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文欣賞 《肚子里的戰爭》 作者 王小波
2 觀看·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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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裏的戰爭
我年輕時有一回得了病
住進了醫院
當時醫院裏沒有大夫
都是工農兵出身的衛生員
真正的大夫全都下到各隊
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去了
話雖如此說,穿着白大褂的
不叫的大夫又能叫什麼呢?
我入院第一天,大夫來查房
看過我的化驗單,又拿聽診器
把我上下聽了一遍
最後還是開口來問
你得了什麼病?
原來那張化驗單他沒看懂
其實不用化驗單也能看出我的病來
我渾身上下像隔夜的茶水一樣的顏色
正在鬧黃膽
我告訴他,據我自己的估計
大概是得了肝炎
這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
當時還沒聽說有乙肝
更沒有聽說丙肝、丁肝和烏肝
只有一種傳染性肝炎
還是三年困難時吃伊拉克蜜棗
吃出來的
叫做蜜棗,其實是椰棗
我雖沒吃椰棗,也得了這種病
大夫問我該怎麼辦
我說,你給我點維生素吧
我的病就是這麼治的
說句實在話,住院對我的病情
毫無幫助
但我自己覺得,還是住在醫院裏好些
住在隊裏會傳染別人
在醫院裏沒有別的消遣
只有看大夫們給人開刀
這一刀,總是開向闌尾
應該說,他們心裏還有點數
知道別的手術做不了
我說看開刀,可不是瞎說的
當地經常沒有電
有電時,電壓也極不穩
手術室,是四面全是玻璃窗的房子
下午兩點鐘,陽光最好
就是那時動手術
全院的病人都在外面看着
互相打賭說,幾個小時找到闌尾
後來我和學醫的朋友說起此事
他們都不信
說闌尾手術還能動幾個鐘頭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我看到的幾個手術
沒有一次在一小時之內找着闌尾的
做手術的都說,人的盲腸太難找
他們中間有好幾位是部隊羅馬衛生員出身
參加過給軍馬的手術
馬的盲腸就很大
騾子的盲腸也不小
哪個的盲腸都比人的大
就是把人個子小,考慮在內之後
他的盲腸還是太小
閒着沒事聊天時,我對他們說
你們對人的下水不熟悉
就給別人開刀了
你猜他們怎麼說
越是不熟,就越是要動
在戰爭中學習戰爭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知道
這後半句是毛主席語錄
人的腸子和戰爭不是一碼事
但這話就沒人說了
我覺得有件事情最可惡
每次手術他們都讓個生手來做
以便大家都有機會學習戰爭
所以,蘭偉總是找不着
刀口開在什麼部位,開多大
也完全憑個人的興趣
但我必須說他們一句好話
雖然有些刀口偏左,有些刀口偏右
還有一些開在中央
但所有的刀口都開在了肚子上
這實屬難能可貴
我在醫院裏遇上一個哥們
他犯了蘭偉炎,大夫動員他開刀
我勸他千萬別開刀
萬一非開不可,就要求讓我給他開
雖然我也沒學過醫
但修好過一個鬧鐘
還修好了隊裏一臺手搖電話機
就憑這兩樣,怎麼也比醫院裏這些大夫強
但他還是讓別人給開了
主要是因爲別人要在戰爭裏學習戰爭
怎麼能不答應
也是他倒黴
打開肚子以後,找了三個小時
也沒找到蘭偉
急得主刀大夫把他的腸子都拿了出來
上下一通緊刀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家小飯鋪
賣炒肝燴茶
清晨時分,廚師在門外洗豬大腸
就是這麼一種景象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
別人也動手來找
就有點七手八腳
我的哥們被人找得不耐煩
撩開了中間的白布簾子
也去幫着找
最後,終於在太陽下山以前找到
把它割下來
天也就黑了
要是再遲一步,天黑了看不見
就得開着堂,晾一宿
原來我最愛吃豬大腸
自從看過這個手術
再也不想吃了
時隔近三十年
忽然間我想起了住院看別人手術的事
主要是有感於當時的人渾渾噩噩
簡直是在發瘋
誰知道呢
也許再過三十年
再看今天的人和事
也會發現有些人也是在發瘋
如此看來
我們的理性每隔三十年
就有一次質的飛躍
但我懷疑這麼理解是不對的
理性可以這樣飛躍
等於說當初的人根本沒有理性
就說三十年前的事吧
那位主刀的大叔用漆黑的大手
捏着活人的腸子上下倒騰時
雖然他說自己在學習戰爭
但我就不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胡鬧
由此就得出一個結論
一切人間的荒唐事
整個社會的環境雖是一個原因
但不主要
主要的是
那個鬧事的人是在借酒撒瘋
這就是說
他明知道自己在胡鬧
但還要鬧下去
主要是因爲胡鬧很開心
我們還可以得到進一步的推論
不管社會怎樣
個人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但作爲雜文的作者
把推論都寫了出來
未免有直漏之嫌
所以到此打住
住醫院的事
我還沒寫完呢
我在醫院裏住着
肝炎一點都不見好
臉色越來越黃
我的哥們兒動了手術
刀口也總是長不上
人也越來越瘦
後來我們就結伴回北京來看病
我一回來病就好了
我的哥們兒卻進了醫院
又開了一次刀
北京的大夫說
上一次雖把欄尾割掉了
但腸子沒有縫住
粘到刀口上成了一個漏
腸子裏的東西
順着刀口往外冒
所以刀口老不好
大夫還說
冒到外面還是萬分幸運
冒到肚子裏面
人就完蛋了
我哥們兒倒不覺得有什麼幸運
他只是說
媽的怪不得總吃不飽
原來都漏掉了
這位兄弟是個很豪邁的人
如果不是這樣
也不會拿自己的內臟
給別人學習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