對着袁貴妃連砍三劍,
三劍都沒有砍中要害,
袁貴妃滿身是血的在地上翻滾,
重真的劍也被鮮血弄得滑溺,
幾乎握不住,
最後袁貴妃昏死過去,
因爲她還要去見自己的女兒,
長平公主朱飛飛,
重真走進公主寢宮的時候,
長平公主剛剛被宮女搖醒,
重真看着自己的女兒,
汝何故生我家,
你爲什麼要生在我們家啊,
劍落下了,
長平公主本能地用左臂去擋,
劍鋒斬斷了她的左臂,
鮮血噴湧而出,
她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但她的妹妹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昭仁公主年僅六歲,
六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
她被嘈雜聲吵醒,
看到父皇走進來,
第一反應是張開手臂要抱抱,
重真沒有猶豫,
或者說她不敢猶豫,
如果猶豫了,
她怕自己再也下不了手一劍,
小公主倒下了,
沒有掙扎,
幾乎沒有聲音,
她已經把所有需要告別的人都告別完了,
剩下的是和她自己告別,
三月十九日,
卯時大約凌晨五點左右,
她的左腳穿着靴子,
右腳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一隻靴子,
只穿着一隻紅色的襪子,
頭髮散了,
沒有束冠,
也沒有人幫她梳理,
亂蓬蓬的披在肩上,
灰白的髮絲,
兩個人從神武門出了紫禁城,
往北走,
很快就到了梅山的山腳下,
梅山不高,
海拔只有四十多米,
山頂上有一座亭子,
叫壽皇亭,
重真在梅山頂上站了一會兒,
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塊布,
然後咬破手指,
用血寫下了他生命中最後的文字,
實在,
那段血書遺詔的大意是,
朕自登基十七年,
逆賊直逼京師,
隨朕博得匪功,
上幹天就,
然皆諸臣誤朕也,
朕死,
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
自取冠冕,
以發覆滅,
人賊分裂陣師,
誤傷百姓一人,
然後,
他走向了那棵歪脖子樹,
王成恩從旁邊拿來一條繩索,
繩索套在了脖子上,
一蹬腳,
石頭翻倒在地,
一隻腳穿着靴子,
另一隻腳只穿了一隻紅襪子,
在半空中無力地垂着,
大明王朝第十六位皇帝,
重真,朱由儉,
享年三十三歲,
重真死後第三天,
李自成的士兵纔在眉山上發現了他的屍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