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誦讀 《杜甫:尋找天地大美》 作者 歐麗娟
塞翁寻马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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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麗娟的文章
杜甫尋找天地大美
一起來欣賞
在成都這一段時間
杜甫是怎樣過日子的呢?
其中主要有兩個範疇
一個是對大自然的欣賞
一個是對家庭的珍惜
我們就先看杜甫對大自然的欣賞吧
因爲心靈安定了
所以腳步也跟着慢了下來
一旦時間沉澱下來
眼睛就可以品味周遭的風光
一草一木
清風朗月
就可以敏銳地感受到了
於是突然之間
生活變得很有滋味
你可以注意到天上雲彩的變化
也會觀察到小昆蟲忙碌不已
充滿了幹勁
並且你也會發現路上的野花開放了
牆頭上有一隻貓在懶懶地曬太陽
前面我們已經談過杜甫具有奇物的心胸
他認爲上天無偏頗
普拜各自長
連野草都是造物主慈悲照顧的孩子
因此十分憐愛天地之間洞前飛執的萬物
到了這個時候
那更是月路山道林二四行所說的
山花山鳥共有餘
杜甫處處都可以遇到這一類的好朋友
他用敏銳的眼光
高度的創造力
去發現從來沒有被發現的美
去留意別人都忽略的風景
就像小孩一樣
對身邊的小昆蟲
小花小草都幸畏盎然
有如發現新大陸一般
例如他在《獨酌》中說
當時他一個人步履森林晚
開尊獨酌池
在茂密的樹林裏獨自漫步
接着開了酒瓶一個人喝酒
當下時間有點晚了
但還是很從容的觀察到旁邊微小的景物
仰風粘落絮
行蟻上枯梨
他仰頭一看
發現一隻蜜蜂粘在飄落的柳絮上
然後注意到一排螞蟻
列隊爬上枯死的梨樹
這不是太有趣了嗎
因爲看螞蟻排隊上樹
是小孩子最常見的興趣啊
如果連一隻蜜蜂被粘住
一排螞蟻爬上樹
都可以入得了師聖的法眼
其他就不言而喻了
例如落日的兆雀爭枝墜
飛蟲滿院遊
描寫一群吵鬧的鳥雀
在枝頭上起了紛爭
差一點墜落下來
而飛舞的昆蟲滿院子游歷
徐步的觀察更是細膩入微
所謂秦泥隨燕嘴
花蕊上風須
杜甫像用了放大鏡一樣
看到燕子的嘴慧上
粘着帶秦草的泥巴
準備要用來築巢
而蜜蜂的須上也粘滿了花粉
可見她的辛苦有了豐收
此外杜甫又說
江冠巧當幽靜御
林雞還過短牆來
江冠這種大型的水鳥
恰巧在幽靜的小徑上沐浴
而鄰居養的雞越過了矮牆
大大方方的跑到杜甫家的庭院裏
還真是賓至如歸
再有
小鳥飛落到了竹子根下
走在地面上
而水裏的烏龜游過去的時候
撥開了密密麻麻的浮萍
於是滿池的碧綠出現了一道裂縫
試想
這種景觀大概少有人留心注意到
更不用說把它們寫進詩歌裏
這些描寫讓人讀起來
無不產生如沐春風之感
而且除了視覺上細膩的觀察之外
杜甫也發揮了敏銳的嗅覺
處處體味着花開的芬芳
諸如
下過雨以後
紅花受到了滋潤
更冉冉散發出香氣
這兩句說
即使夜晚來臨
還是可以聞到小樹傳來的花香
不知這棵小樹是否就是夜來香
既然連下過雨
或者夜晚休眠的時候
都有香味飄送
因此當春風吹拂之際
更是
何止是春花
傳播芬芳的還有整片原野的芳草
當那浮動的心香撲鼻而來時
空氣的流動也更加溫柔了
於是杜甫趁着春天來臨
還專程跑去賞花
上元二年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就是在這種時候寫成的
這組詩的題目告訴我們
他當時一個人在幻花溪邊漫步
尋找春天的花朵
其中沒有任何憂國憂民之類的社會意義
純粹就是在寫賞花的心情
卻是無比的趣味橫生
令人拍案叫絕
我們先看第一首
江上被花惱不徹
無處告訴紙癲狂
走蜜難臨愛酒半
驚尋初飲獨空牀
一開始第一句就說
江上被花惱不徹
惱這個字不是煩惱
而是撩撥的意思
杜甫在幻花溪邊漫步
被到處盛開的花給撩撥到忍不住了
那份鼓盪的興致
無處可以訴說
無法宣泄
整個充塞在心裏
簡直要令人發狂了
於是跑去找南邊的鄰居
那是同樣愛喝酒的酒伴
大家可以一起痛快喝酒宣泄一番
從杜甫的原住可知
這個人叫做胡思榮
但沒想到他一連十天都外出喝酒
根本不在家
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牀案
撲了空的杜甫
實在無法可想了
只得一個人鼓起勇氣
獨自面對那滿眼的春光
爲什麼賞花還得要鼓起勇氣呢
原來這些春花太氾濫了
鋪天蓋地
擁擠到沒有空隙
這祖師就不斷地強調這一點
例如第二首說
愁花亂蕊裹江邊
愁蜜的花朵密密麻麻
包裹住整個江邊
可想而知
岸上的綠葉
綠樹
綠草
都被花給掩蓋了
這哪裏是王安石撥傳瓜州所說的
春風又綠江南岸
應該說是
春風又紅江南岸吧
果然
這祖師的第六首也說
黃四孃家花滿兮
單單黃四孃家裏的花
就滿溢了整條小徑
樹上盛開着千朵萬朵的花
加成的重量
居然連枝條都承受不住
被壓得低垂了下來
我們何曾見過這樣的盛況
一朵花本身根本輕盈得像蝴蝶一般
哪裏能沉重到把樹枝壓低的地步
由此可見
千朵萬朵是何等的盛大壯麗
連堅硬的枝條都負荷不了
這般綢花亂蕊果僵冰
千朵萬朵壓枝低的冰粉
固然是一片錦繡顏色
但那般非凡的壯麗
卻也讓人感到壓力
不知道要如何消化纔好
難怪杜甫會
被花惱不徹
意亂神迷到了癲狂的程度
於是杜甫居然還煩惱起來
這些繁花亂蕊爭奇鬥豔
令人眼花繚亂
要怎樣纔不會遺漏呢
到底要欣賞哪一朵纔好呢
在這組詩的第四首中
便透露了這種
不知如何是好的煩惱
黃石塔前江水東
春光懶困倚微風
桃花一簇開無主
杜甫這時走到了黃石塔前
那是一座黃姓僧侶
死後埋骨的木塔
正面對着江水東流
當下吹拂着春天和煦的微風
令人感到一股慵懶的氣息
而四周寧靜悠閒的野地裏
有一叢無人栽種的桃花
正在怒放
杜甫開始傷腦筋了
每一朵花都很嬌豔動人
到底是要喜歡深紅色的
還是淺紅色的呢
你看
石聖居然一本正經地
在爲這種事糾結
面對着一簇桃花
舉棋不定
豈不是很有趣嗎
比起先前爲飢餓困頓而煩惱
這豈不是太幸福了嗎
最珍貴的是
這也顯示出杜甫即使飽經憂患
依然還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一種孩子般純真無邪
善良活潑的心靈
並沒有變得冷漠世故
這是多麼難得
所以孟子犁樓中說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那麼
飽有一顆赤子之心的杜甫
不就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人了嗎
孟子所說的大人
就是指心胸宏大健全的人
也正因爲看花的杜甫
是一位真正的大丈夫
所以才能把花的美麗和看花的興致
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
這一簇桃花既然是開無主
就表示它是天生天養自生自滅的
沒有人呵護也沒有人欣賞
即使凋落了也無人惋惜
它的盛開只不過是大自然的規律而已
再美麗都默默無聞
最多隻是短暫幾天的幻影
一旦花謝了以後
便等於從不存在
可是杜甫來到他的身邊
那就完全不同了
杜甫的深情凝視
給了它非凡的意義
當杜甫爲了要愛哪一種顏色而煩惱的時候
這一簇桃花就瞬間燦爛了起來
像是絕世佳人般無比輝煌
從此在詩歌中留下了永恆的倩影
所以說杜甫一心一意的尋花
看花賞花而寫花
爲天地留下了大美
這難道不是和憂國憂民一樣的有意義嗎
而杜甫藉此把握每一分的春光
每一刻的良辰美景
這不也和讀四書五經一樣
都讓生命無比的充實嗎
